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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7

第一部

17

他摸了摸她的手:
我擔心她會發覺她說話時發音有些特別。
本來,當我看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龍不過是一個大雜燴時,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就開始降低了,現在又聽說她不過是迪里翁夫人,我就更對她嗤之以鼻。我認為,一個女人,如果不久前才獲得她的爵號和姓氏,就不應該拿王族的友情招搖撞騙,欺矇同時代人,欺矇後代。她又變成了我小時候心目中的那個毫無貴族氣派的女人。這樣一來,她周圍的那些貴族親戚在我看來就與她毫不相干了。後來,她對我們仍然具有吸引力。我有時也去看她,她也不時地贈給我一些紀念品。但我再也不把她看成聖日耳曼區的人了。假如我想了解聖日耳曼區的情況,她恐怕是我要請教的最後一個人。
這時,一個衣著很不體面的婦女匆匆走進廁所,看樣子她確實需要解手。但她不是「侯爵夫人」世界里的人,因為「侯爵夫人」用一種冒充上流社會女人的兇相對她說:
弗朗索瓦絲對我們的快樂無動於衷,這使我非常惱火。她情緒很激動,因為蓋爾芒特家的聽差和那個愛打小報告的門房大吵了一場。一定要公爵夫人大發善心,出面調解,兩個人才勉強講和,而且,公爵夫人還寬恕了聽差。因為她心地畢竟還算善良,她認為不相信「閑言碎語」是解決這場糾紛的最好辦法。
「不要?」她微笑著又說,看上去是誠心誠意的,但我知道,要解手是不管要不要付錢的,但一定要有解手的需要。
「如果大夫允許的話,你外婆也許可以到香榭麗舍大街的一條小徑上坐一坐,就在你小時候常去玩耍的月桂樹叢旁邊。」我母親名義上在對我說話,實際上是在直接徵求迪·布爾邦的意見,因為,她的聲音聽上去缺乏自信。要是對我一個人說話,她就不會用這樣的語氣了。大夫把臉轉向我外祖母,用醫學權威而不是文學家的口氣說:
「聽他們說話,我心裏暗想,他們在為我準備愉快的告別會呢。」
「假如您現在就涉足社交場所,」德·夏呂斯先生繼續說,「就有可能影響您的前程,使您的才智和性格變形。此外,交朋友要格外小心。您可以有情婦,只要您家裡不覺得有什麼不好,這我不管,我甚至只會鼓勵您,小下作坯,一個很快就需要修臉的小下作坯!」他一面說,一面用手撫摸我的下巴。「但在男人中交朋友就非同小可了。現在的青年,十之八九是小流氓,小混蛋,他們會給您帶來永遠無法彌補的損失。噢,必要時,我的外甥聖盧倒可以做您的好朋友。他對您的前途是幫不了什麼忙的;不過,只要有我在,您就不愁沒有前途。總之,當您對我感到厭煩時,您和他一道出門玩玩,我看這似乎不會有什麼壞處。至少,他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不是那種女性化的男人,如今這種人到處都是,看上去就像小癟三,也許明天他們就會把無辜的犧牲品送上斷頭台。(我不知道「小癟三」是什麼意思。誰要是聽見這個俚語,也會和我一樣大吃一驚。上流社會的人總喜歡用俚語,而那些做了某些事情又明知會招致譴責的人,總喜歡公開談論這些事。他們認為這是純樸的標誌,但他們昏頭昏腦,沒有掌握分寸,不知道玩笑開過了頭會變得可笑,會使人反感,會成為傷風敗俗而不是純樸的標誌。)聖盧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很可愛,很嚴肅。」
好幾天以前,就有人陸續知道我外祖母生病了,紛紛前來向我們打聽消息。聖盧給我寫信說:「我不想在你親愛的外婆生病的時候,對你進行過分的責備,她毫無過錯。但是,如果我對你說,或者通過暗示讓你知道我會忘記你的背信棄義,原諒你的狡詐和背叛,那是撒謊。」但我有幾個朋友卻認為我外祖母沒什麼大病,或者根本不知道她有病,約我第二天到香榭麗舍大街去找他們,然後同他們一起先去拜訪一個人,再到鄉下去參加一個晚宴。他們說,這個晚宴會給我帶來快樂。我沒有理由放棄這兩次娛樂機會。我們對外祖母說,她應該聽迪·布爾邦大夫的話,多出去散散步,她就立即提出要到香榭麗舍大街去。帶她去那裡對我說來是舉手之勞,她坐著看書,我就可以同我朋友商定碰頭地點,只要我抓緊時間,可能還來得及和他們一起趕乘到維爾達弗雷的火車。可是,等到要出門時,我外祖母又不想動了,她感覺很累。可我母親受了迪·布爾邦大夫的開導,來了一股子勁,她大發脾氣,一定要我外祖母服從她。她想到外祖母又要回到神經質狀態,從此一蹶不振,就差一點要哭了。這天風和日暖,再沒有比這更適合外祖母出門的天氣了。太陽不停地變動位置,把它稀稀朗朗的光線照到看上去不太堅固的陽台上,使石頭的表層微微發熱,給它蒙上一層朦朦朧朧的金色光暈。因為弗朗索瓦絲沒得空閑去給她的女兒打電話,一吃完午飯就走了。不過,她還算不錯,走之前到絮比安家去了一次,讓他給我外祖母出門要穿的那件短大衣縫幾針。我正好散步回來,就和她一起去裁縫家了。「是您的少東家帶您來的,」絮比安對弗朗索瓦絲說,「還是您帶您的少東家來的?要不就是什麼古風和命運女神把你們二位一起帶來了。」絮比安雖然沒念過書,但他天生就講究句法,如同德·蓋爾芒特先生天生只會——儘管他作了很大努力——違反句法一樣。弗朗索瓦絲走了,短大衣也已補好,我外祖母該梳妝打扮了。她固執地拒絕母親留在她身邊,獨自在房間里打扮,老也不見她出來。現在我知道她身體挺健康,我又滿不在乎起來了(我們的親人只要還活著,我們對他們就會採取這種奇怪的冷漠態度,把他們放在無足輕重的位置上,放在所有人的後面),我覺得她太自私,明明知道我跟朋友有約會,要到維爾達弗雷去吃晚飯,可她卻慢騰騰地沒個完,就像故意要叫我遲到似的。我等得很不耐煩,儘管人家兩次跟我說她就要準備停當,我還是一個人先下樓了。她終於趕了上來,還是像往常遲到時那樣,連一句道歉的話也沒有,像一個有急事的人,滿臉通紅,慌裡慌張,隨身要帶的東西忘記了一半。她追上我的時候,我快走到玻璃門了。門半開著,從外面吹進習習暖風,潺潺有聲,彷彿有人打開了一個水庫的閘門,可房子的內壁卻仍然冷得像冰塊。
「您會好的,夫人,可能拖得很久read.99csw.com,也可能好得很快,甚至今天就可能好。這完全取決於您,只要您明白您什麼病也沒有,只要您恢復正常的生活。您剛才對我說您不吃飯,也不出門了,是不是?」
「因為你和朋友有約會,我沒敢提出來要回家,」她回答我說,「可憐的孩子!但是,既然你願意,那當然更好。」
我表示不要。
「您上哪?」
聽到德·夏呂斯先生說聖盧「嚴肅」,我不禁笑了。他說這個詞時,聲調非常特別,彷彿要賦予它「貞潔」、「品行端正」的意思,就像在說一個青年女工生活「嚴肅」一樣。這時一輛出租馬車歪歪斜斜地開過來了;一個年輕的馬車夫,坐在車內的軟墊子上,而不是在自己的座位上駕車,看起來有三分醉意。德·夏呂斯先生連忙叫車停下。馬車夫同他討價還價。
「您怎麼知道的呢?您得了一種我曾經描寫過的精神蛋白尿病。我們誰都有過這種情況,身體不舒服時,體內的蛋白會驟然增多。醫生馬上就會給我們指出來,我們就會覺得體內的蛋白太多了。醫生用藥物治愈一種病,會在健康人身上引發十種病(至少誰也不否認這情況時有發生),因為他們反覆向您灌輸『您病了』的思想,而這個致病因子毒性之大是任何一種細菌所望塵莫及的。這種相信自己有病的念頭,對各種性格的人都能產生作用,而對那些神經質的人影響更深。你對神經過敏的人說:『您背後的窗戶開著』(其實關著),他們就會開始打噴嚏;你要是騙他們,說你在他們的菜湯里放了氧化鎂,他們就會喊肚子疼;如果你讓他們相信,他們的咖啡比平時更濃,他們就會一夜不合眼。請您相信,夫人,我只要看見您的眼睛,聽見您的講話,怎麼說呢?看見您的女兒和外孫(他們和您太像了!),我就知道我在同誰打交道。」
「好吧,」我輕鬆地對她說,盡量裝得不把她的不舒服看得太認真,「既然你有點想吐,如果你願意,我們就回家去吧,我可不願意帶著一個消化不良的外祖母在香榭麗舍大街上遛達。」
「要等很久嗎?」可憐的女人問,她頭上插著黃花,臉憋得通紅。
她憂鬱地微微一笑,握住我的手。她明白沒有必要再向我隱瞞了,我已經猜到,她剛才心臟病有一次小發作。
「我聽見『侯爵夫人』和護林員的全部談話了,」她對我說,「簡直是蓋爾芒特和維爾迪蘭小圈子裡的人說話的腔調。上帝!那種事竟也能講得如此文雅。」接著,她又認真地引用了一句她的侯爵夫人,也就是德·塞維尼夫人的話:
「當然,夫人,精神病,對不起,我的話不好聽,精神病有各種各樣,一個人不可能集中全部癥狀。您得的不是這一種,而是另一種。昨天,我到一家私人神經衰弱病療養院去了。在花園裡,我看見一個男子站在一張長凳上,像演雜技似的一動不動,歪著脖子,看上去很吃力。當我問他在做什麼時,他沒有動,也沒有回頭,答道:『大夫,我的風濕病很重,而且我很容易感冒,剛才我活動得太厲害了,當我像這樣愚蠢地弄得全身冒熱汗時,我的脖子就會歪倒在我的法蘭絨領子上。如果我沒等熱汗退下去就讓脖子離開法蘭絨,我準會得歪脖子病,要不就要得支氣管炎。』的確,他可能得了歪脖子病。『您是一個可愛的神經衰弱病人,您就是這種病人。』我對他說。您知道他是用什麼理由向我證明他不是神經衰弱病人的嗎?他說,療養院的病人都有量體重的怪癖,因此,醫生只得在磅秤上加了把鎖,免得病人一天到晚量體重。而他卻與眾不同,他對量體重沒有一點興趣,醫生只好強迫他上磅秤。他因為沒有別人的怪癖而洋洋得意,卻不想一想他也有自己的怪癖,正因為他有自己的怪癖,才沒有另一種怪癖。請別見怪,夫人,因為這個怕感冒而不敢扭動脖子的人是當代最偉大的詩人。這個有怪癖的可憐人是我認識的人中最聰明的一個。別怕人說您神經質。您屬於這個非凡而可憐的家族,它是社會的中堅力量。我們所知的偉大的東西全都是神經質的人創造的。是他們,而不是其他人創立了宗教,寫出了傑作,世人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的功績,尤其不會知道他們在創造時忍受的痛苦。我們欣賞美妙的音樂,觀賞美麗的圖畫,享受無數美好的東西,卻不知道作者所付出的代價,失眠、喜怒無常、時哭時笑、蕁麻疹、哮喘病、癲癇病,懼怕死亡,而這種懼怕死亡的苦惱要比上述一切苦惱更具有危害性。您可能也有這種苦惱吧,夫人?」他笑咪|咪地問我外祖母,「因為您得承認,我進屋時看見您正在心煩意亂。您相信自己病了,可能病得很厲害。上帝知道您相信您在身上發現了哪一種病的癥狀。您沒有弄錯,是有癥狀。神經質具有一種模仿才能。無論什麼病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它模仿消化不良病人的肚脹,孕婦的嘔吐,心臟病人的心律不齊,結核病人的發燒,簡直是真假難辨。連醫生都會受矇騙,病人怎麼能不信以為真呢?啊!別以為我在拿您的病開玩笑,我不了解您的病,就不可能對症下藥。要知道,真誠坦白應該是相互的。我剛才對您說了,沒有神經官能病,就沒有偉大的藝術家,而且,」他鄭重地伸出食指,又說,「也不會有偉大的科學家。我還要說,神經官能病醫生如果自己不得神經官能病,別說是好醫生,就連一般的醫生都算不上。在神經病理學中,一個醫生儘管不怎麼說傻話,但他也是一個治愈了一半的神經官能症病人,正如批評家是不再寫詩的詩人,警察是不再行竊的小偷一樣。而我,夫人,我不像您那樣自以為得蛋白尿病,我並不神經質地害怕營養,也不怕出門,但我夜裡總怕大門沒有關上,不起來二十多次就不能入睡。那家療養院,就是我昨天發現有一個不能轉動脖子的詩人的地方,我去那裡預訂了一個病房,因為,你們可得給我保密呀,當我給別人看病過度勞累而加重了我的病情時,我就要到那裡去休病假。」
他跳上車,坐到馬車夫身邊。馬車飛快跑了。
我上樓回到家裡,發現外祖母病得更厲害了。一些日子以來,她常叫身體不舒服,但不知道得了什麼病。我們只有在生病的時候才意識到我們的生命不僅僅屬於我們自己,而是和我們的軀體——一個不同界的存在物緊緊地聯繫在一起,萬丈深淵把我們同軀體隔開,它不認識我們,我們也無法讓它理解我們。如果我們在路上遇到強盜,不管是什麼樣的強盜,即使不能讓他們同情我們,至少,也可以用利益打動他們。可是要軀體憐憫我們,這就是徒費口舌。對軀體而言,我們的話不會比水聲更有意義,而我們卻要和它一起生活,不免惶恐不安。我外祖母常常覺察不到身體有什麼不適,因為她的注意力全放在我們身上。當她覺得很難受的時候,為了治好病,她總想弄清楚得的是什麼病,但卻枉費心思。如果說她身體表現出來的種種病症,在她的思想上仍然是模糊不清、難以理解的話,那麼這些病症對於和它們屬於同一界的創造物來說卻是清清楚楚,很好理解。人的思想要弄清楚軀體對它說了什麼,最後總要求助於這些創造物,正如要知道一個外國人回答什麼,必須找他的一個同胞來當翻譯一樣。它們能和我們的軀體交談,告訴我們軀體在大發雷霆,還是即將息怒。我們把戈達爾大夫請來給我外祖母看病。他一聽到我們說外祖母病了,臉上就露出莫測高深的微笑,問我們:「病了?不至於是外交病吧?」這使我們又氣又惱。為了解除病人的焦躁不安,他叫她試用以牛奶為主的食譜。外祖母每餐都吃牛奶做的濃湯,可是並不見效,因為她在湯裏面放了許多鹽。那時候,大家還不知道鹽對人體有害處(維達還沒有研究出來)。醫學是醫生一個接一個犯下的互相矛盾的錯誤之綜合;你把最好的醫生請來看病,你有幸求助於一個真理,可是幾年後,這個真理很可能被認為是謬誤。因此,要不是不相信醫學比相信醫學更荒唐(因為從錯誤的積累中逐漸產生了一些真理),否則,相信醫學很可能是天下最大的荒唐了。戈達爾吩咐我們給外祖母試體溫。有人拿來了體溫表。體溫表的玻璃管幾乎是空的,看不見水銀,勉強能看見銀色的蠑螈卧在它的小槽里。它彷彿死了。我們把玻璃管塞進外祖母的口腔(玻璃管在外祖母的嘴裏不用待很久),不一會兒,小巫婆就給她算好了命。我們發現小巫婆停在塔樓的半中央,靜止不動,準確地向我們顯示出我們要她顯示的,我外祖母怎麼想也沒想到的數字:三十八度三。我們第一次感到了不安。我們使勁地甩動體溫表,想把這個決定命運的符號甩掉,彷彿這樣甩,不僅能使體溫表指示的溫度下降,而且也能使外祖母的體溫下降似的。唉!失去理智的小巫婆顯然不願意滿足我們的願望,因為第二天,體溫表剛插|進外祖母的嘴裏,女預言家縱身一跳就跳到同一個度數上,毫不留情地停下來,用她閃閃發光的魔棍給我們指出了同一個數字:三十八度三,堅定的信念和能憑直覺感到我們感不到的事實使她變成了一個美人。對我們的願望和期望,我們的要求,她都充耳不聞,毫不退讓,好像這是她最後的警告和威脅似的。為了使女巫婆改變反應,我們求助於另一個和體溫表屬於同一界的,但比體溫表更有威力,不僅能詢問,而且能指揮身體的創造物:退燒藥。這種退燒藥和阿斯匹林同屬一類,但尚沒有應用於臨床。我們沒有把體溫表降到三十七度五以下,希望它不要再往上升。我們讓外祖母服了退燒藥,然後又把體溫表放到她嘴裏。那位警覺的女巫婆這次一動也不動,宛若鐵面無情的衛兵,當有人把通過關係搞到的上級機關的通行證拿給她看時,她認為通行證符合規定,便答道:「好,我沒意見,既然如此,那就過去吧。」可她卻悶悶不樂,沒精打采,彷彿在說:「這對你有什麼好處?既然你認識奎寧,他可以命令我不動。一次,十次,二十次。可是,他會厭煩的,我了解它,走著瞧吧。好日子長不了。到那時你就會病得更厲害了。」九*九*藏*書
我們既沒給她帶丁香,也沒有給她送玫瑰,我想她不會對我們有好印象,不禁臉色赧然。為了盡量避免當面——寧願讓她缺席審判——聆聽她對我們的批評,我就朝出口處走去。但是,在生活中,受到最熱情接待的不總是手捧美麗的玫瑰花的人,因為「侯爵夫人」以為我等不及了,對我說:
於是,我外祖母感覺到在她的軀體內有一個比她更了解人體的生靈,和滅絕的樹種是同代人,是地球的第一個佔領者,比有思想的人類出現還要早。她感到這個古老的盟友在摸她的腦袋、心臟和胳膊,甚至有點兒叫人難以忍受;它熟門熟路,把一切組織得井井有條,以應付一場即將揭幕的十分古老的戰鬥。不多久,皮東被打死,寒熱被威力無比的化學元素戰勝,我外祖母也許很想穿過地球的各個界,越過所有的動植物,向這個化學元素鳴謝。她激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因為她剛才相隔那麼多世紀,同一個先於植物而存在的元素進行了一場對話。再說體溫表,它就像一個暫時被更古老的天神所打敗的命運女神,手持銀色紡錘停止了紡線。唉!不幸的是,人類還馴服了其他一些低級創造物,用來追捕自己無力追捕的神秘獵物,可是,這些創造物冷酷無情地給我們帶來了微量的蛋白,但每天都有一定的量,使蛋白也似乎同我們感覺不到的某個持續狀態有關係。貝戈特從前曾向我推薦過迪·布爾邦大夫,說他不會使我感到乏味的,他會想出一些治療方案,儘管看上去荒誕不經,但同我奇特的智慧很相適應;我這個人生來認真,從來只讓我的智慧服從我自己的本性,因此我聽了貝戈特的建議感到很生氣。但是,人的思想是不斷變化的,它可以衝破我們本性開始設置的防線,從現成的豐富的智慧寶庫中吸收養料。當我們聽到有人在議論一個我們素不相識的人時,我們常常會把這個陌生人想象成才華橫溢的人,與此相仿,現在我對迪·布爾邦大夫產生了無限的信任,彷彿他比別人更敏銳,更能洞察真理。當然,更確切地說,我知道他是一個神經病專家,錢戈大夫臨終前曾對他預言,說他將成為神經病學和精神病學的最高權威。「啊!我不知道,這完全可能。」弗朗索瓦絲也在場,她第一次聽到迪·布爾邦和錢戈的名字,但這絲毫不妨礙她說:「這完全可能。」在這種場合說「這完全可能」,「也許」,「我不知道」,實在叫人啼笑皆非。我真想回擊她:「既然您對別人說的事一無所知,當然您也就不會知道了;既然不知道,又何來可能與不可能呢?無論如何,您現在絕對不能說您不知道錢戈對迪·希爾邦說過那番話了。既然我們對您說了,您也就知道了;既然這是肯定的,您那個『也許』、『這完全可能』在這裏也就用不上了。」https://read.99csw•com
「要不要給您開一間小的?」
「不過,先生,我和她完全不一樣,恰恰相反。我的醫生不可能讓我躺在床上不起來。」外祖母說,也許她有點被大夫的理論激怒了,或者她是想把別人對這個理論可能提出的異議先提出來,希望他能反駁,這樣,在他走後,她就用不著再對他的權威性的診斷產生懷疑了。
「這倒沒有必要,夫人。您抱怨的病狀會消失的,我向您保證。再說,您身邊有一個很能幹的人,我要他今後當您的醫生。這個人就是您的病,是您的過度活躍的神經。我知道用什麼辦法來治愈您的病,我自己不用動手,只要指揮您的神經就行了。我看見您桌上有一本貝戈特的書。您的神經質醫好時,您也就不會再喜歡這本書了。然而,我難道有權用您過於活躍的病態神經帶給您的快樂,去換取一種不可能給您快樂的完好無損的神經嗎?您的神經帶給您的快樂,恰恰是一種威力無比的良藥,也許沒有一種葯能和它媲美。不,我不想讓您活躍的神經變弱。我只是要求它聽我的話;我要把您託付給它。但願它向後退一退,能把阻止您散步,阻止您吃飯的勁兒用來促使您吃飯,促使您讀書、出門。總之,要使您得到消遣。別對我說您會感到疲勞。疲勞是一種先入之見在身內的具體體現。您首先要做到不去想疲勞。如果您有時感覺不舒服——這種情況誰都難免——您就裝出什麼事也沒有似的,因為您的活躍的神經會把您變成德·塔列朗先生曾深刻地說過的想象出來的健康人。瞧,它把您的病治好一些了,您聽我說話時坐得很直,一次也沒有后靠,目光有神,臉色紅潤,可是時鐘才走了半個鐘頭。您自己當然是感覺不到的。夫人,請接受我的敬意。」
「啊!太太,我勸您上別處去吧,因為,您看見了,還有兩個先生在等著呢。」她指著我們——我和護林員——說。「再說,我只有一間能用,其他幾間正在修理……一看這女人的臉就知道她不會付錢,」「侯爵夫人」說,「她不是這裏的人,身上很臟,又不懂得尊重別人的勞動,我恐怕要用一個小時才能把女廁所打掃乾淨。我才不後悔少收入兩個蘇呢。」
「可是,先生,我有點發燒。」
當我把迪·布爾邦大夫送出門后回到房間里時(房內只有我母親一個人了,幾個星期來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頭的憂愁頓時煙消雲散了。我感到,我母親已按捺不住喜悅的心情,而我自己也很快就要喜形於色;我恨不得讓我身邊的一個人分享我的激動,從另一個意義上說,這種迫切的心情,可以和我們知道有個人就要從一道緊閉著的門裡進來嚇唬我們的害怕心理相比;我想跟媽媽說說話,但我的嗓子發不出聲音,眼淚刷刷地流了出來。我把頭靠在媽媽身上,久久地為痛苦哭泣,體味接受、珍愛痛苦的滋味(因為我知道它來自我的生命),就像我們總喜歡為一些合乎道德的,但情況卻不允許我們付諸實現的計劃興奮激動一樣。
我母親竭力想從貝戈特的朋友那裡得到一顆定心丸。為了表示支持他的意見,她補充說,我外祖母的一個堂妹得了神經官能症,在貢布雷她的房間里卧床不起整整七年,一星期只起來一兩次。
「啊!我相信,夫人,他的確令人欽佩;您喜歡他太有道理了!不過,您最喜歡他哪一本書?啊!真的,我的上帝,這也許是最好的一本了。無論如何,這是他的小說中最精彩的一部。克萊爾非常迷人;您認為哪個男性人物最能博得人好感?」
「您要去的那個方向(我很吃驚,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已經拒絕過好幾輛掛著同樣顏色車燈的馬車了)。」
「我不想回到我的座位上去。我還在裏面待著。您不會介意吧?」
「可我還有蛋白尿病哪。」
「可是,先生,我也要接受那樣的治療嗎?」我外祖母膽戰心驚地問。
「那麼,」他說,「您就老這樣待下去了嗎?您不想離開?」
「侯爵夫人」接著換上了一種更溫和的語氣,因為她看到花壇和草坪的保護神對她的話深信不疑,沒有提出異議,他的一把劍——看上去更像一把園藝工具——仍然安靜地躺在劍鞘里。
我看她臉那麼紅,吃了一驚,我意識到,她一定知道晚了,就匆匆忙忙下了樓。我們在加布里埃爾林蔭大道上下了出租馬車。剛下車,我看見外祖母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轉身朝那個有綠色樹牆的古色古香的小房走去。從前有一天,我在這個小屋裡等過弗朗索瓦絲。我跟在外祖母後面(她大概想吐https://read.99csw•com,一隻手捂住嘴巴),登上那座建造在花園中央的具有田園風味的「小劇院」的台階,我看見上次在這裏遇見的那個護林員這次還在「侯爵夫人」身邊。「侯爵夫人」一如既往,坐在廁所門口收錢,她那大得出奇的很不端正的臉上搽了一層劣質白粉,頭上套著棕色假髮,假髮上戴了一頂插有紅花,鑲有黑花邊的小軟帽,活像馬戲場上滿臉塗著白粉準備登場,親自在門口收門票的小丑。但我確信她沒有認出我來。護林員擅離職守,坐在她身邊同她聊天,他的制服也是綠色的,和樹木的顏色很協調。
「我幹嗎要離開,先生?您倒說說看,我在哪裡會比在這裏更好?到哪裡去找這些安逸和舒適?再說這裏人來人往,我自得其樂。我把這裏叫作我的小巴黎,我從我的顧客那裡了解到全巴黎發生的事。聽著,先生,五分鐘前從這裏出去一個顧客,是一個職位很高的行政官員。嗨!先生,」她激動地喊了起來,彷彿——如果護林員假裝懷疑她的論點並且提出異議的話——準備用武力維護她的論點似的,「八年來,您好好聽著,上帝創造的每個星期之中,他每天三點鐘準時到這裏來,總是彬彬有禮,說話從來輕聲細氣,從來不把地面弄髒,他在裏面要待半個多小時,一面解手,一面看報。只有一天沒有來。當時我沒有在意,可是到了晚上我突然心裏嘀咕:『一天過去了,可是那位先生沒有來,也許他死了。』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因為我對好人總是很留戀的。因此,第二天,當我又看見他時,甭提心裏有多高興了。我對他說:『先生,昨天您沒事吧?』他對我說,他自己沒什麼事,是他的妻子死了,他心神不定,魂不守舍,因此沒有來。當然,他看上去就像婚後二十五年喪妻的人那樣愁容滿面,但他畢竟很高興,因為他又來了。我感到他平時的微小習慣被打亂了。我盡量給他鼓勁兒,對他說:『您不要自暴自棄。還像從前那樣每天到這裏來,這能使您在憂愁中得到一點兒消遣。』」
「行了,」我生硬地對她說,「別再說話了,你會累的,既然你噁心,再講話就不合情理了,要說回到家裡再說吧。」
「全滿了,太太。」
「外婆,我剛才真怕您又噁心了。現在好些了嗎?」我對她說。
「我的上帝,早知道你要去會朋友,我就該穿另一件短大衣來了。這一件叫人看了有點寒磣。」
「到香榭麗舍大街您外孫喜歡的月桂樹叢旁坐坐吧,夫人。月桂樹叢對您的健康有好處。它能驅魔祛邪。阿波羅殺死大蛇皮東后,就是拿著一枝月桂進入得爾福斯的,他想借月桂預防有毒動物的致命病菌侵入他的肌體。您看,月桂樹是最古老、最可敬,我還得加上最美麗——這無論在治療上還是在預防上都有價值——的殺菌葯。」
「可以,不過得把車篷放下。好了,別忘了我同您說的話,」德·夏呂斯先生離開我時又對我說,「我給您幾天時間,您把考慮的結果寫信告訴我。我再說一遍,我必須每天見到您,我要您保證做到誠實,守口如瓶,況且,應該說,您似乎已經做過保證了。可是,我一生中上當受騙的次數太多,也就不再相信表面現象。他媽的!最起碼也得讓我在放棄一個寶庫之前,知道把它交給誰呀!好吧,記住我提的建議,您和赫丘利一樣,走到了十字路口,不幸的是,您沒有那樣強健的肌肉。千萬不要放棄選擇通往道德的路,否則您會後悔一輩子的。怎麼,」他對馬車夫說,「您還沒把車篷放下哪?我只好親自動手了。再說,既然您醉成這個樣子,我相信這車也得由我來趕了。」
外祖母終於出來了,她在裏面足足待了半個鐘頭。我想她決不會為她的不得體的行為付小費的,於是我先走了,以免「侯爵夫人」可能對她嗤之以鼻時我也被捎帶上。我走上一條小徑,但走得很慢,好讓外祖母不費勁地趕上來,同我一起走。果然,外祖母很快就趕上來了。我以為她會對我說:「讓你久等了,我希望你不至於錯過與朋友的約會。」但她一句話也沒說,我有點失望,不想先開口;我終於抬起頭來看她,我看見她在我旁邊走,頭卻扭向另一邊。我怕她又噁心了。我仔細地看了看她,發現她走路一顛一顛的,不由得心裏一震。她帽子歪斜著,大衣很臟,顯得邋裡邋遢,神情很不滿意,臉漲得緋紅,看上去憂心忡忡,就好像是一個被車撞倒或被人從泥坑中拉上來的人。
醫生的知識大多是從病人那裡學來的,因此他們很容易認為關於「病人」的這種知識在所有人身上都有,自以為可以向他身邊的病人炫耀他以前從其他病人那裡學到的知識。因此,迪·布爾邦大夫就像一個巴黎人同一個鄉下人交談,希望用一句方言使對方大吃一驚那樣,狡黠地微笑著,對我外祖母說:「最厲害的催眠葯對您無可奈何,說不定狂風暴雨倒能使您入睡呢。」「恰恰相反,先生,大風絕對讓我睡不著。」可是醫生的氣量很小。「見鬼!」迪·布爾邦皺了皺眉,咕噥一聲,好像有人踩了他一腳,以為我外祖母在暴風雨的夜晚睡不著覺對他是一種人身攻擊。他畢竟自尊心不算太強,而且作為「超塵拔俗」的人,他認為輕信醫學是他的職責,因此他很快就恢復了泰然自若的神情。
儘管迪·布爾邦主要擅長腦科和神經科,但因為我知道他是名醫,是一個才智出眾、富有創造性的醫生中的佼佼者,所以我仍然懇求母親請他來給外祖母看病。雖然我們擔心另請醫生會使外祖母受驚,但我們不願放棄一線希望,說不定布爾邦大夫能診斷出病因,治好外祖母的病呢。我母親下決心請迪·布爾邦大夫來是因為我外祖母不知不覺中受了戈達爾大夫的鼓勵,足不出戶,幾乎卧床不起了。外祖母用德·塞維尼夫人關於德·拉法耶特夫人的書簡來反駁我們:「有人說她足不出戶是因為瘋了。我對這些急於作出判斷的人說:『德·拉法耶特夫人沒有瘋。』不過,我也就說這些。只是在她死後,大家才看到她不出門是對的。」但她這是枉費口舌,請來看病的迪·布爾邦大夫即使沒有說德·塞維尼夫人不對(我們沒有給他講這件事),至少認為我外祖母不應該不出門。他沒有給她診聽,而是用奇妙的目光凝視她;在這目光中,可能蘊含著一種對病人深入探究的幻覺,也可能想使病人產生這種被探究的幻覺,這是一種貌似自發而實際卻不是無意識的幻覺;或者是為了不讓病人看出他在想別的事情,或者是想對她施加影響——他談論起貝戈特來了。九-九-藏-書
且說我這邊回到蓋爾芒特府,正碰上我們家的膳食總管在同蓋爾芒特家的膳食總管談話,一個是重審派,一個是反重審派,談話內容和剛才布洛克同德·諾布瓦先生的談話相同,但從形式上看,兩個膳食總管的談話簡單幹脆、陰陽怪氣、毫不容情:實際上成了一場爭吵。的確,在法蘭西祖國聯盟和人權聯盟的上層知識分子中針鋒相對的真理和謊言已廣泛傳播到下層人民中間了。雷納克先生施展策略,利用了那些和他從沒有見過面的人的感情。德雷福斯案在他的理智面前不過是一個無可辯駁的定理,他確實以一種稀奇古怪、聞所未聞的合乎理性的政治紙牌戲(有人說是針對法國的)「論證」了這個定理。他用兩年時間,終於使克雷孟梭內閣代替了比約內閣,徹底改變了輿論,把比卡爾救出監牢,並且徒勞無益地讓他當上了陸軍部長。也許這個操縱群眾的唯理主義者自己也受到他祖先的操縱。既然包容最多真理的哲學體系歸根結底是由一種感情強加給這個體系的創始人的,那麼怎能假設,在像德雷福斯案那樣簡單的政治事件中,這種感情不會在推理人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把握推理人的理智呢?布洛克自以為是按照邏輯選擇重審派的,然而他明明知道他的鼻子、膚色和頭髮卻是猶太人種強加給他的。理智可能更自由一些;但它卻服從於某些並不是由它自己規定的法則。兩位膳食總管之間的爭論情況比較特殊。重審派和反重審派自上而下把法國分成兩部分,這兩股波濤發出的聲音雖然微弱,但寥寥可數的回聲卻很真誠。在一次大家避而不談這一案件的談話中,當我們聽到有人小心翼翼地報告一個通常是不真實的,但卻受人歡迎的政治消息時,我們可以從報告人預言的目標推斷出他的傾向。於是在某些問題上就有了衝突,一邊是遮遮掩掩的傳教熱忱,另一邊是道貌岸然的憤慨。我進屋時聽到正在爭論不休的兩個膳食總管當然是例外。我們家的那位說德雷福斯有罪,蓋爾芒特家的說他無罪。他們這樣做不是為了隱瞞各自的信仰,而是別有用心,賭紅了眼。我們家的那位對案子能不能重審心中沒有把握,他想先發制人,這樣倘若重審派失敗,蓋爾芒特家的膳食總管也就不敢為正義事業的失敗而幸災樂禍了。而蓋爾芒特家的心想,假如政府拒絕重審,我們家的膳食總管會因為看到一個無辜者仍被囚禁在魔鬼島上而增加煩惱。門房看著他們爭吵。我似乎覺得這次在蓋爾芒特府的用人中出現的分裂不是由他挑起來的。
「至少現在不燒。再說,這不過是漂亮的借口罷了。您不知道我們還讓發燒三十九度的肺結核病人到戶外活動,給他們加強營養嗎?」
她肯定在想,如果不回答我,我一定會感到不安。
我起初以為他讓她談文學是因為醫生的職業使他有些厭倦,或者是想顯示自己思想開闊,也可能是為了幫助病人恢復自信,向她證明他對她的病很樂觀,想為她排憂解愁,從而產生更理想的治療效果。但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作為傑出的精神病醫生,對人的大腦深有研究,他問這些問題是想了解我外祖母的記憶有沒有受到損害。他問了問她的生活情況,目光陰鬱而獃滯,好像是迫不得已才問的。突然,他彷彿發現了真實,似乎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抓住真實,費力地先做了一個抖身動作,好像要把包圍在這個真實周圍的波濤,也就是把他可能有的最後的猶豫和我們可能提出的一切異議抖掉似的;他目光清醒地,無拘無束、胸有成竹地凝視我的外祖母;他把每一個字都加重語氣,聲調溫和而動人,他的超人的智慧使他的聲音顯示出各種細微的變化(此外,他的聲音自始至終都那麼溫柔悅耳,像是與生俱來似的;在他亂蓬蓬的濃眉下,一雙會嘲笑的眼睛蘊涵著善意):
這就是她對我說的話。她在說這些話時,動用了她的全部智慧,她的引經據典的嗜好和對古典作品的記憶,甚至比平時更加用心,像是為了顯示她對這一切都還記得清清楚楚。但這些話,與其說是我聽見的,毋寧說是猜到的,因為她的聲音嘟嘟囔囔,牙咬得很緊,用怕嘔吐的理由是很難解釋這個現象的。
「還有,」她說,「我對顧客是有選擇的,並不是人人都可以在我叫作『客廳』的地方受到接待。您看,這裏難道不像一個客廳嗎?還有花呢!因為我的顧客中有幾個很懂禮貌,他們——不是這個,便是那個——都願意給我捎來一枝美麗的丁香花,茉莉花,或者玫瑰花。我最喜歡玫瑰花。」
「您瞧,夫人,我不知道還有這件事,要不然我會給您舉這個例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