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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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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祖母不停地咳嗽和打噴嚏。在這樣一個俗話說走投無路的時刻,我們接受了一個親戚的建議,請來了某專家。這個親戚斷言,請某專家看病,三天保好。上流社會人士談到他們的醫生時,總說這句話,而人們相信他們的話,就像弗朗索瓦絲相信報上的廣告一樣。某專家來了,帶來了那隻裝滿感冒病毒的藥箱,就像厄俄爾帶著他的牛皮口袋一樣。外祖母堅決不讓醫生檢查。醫生白來了一趟,我們很過意不去,因此,當他提出要給我們每個人檢查鼻子時,我們沒有拒絕,儘管我們的鼻子一點毛病也沒有。可他說我們有病,說偏頭痛或腸絞痛,心臟病或糖尿病,無一不是一種尚未被認識的鼻子病。他對我們每個人都重複同一句話:「這是一個小鼻甲,每次看見它,我都很高興。還留著它幹什麼?我用點狀燒灼術給您把它去掉。」當然,我們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我們心裏嘀咕:「去掉什麼呢?」總之,我們的鼻子都有毛病;但是他搞錯了,當時我們的鼻子並沒有毛病。因為第二天,他的檢查和臨時包敷生了效,我們都得了他的重傷風。當他在街上遇見我父親時,見他不停地咳嗽,就笑了,心想一個無知無識的人也許會以為是他給看病看出來的哩,其實他給我們檢查時,我們就已經病了。
「嘿!我的女兒,」她對媽媽說,一隻手握住媽媽的手,另一隻手仍然捂在嘴上,因為有些字她在發音時仍感到有點費勁,用手捂著嘴可以掩飾過去,「瞧你多麼憐愛你母親,你當消化不良就那麼舒服!」
人們常說,死亡的日期是不確知的,但是,這種說法實際上已把死亡的時間確定在一個朦朧而遙遠的範圍內,不以為它同已開始的一天有著某種聯繫,甚至我們會在這個每小時都有了安排的非常確定的下午死去,或者死亡就要第一次部分地佔有我們,從此對我們窮追不捨。你堅持散步,期待一個月後會有令人滿意的氣色。你躊躇不定,不知道該穿哪件大衣,該叫哪輛出租馬車。你上了馬車,你面前的這一天是完整的,短暫的,因為你想按時趕回來會一個女友。你希望明天也是個晴天。殊不知死亡正在你的另一個平面上,在冥冥的黑暗中緩緩行進,恰好選擇了這一天,就在幾分鐘后你的馬車到達香榭麗舍大街的那一刻粉墨登場。也許,那些日夜懼怕死亡突然降臨的人,會發現這一類死亡或與死亡的初次接觸並不十分可怕,因為它們具有人所熟悉的、親切和習以為常的外表。死前享用了一頓豐盛的午餐,飯後和健康人一樣出門遊玩。乘坐敞著車篷的馬車回家,途中死亡對你首次襲擊。儘管外祖母病得很重,也總會有幾個人說,在六點鐘看見我們從香榭麗舍大街回家,還同外祖母打了招呼,馬車敞著車篷,天氣很好。勒格朗丹朝協和廣場走去,神色驚異地停住腳,向我們脫帽行禮。我仍然是現實世界中的人,我問外祖母要不要還禮,提醒她勒格朗丹心胸狹窄,斤斤計較別人的態度。外祖母可能覺得我有點輕率,抬了抬手,彷彿在說:「這有什麼意思?無關緊要。」
「先生,我不是說不行,可您事先沒同我約好,您沒拿號。再說,今天不門診。您想必有您的醫生吧。我不能越俎代庖,除非他讓我和他一起去會診,這是醫德問題……」
他親切地同我握手道別。我重新關上門。一個僕人給我們——我和外祖母——帶路。在候客廳里,我們聽到雷霆般的斥罵聲。原來是女僕忘記在禮服上開飾鈕孔了,又要耽誤十分鐘。在樓梯平台上,我默默地注視著我那不久於世的外祖母,耳朵里不停地傳來教授的吼聲。誰都是孤獨的。我們繼續乘車回家去。
我們夾雜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重新穿過加布里埃爾林蔭道。我把外祖母安頓在一張長凳上,然後去找出租馬車。我向來習慣於把自己放到她的心間,識別誰是最微不足道的人,可現在她向我關閉了心扉,她已成為外部世界的一部分,我對她身體的想法,我內心的憂愁,我也許可以向隨便那個行人傾訴,而對她卻只能緘口不提。同她談這些,還不如同一個陌生人談更有信心。剛才,她把我童年起就一直向她傾吐的思想和憂愁統統還給我了。她還沒有死。可我已經形單https://read.99csw.com影隻,煢煢孑立。就連她從前對蓋爾芒特家族,對莫里哀,對我們關於小圈子的談話所做的諷喻,如今也變得無依無據,無原無因,荒誕不已。因為做這些諷喻的人明天就可能不再存在,它們對她已失去意義,外祖母不久就要故去,而死人是不可能構想諷喻的。
現在他每天都到我們家來,但我覺得他來得太遲了,因為我不像前幾年那樣仰慕他了。這和他的聲望提高並不矛盾。一般地說,一部作品,只有當它快失勢的時候,只有當另一個作家的一部尚不見經傳的作品將它取而代之,開始成為某些要求苛刻的人心目中新的崇拜物的時候,才能完全被人理解,才能獲得全勝。貝戈特的書我讀了一遍又一遍,呈現在我眼前的句子跟我自己的思路一樣清晰,跟我卧室里的傢具和大街上的車子一樣鮮明。一切都一目了然,即使不是我們過去熟悉的,至少也是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然而,一個新作家開始出書了。在他的書中,事物間的聯繫同我所熟悉的聯繫截然不同,我幾乎看不懂他寫了些什麼。比如,他說:「引水管讚美公路完美無缺的保養」(這倒還好理解,我沿著公路走就是了),「公路每隔五分鐘從布里昂和克洛岱爾出發一次」。後半句話卻讓我如墜雲霧,不知所云了。因為我等待的是一個城市名,卻看到了一個人名。不過,我感到句子本身無可指摘,只怪我自己沒有本事,不夠靈活,不能把句子讀完。我又一次衝刺,手腳並用,衝到我將能發現事物之間新的關係的地方。可每次讀了一半,我就堅持不下去了,就像後來在部隊上進行「橫杆」訓練時跑到橫杆跟前我就停下來一樣。然而,我對這位新作家仍然不勝欽佩,就像一個體操得零分的笨手笨腳的孩子在另一個比他靈巧的孩子面前露出讚歎神色一樣。從此,我對貝戈特就不大欣賞了。我覺得,他的明晰清暢成了缺點。有一個時期,同樣的內容,當弗羅芒丹作畫時,人們一眼就能看清楚,可是由雷諾阿來畫,就誰也看不懂了。
他有一個習慣,在一段時間里,每天都到一個他可以不拘禮節的人家去。但從前是為了讓別人聽他一人滔滔不絕的講話,現在他卻長時間地默不作聲,別人也不要求他說話。因為他病得很厲害:有人說他和我外祖母一樣,患了蛋白尿症;另一些人說他長了瘤子。他變得弱不勝衣,上我們家樓梯時很吃力,下樓更困難。他扶著欄杆還常常絆倒。我相信,要不是他害怕完全失掉出門的習慣和可能,他就一定閉門不出了,這個「蓄山羊胡的人」,我和他相識已久,可那時,他還那樣敏捷,現在卻步履維艱,連講話都很困難了。
弗朗索瓦絲幫了我們大忙。她有熬夜的本領,能幹最苦最累的活兒。有時候,她一連好幾夜未合眼,可是她剛上床,才睡了一刻鐘,我們不得不又把她喊起來,但她卻為能幹累活而感到高興,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活兒似的,她臉上不僅沒有一點不悅,反而露出滿意和謙卑。不過,只要做彌撒,也就是吃早飯的時刻一到,弗朗索瓦絲就會悄悄溜走,哪怕我外祖母就要咽氣,她也要準時趕去做她的「彌撒」。她不可能,也不願意讓她年輕的聽差代替她。她從貢布雷帶來了一個極其高尚的觀念,僕人要對我們各盡其職,她不能容忍我們的僕人有任何「失職」的行為。她不愧為一個非常高尚、非常專橫、非常有效的女教師,在她的調理下,到我們家來做事的僕人不管多麼墮落,也會很快改變他們的人生觀,變得純潔高尚起來,甚至不再拿「五厘回扣」,看見我手裡提著東西,即使分量很輕,也會立即跑來把東西接過去——儘管他們從前極不樂意幫助人——生怕把我累壞。不過,弗朗索瓦絲在貢布雷養成了另一個習慣,做事從不讓別人幫忙,她把這個習慣帶到了巴黎。她覺得接受別人幫助,好比是接受一種侮辱。有時候有的僕人一連幾個星期早晨起來向她問候,總得不到她的回禮,僕人去度假時,她甚至連一聲再見都不說,僕人猜不出是什麼原委,其實,就因為弗朗索瓦絲有一天身體不爽,他們想幫她幹活而把她得罪了。現在我外祖母身患重病,弗朗索瓦絲更把她的工作看作神聖不可侵犯。她是我外祖母的專職用人,在這莊嚴的日子里,她不願意看到別人越俎代庖,篡奪她的角色。因此,她那位年輕的聽差被她撇在一旁,無事可做,他對仿效維克多在我書房裡拿我的信紙已感到不滿足,開始從我的書櫥里取走詩集。白天大部分時間他都用來讀詩。無疑,他這樣做是出於對詩人的讚賞,但也是為了在業餘時間給同村好友寫信時,能引用詩人的詩句。當然,他想用這一招使他的朋友們目眩神迷。可是他想問題缺乏連貫性,他認為這些詩是在我的書櫥里找到的,一定是家喻戶曉,人人都會引用,因此,當他給他的鄉親寫信時,他想讓他們大吃一驚,他在談自己的想法時,夾幾句拉馬丁的詩,就像在說「走著瞧吧」,或「您好」一樣。read.99csw.com
外祖母病危使各種人有了向我們表示同情的機會,不管是過分的,還是不足的,都使我們感到吃驚,況且,這兩種人使我們意外地發現了未曾發現的過去情況,甚至友誼方面的聯繫。那些不斷前來詢問外祖母病情的人表示出極大的關心,這使我們意識到外祖母病情的嚴重性,而我們在外祖母身邊只感到她萬分痛苦,卻沒有想到她的病情怎樣嚴重。我們打電話通知了她的幾個姐妹,但她們沒有離開貢布雷。她們發現了一個男演員,他給她們演奏悅耳動聽的室內樂,她們認為,看男演員演出,比守在病榻旁更能靜心,更能表示悲哀。真不失為別出心裁。薩士拉夫人也給媽媽來了信,不過,完全像是一個突然取消了婚約(德雷福斯案件是決裂的原由)、同我們一刀兩斷的人寫來的信。可是,貝戈特卻天天都來,和我一起待上幾個小時。
我扶著外祖母走進E教授的電梯。E教授立即前來相迎,把我們帶進他的診所。他說有急事纏身,但只要一進診所,臉上那股傲氣就蕩然無存,因為習慣是一股強大的力量,他只要和病人在一起,就變得和藹可親,甚至談笑風生。他知道我外祖母很有文學修養,也自認為頗有學問,就開始朗誦他自編的詩,歌頌燦爛的夏日。他朗誦了兩三分鐘。他把外祖母安頓在安樂椅上,自己坐在背光處,以便很好地進行觀察。他檢查得很仔細,我只好出去轉一圈兒。他繼續檢查,儘管他事先說定的一刻鐘就要到了,但他又一次給我外祖母吟詩,甚至還風趣地說了幾句笑話。若是在平時,我會很高興聽他說笑話的。但是大夫詼諧的語氣使我懸著的一顆心完全放下來了。我想起多年前,參議院主席法利埃先生也發過一次病,卻是一場虛驚。三天後他不僅恢復了工作,而且還準備在不久的將來競選共和國總統。他的對手空喜歡了一場。我正想著法利埃先生的先例,聯繫到外祖母的病情,感到信心百倍,忽然,E教授在結束一句笑話時發出的爽朗的笑聲把我從沉思中驚醒,這使我更確信外祖母很快就會恢復健康。笑罷,E教授掏出懷錶看了看,耽擱了五分鐘,於是焦躁地皺皺眉,一邊同我們道別一邊搖鈴,叫僕人快給他拿晚禮服。我讓外祖母先走一步,回來又關上門,向教授詢問真情。
我母親守在床頭,凝視著外祖母的痛苦,彷彿像這樣用目光穿透這痛苦的額頭和這隱藏著疾病的身軀,就可以擊中並消除外祖母的痛苦。我母親說:

第一章

可就在這時候,他的著作在讀者中傳播日益廣泛。在斯萬夫人幫助他畏畏縮縮地散布這些著作的時代,它們只得到文人的承認,而現在,沒有人不認為它們是偉大的了不起的傑作。當然,也有死後揚名的作家。但是,他們是在活著的時候,緩慢地朝著死亡前進,在尚未走到盡頭的過程中,看見自己的作品一步一步贏得聲譽https://read.99csw.com的。至少,死後揚名的作家不用勞累。他們名字的光輝只停留在他們的墓碑上。他們長眠于地下,什麼也聽不見,不會被榮譽擾得心煩意亂。可是,對貝戈特來說,生死榮辱對比還沒有完全結束。他還活著,必須忍受榮譽的騷擾。他還能走動,儘管走得很吃力,可他的作品卻活蹦活跳,生氣盎然,猶如那些可愛的少女,每天把新的仰慕者吸引到她的床邊,但她們洶湧的青春活力和狂熱的尋歡作樂會把人搞得精疲力竭。
外祖母抱怨壓在左腿上的被子太重,好像壓著一層泥沙石土一樣。她想把被子掀開,卻無論如何也掀不動。她不知道這是她本身的原因,因此,她每天都不公正地埋怨弗朗索瓦絲沒把床「收拾」好。她一陣痙孿,把那些細羊毛毯浪花四濺的波濤全部拋到左腿那一邊。毛毯在那裡堆積成山,就像沙子在海灣上堆成沙丘,如果沒有築堤壩,海灣很快就會被潮水挾帶來的砂礫變成海灘。
我連電梯都沒有出,就下去接外祖母了。E教授不信任地看看我,親自開動電梯讓我下去。
「不,親愛的媽媽,我們決不讓你像這樣痛苦,我們要想個辦法,你耐心等一等。我可以親你一下嗎?你不用動的。」
我和母親甚至不願意說我外祖母病得很重(我們的謊言事先就被洞察入微又不善掩飾的弗朗索瓦絲戳穿了),好像這樣說,會使仇者痛快(何況她沒有仇人),而不這樣說,就意味著對她有更深厚的感情。總之,我們此時此刻完全受一種本能的情感支配,正是在這種情感的驅使下,我認為,安德烈對阿爾貝蒂娜愛得不是很深,因為她對她表示出過分的同情。這一類現象屢見不鮮,俯拾皆是,不僅個人會有,大家都會有,甚至大的戰爭也會有。在戰爭中,不愛國的人不見得說祖國的壞話,但認為它完了,可憐它,看什麼都漆黑一團。
從那一刻起,我就意識到,外祖母對天神的襲擊不完全感到意外,甚至早有預感,默默地等待著這一時刻的到來。當然,她不知道命中注定的時刻何時來臨,心中無數,疑慮重重,猶如多疑的情夫,對情婦的忠誠時而寄予不切實際的希望,時而又疑神疑鬼,心神不寧。但是,那些致命的疾病,例如剛才使我外祖母臉部痙攣的疾病,一般都要在病人身上停留很久,慢慢地把病人引向死亡。它們像「隨和」的鄰居或房客,很快就會向病人作自我介紹。一個人知道自己有病是可怕的,倒不是因為病會帶來痛苦,而是因為它會給生活帶來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限制。我們不是在死的時候,而是在幾個月前,甚至在幾年前,在可憎的死神進駐我們的身體之時起,就感覺到我們要死了。病人與陌生的死神相識,聽見它在大腦中走來走去。雖然不知道陌生人的模樣,從它來回走動的聲音,也能推斷出它的習慣。它是來幹壞事的嗎?某天早晨,它悄悄地走了。啊!要是它永遠不再回來該多好!晚間,它又回來了。它來幹什麼?病人向醫生提出疑問。醫生像一個得寵的情婦,用不能自圓其說的誓言作回答。應該說,醫生扮演的角色不是情婦,而是一個受審的僕人。僕人僅僅是第三者,情婦卻是生活。我們詰問她,懷疑她對我們不忠,雖然覺得她變了心,但仍然相信她,疑惑不決,直到她把我們徹底遺棄。
她走過去,謙卑而虔誠地在親人額頭上吻了吻,她把滿腔的愛和盼母病愈的願望全都寄托在這個吻上,用她的思想和整顆心把這個吻一直護送到她的唇邊。
她俯下身子,雙腿彎曲,半蹲著,彷彿這種謙卑姿勢更能使她熾烈的獻身願望得到滿足,她把包容著她全部生命的臉湊近外祖母,就像在遞給她一個聖體盒。這張臉刻著酒窩和皺紋,猶如刻在聖體盒上的浮雕,多麼深情,多麼悲痛,多麼溫柔,說不清楚這是用親吻,還是用啜泣或微笑的刻刀刻成的。外祖母也盡量把臉遞給媽媽。她的臉變化極大,如果她有力氣出門,毫無疑問,人們只能根據她帽子的羽毛認出是她。她的面部輪廓似乎正在塑造中,她努力避開其他模子,按照一個我們不認識的模子塑造自己。雕塑家的工作已接近尾聲,臉變小了,同樣也變硬了。臉上的經脈看上去不像是大理石的,卻像是一塊凹凸不平的石頭上的紋理。因為呼吸困難,她的頭總是向前傾,但同時又因為太累,背總是往後縮。這張凹凸不平的、變小了的、極富表情的臉孔,使人想起一尊史前雕像,活像野蠻的女看墓人的臉孔,粗糙,淡紫色,紅九九藏書棕色,充滿著絕望。但是整個雕像尚未完竣。接著必須把它敲碎,然後把它葬入這個用痛苦的攣縮費力地保留下來的墳墓中。
「啊!我的女兒,這太可怕了,天氣那麼好,我多想出去走走,可我卻不得不躺在床上,我對您的禁令很生氣,眼淚都給氣出來了。」
但是,她卻不能阻止她的眼神發出呻|吟,額頭冒出汗水,四肢痙攣驚跳,雖然痙攣立即控制住了。
就在我招呼一輛出租馬車的時候,我碰見了著名的E教授。他可以算做我父親和外祖父的一個朋友。不管怎麼說,他同他們有來往。他就住在加布里埃爾大街上。我靈機一動,在他跨進家門的一刻把他叫住了,心想他也許能給外祖母出些好主意。可他像有急事纏身,從信箱里取出信后,就想把我打發走。我只好跟他一起登上電梯,這才同他說上話。他請求我讓他按電鈕。這是他的怪毛病。
在這期間,有一個人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外祖母那變了模樣的、她女兒不敢正視的臉,目光流露出驚訝和不祥,使人感到很不謹慎。這個人就是弗朗索瓦絲。倒不是她不真心愛外祖母(她看見媽媽表情冷漠,甚至很失望,有點忿忿不平,認為媽媽應該哭著撲向母親懷裡),而是生來就愛作最壞的預想。她從童年起就具有兩個特點,二者貌似互相排斥,然而一旦匯合起來,就會威力無比:一是下層人的缺乏教養,看到別人肉體受苦受難,本應裝作沒有看見,但卻毫不掩飾地讓自己的印象,甚至讓痛苦和恐懼顯現在臉上;二是鄉下人的麻木不仁和冷酷無情,沒有機會擰雞脖子,也要扯蜻蜓的翅膀過過癮,看到別人肉體受苦居然會感興趣,也不覺得難為情。
「媽媽,你很快就會好的,是你的女兒在向你作保證。」
我母親這才第一次——因為她不願意看其他部分——把深情的目光移到外祖母的眼睛上,開始背誦不能兌現的誓言:
「我不疼,我哼哼是因為我躺著不舒服,我感到頭髮亂七八糟的,我有點噁心,我碰到牆上了。」
「可是,先生,我不要求您接待我外祖母,您聽我說完就明白了,她現在感覺很不好。相反,我想請您半小時後上我家裡去一趟,那時她就到家了。」
是的,也許會有人說,就在剛才我去找出租馬車的時候,外祖母還坐在加布里埃爾林蔭道的一張長凳上,不多久乘坐一輛敞篷馬車回家了。果真如此嗎?凳子不費勁兒就能待在大街上,雖說也受到平衡力的約束。可是,人要能坐穩,哪怕是靠在長凳和馬車上,是要用力氣的。平時我們感覺不到這股力,正如感覺不到大氣壓一樣,因為大氣壓作用於各個方向。如果把我們抽成真空,讓我們承受空氣的壓力,在死亡的一剎那間,也許我們能感覺到可怕的、不可抵消的重壓。同樣,當疾病和死亡向我們張開深不見底的洞口,世界和身體氣勢洶洶地向我們壓來,我們卻無計可施、難以招架的時候,要忍受住身體肌肉的折磨和深入骨髓的戰慄,或使我們保持在平時看來僅僅反映了事物消極面的靜止的狀態,讓頭挺直,目光安詳,那都要我們拼出全部力量,進行一場鏖戰。
勒格朗丹神色驚異地凝視我們,是因為他和其他過路人一樣,認為我外祖母坐在馬車上,卻在向深淵滑去。外祖母拼力抓住坐墊,竭力使身軀不下沉。她頭髮蓬亂,目光茫然,行人魚貫而過,但她的瞳孔卻映不出任何圖像。她坐在我身邊,卻似已經沉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剛才,在香榭麗舍大街上,我已經目睹她遭受到那個世界的襲擊,依然能看到痕迹:她的帽子、她的臉、她的大衣,被一個看不見的天神弄得亂七八糟,她同天神進行了搏鬥。
「您外祖母沒救了,」他對我說,「剛才的發作是尿毒症引起的。尿毒症倒不一定致命,但她的病我認為沒有希望了。但願我診斷錯了。再說,戈達爾大夫醫術高明,他會悉心治療的,對不起,」他看見女僕手臂上搭著他的晚禮服走進來,便對我說,「您知道,我要到貿易部長家去吃晚飯,在這之前還要去拜訪一個人。啊!生活不像您這個年齡的人所想象的那樣儘是快樂。」
夕陽西斜。馬車駛抵我們居住的街道之前,先要經過一段綿綿長牆。夕陽照得長牆一片通紅。馬車的投影清晰地呈現在火牆上,猶如一輛柩車行駛在龐培的紅土上,我們終於到九九藏書家了。進入門廳后,我把外祖母安頓在樓梯旁的一張長沙發上,上樓稟報母親。我對母親說,外祖母回來了,她在路上暈了一次,感到不大舒服。我的話還沒說完,母親臉上就露出了極度的絕望。這是一種聽天由命的絕望。我忽然明白,絕望已在她心裏隱藏多年,就等著最終一天噴發。她什麼也沒問。正如居心不良的人喜歡誇大別人的痛苦,我母親出於對外祖母的深情,不願承認她的母親得了重病,更不願承認她的病可能危及智力。媽媽渾身哆嗦,臉在無淚地哭泣。她忙去找人喊醫生。弗朗索瓦絲問她誰病了,她聲音哽在喉嚨口出不來。她和我一起奔下樓,抹去了臉上悲痛的皺紋。外祖母在樓下門廳內的長沙發上等我們。聽到我們的聲音,她站起來,高興地向我媽媽揮揮手。我在上樓前,用一條飾有花邊的紗巾包住了外祖母的頭,只讓半邊臉露在外面,對她說怕她坐在樓梯口會著涼。其實,我是不想讓母親過多地看到外祖母扭曲的臉和歪斜的嘴。我的謹慎是多餘的。母親走到外祖母身邊,像吻上帝那樣吻了吻她的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樓梯,生怕會弄痛外祖母。小心之中還夾雜著謙卑,彷彿外祖母是她見到的最珍貴的物品,連碰一碰的資格都沒有。但她沒抬一次頭,也沒有看一眼病人的臉。也許,她怕病人想到自己的樣子可能使女兒不安而心裏難過;或是怕自己看了會感到痛苦;或是出於尊敬,因為她認為,看見尊敬的人臉上出現呆傻現象是大逆不道;或是想在日後把她母親真實的、智慧和善良的臉完美無缺地留在記憶中。就這樣,我們肩並肩地上了樓,外祖母的臉一半遮著紗巾,母親始終把頭別向一邊。
外祖母感到疼痛難忍,醫生准許她用嗎啡。使用嗎啡后疼痛雖然減輕了,但不幸的是,尿中蛋白含量相應增加。我們想打擊在外祖母身上定居的疾病,但卻總是打錯地方;挨打的總是外祖母,以及居於中間的她那可憐的身體,可她只是輕輕呻|吟。我們給她造成了痛苦,卻不能給她帶來任何好處。我們本想根除兇惡的疾病,卻不料只是輕輕觸了觸它的皮毛,這樣反而更把它激怒,說不定它會提前把它的女俘吞掉。前幾天,尿中蛋白含量劇增,戈達爾大夫沉吟片刻,決定不用嗎啡。這個普通而平凡的人,每當他沉思的時候,在他權衡兩個處方各有哪些害處,直到最後作出決定的短暫時刻中,總表現出一種大將風度,就像一個一生碌碌無為的將軍,在祖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候,當他沉吟片刻,作出從軍事上看極為明智的「與東方對峙」的決定時,閃爍著一種動人心魄的精神。從醫學上講,哪怕沒有希望治好尿毒症,也不應該加重腎的負擔。但另一方面,當外祖母不用嗎啡時,她的疼痛卻變得無法忍受。她又開始不停地動,每動一下都要發出呻|吟:在很大程度上,痛苦是肌體的一種需要,肌體需要了解一種它所擔心的新狀態,使感覺與之相適應。人們可以從不舒服中辨出痛苦的來源。不舒服的感覺並非人人皆有。在一個充滿濃烈煙味的房間里,兩個感覺遲鈍的人走進來,只管忙他們的事;第三個人感覺靈敏,就會不停地受到煙味的侵擾。他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不斷用鼻子嗅這煙味。他似乎應該想辦法不聞到味道,可每次都想使他受到侵擾的嗅覺聞得更準確。因此我們可以說,一種牽腸掛肚的憂慮可以使人忍受住劇烈的牙痛。當外祖母像這樣疼痛時,她那淡紫色的額頭上大汗淋漓,粘住了一綹綹白髮;當她以為我們不在她房裡時,她就會大聲呻|吟:「啊!這太可怕了!」可是,只要一看見我母親,她就立即竭盡全力使痛苦從她臉上消失,或者乾脆重複同樣的呻|吟,還要作一番解釋,這補加的解釋賦予我母親可能聽到的呻|吟以新的含義:
「上您家去?先生,這絕對不可能。晚上我要到貿易部長家吃飯,在這之前我還要去會一個人,我馬上就得去換衣服。更糟的是,我的晚禮服颳了個口子,另一件又沒有飾鈕孔,不能佩戴飾物。對不起,讓我來按電梯開關,您不會,事事都得小心。那個飾鈕孔又要耽擱我一些時間。好吧,出於對您家裡人的友誼,如果您外祖母能馬上來,我可以接待她。不過,我先得同您說清楚,我只能給她一刻鐘。」
弗朗索瓦絲小心翼翼地服侍我外祖母上床。外祖母躺下后,感覺說話方便多了,可能尿毒症只導致了一根血管的輕度撕裂或阻塞。她想履行諾言,幫助媽媽度過她所面臨的最殘酷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