第一部
16
她謙恭地用感激而愉悅的目光看著我,彷彿同我說話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快樂。這迷人的目光和花枝圖案白裙上的黑花相映生輝。這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貴婦人的目光。
「是令人遺憾,不過,近不近情理,也就這樣了。」
於是我們來到了樓梯口:
令我大吃一驚的是,他對我這番話感激涕零,幾乎動了真情。他親熱地挽起我的胳膊。這種突如其來的親熱在巴爾貝克時就給過我深刻的印象,但他說話的語氣卻依然是冷冰冰的,和這個親熱的舉動形成強烈的對比。
我一直想對德·馬桑特夫人說,羅貝對她的感情比對我的要深得多,即使她對我不友好,我也不會企圖唆使她的兒子疏遠她,反對她的。但是,自從德·蓋爾芒特夫人走後,我有更多的閑暇觀察羅貝了,而僅僅在這時我才發現,憤怒似乎又一次從他的胸腔往外涌,呈現在他冷峻而陰沉的面孔上。我怕他想起下午的爭吵,想起他面對情婦的冷酷無情卻沒有針鋒相對,而是忍氣吞聲的情景,會在我面前感到抬不起頭來。
接著,她又柔聲地、用最自然的語調說(彷彿在引用一個合乎情理的論據似的,盡量使聲音不露出憂傷,怕喚起兒子的同情,因為這種同情對她兒子說來是痛苦的,或者是無益的,只會使他惱火):
「先生,我實在不敢讓您為我操心,」我對他說,「至於說我本人的心情,請您相信,不管您為我做什麼,都將是我最大的快樂。您這樣關心我,竭力想幫我的忙,使我非常受感動。」
他也許感到這些話應該用來譴責自己的,卻用來譴責母親了;自私自利者在爭論中總是以這種方式取勝;他們首先認為自己的決心不可動搖,對方越打動他的心,說服他們改變主意,他們就越覺得自己無可指責,反而應該譴責對方迫使他們不得不和同情作鬥爭。因此,他們可以冷酷無情,蠻不講理。在他們看來,這隻會使對方罪上加罪。誰叫他們不識趣,要表現出痛苦,要顯得有理,要迫使他們痛苦地和同情作鬥爭的呢!德·馬桑特夫人不再堅持了,因為她清楚,想留也是留不住的。
「既然我看到您現在已經踏進了社交界,那我希望您能來看我。不過這相當複雜。」他心不在焉地又說,好像在心裏合計著一件樂事似的,害怕一旦錯過同我一起謀划實施辦法的機會,就再也不可能辦成了。「我很少待在家裡,您得先給我寫信。哦,我希望能有一個更安靜的地方和您詳細談一談。我馬上就走。您願意和我一起走一走嗎?只佔您一點兒時間。」
「整個案子,」男爵又說,他一直沒有鬆開我的胳膊,「只有一個麻煩,那就是它對社交界(我不說是好的社交界,它早就不配用這個贊語了)起著破壞作用,一群『公駱駝社』、『母駱駝派』、『牽駱駝隊』的男男女女擁進社交界,我甚至在表姐妹家中也發現有不認識的人,因為他們都是法蘭西祖國聯盟——一個反猶聯盟,誰知道是什麼——的成員,好像一種政治觀點能使人獲得進入社交界的資格似的。」
我們回到客廳。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見聖盧沒有回來,和德·諾布瓦先生交換了一個眼色。這是疑惑、嘲弄和缺少同情的眼色;當我們指出一個太愛嫉妒而當眾丟醜的妻子或太溫柔而引人發笑的母親時就會傳遞這種眼神,彷彿在說:「瞧,大概鬧翻了。」
「我想您是很聰明的,不會認為我向您提建議是因為我『沒有朋友』,害怕孤獨和煩悶,關於我的家庭,我不說您也會知道的,因為我想,像您這樣年紀的小青年,又出身在中產階級家庭(他躊躇滿志地把「中產階級」說得很重),是不會不知道法國歷史的。恰恰是我那個世界里的人不讀書,不看報,和僕人一樣孤陋寡聞。從前,國王的侍從都是從王公貴族中招募的,如今王公貴族和侍從已沒有什麼兩樣了。但是,像您這樣出身於資產階級家庭的青年,書讀得很多,一定知道米什萊對我們家族所作的那段精彩的描述:『我看見他們,那些有權有勢的蓋爾芒特們,高大魁偉,頂天立地,和他們相比,幽居在巴黎王宮中的矮小而可憐的法國國王又算得了什麼呢?』至於我個人怎樣,先生,這個問題我不喜歡多談,但是,有一件事您也許聽說了,《泰晤士報》有一篇文章提起過,這篇曾轟動一時的文章說,奧地利皇帝(他一直待我很好,甚至想同我稱兄道弟)不久前在一次談話中宣稱(談話後來公布了),如果尚博爾伯爵先生身邊有一個像我這樣了解歐洲政治內幕的人,那他今天說不定是法國國王了。我常想,先生,我身上有一個經驗寶庫,一種類似珍貴密件的東西。我這些經驗不是靠我淺薄的天分獲得的,而是靠機遇,您以後會知道是什麼的。我不認為我應該把我的經驗用於自身,但它對於一個涉世不久的青年可能是無價之寶。我要把我用三十多年的心血積累起來的、也許只有我一個人擁有的經驗,用幾個月的時間全部傳授給這個青年。我不用講,當您知道某些秘密時精神上會有多大的享受,當代的基佐要花幾年時間才能掌握這些秘密,一旦掌握了,他對有些事件的看法就會和過去截然不同。我不僅要講過去的事件,而且還要講情況的連貫性(這是德·夏呂斯先生最心愛的表達方式之一,當他使用這個表達方式時,就像在做祈禱似的,常常把兩隻手合上,不過手指頭是直的,他似乎要用這種語言和動作相結合的方式,使人了解那些他沒有細說的情況和情況之間的連貫)。我要用一種標新立異、聞所未聞的觀點給您講過去,不僅過去,還有將來。」
「走幾步路這對您無所謂吧?」當我們到了院子里時,他read.99csw.com冷淡地對我說,「一直走到我找到合適的出租馬車為止。」
德·馬桑特夫人前面的話都和羅貝有關,說得非常真誠。但她轉而改變態度,又成了一個貴婦人:
我覺得我的存在不會給德·馬桑特夫人帶來任何快樂,但我寧願不和他兒子同行,怕她認為我和羅貝一起尋歡作樂,害得羅貝不能守在她的身邊。我本想為她兒子的行為辯解幾句,倒不是因為我對她兒子有感情,而是出於對她本人的同情。可是她先說話了:
羅貝帶著那串光輝燦爛的項鏈到他的情婦家去了,可是按照他們的協議,他是不應該給她的。況且結果仍然一樣,因為她不要,甚至後來也一直沒有接受。羅貝的朋友認為,她不接受項鏈貌似無私,卻心懷叵測,是為了把他牢牢拴住。然而她不喜歡錢,除非能一擲千金。我曾見她慷慨無度地,簡直像失去了理智似的對那些她認為貧苦的人施捨。「此刻,」羅貝的朋友為用讒言抵消拉謝爾的無私行為,對羅貝說,「此刻,她興許正在牧羊女遊樂場尋歡作樂呢。這個拉謝爾是個謎,是真正的斯芬克斯。」再說,在現實中,我們不是見過多少靠人供養的女人利欲熏心,在這種生活的影響下善於打算,大慷情夫之慨,要情夫為她們支付一筆筆款項嗎?
「我走了,」他對我說,「可是,媽媽,你不要久留他,因為他馬上要去看一個人。」
德·夏呂斯先生和我臂挽臂、肩並肩地走著,一面對我說著這些傲慢而又真切的話。他時而把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臉上(這種冷酷而犀利的凝視,我在巴爾貝克海灘的一個上午,在遊樂場門口第一次遇見他時,甚至更早以前,在當松維爾花園的玫瑰花叢旁看見他同斯萬夫人——那時我以為她是他的情婦——在一起時,就曾給我留下過深刻而難忘的印象);時而又左顧右盼,審視過往的出租馬車。此刻正值出租馬車交接班,過往馬車很多,有幾輛停了下來,因為馬車夫看見他那固執的目光,以為他要乘車呢。可是德·夏呂斯先生馬上就打發他們走了。
羅貝突然拽著我向他母親走去。
「我現在還不能走,我得等德·夏呂斯先生一起走。」
「我只怪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德·馬桑特夫人低聲對我說,「我不該說他不近情理。他是我的愛子,獨生子,因為我沒有別的兒子,難得見一次面,就說他不近情理,我情願他剛才打我一棍子,因為我敢肯定,今晚上他不管玩什麼(他平時娛樂很少),都會被這句不公正的話搞得興緻索然的。噢,先生,既然您急著要走,我就不留您了。」
當然,羅貝絕對不屬於這樣一類兒子:當他們和母親一起出席社交活動時,他們認為對母親態度不好,可以補償他們對外人的微笑和致禮,他們似乎相信,對家裡人粗暴自然可以使他們的禮服錦上添花。在社交界流傳最廣的莫過於這種令人憎惡的報復了!不管可憐的母親說什麼,兒子便立刻用一種譏諷、露骨和殘忍的相反論點來駁斥母親戰戰兢兢地發表的意見,就好像他是被母親逼到這裏來的,要讓母親付出昂貴的代價;可是,母親卻隨口附和這個至高無上的兒子發表的看法,但這仍然不能使他軟下心來,兒子不在場時,她繼續逢人就吹噓她兒子如何高尚,可兒子卻不買母親的賬,照樣對她冷嘲熱諷。聖盧不是這號人,但是,由於拉謝爾不在他身邊,他感到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儘管原委不同,但他對母親的冷酷無情比起那些兒子來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剛講完,我看見德·馬桑特夫人像鳥兒鼓翼似的顫動了一下,立即站起來,就和她剛才看見兒子進入客廳時的反應一樣;不過,現在是一副憂心忡忡的面孔,一雙凝望著兒子的憂鬱的眼睛。
「再見,」他對她說,「我有事要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一個月內可能不會有假了。我一有消息就寫信告訴您。」
我明確地表示,既然如此,那就不必麻煩了。談話就這樣中止,似乎不合他的胃口。
「可憐的孩子,」她對我說,「我肯定使他不高興了。你瞧,先生,做母親的都很自私,他平時娛樂很少,來一趟巴黎不容易。我的上帝,要是他還沒有走,我真想去追他,當然不是為了挽留他,而是要告訴他,我不怨恨他,我覺得他做得對。我到樓梯口去看看,您不會感到為難吧?」
接著,德·夏呂斯先生向我打聽布洛克的情況。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時,大家議論過布洛克,但他好像沒有聽見似的。他漫不經心地問我,我同學是不是年輕,是不是漂亮,等等。他善於使講話的語氣顯得好像不是在存心打聽,好像他心不在焉,在想別的事情,僅僅出於禮貌才勉強應付幾句。布洛克要是聽見了德·夏呂斯先生向我提的這些問題,準會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德·夏呂斯先生是重審派還是反重審派,甚至比想知道德·諾布瓦先生屬於哪一派的心情還要迫切,只是理由完全不同罷了。「您做得對,」德·夏呂斯先生向我提了一堆問題后又對我說,「如果您想多學一些東西,朋友中就應該有幾個外國人。」我回答他,布洛克是法國人。「啊!」德·夏呂斯先生說,「我還以為他是猶太人呢。」他這種與猶太人勢不兩立的表示,使我相信他是我所遇見的人中最堅定的反重審派。可他卻反對指控德雷福斯犯有叛國罪。「我想現在報界正在大談德雷福斯犯了叛國罪,我相信人家是這樣說的,我對報紙一點也不感興趣。我看報就和我洗手一樣,我覺得這不值得我產生興趣。不管怎麼說,罪行是不存在的。要是您朋友的那位同胞背叛了猶太王國,那倒可以說他犯了叛國罪,可是他和法國有什麼關係呢?」我反駁他說,一旦爆發戰爭,猶太人也會和其他人一樣被動員入伍。「可能吧,不過,不能肯定這不是一種輕率行為。如果把塞內加爾人或馬爾加什人招募來打仗,我想他們是不會真心誠意地保衛法國的。這很正常嘛。您的德雷福斯也許可以按違犯接待國法規而判罪。算了,不談這個。您能不能要求您的朋友帶我去參加一次寺院的盛會,看一看割禮儀式,聽一聽猶太人唱聖歌?說不定他可以租一個大廳,給我演出取材於《聖經》的戲劇,就像聖西爾寄宿學校的女生為給路易十四解悶,演出拉辛根據《聖經》的《詩篇》創作的戲劇一樣。您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下,哪怕演幾個滑稽戲讓我開開心也好。比方說,讓您的朋友和他父親格鬥,把父親刺傷,就像大衛殺死歌利亞一樣,這會是一出絕妙的笑劇。在演出中,他甚至可以把他下賤的(照我的老女用人的說法是下作的)母親狠狠地揍一頓。若是能這樣,那就再好不過了,我們不會感到不愉快的,是不是,親愛的朋友?因為我們喜歡異國情調的戲劇,把這個非歐洲的女人揍一頓,就好比給一個老潑婦以應有的懲罰。」德·夏呂斯先生一面說著可怕的瘋話,一面使勁夾住我的胳膊,把我都夾疼了。我想起德·夏呂斯先生家的人常說,男爵對他那位上了年紀的女用人——剛才他引用了她的莫里哀式的方言——關懷備至,可敬可佩,我心裏思忖,如果能對同一個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善與惡做一個剖析(我看這個問題至今很少有人研究),這倒是一件饒有趣味的事,儘管在不同人身上表現的形式各不相同。https://read.99csw•com
「你知道你這樣多不近情理!」
「您最好還是細心一點,先生,」我對他說,「您拿了一位客人的帽子了。」
「您想不讓我拿自己的帽子嗎?」
突然,他從他母親摟著他脖子的一隻胳膊中掙脫出來,走到我身邊,把我拉到坐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那張擺滿花的小櫃檯後面,示意我跟他到小客廳去。我急沖沖朝小客廳走去,不料德·夏呂斯先生大概以為我要走了,突然丟下正在和他談話的德·法芬海姆先生,倏地轉過身來,跟我面對面。我惶惑地發現他手裡拿著那頂帽里上有字母G和公爵冠冕的帽子。在小客廳的門洞里,他目不正視地對我說:
我想利用德·夏呂斯先生對我出乎意外的熱情,問問他能不能設法讓我和他的嫂子見一次面,但就在這時,我感到我的胳膊像觸了電一樣,猛地震動了一下。原來是德·夏呂斯先生出於某種原因——一個和他一秒鐘前還「深受啟迪」的「宇宙」法則背道而馳的原因——把他的手臂從我胳膊下抽走了。儘管他說話時眼睛一直前後左右四下張望,剛才他看見的也不過是德·阿讓古爾先生罷了,他從一條橫馬路上走出來。比利時外交部長看見我們,顯得很不高興,用不信任的目光睃了我一下,彷彿在看一個不同種族的人,那目光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看布洛克時的目光一模一樣。他想避開我們。可是,德·夏呂斯先生似乎決意要向他表明自己絲毫也不想躲著他,因為德·夏呂斯先生招呼他了,僅僅是為了同他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是怕德·阿讓古爾先生認不出我來吧,德·夏呂斯先生對他說,我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羅貝·德·聖盧的好朋友,而他夏呂斯又是我外祖母的老朋友,能把對外祖母的好感轉移一部分給外孫,這是他的快樂。然而,儘管我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的時候只是被介紹了一下名字,儘管德·夏呂斯先生剛才不厭其煩地談了我的家庭,可我注意到,德·阿讓古爾先生對我的態度比一小時前更加冷淡了,而且打這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他每次見到我也總是這樣冷淡。他用一種敵視而好奇的神情審視我,甚至好像在克服一種強大的阻力,當他離開我們時,他遲疑地向我伸出一隻手,但很快就抽回去了。
是德·夏呂斯先生。
我推測,有人把他的帽子搶走了,他不願意光著腦袋回家,就隨便拿了一頂,要是我戳穿他,他會無地自容的。前不久,我就干過這種傻事。因此,我不再堅持了。我對他說,我先要和聖盧說幾句話。
「像您這樣年紀的人都是冒失鬼,」他對我說,「有時說出的話可能會在我們中間挖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可是您剛才的話卻反而會打動我的心,使我樂意為您效勞,甚至會做過頭。」
我倒並不著急去找羅貝和他的情婦。可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似乎執意要我離開,我心想,她也許有重要的事要和她的侄兒說,我就向她告辭了。在她身邊,沉甸甸地坐著德·蓋爾芒特先生,高傲,威嚴,宛如奧林匹亞山上的天神。他的財富填滿了他的四肢,彷彿在坩堝中化成了一個具有人形的金錠,使這個腰纏萬貫的富翁具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密度。當我同他告別時,他彬彬有禮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我感覺到他那密集著三千萬法郎的懶洋洋的肉體兀立在我面前,是法國古老的教育驅使著他移動身子的。我彷彿看到了據說是菲迪阿斯用純金雕刻的奧林匹亞的宙斯像。這就是耶穌會教士的教育對德·蓋爾芒特先生產生的威力,至少是對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軀體,因為它對公爵的思想不起支配作用。德·蓋爾芒特先生自己說了俏皮話會放聲大笑,可對別人的幽默卻從不露出笑容。
「一點也沒有,」德·夏呂斯先生冷冷地回答我,「女人,還有許多男人,對我剛才要同您講的事絲毫不感興趣。我九九藏書嫂子這個人很有意思,她以為現在仍然是巴爾扎克小說中描寫的時代,女人要對政治施加影響。如果您現在同她來往,如同您和社交界的接觸一樣,對您有百弊而無一利。這正是我剛才要給您說的第一件事,沒想到那個蠢驢把我打斷了。我要您為我做的第一個犧牲——我給予您多少,就要求您犧牲多少——就是不要出入社交界。剛才我見您參加那個荒唐的集會,為您感到心疼。您會對我說,我不也去了嗎,可是對我說來,這不是一次社交集會,而是串親戚。等您將來有了名譽地位,如果有雅興去社交界玩一玩,我看這倒也無妨。如果是這樣,我對您的用處可就大了。我掌握著開門咒,可以讓蓋爾芒特府以及所有值得您出入的府邸為您敞開大門。我來當法官,希望您當好時間的主人。目前您羽毛未豐,在社交場所露面會引起種種議論。切莫做出不得體的事來呵。」
在樓梯上,我聽見後面有一個聲音在吆喝我:
「我為這個意外情況深感遺憾,」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阿讓古爾出身高貴,但沒有教養,是一個平平庸庸的外交官,一個拈花惹草的壞丈夫,像劇中人那樣奸滑刁鑽。他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我希望我們的友誼——如果有一天能建立起友誼的話——萬古長青,希望您能和我一樣愛護它,使它免遭蠢驢的腳踢。那些蠢驢因為閑得發慌,或者笨手笨腳,或者一肚子壞水,看見什麼能維持長久,就把什麼踏扁踩平。不幸,社交界的多數人都是從這個模子里鑄造成來的。」
「噯!不錯,嗯,我是有話要對您說,不過還不知道說不說。當然,我認為我要給您講的事會給您帶來說不出的好處。但我也有預感,這會浪費我許多時間,會打亂我的生活秩序,而我已到了渴望過平靜生活的年齡了。然而我心裏在想,您值不值得我為您操這份心,不過,我並不想等對您有了足夠了解后再作決定。在巴爾貝克海灘時,我覺得您平淡無奇,即使把『沐浴者』本人和穿著那種繩底帆布鞋總免不了要有的那股子傻勁兒也考慮在內。況且,您大概也不大願意我為您效勞,既然如此,我也就沒有必要自找麻煩了,因為,先生,恕我直言,」他用力地、一字一頓地重複說,「這隻會給我帶來麻煩。」
「怎麼,羅貝,你要走了?是開玩笑吧?親愛的孩子,你在我身邊就這麼一天呀!」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似乎由不悅轉為憂慮:「別等他了,」她心神不安地對我說,「他在和德·法芬海姆談話呢。他已經忘記剛才對您說的話了。好吧,您走吧,趁他背朝著您,快走吧。」
「您有話要對我說,先生?」
我真想對他說,在那頓辱沒門庭的午飯上,我們談的全是愛默生、易卜生和托爾斯泰,那位姑娘規勸羅貝,要他只喝水,不喝酒。我相信羅貝的自尊心受了傷害,為了盡量撫慰他,我努力諒解他的情婦。可我哪裡知道,他此刻雖然還在生她的氣,但他責備的卻是他自己。即使是一個好男人和一個好女人吵架,正義完全在好男人一邊,也總會有一件小事,使得壞女人在某一個問題上看起來似乎沒有錯。因為她對其他問題滿不在乎,只要那個好男人還需要她,只要他一想到同她分手就意氣消沉,他就會因情緒低落而謹小慎微,會念念不忘她對他的荒唐指責,尋思她的指責可能有道理。
況且,老布洛克根本沒有注意我們。他正在恭恭敬敬地向薩士拉夫人致禮,薩士拉夫人欣然接受了。我感到很驚訝,因為從前在貢布雷,她對我父母接待小布洛克很不滿意,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猶分子。可是,重審運動猶如一股氣浪,幾天前把老布洛克衝到她的家裡。我朋友的父親覺得薩士拉夫人頗有魅力,尤其對她的反猶立場感到滿意,他覺得她這種立場證明她的信仰是真誠的,主張重審的觀點是真實的,同時,正是因為她反猶太人,准許他到她府上做客就更有價值了。當她冒失地在他面前說「德·呂蒙先生不加區別地把重審派和新教徒、猶太人裝進同一隻口袋裡,這種大雜燴太有意思了」時,他甚至不感到恥辱。回到家裡,他自豪地對納西姆·貝爾納說:「貝爾納,你知道嗎,她有偏見!」可是,納西姆·貝爾納先生卻沒有吭聲,他用天使的眼神望了望天空。貝爾納先生為猶太人的不幸愁眉不展,懷念他同基督教徒的深厚友誼,再加上歲月消逝使他變得矯揉造作,裝模作樣(以後我們會知道是什麼原因),因此,他看上去活像拉斐爾前派畫家畫的惡魔,頭髮亂七八糟,好像浸於一片慘白色中。
「同您說話多麼有趣,多麼使我高興,愉快。謝謝!謝謝!」
「我想我在項鏈問題上對不住她,」羅貝對我說,「當然,我並沒有惡意,但我知道別人的看法和我們是不一樣的。她小時候受過不少苦。在她看來,我畢竟是一個相信金錢萬能的富翁,無論是對布施龍施加影響還是打一場官司,窮人都不是富人的對手。當然,她對我也太薄情了,我從來只希望她幸福。不過,我知道,她認為我想讓她感到,我可以用金錢把她拴住,可這不符合事實。她多麼愛我,不知道她會怎樣想我呢!可憐的姑娘!你知道,她多麼溫存,我簡直無法向你形容,她為我做了許多令人欽佩的事。現在她一定痛苦極了!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願意她把我看成是一個沒有教養的人,我要到布施龍那裡去買那串項鏈。誰知道呢?說不定看到我這樣做,她會承認錯誤呢。你看見了吧,我不能忍受的就是想到她現在很痛苦。別人的痛苦,我們知道,是不關我們痛癢的。可是她不一樣。想到她有痛苦,可又想象不出她痛苦的樣子,我真快要發瘋了。我寧可永遠不再見她,也不願意讓她痛苦。但願她能幸福,如果需要,我可以離開她,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聽著,你知道,對我說來,凡是同她有關的事都是天大的大事。我得趕緊到首飾店去一趟,然後去請求她寬恕https://read.99csw.com。在我去她家之前,她會怎樣看我呢?要是她能知道我要去找她就好了!你可以去她家碰碰運氣。誰知道呢,說不定會萬事大吉的。也許,」他微微一笑,彷彿這是一個美夢,他不敢相信似的,「我們三個人可以一同去鄉下吃晚飯。不過現在還很難說。我知道我對她很不了解。可憐的寶貝,也許我又會傷她的心。再說,她也許已下了決心,不會再改變了。」
「您要和我的侄子帕拉墨得斯一起走嗎?」她問我。
「他正在同那個白痴蓋爾芒特公爵說話呢。」我又說。「您這句話夠有意思的,我一定向我兄弟轉告。」「啊!您相信這能使德·夏呂斯先生感興趣嗎?」(我想,如果他有兄弟,那這個兄弟也應該姓夏呂斯。這個問題,在巴爾貝克海灘時,聖盧曾給我解釋過,但我一時忘了。)「誰跟您講是德·夏呂斯先生?」男爵傲慢地對我說,「到羅貝那裡去吧。我知道,今天他同那個使他名譽掃地的女人大吃大喝時,您也在場。您應該好好利用您對他的影響,教他明白他玷辱了我們家族的聲譽,給他可憐的母親和我們大家帶來了憂慮。」
如果是幾個小時以前,我也許會由衷地勸說羅貝乾脆去和情婦同居,可是現在,我可能會主動當說客,勸他和情婦一刀兩斷。若是前一種情況,聖盧家的人會罵我是他的酒肉朋友,而後一種情況,聖盧會罵我是叛徒。然而我還是我,前後只相隔幾個小時。
「這麼說,他在德·馬桑特先生同我結婚前就在那裡認識他了,」她說,「我丈夫常常同我談起他,說他善良,心地正直,為人慷慨。」
「羅貝?羅貝!」她喊道,「追不上了,他走了,太晚啦。」
使我震驚的是,他的措詞和斯萬的多麼相似,甚至比在巴爾貝克時還要明顯。
德·夏呂斯先生的浮淺使他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更相像了。我把這個看法同他說了。他似乎不相信我認識德·蓋爾芒特夫人,我叫他回想一下在歌劇院的那個晚上,他那天好像故意躲著我似的。他說他根本沒有看見我,我看他說得那樣認真,要不是緊接著發生的一件小事使我感到他也許太驕傲,不想讓人看見他同我在一起,我就會對他的話信以為真了。
「想不到他也有不撒謊的時候,真令人難以相信。」布洛克聽了可能會這樣想。
「這樣客氣有什麼意思,」他用嚴厲的口吻對我說,「世界上最令人愉快的事莫過於為一個值得操心的人操心了。對於我們中的優秀分子而言,研究藝術,酷愛古物,收藏珍品,喜歡園藝,這一切都不過是代用品,替代物,不過是遁詞。我們和第歐根尼一樣,待在我們的木桶里,在尋找一個人。萬不得已時,我們才栽種秋海棠,修剪紫杉,因為紫杉和秋海棠任人擺布。但我們更樂意把時間用在人這樣的灌木上,只要我們確信這棵小樹值得我們操心。關鍵就在這裏;您應該認識一下自己。您到底值不值得別人為您操心?」
「還是談您吧,」他對我說,「談我對您的計劃。在某些人之間,先生,存在著一種類似共濟會的秘密組織,我不能給您細說,但可以告訴您,這個組織現在有四個歐洲君主。然而有一個君主,也就是德國皇帝,得了妄想症,他身邊的人想治好他的病。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可能會給我們帶來戰爭。是的,先生,完全可能。您一定聽到這個人的傳聞了,他以為中國的公主被他裝到一個瓶子里了。這是瘋病。他們正在給他醫治。但是,當他不發瘋時,他就成了傻子。有的病是不該治好的,因為它可以使我們避免染上更嚴重的病。我有一個表兄,得了胃病,吃什麼都不消化。最有權威的胃病專家都給他看過,但毫無效果。我把他帶到某某醫生那裡(順便提一句,這又是一個怪人,他的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這位醫生立即推斷病人患有神經官能症,勸他不要害怕,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他的胃對吃下去的東西也能承受。可我這位表兄還有腎炎。胃消化了的東西到了腎,腎卻不能排泄出去。我這位表兄沒有讓一個想象出來的、但能迫使他控制飲食的胃病伴隨到老,卻在四十歲時就一命嗚呼了。胃治好了,腎卻毀了。如果您能遠遠地走在生活前面,誰知道呢,說不定您可以做出歷史上某個傑出人物(如果有一個樂善好施的神靈在人類對蒸汽和電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向他透露蒸汽和電的規律的話)可能做的事來。不要犯傻了。不要因為不好意思就拒絕我的幫助。要知道,我幫您的大忙,我想您也會幫我大忙的。我對社交界的人早已不感興趣了,我現在只有一個慾望,那就是把我的知識奉獻給一個至今仍然純潔無瑕、能夠被道德點燃熱情的靈魂,以圖彌補我一生中所犯的錯誤。我經歷過巨大的憂傷,先生,有一天我也許會對您講的,我的妻子死了,她是人們夢寐以求的女性,漂亮,高尚,完美無缺。我的親屬中年輕的還是有幾個,但他們不可能——我不是說不配——接受我給您講的精神遺產。說不定您就是那個可以繼承我遺產的人呢。說不定我可以指導並大大提高您的生活呢。再說,我自己的生活也會因此而改變。我把那些重大外交事件告訴您,也許我會由此而恢復自信心,最後可能著手做一些有意義的事,而您將和我共同擔負起責任。不過,在您知道這些事之前,我必須經常地,很經常地,甚至是天天都能見到您。」
但是,她在引用這個簡單的論據時,為了向兒子表明她不想侵犯他的自由,故意裝出戰戰兢兢、畏畏縮縮的樣子,同時也為了使兒子不責備她妨礙他的娛樂,故意顯示出無限的溫柔,可是聖盧卻感到自己就要對母親憐憫了,可能會放棄和情婦一起消夜的念頭,因此勃然大怒:
羅貝對情婦的背叛行為幾乎一無所知,他絞盡腦汁,想象拉謝爾的生活,但盡圍繞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轉圈,怎麼也想象不出每天他只要一離開她就開始的真實生活。他對這些背叛行為幾乎一無所知。你可以把這些都告訴他,卻不能動搖他對拉謝爾的信心,因為對心上人的行為一無所知是在最複雜的社會中表現出來的富有魅力的自然法則。在玻璃牆的這邊,痴情郎對自己說:「她是個天使,決不會委身於我,我只有一死了之,可是她愛我;她愛我愛得那樣深,九_九_藏_書也許……不,這是不可能的!」當他控制不住慾望,或等得心煩意亂時,他會把各種首飾放到這個女人腳邊,會跑去向人借錢來驅散她的憂愁!可是,在玻璃牆另一邊的觀眾說(像這類隔著玻璃牆的談話不會比遊人在水族館前的談話傳得更遠):「您不認識她?那我得祝賀您。她不知偷了和毀了多少男人!她是一個十足的騙子!滑頭!」這最後一個修飾語也許不無道理,因為即便是一個並不真心愛這個女人,只不過對她感興趣的多疑的男人,也會對他的朋友說:「不,親愛的,她絕不是那種盪|婦。我不是說她在生活中一點也不輕浮,但她不是一個花錢就能買到的女人,除非出大價錢,要麼花五萬法郎,要麼一分錢也不花。」然而,他為她花了五萬法郎,得過一次手,但她卻在他身上找到了一個同謀,就是他的自尊心,她終於使他相信,他也像有些人那樣,不曾花一分錢就得到她了。因此,世上最厚顏無恥、最名聲狼藉的人,從來都是以賞心悅目、妙不可言的稀世珍品的面目被某個人認識的。在巴黎,有兩個老實人,聖盧現在每次見了都不再打招呼了,一講到他們,聲音就會顫抖,就會說他們是不擇手段地利用女人的人:因為他們被拉謝爾搞得傾家蕩產。
我想,我和她所賞識的一個侄子有來往肯定能給她留下一個好印象:「是他要我跟他一起回去,」我得意忘形地回答,「我感到非常高興。再說,夫人,我和他之間的友誼遠比您想象的要深,而且,我決心盡一切努力增進我們的友誼。」
「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看樣子非常聰明。剛才我們談到了一場可能的戰爭。她對這個問題似乎有專門的知識。」
我提醒他,不管怎麼說,布洛克的母親已經死了,至於布洛克本人,我懷疑他對一個完全可能使他眼睛變瞎的遊戲能有多大的興趣。德·夏呂斯先生好像生氣了。「那個女人實在不該死,」他說,「至於眼睛變瞎,恰好猶太教是瞎眼教,看不見《新約》所說的真理。無論如何,您想一想,現在的猶太教徒哪一個不在基督教徒愚蠢的狂怒面前嚇得失魂落魄,膽戰心驚呢,能看見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屈尊俯就,看他們的演出,他們一定會高興得忘乎所以!」這時,我看見老布洛克走過來了,他大概是來接兒子的。他沒有看見我們,但我問德·夏呂斯先生,要不要把老布洛克介紹給他。我沒料到我的同伴會大發雷霆:「把他介紹給我!您怎麼一點也沒有價值觀念!認識我就那麼容易!再說,介紹人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夥子,被介紹人又不配受到介紹,這不就更不合適了嗎?要是哪天他們按照我擬訂的計劃給我演出一場亞洲風味的戲劇,我倒可以發發善心,同這個討厭鬼說幾句話。最多也就是這樣。而且還有個條件,他得讓他的兒子狠狠地揍他一頓。我甚至會向他表示滿意的。」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聽到了最後幾句話,流露出不悅的神情。要不是這件事和廉恥掛不上鉤,我就會認為這時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臉上顯示出來的不安就是廉恥心了。但是我壓根兒沒往這上面想。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對聖盧、德·馬桑特夫人、德·夏呂斯先生,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非常滿意,於是我信口開河,眉飛色舞地亂說一通。
既然德·夏呂斯先生提到他看望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這件事,我想問問他,他同侯爵夫人是什麼親戚關係,她的出身如何,誰知說出口的卻不是我要提的問題,而是關於維爾巴里西斯家的情況。
「沒有一輛合適的,」他對我說,「一看燈就知道了,他們都是回他們那個街區去的,先生,」他又說,「我馬上要給您提一個建議,希望您不要產生誤解,我沒有任何個人考慮,完全出於好心。」
「先生,您怎麼不等我就走了!」
「我的上帝,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德·夏呂斯先生用一種好像在詞上打滑的聲音回答說,「就如同您要我對您講什麼叫微不足道一樣。我嬸母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一時心血來潮,再婚時嫁了一個地位低微的迪里翁先生,使法國最高貴的姓氏變得毫無價值。那位迪里翁心裏盤算,他也許可以像小說中敘述的那樣,不擔任何風險地換一個斷了嗣的貴族姓氏。他想沒想過用拉都·德·奧弗涅?他在圖盧茲和蒙莫朗西之間是不是猶豫過?這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麼說,他作了另一種選擇,搖身一變,成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先生。從1702年以來,已經沒有一個人再叫德·維爾巴里西斯先生了,因此我心想,他改這個姓不過是為了謙卑地表明自己是巴黎附近一個叫維爾巴里西斯的小地方的人,在那裡開了一家訴訟代理人事務所或一個理髮店罷了。可我的嬸母對她丈夫的意圖卻不以為然——況且,她已到了聽不進任何意見的年紀。她打腫臉充胖子,硬說這個侯爵爵位是我們家祖傳的,她給我們每個人都寫了信,想把事情做得冠冕堂皇,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既然你自封了一個沒有權利得到的名字,最好就不要製造那麼多麻煩了,不如仿效我們那位傑出的朋友,所謂的德·M.伯爵夫人,她不聽阿爾豐斯·羅特希爾德夫人的勸告,拒絕用增加給教會捐助的辦法來換取一個徒有虛名的爵號。可笑的是,我嬸母把凡是與真正的維爾巴里西斯家族有關的畫全部壟斷了,儘管她的亡夫迪里翁與這個家族毫無血緣關係。嬸母的城堡變成了囤積維爾巴里西斯畫像的地方。畫像有真也有假,而且源源而來,越積越多,最後把蓋爾芒特家族和孔代家族的某些並不是微不足道的畫像擠走了。畫商每年都要為她製作畫像。更不應該的是,她竟然把一張聖西門的畫像掛在城堡的餐廳里,聲稱聖西門公爵侄女的第一個丈夫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先生。其實,即使《回憶錄》的作者不是迪里翁先生前妻的曾祖父,也還有其他身份足以引起來賓的興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