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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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她的姐妹打給我們的電報是怎麼說的嗎?」外祖父問表舅。
「您說什麼?」外祖父大聲問道,他耳朵有點聾,沒聽清我這位遠房表舅對我父親說的話。
我母親說:
「親愛的先生,我剛獲悉可怕的消息。我想握一握令尊的手,向他表示慰問。」
我們走進卧室。一個人蜷曲著躺在床上,一點也看不出是我的外祖母,倒像一個動物,披著外祖母的頭髮,躺在外祖母的被窩裡,喘息著,呻|吟著,被子隨著她身體的抽搐而抖動。她眼睛閉著。但眼皮與其說是睜著,不如說合得不嚴,因而露出了一角眼珠,沒有光澤,矇著一層眼屎,反射出昏暗的視力和陰沉而痛苦的內心。外祖母焦躁不安,這不是做給我們看的,因為她既看不見,也不再有意識了。可是,如果說在床上騷動的僅僅是一個動物,那麼我外祖母又在哪裡呢?然而,從鼻子的形狀可以認出是她。現在,她的鼻子同臉孔的其餘部分已不成比例,但鼻角上的那顆痣卻依然存在。還有,那隻掀開被子的手也可以使人認出是她的手。要是在從前,這個掀被的動作可能意味著被子壓得她難受,而現在卻什麼意思也沒有。
第二章
今天,那些風雅之士告訴我們,雷諾阿是十九世紀的大畫家。可他們說這話時忘記了時間,即使在十九世紀中葉,雷諾阿也是用了很長時間才被尊為偉大藝術家的。一個獨闢蹊徑的畫家,一個獨樹一幟的藝術家,要像這樣受到公認,必須採用眼科醫生的治療方法。用他們的畫或小說進行治療不總是令人愉快的。治療結束后,醫生對我們說:現在請看吧。我們看見的世界(不是被創造一次,而是經常被創造,就像一個獨出心裁的藝術家經常突然降世一樣)同舊世界大相徑庭,但一清二楚。婦女們在街上行走,和昔日的婦女截然不同,因為她們是雷諾阿的婦女,從前,我們是拒絕承認他畫上的婦女的。車子也是雷諾阿的車子,還有大海和天空:我們渴望在雷諾阿的森林里散步,可是,當我們第一天看見他的森林時,覺得它什麼都像,唯獨不像森林,比如說它像一幅色調細膩,但就是缺少森林特有色調的掛毯。一個新的不持久的世界就這樣創造出來了。它將存在下去,直到另一個新的別出心裁的畫家或作家掀起一場新的地質災難。
那天,外祖母的一個妹夫來了。他是教士,我從沒見過他。他給在奧地利的教會會長發電報告假,破例獲得批准。他內心極度悲傷,在床邊頌讀祈禱文和沉思錄,但那雙深陷的小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病人。在我外祖母彌留之際,我看見這位教士悲痛欲絕,我心裏很不好受。我凝視著他。他似乎對我的同情感到意外,於是出現了一樁怪事。他像一個痛不欲生而陷入沉思的人那樣,雙手併攏放到臉上,但是,因為他知道我會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我看見他手指間留了一個小縫。當我目光離開他時,我看見他那銳利的眼睛從手指間的縫隙觀察我的痛苦是不是真誠。他隱蔽在手後面,就像躲在一個黑暗的懺悔室里一樣。他發現我看見他了,就立即把露出一條縫隙的格子窗關嚴。後來,我和他又見過面,但我們之間從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我們相互達成了默契:我沒有發現他偷看我。教士和精神病醫生一樣,在他們身上總有一股預審法官的味道。再說,不管怎樣的朋友,不管他們對我們多麼親密,和我們有著怎樣共同的過去,哪一個沒有不愉快的片刻回憶?而我們認為最方便的辦法不就是使自己相信他們大概已經忘記這些片刻了嗎?
只有弗朗索瓦絲一個人在家裡。霧散了。灰濛濛的日光,毛毛細雨般地落下來,不停地編織著一張張透明的網,似乎給星期天的散步人塗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我把《費加羅報》扔到腳頭。自從我給這家報社投了一篇稿后,每天都要叫人給我買一份,但一直沒見發表。儘管沒有太陽,但白天的亮光告訴我現在正是下午。羅紗窗帘像蜻蜓翅膀般輕而柔軟,又似威尼斯玻璃般脆而易碎。晴天,它們就不能像這樣輕柔,像這樣一碰就碎。這個星期日,我孤單單一人待在家裡,心裏感到很不是滋味,況且,今天上午,我派人給德·斯代馬里亞小姐送去了一封信,我就更加心事重重。羅貝·德·聖盧在他母親的干預下,經過多次痛苦而失敗的嘗試,終於和情婦一刀兩斷,他和情婦斷絕往來后就被派往摩洛哥了,他要把這個一段時間以來他已經不再愛戀的女人徹底忘掉。昨天,我收到聖盧從摩洛哥寫來的一封簡訊,告訴我他將回法國休一次短假,他在巴黎停留的時間很短(顯然,他家裡人怕他和拉謝爾恢復關係),為了向我證明他對我的思念,特意寫信告訴我他遇見了當謝小姐,更確切地說,是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因為她結婚三個月就離婚了。羅貝想起我在巴爾貝克同他說的話,代表我要求那位少婦同我見見面。她答覆他,回英國前,要在巴黎停幾天,很願意約一個時間和我共進晚餐。羅貝叫我趕緊給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寫信,因為她肯定已經到巴黎了。
「停止輸氧,媽媽呼吸又要困難了。」
弗朗索瓦絲的女兒要離開好幾個星期,這樣快就擺脫了她,這對我們是件大好事。在貢布雷,如果有人生病,人們總要給病人親屬一番勸告:「你們也不設法帶病人出去走一走,換換空氣,恢復一下食慾」等等,弗朗索瓦絲的女兒不僅重複這些陳詞濫調,而且還憑空想出了一個幾乎是獨一無二的見解,她每次看見我們,總是不厭其煩地重複,好像要強迫別人相信似的:「她應當一開始就徹底治一治。」她主張什麼樣的治療方法都可以採用,只要能徹底治病就行。至於弗朗索瓦絲,她看見我們給外祖母用藥很少,一方面感到很高興,因為她認為藥物對胃有百害而無一利,但更覺得丟臉。她有一個遠房親戚住在南方,比較富裕。他們的女兒青春年少就病魔纏身,二十三歲便玉殞香消。在她生病的那幾年中,她父母幾乎傾家蕩產為她買葯,給她請各種醫生,把她送往一個又一個溫泉「治療地」,直到她最後死去。然而,弗朗索瓦絲認為,這對她的親戚猶如一種奢侈品,就好像他們有過幾匹賽馬和一座城堡。他們雖然為失去愛女而心痛欲裂,但他們也為給她治病不惜錢財而感到光榮。他們現在囊空如洗,尤其是失去了最寶貴的財富——他們的掌上明珠,但他們總愛在人前誇耀說,他們為她做了一切,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也只能做到這樣,甚至不如他們。最使他們得意的是,他們可憐的女兒一連幾個月,每天照好幾次紫外線。父親在悲痛中感到幾分光榮和自豪,有時竟然把他的愛女比做巴黎歌劇院的一顆明星,為她傾盡了全部家產。弗朗索瓦絲對這些盡心儘力的表演不會無動於衷。她覺得,我們為外祖母治病不大盡心,只適合在外省一個小舞台上表演。
這時,我母親要給外祖母輸氧,左等右等也不見送氧氣袋來,她也到前廳來了,沒料到會在這裏碰見德·蓋爾芒特先生。我真想把他藏起來。但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卻認為,什麼也比不上把他介紹給我母親重要,認為這會使我母親高興,而且,要維護他十全十美的紳士聲譽,非這樣做不可,於是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儘管我連連喊「先生,先生,先生」,就像反抗強|奸那樣自衛著,他仍然把我拉到媽媽跟前,對我說:「如果您能把我介紹給夫人,您的母親,我當不勝榮幸。」他在說「母親」的時候,聲音有點兒變調。他覺得這對我母親是一種榮譽,不由得做出一個應時的笑容。我無可奈何,只好給他作了介紹,他樂得打蹦兒,連忙點頭哈腰,還要把整套禮節表演一遍。他甚至想同我母親交談,但我母親正悲痛欲絕,叫我快去,顧不上回答德·蓋爾芒特先生的問候。德·蓋爾芒特先生原以為會受到接待,卻不料一個人被甩在前廳,要不是看見聖盧此刻進來,他就只好出去了。聖盧是那天上午到巴黎的,他跑來打聽我外祖母的病情。「啊!她很好!」公爵快樂地嚷道,一面抓住他外甥的一個紐扣,差點兒把扣子拽下來。我母親此刻正好又經過前廳,他也不在乎我母親看見。儘管聖盧的悲痛發自內心,但我認為,如能避免同我見面他只會高興,因為他對我有抵觸情緒。他被他的舅父拖走了。他舅父有要事同他說,差點到東錫埃爾去找他,沒想到可以免走這一趟了,不禁大喜過望。「啊!要是有人對我說,我只要穿過院子,就能在這裏找到你,我會以為他在胡說八道。正如你同學布洛克說的,這夠滑稽的。」他摟著羅貝的肩膀離開我家時又說:「不管怎樣,大家清楚地看到,剛才我摸到了或者說幾乎摸到了弔死鬼的繩子,我真走運。」蓋爾芒特公爵這樣說,不是他缺乏教養。恰恰相反。但他是那種不會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的人,在這方面他和大多數醫生和殯儀人員很相似九九藏書,會臨時裝出一副同情的面孔,對你說:「這是痛苦的時刻。」必要時還會擁抱你,勸你好好休息,但過後馬上就把看望臨終病人或參加葬禮看作只有少數幾個人參加的社交集會了,開始還有所顧忌,但很快就變得輕鬆愉快,若無其事,眼睛四下張望,想尋找一個可以交談的人,要人們把他們介紹給另一個人,或者建議「坐他們的車回去」。蓋爾芒特公爵一方面慶幸一陣「風」把他吹到了外甥身邊,但對我母親的冷漠接待——其實非常正常——深以為異,後來他公開說,我母親不討人喜歡,而我父親卻彬彬有禮,他說她「心不在焉」,甚至聽不見別人對她說什麼,據他認為,她身體欠佳,頭腦不很清楚。然而,據說他很想把我母親的表現歸因於「當時的情況」,他宣稱,我母親為我外祖母的病情「深感悲痛」。但是,因為我母親沒有讓他把他的禮節全部做完,他還想彌補一下,況且他根本不理解媽媽無限悲痛的心情,出殯前一天,他竟問我是不是在設法排解媽媽的憂愁。
現在再來談外祖母的臨終時刻。
她的眼神完全變了,時常充滿憂愁、哀怨和驚慌,再不是從前的樣子了,而是一個說話顛三倒四的老嫗所特有的那種無精打採的眼神。
此外,我對他的建議並不感到意外。我知道,蓋爾芒特一家提起迪歐拉富瓦,就像在說一個無與匹敵的「供貨人」,只是更尊敬一些罷了。莫特馬爾老公爵夫人(令人費解的是,每當人們談到一位公爵夫人,幾乎總要加一個「老」字,或者相反,如果是一位年輕的公爵夫人,便以一種在華托的畫中人物臉上能看到的狡黠表情,在公爵夫人前面加一個「小」字)出身在蓋爾芒特家族,每逢有人生了重病,她總是眨巴著眼睛,幾乎是機械地喊著「迪歐拉富瓦,迪歐拉富瓦」,正如需要冷飲時喊「普瓦雷布朗施」,需要花式糕點時喊「勒巴代」一樣。但我不知道我父親恰恰剛請了迪歐拉富瓦大夫。
這是秋天的一個星期日,但我卻死而復生了,我前面的生活依然完好無損,因為前些日子一直風和日暖,今天早晨突然霧靄瀰漫,寒氣逼人,將近中午時才消散;然而,天氣變化可以使世界,使我們自己獲得新生。從前,當我們壁爐里吹起大風時,我聽著風兒撞擊翻板活門發出的梆梆聲,就會心潮澎湃,激動無比,覺得這很像do音交響樂前奏曲中赫赫有名的琴弓聲,猶如一個神秘的命運發出的不可抗拒的呼喚。自然界每一個明顯的變化,都會使我們和諧的慾望適應事物的新形式;我剛剛醒來,蒙濛霧靄就把我變成了另一個人,我不再像遇到好天氣那樣成天想著出門,而是哪裡也不想去,只渴望待在火爐邊,渴望有人和我同床共寢,就像是在另一個世界中,冷得筋骨瑟縮的亞當在尋找深居簡出的夏娃。
「答應我,『明天』不要來了,您就為了她這樣做吧,至少不要上『那裡』去。她要求您不要去的。」
「啊!這我不會感到吃驚,這裏陰天,貢布雷就一定是晴天,反之亦然。我的上帝!您講到貢布雷,不知道有沒有通知勒格朗丹?」
然而,有一次,有些跡象似乎表明她生活中可能出現了新情況。但也許應該從中得出一個簡單的結論:像阿爾貝蒂娜這般年齡的少女,一天會有十八變。比如說,她的智力有了較好的發展,當我舊事重提,說她那天一意孤行,非要把她的意見強加給大家,讓索福克勒斯用「我親愛的拉辛」給拉辛寫信時,她第一個由衷地笑了。「安德烈是對的,我說了蠢話,」她說,「索福克勒斯應該寫『先生』。」我回答說,安德烈的「先生」和「親愛的先生」,比她的「我親愛的拉辛」和希塞爾的「我親愛的朋友」好不到哪裡去,同樣都很可笑,但是,要說蠢,那位出題讓索福克勒斯給拉辛寫信的老師最蠢。這下阿爾貝蒂娜又聽不懂了。她看不出這個題目蠢在哪裡,她的智力剛開竅,還沒有得到發展。她身上還有更吸引人的新鮮東西:我感到,這個剛在我床邊就坐的少女,和以前一樣俏麗,但跟從前也有不同,她的眼神和臉部表情同往常一樣顯得任性,但她的額頭卻出現了某種變化,似乎比過去順從了一些,而在巴爾貝克海灘,我曾遭到過拒絕:那天晚上,我們兩人也和今天下午一樣,一個躺著,一個坐在床邊,只不過是倒過來,那天是她躺著,我坐在她身邊。我想證實一下她現在讓不讓我吻她的額頭,但又不敢貿然行事,因此,每當她起身告辭時,我都懇求她再待一會兒。要她同意留下並非輕而易舉,因為儘管她沒什麼事要做(否則,她早就衝出門了),可她時間觀念很強,況且對我已不很親密,似乎不再要我與她做伴了。然而,她每次都先看看表,在我的請求下又坐了下來。就這樣,她和我一起待了好幾個鐘頭,而我什麼要求也沒提出。我對她說的話和幾小時前說的幾乎完全一樣,同我想的和渴望的毫無關聯。嘴上說的和心裏想的永遠匯不到一起。沒有什麼能比得上情慾更能使人心口不一,言不由衷了。時間緊迫,然而,我們就像要贏得時間似的,盡說一些和自己想說的毫無關聯的話。我們說著話,也許,在想說的話說出來之前,表現愛情的動作就已開始。但有時也可能——為了得到同所渴望的女人直接接觸的快|感,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看對方有什麼反應——不用言語表達,不徵得對方同意,就做這個動作。當然,我一點都不愛阿爾貝蒂娜:她是霧的女兒,只能滿足我那被季節變更所喚醒的富有想象力的情慾,這種情慾介於烹飪術和建築雕塑術所能滿足的慾望之間,因為它既能使我的夢幻把一種不同的熱乎乎的物質注入我的肉體,又能使我渴望一個叉開的身體在某個點上同我平躺的肉體接觸,就像我在巴爾貝克教堂里所看到的,夏娃的身體勉強通過她的一雙腳勾住亞當的髖部,幾乎和亞當的身體保持垂直姿勢。這些羅曼風格的淺浮雕,就像古建築物的中楣,莊嚴而寧靜地表現了創造女人的情景。在這些淺浮雕上,凡是上帝出現之處,總有兩個小天使相隨,好似兩位伴臣,就像那些遭受嚴冬襲擊而倖存下來的在夏天的天空中盤旋的飛鳥,一看便知他們是赫爾庫拉努姆的愛神,十三世紀中葉,他們依然活著,在建築物的正面進行著最後艱難的飛翔,疲憊不堪,但不乏人們所期待的魅力。然而,這種快樂,在滿足我情慾的同時,不可能使我擺脫這一夢幻,而且我也許願意在任何一個漂亮女人身上尋覓。如果有人問我,當我同阿爾貝蒂娜沒完沒了地閑聊卻閉口不談真實思想的時候,我根據什麼會如此樂觀地認為她會滿足我的慾望,我也許會回答,是因為她的有些措辭——至少從她現在所理解的意義看——不在她的語彙範圍之內(而她被我忘卻的聲音特徵又為我勾畫了她的個性)。她對我說埃爾斯蒂爾很蠢,看到我大叫大嚷表示反對,她笑容可掬地反駁了我說:
在我身上取代貝戈特的那個作家,不是以事物之間的缺乏聯繫,而是以事物關係的新奇和嚴密使我感到不耐煩。我不習慣這種結構,有的地方讀來讀去總感到讀不下去,每次都要花九牛二虎之力。此外,如果一千次中能有一次跟上作家的思路,把他的句子讀完,我就能感受到一種詼諧、真實和魅力,跟我從前讀貝戈特的作品產生的感覺一模一樣,但更有滋味。我思忖,不久前是貝戈特讓我看到了煥然一新的世界,現在,我期待著他的繼承者向我展現一個更新的世界。因此,我尋思,我們向來認為藝術仍停留在荷馬時代,而科學卻從沒有停止發展,這種把藝術和科學割裂的看法究竟有沒有道理。也許,在這一點上藝術和科學十分相似。我認為,每一個標新立異的新作家總比他的前輩有所發展。誰能對我說,二十年後,當我能毫不費力地跟上當今這位新作家的思路的時候,不會出現另一個作家,而當今這個作家不會跑去同貝戈特會合呢?
言歸正傳,現在繼續談聖盧的信。聖盧從摩洛哥寫來的那封信攪得我心緒不寧,尤其是,我從字裡行間看出了他的用意,儘管他沒敢明言。「你完全可以包一個單間請她,」他對我說,「這是一個性格開朗、頗有魅力的少婦,你們會相處得很好,我敢肯定,你會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我父母要到周末,也就https://read.99csw.com是要到星期六或星期天才回來。他們回來后,我就只好每天在家裡吃晚飯了,因此,我立即給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寫了封信,約她哪天方便和我共進晚餐,星期六前任何一天都行,她回話說,當晚八點左右我會收到一封信。要是下午有人來看我就好了,八點前的這段時間很快就會過去。如果有人和我們聊天,就不再會想著時間的長短,甚至不會感到它的存在,時間會過得很快。當迅速流逝的隱而不見的時間突然出現在你面前,引起你的注意時,離出發點已經很遠了。但是,如果我們孤孤單單,無人相伴,我們總是惦記著那個我們望眼欲穿的離我們很遠很遠的時刻,只聽見台鍾單調的滴答聲,這種焦急的心情會把小時分割成分鐘,更確切地說,會把一分鐘變成一小時。如果和朋友聊天,我們就不會去計算時間。我想到將要一個人孤寂地度過這個下午,尤其是想到與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會面的慾望時刻會糾纏著我,使我把這個孤寂的下午同幾天後即將享受到的無限快樂作比較,我就感到非常空虛,非常憂鬱。
「我可憐的妻子,她是多麼愛她們啊,」外祖父擦了一滴眼淚說,「不要責怪她們。我常說,她們的行為總是很荒唐的。怎麼啦,停止輸氧了?」
「哦!不會的,氧氣的作用還要持續一段時間,過一會兒再輸吧。」
「通知了,您不必操心。」表舅說,他那長著濃密鬍鬚而變成青銅色的臉頰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的笑容:因為他想到通知勒格朗丹了。
今年,她一反度假習慣,直接從巴爾貝克來到巴黎,而且她在海灘呆的時間比以往要短得多。我好久沒看見她了。因為我不認識她在巴黎的熟人,甚至連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所以,她不來我家時,她在幹什麼事,我一無所知,而間隙的時間往往又相當長。然後,有一天,阿爾貝蒂娜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她像一朵玫瑰花,悄然降臨我身邊,但這種情況也不能告訴我她不來看我的時候可能在做什麼。她的所作所為,沉沒在她那深不可測的生活中,我的眼睛幾乎沒那份心思去識破她的隱秘。
我們急忙上前扶外祖母,她同我母親進行了一場近乎粗暴的搏鬥,最後敗下陣來,被強行按在安樂椅上。她已沒有願望,也沒有遺憾,她的臉又變得沒有表情了。她開始仔細地把皮大衣掉在她睡衣上的毛毛一根根地捻掉。這件大衣是我們剛才手忙腳亂地給她披上的。
我覺得醫生不是在說一個垂死的人,氧氣的作用之所以必須維持,是因為他能為挽救垂死者的性命盡一份力。氧氣的噝噝聲停止了一會兒。但是,呼吸仍在發出呻|吟,那是輕微而痛苦的呻|吟,每次都中斷,繼而又重新開始。有時好像一切都完了,呼吸停止了,就和人睡眠時的呼吸一樣,從高八度降到了低八度,或者是自然的間歇,是感覺缺失的一種反應,窒息變得越來越嚴重,心力衰竭。醫生又一次給外祖母搭脈,但是,他剛按上脈,一曲新歌已經接上了中斷的樂句,如同一條支流注入乾涸的主流一樣。樂句換了個調子,以同樣無窮的衝力衝出去。誰知道呢?說不定久被痛苦抑制的快樂和柔情,現在會像經過長期壓縮變得更加輕盈的空氣,從外祖母身上噴發而出,而她自己甚至對此毫無意識。她要同我們說的話,彷彿正在源源流出,好像就要這樣同我們絮絮叨叨地、熱情洋溢地、情真意切地說話似的。這臨終的喘息使我母親五內俱焚,她守在病榻旁,沒有慟哭,但不時地淚流滿面,就像風吹雨打的葉子,不思也不想,沉浸在無限的悲痛之中。我去擁抱外祖母前,醫生讓我先把眼淚擦乾。
「您說哪裡天氣不好?」外祖父問。
一清早新的熱水汀就點著了。熱水汀不時地發出打嗝般的聲音,這令人討厭的聲音與我對東錫埃爾的記憶毫無聯繫。但是,如果今天下午這個聲音和我那些記憶老在我身上會合,久而久之,這兩者之間就會產生一種親和力,每當我重新聽到(我有點聽不慣了)熱水汀的聲音,我就會想起東錫埃爾。
據我們的醫生說,這是腦充血加重的一種徵兆。必須把血抽掉。戈達爾大夫躊躇不決。弗朗索瓦絲希望醫生採用「划痕」吸杯法,但把「划痕」說成了「挖痕」。她在我的詞典中找這個詞,但沒找到。即使她說「划痕」,而不是「挖痕」,也休想找到,因為她查錯了詞的部首,她嘴裏說的是「挖痕」,但寫起來(因而也就認為這是正確的寫法)卻成「滑痕」了。使她感到失望的是,戈達爾大夫傾向於——但不抱很大希望地——用螞蝗。幾個鐘頭后,我走進外祖母的卧室,看見黑乎乎的小蛇爬滿了她的頸背、太陽穴和耳朵,在她血淋淋的頭髮中扭動,就像在美杜莎的頭髮中扭動一樣。可是,在她蒼白而鎮定的、靜止不動的臉孔上,我看見一雙睜得很大的、明亮而安詳的眼睛,還像從前那樣漂亮(也許比病前更充滿智慧,因為她不能夠說話,不能夠動彈,全憑她的眼睛表達思想,多虧螞蝗從她身上吸走了幾滴血,她的思想似乎可能自然而然地得以再生),火光照亮著病人面前重新獲得的世界。她的平靜不再是絕望者的逆來順受,而是希望者的順從。她意識到她的病情將要好轉,她要小心謹慎,不想動彈,只是賜給我一個動人的微笑,讓我知道她感覺好了一些,同時輕輕捏了捏我的手。
幾小時后,弗朗索瓦絲能夠最後一次地、不會引起任何痛苦地梳理外祖母那漂亮的頭髮了。她的頭髮僅僅有些斑白,看上去始終比她本人年輕,可是現在它們成了衰老的唯一標誌,而她的臉卻煥發出青春,多少年來痛苦在她臉上留下的皺紋、收縮、浮腫、緊張、彎曲都消失得無蹤無影。她彷彿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回到了她父母給她定親的時代,臉部線條經過精細勾畫,顯露出純潔和順從,臉頰重又閃耀著純真的希望和幸福的憧憬,甚至又重新閃射出一種天真無邪的快樂。這些美好的東西已漸漸被歲月毀滅。但是,隨著生命的消失,生活中的失望也消失了。一縷微笑彷彿浮現在外祖母的唇際。死神就像中世紀的雕刻家,把她塑造成一位少女,安卧在這張靈床上。
「知道,貝多芬,有人給我說了;是很荒唐,但我不感到奇怪。」
「可憐的孩子,現在你沒有別人,只有你的爸爸和媽媽可依賴了。」
第六天,媽媽實在拗不過外祖母,只好離開她一會兒,假裝去休息。為了使我外祖母能睡著,我要弗朗索瓦絲待著別動。她不顧我的哀求,還是離開了房間。她愛我的外祖母;她有敏銳的洞察力,悲觀地認為我外祖母沒救了。因此,她想儘可能把她照顧好。但是,剛才她聽說電工來了。這位電工在他那家店裡算得上老資格了,是老闆的連襟,多年來,一直給我們這幢房子修電燈,大家都很尊重他,尤其是絮比安。在外祖母生病前,弗朗索瓦絲就同他約好了。要是我,我就讓他回去,或叫他等一等。可是弗朗索瓦絲的禮節不允許她這樣做,她認為這樣做不禮貌,對不起這個好人。因此,她就只好撂開外祖母了。一刻鐘后,當我怒氣沖沖地到廚房去找她時,看見她正在側梯的「平台」上和那個電工聊天。樓梯上的門敞開著,這樣做有利也有弊,如果我們家的人來了,他們可以裝作正要分手的樣子,可是從敞開的門裡進來的穿堂風可是夠人受的。於是,弗朗索瓦絲趕緊離開電工,一面還大聲問候他的妻子和內兄,剛才她忘記說了。講禮貌是貢布雷的一大特點,弗朗索瓦絲甚至把它用進外交中了。那些傻瓜認為,豐富多彩的社會現象為人們提供了深入研究人類靈魂的好機會,其實他們應該懂得,只有深入研究一個人,才有可能了解這些現象。弗朗索瓦絲曾不厭其煩地對貢布雷的園丁說,戰爭是最瘋狂的罪惡,什麼也比不上生存的重要。然而,當俄日戰爭爆發后,她看見法國沒有參戰,沒有幫助「可憐的俄國人」(「既然同他們是盟友」,她說),就覺得對俄國沙皇過意不去。她認為我們這樣做,是對尼古拉二世的失禮,因為他「對我們從來只說好話」。遵照同一個禮儀準則,絮比安請她喝酒時,她從不拒絕,雖然她知道這杯酒會「引起消化不良」;同樣,在我外祖母垂危時刻,她認為她不能不去向那個白跑了一趟的心地善良的電工道歉,否則,就像法國對日本保持中立那樣,會落個不誠實、不守信的罪名。
我同貝戈特談了這個新作家。他的話使我對新作家產生了反感,倒不是因為他使我相信這個作家藝術如何粗陋、淺薄和空洞,而是因為他說他看見這個作家和布洛克長得很像,簡直難分真假。從此,這個作家的書頁上都映著這個形象,我不再認為應該強迫自己去努力理解他的句子了。貝戈特在我面前說他的壞話,我認為與其說是出於對他的成功的妒忌,毋寧說是因為read•99csw•com對他的作品一無所知。貝戈特幾乎什麼書也不讀。他的思想大部分已從他的大腦轉入他的書中。他消瘦了,彷彿動過手術,把他那些書割掉了似的。他的創作已本能地枯竭了,因為他所想的幾乎全部創作出來了。他和康復中的病人及產婦一樣,過著單調乏味的生活。他那雙漂亮的眸子變得凝滯,微微有些眼花,就像一個躺在海邊的人,在朦朧的幻想中,凝望著每一個細小的波紋。況且,如果說我不再像過去那樣樂意同他交談,我也並不覺得內疚。他是一個安於習慣的人,無論是簡樸的,還是奢侈的,只要一養成,在一段時間內就成為他的必需。我不知道他第一次到我家來是為了什麼,可以後他每天來是因為他頭天來了。他來我家,如同他去咖啡館一樣,是為了別人不同他說話,為了他能夠——偶爾一次——同別人說話,因此,如果有人想推斷他每天到我家來的原因,怎麼也不會看到他對我們的憂慮有同情心,或對同我交談感興趣。但是,他常來我家對我母親卻不是無關緊要的,我母親對任何可能被看作對她的病人表示敬意的行為都要感動一番。她天天對我說:「可別忘了好好謝謝他呀。」
「我沒睡著。」我醒來時回答說。
現在我可以這樣說了,儘管有些事情當時並不知道,以後才會發生。誠然,為女人獻身要比把畢生精力耗費在搜集郵票、古鼻煙盒,甚至比搜集圖畫和雕塑更明智。只是收集郵票、古鼻煙盒提醒我們要更換:女人不止一個,而是有許許多多。一個妙齡少女使人聯想到一個海灘,聯想到教堂一尊雕像的頭髮,一幅古老的銅版畫,每當她出現的時候,人們總會想到一幅令人愛不釋手的美麗圖畫,但這個令人神往的聯想是很不牢固的。如果你和那個女人整天生活在一起,你就再也看不到使你對她產生愛情的任何東西了。當然,只要一分離,嫉妒又會再次把你們聚集到一起,那麼,只要她和一個她在巴爾貝克海灘愛過的男子私通,就足以使海灘和浪濤重新融進她的軀體,同她合而為一。只是這第二次聯想不會使我們賞心悅目,只會使我們內心痛苦。既然有這個危險,我們就不能希望女人和海灘的聯想再次使我們心醉神迷。這是后話。不過,在這裏,我應該表示遺憾,因為我不夠聰明,沒有像別人搜集古望遠鏡那樣搜集女人。放在玻璃櫥窗后的古望遠鏡從不嫌多,總留著一個空位子,等待一個新的更稀罕的望遠鏡到來。
弗朗索瓦絲老問我外祖母想不想梳頭,問多了她也就相信這是我外祖母自己提出來的了。她拿來了毛刷、梳子、香水,還有一條披肩。她說:「我給阿梅德太太梳梳頭,累不著您的。身體再虛弱,讓人梳頭總是可以的。」換句話說,誰也不會虛弱到不能讓人給梳頭的地步。但是,當我走進房間,看見弗朗索瓦絲那雙冷酷無情的手在不停地擺弄一個腦袋,腦袋被擺弄得時而精疲力竭,時而疼痛鑽心,無法保持必需的姿勢,東歪西倒,腦袋上垂老的頭髮無力忍受梳子的接觸,發出哀怨,可是弗朗索瓦絲卻神情興奮,彷彿正在使我外祖母恢復健康。我看到弗朗索瓦絲快梳完了,不敢催她,也不敢對她說:「夠了。」怕她不服從我。但是,我看見弗朗索瓦絲殘忍而無辜地把一面鏡子放到外祖母面前,讓她看看頭梳得滿意不滿意,這時,我一個箭步沖了上去。開始,我為能及時地從弗朗索瓦絲手中奪走鏡子,沒有因一時疏忽而讓外祖母從鏡子里看見她自己無法想象出來的模樣而感到高興(我們一直十分小心,不讓她接觸任何鏡子),可是,唉!我只高興了一會兒,當我俯身吻她那被擺弄得精疲力竭的美麗額頭時,發現她用一種驚奇的、不信任和氣憤的目光看著我:她沒有認出我是誰。
唉!螞蝗一撤走,就又開始充血了,而且越來越嚴重。外祖母的情況很糟,但令我驚訝的是,在這個緊要關頭,弗朗索瓦絲卻時常離開病房,因為她給自己定做了一套喪服,不想讓女裁縫等她。在大多數婦女的生活中,不管什麼事,哪怕是最悲傷的,最後總要有一個試穿衣服的問題。
媽媽要我去拿點水和醋來,給外祖母擦額頭。媽媽認為,只有水和醋才能解除外祖母的煩躁,因為她見她想把頭髮捋開。可是有人在門口招手叫我出去。外祖母垂危的消息不脛而走,已傳遍整座房子。剛才,一個「臨時短工」(在非常時期,為了減輕僕人的疲勞,便臨時雇一些短工幫忙,因此,病人垂危時刻某種意義上有點和過節一樣)為德·蓋爾芒特先生開了門,公爵待在前廳里要求見我;想躲也躲不開了。
「沒說什麼,」表舅回答,「我只是說,今天上午我收到一封貢布雷的信,那裡天氣很不好,可這裏太陽有點兒太暖和了。」
哪裡有垂危病人,哪裡就能「找到」他,他是那樣悉心儘力地時刻守在垂危病人身邊,以至於儘管他外表強壯如牛,嗓門低沉渾厚,鬍鬚密密匝匝,病人家屬仍然認為他身體虛弱,總是用委婉的言辭懇求他不要來參加葬禮。我媽媽痛不欲生,但她仍然為別人著想,因此,我事先就知道,她會用另一種方式對他說他習慣聽到的話:
屋外,清晨的原野籠罩著愉悅的灰霧,屋內,一杯巧克力發出馥郁的清香,我身處其間,竭力使我的身體、精神和道德生活保持一年前我帶到東錫埃爾去的那種新奇的狀態;那時候,我的身體、精神和道德生活深深地打上了一座光禿禿的小山丘的印記(即使看不見這座山丘,我也感覺到它的存在),使我心中涌動著一陣陣快樂,這種感覺與其他快樂感覺截然不同,我簡直難以向朋友們描繪,因為對於我來說,我自己並無意識,這些快樂與其說是真實的感覺(若是這樣,我就能描繪出來了),毋寧說是縱橫交錯、撲朔迷離的印象。從這個角度看,晨霧把我帶進的那個新奇的世界,我早已認識(這隻會使它更加真實),但近來我已忘卻(這使它又變得清新純真)。於是,我能欣賞到幾幅印在我記憶中的晨霧圖,尤其是《東錫埃爾的清晨》。有一幅是我到軍營第二天的晨霧圖,另一幅是在附近的一個城堡里,聖盧帶我去那裡度過了二十四小時:黎明時分,在重新回到床上去之前,我撩開窗帘,倚窗眺望,在軍營晨霧圖中,我看見一個騎士,在城堡晨霧圖中,我看見一個馬車夫(他在一個池塘和一片樹林的交界處,只有這邊緣地帶依稀可辨,其餘全都淹沒在均勻的似水般流動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輕霧中),他們正在擦韁繩,就像從一幅隱約可見的壁畫上浮現出來的寥寥無幾的人物,由於人的眼睛適應不了這朦朦朧朧、神秘莫測的半明半暗,也就幾乎看不清畫上的人物了。
「你們請過迪歐拉富瓦大夫嗎?這可是個大錯誤。如果你們叫我去請,他看在我的面上一定會來的,他對我什麼也不會拒絕,儘管他曾拒絕過夏爾特爾公爵夫人。您看,我毫不客氣地凌駕於一位王族公主之上了。再說,在死神面前人人平等嘛。」他又補充了一句。他說這句話並不是要我相信我外祖母可以和他平起平坐,而是可能覺得老談他對迪歐拉富瓦大夫的影響和他比夏爾特爾公爵夫人更有優勢,會讓人感到庸俗。
母親問我,現在能不能起床,會不會感到太累,她的聲音是那樣溫柔,生怕把我弄疼;她輕輕地撫摸著我的手:
為使外祖母的呼吸稍微暢通一些,醫生給她注射了一支嗎啡,他說要用氧氣袋。母親、大夫和看護修女手裡都拿著氧氣袋,一個用完,又給他們遞上一個。中間有一會兒我離開了房間。當我回來時,我彷彿看見了一個奇迹。外祖母連續發出輕微的呼嚕聲音,彷彿在為我們唱一支快樂的歌,那快節奏的動聽的歌聲充滿了整個卧室,經久不息。我很快就明白,這歌聲不會比剛才嘶嘶的喘息更有意識,同樣都是無意識發出的。也許嗎啡在裏面起了些作用,但這更是呼吸調節器改變的結果,因為氧氣不再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通過氣管了。由於氧氣和嗎啡的雙重作用,外祖母呼吸不再困難,也不再發出呼嚕聲了,而是像在滑冰,敏捷而輕快地向著令人心曠神怡的空氣滑去。也許,在這歌聲中,除了有和笛子里的氣流聲一樣微弱的呼吸聲外,還夾雜著更像是人的嘆息聲,這種由於死亡臨近而發出的聲音使人相信這是昏迷的人發出的痛苦或幸福的呻|吟,給這個長樂句加上了一個更悅耳動聽的、不變動樂句節奏的音調。樂句從變得暢通的胸部升起,繼而升高,然後下落,接著又一次升起,去追逐氧氣。爾後,這個在強烈的快|感中夾雜著低聲哀求的歌聲在達到了最強音,並竭盡全力地延長后,在某些時刻,似乎完全停止了,猶如一條幹涸的水泉。
怎麼說也不行;他總是第一個來到「家裡」,這樣,另一個階層里的人給他取了個綽號(我們沒有聽說過),把他叫作「既沒有鮮花,也沒有桂冠的人」。他在做「任何」事之前,總把「一切都想得周周到到」,因此,人們總是讚揚他說:「對您是用不著道謝的。」
我知道,有些動物外祖母一見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更不用說把它們放到身上了。我知道,她是為https://read.99csw.com了有好的治療效果才容忍螞蝗爬在她頭上的。因此,當弗朗索瓦絲像逗孩子似的嬉笑著對我外祖母說「啊!瞧那些小蟲在太太頭上跑得多歡」時,我又氣又惱。何況,這是對我們病人的不尊重,好像她變得年老昏聵了。但外祖母卻像沒聽見似的,臉上露出了禁欲主義者的勇敢而平靜的神態。
「貢布雷。」
當我的嘴唇接觸外祖母時,她的手開始顫動,全身一陣戰慄,可能是反射作用,也可能因為某些撫愛可以使人感覺過敏,可以穿過無意識這層外衣,幾乎無需通過感覺器官就可以傳遞。外祖母驀地坐了起來,作出最大的努力,彷彿要捍衛自己的生命一樣。弗朗索瓦絲看了,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我想起醫生的吩咐,想叫弗朗索瓦絲離開房間。就在這時,外祖母睜開了雙眼。我一個箭步衝到弗朗索瓦絲跟前,擋住她的哭泣,好讓父母親同病人講幾句話。氧氣的聲音停止了,醫生離開病床。外祖母死了。
我請他原諒,對他說,在這個時候打攪我父親恐怕不行。德·蓋爾芒特先生來得太不是時候,就像趕上人家正要去旅行。但他覺得向我們表示禮貌太重要了,便一葉蔽目,不見其餘,非要進客廳不可。一般說來,當他決定向某個人表示禮貌時,就一定要把那套禮節全部完成,很少管人家的行李是不是整好,或者棺材是不是備好。
「我還以為她看不見了呢。」父親說。
我父親、外祖父和我們的一位遠房親戚連續好幾夜守在病榻旁,足不出戶。久而久之,他們的忠心也就帶上一層漠不關心的面具,沒完沒了地待在垂死病人的身邊,閑極無聊,就像在一節火車車廂里,由於待的時間太長,便開始東拉西扯,談天說地起來。此外,這位遠房親戚(我的表姑婆的侄子)使我很反感,但卻值得尊敬,並且常常受到尊敬。
現在,外祖母感覺到大家聽不懂她的話了,乾脆一句話也不說,靜靜地躺著。當她看見我時,她就像突然沒了空氣似的身子猛地一顫,她想同我說話,但只吐出幾個不清楚的音。於是她無可奈何地把頭重新落到枕頭上,疲憊地躺在床上,猶如大理石般嚴肅、冷漠,兩隻手一動不動地貼在床單上,或者機械地做著一個動作,像是在用手帕擦指頭。她不想思考。接著,她開始經常煩躁不安。她老想起床。但是我們盡量不讓她起來,怕她發現自己已經癱瘓。有一天,我們讓她一個人待了一會兒,我發現她穿著睡衣站在窗口,想打開窗子。
我沒有撒謊。覺醒會引起很大的變化,與其說把我們帶進了清晰的意識活動,毋寧說使我們忘記了乳白色海底下那種朦朧的智慧之光。剛才我們還在其中遨遊的朦朦朧朧的思想使我們產生了足夠的意念,把這些思想命名為醒著,可是這時候,覺醒遇到了記憶的干擾。不久,我們就把這些朦朧的思想叫作睡眠,因為我們記不清想的是什麼了。當這顆明星閃閃發光,在睡眠人覺醒之際,照亮他身後的整個睡眠時,睡眠人在一瞬間會相信自己沒有睡著,而是醒著;其實,這是一顆流星,隨著光亮消失,不僅帶走了夢的虛假的存在,也帶走了種種夢境,使醒來的人對自己說:「我睡著了。」
聖盧的信沒有使我感到意外,儘管他還是在我外祖母病重期間給我來過一封信,指責我對他不忠,對他背信棄義,從此就一直杳無音信。我非常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拉謝爾專愛煽起情夫的妒火(再說,由於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她對我也耿耿於懷),她對聖盧說,他不在時,我對她有過不良企圖,想和她發|生|關|系,他就信以為真了。很可能他仍然相信這是事實,但他已經不再愛她了,因此,不管是真是假,對他都無所謂了,唯有我們的友誼繼續存在。當我和他重又見面時,我試圖同他談談他對我的責備,但他只是溫和而親切地朝我微笑,像是在表示道歉,接著就把話題岔開了。這並不是因為以後在巴黎他不可能同拉謝爾再見面的緣故。那些在我們生活中起過重要作用的女人,不是一下子就能從我們生活中消失的。在最終離開我們之前,她們會不時地回到我們的生活中,以致有些人以為愛情又開始復燃。聖盧和拉謝爾的決裂儘管曾使他一度痛不欲生,但因為他的女友仍然不斷向他要錢,使他甚感欣慰,他的痛苦也就很快減輕了。嫉妒是愛情的延續,但它包含的內容並不比其他想象的產物所包含的內容更多。當我們動身去旅行時,帶上三四幅想象中的圖畫(邦特費克希奧的百合花和銀蓮花,薄霧籠罩的波斯教堂,等等),箱子也就塞滿了,何況這些畫可能會中途失落。當我們離開一個情婦時,總希望她——直到把她漸漸忘記——不要被三四個我們想象中可能存在的,也就是我們所嫉妒的人佔有。沒有想象到的也就微不足道了。然而,一個已經分手的情婦經常向你要錢,雖然不能使你對她的生活有充分了解,正如發燒時的體溫記錄表不可能使你完全了解病人得的是什麼病一樣,但是,不管怎樣,體溫記錄表可以讓你知道她病了,而要錢則提供了一種可能性,使你模模糊糊地感到,被你遺棄的或把你拋棄的那個女人可能還沒有找到一個有錢的保護人。因此,每一次要錢都能使嫉妒者感到欣慰,痛苦暫時得到平息,緊接著就是寄錢,因為他要她什麼也不缺,就是不能有情人,不能成為他想象中的三個男人的情婦。這樣,他就有時間稍稍穩定一下情緒,免得以後聽到他的接班人的名字時挺不住。有時候,拉謝爾會在深夜回到舊情人身邊,要求他讓她在身邊睡一宵。羅貝心裏感到像吃了蜜一樣甜美,因為即使他一個人佔據大半張床也絲毫不影響她睡覺,他意識到他們畢竟如膠似漆地在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他明白,她在他這位老朋友身旁比在其他地方更感到自在,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在旅館里,就像回到了從前住過的房間一樣,一切都很習慣,睡得更加踏實。他感覺到他的肩,他的腿,他身上的一切,在她看來,就像是最常用的物品,哪怕他因失眠或考慮工作在床上輾轉反側,也不會妨礙她睡覺,同它們接觸能使她睡得更香。
今天,我是從床上凝望這些記憶的,因為起床后我又躺下了,等著晚上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去看一出小劇。我父母親到貢布雷去了,要在那裡小住幾天,這下我便有機會去拜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我得好好利用。否則,他們一回來,我也許就不敢去了;我母親對我外祖母的悼念誠心實意,一絲不苟,她要我們對外祖母的哀悼不拘形式,感情真摯,因此,她不會禁止我去看戲,但也不會贊成。然而,現在如果我寫信徵求她的意見,她從貢布雷給我回信時,不會傷心地說:「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你已長大成人,知道該怎麼做。」而是相反,她會責備自己把我一個人留在巴黎,會設身處地地體諒我的憂愁,希望我出去玩一玩,散散心,儘管她自己拒絕參加一切娛樂活動。她相信,我外祖母也會勸我這樣做的,因為她最關心我的身體和神經平衡。
我不時地聽見電梯升起的響聲,緊接著又聽見第二聲,但不是我盼望的電梯在我那層樓停下的聲音,而是完全不同的標志著電梯繼續往上幾層衝刺的聲音。每當我等待一位客人來到時,這聲音常常意味著對我那層樓的背棄,因此,後來即使我不再抱希望,不再相信會有人來看我,它對我仍然是一種痛苦的聲音,就好像在宣判對我的拋棄。灰濛濛的白晝顯得無精打采,逆來順受,忙忙碌碌地做著它那始自遠古時代的工作,編織著珠灰色的花邊,還要干好幾個小時;想到我要和它單獨待在一起,而它不會比一個為了湊近亮光而坐在窗邊幹活的、對房裡的人不聞不問的女工更認識我——想到這些,我不禁內心凄然,憂從中來。突然,弗朗索瓦絲打開房門,帶來了阿爾貝蒂娜,可我根本沒有聽見門鈴聲。阿爾貝蒂娜滿面春風,走進房間,一句話也不說。她體貌豐盈。在她富態的身軀中,蘊涵著在巴爾貝克海灘——我再也沒有回去過——度過的時光。她準備讓我重溫這昔日的時光,我看見它們正在朝我走來。毫無疑問,每當我們和一個同我們的關係已發生變化的人重逢,即使關係不甚密切,也好像看到了兩個不同的時期。不用說是我們從前的情婦以朋友身份來看我們,就是在日復一日的某種生活中認識的一個人到巴黎來探望我們,只要這種生活已經結束,哪怕才結束一個星期,就足以使我們看到兩個不同的時期。從阿爾貝蒂娜臉上每一根顯示喜悅、詢問和局促不安的線條中,我可以辨讀出這些問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好嗎?那位舞蹈教練好嗎?那位賣糕點的師傅好嗎?」當她坐下時,她的脊背彷彿在說:「啊,這裏沒有懸崖峭壁,不過,您會讓我坐在您身邊吧,就像在巴爾貝克海灘一樣。」她猶如一位魔術師,獻給我一面時間的鏡子。在這點上,她和那些曾和我們朝夕相處,但後來很少有機會和我們重逢的人沒有兩樣。但是,我和阿爾貝蒂娜的關係還不止這些。誠然,即使在巴爾貝克海灘,在我們每天的相會中,每次看見她我都會大吃一驚
九_九_藏_書,因為她一天一個模樣。但是現在我幾乎認不出她來了。她的臉孔沐浴在玫瑰色的霧氣中,透過這層霧,可以看到稜角分明的線條,彷彿是雕刻而成的。她換了一張臉,或者說她終於有了一張臉。她長高了。她從前的那層軀殼幾乎所剩無幾,而在巴爾貝克海灘時,從那層軀殼幾乎還看不到她未來的體形。
幾天過去了。一天半夜裡,我正在睡覺,母親把我叫醒。她像一個遇到嚴重情況,內心極度痛苦,但又不想給別人帶來任何煩惱的人所做的那樣,關心和體貼地對我說:「原諒我,打攪你睡覺了。」
就在這時,我父親沖向門口,我以為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呢,不過是迪歐拉富瓦大夫來了。我父親到隔壁的客廳里去接待他,就像接待一個前來演出的演員一樣。他把迪歐拉富瓦大夫請來,並非要他給外祖母看病,而是要他像公證人那樣確認一下。的確,迪歐拉富瓦大夫可能是一個德高望重的醫生,精通醫道的教授;除了他擅長扮演的這些角色外,他還扮演著一個新穎獨特的角色,他能言善辯,是斯卡拉姆齊式的人物或公證人,他來為病人確認是垂危還是死亡。他扮演這個角色已有四十年之久,無人與他匹敵。一聽到他的名字,就已經感覺到了他演這個角色的威信。當女僕稟報「迪歐拉富瓦大夫到」時,人們以為在看莫里哀的喜劇。他那優美柔韌的身軀不露形跡地為他增添了莊重的儀態。他的臉漂亮得有點過分,但這種印象被他在痛苦場合表現出的這種莊重儀態減弱了。教授身穿高雅的黑禮服走進來,臉上露出真誠的悲傷,不說一句別人聽來會以為是虛情假意的慰問話,也不做任何有失分寸的事。在靈床邊發號施令的是他,而不是蓋爾芒特公爵。他看了看外祖母,但沒有打攪她,然後,他以醫生特有的禮貌,極其審慎地同我父親悄聲說了幾句話,恭敬地朝我母親鞠了一躬。我感到我父親在竭力克制自己,不告訴我母親這是「迪歐拉富瓦大夫」。但大夫不想打擾我母親,已經掉過頭去了,他只是接過我們遞給他的酬金,邁著最優美的步履,款款走出房間。他那個神態就像沒有看見酬金似的,連我們自己也一度懷疑我們沒有給他酬金,因為他像變戲法似的把它變得無影無蹤了,他的神態還是那樣嚴肅,甚至有增無已,仍然是一個身穿綢緞翻領長禮服的名醫,漂亮的臉龐上充溢著高尚的憐憫。他這種緩慢而敏捷的特點使人看到,即便還有一百個病人在等著他去出診,他也不想顯出匆匆忙忙的樣子。因為他是分寸、智慧和善良的化身。這位傑出人物已經去世了。其他醫生,其他教授可能趕上他,並且也許超過了他。但是,由於缺乏稱職的接班人,他以淵博的知識、良好的身體條件和高度的涵養扮演的「角色」已不復存在了。媽媽甚至沒有看見迪歐拉富瓦先生,對她說來,我外祖母以外的一切都已不再存在了。我記得(我把這事提前說一說),在墓地,她像一個幽靈,畏畏縮縮地走近墳墓,彷彿在望一個已經遠走高飛的人。我父親對她說:「諾布瓦老爹來我們家了,他也到教堂和公墓來了,他本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的,你應該去和他說句話,這會使他很感動的。」可是,當大使朝她鞠躬時,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快慰地低下頭,臉上沒有眼淚。兩天前——我在回到垂危病人床邊之前,還要把後面的事提前講一講——我們為與世長辭的外祖母守靈時,相信有鬼魂的弗朗索瓦絲稍微聽到一點聲音就嚇得毛骨悚然,嘴裏還說著:「我覺得是她。」可是,這些話非但不使我母親恐懼,反而令她無限快慰。她多麼希望死去的人能再回來,這樣,她母親有時就能回到她身邊了。
阿爾貝蒂娜此次回巴黎比往年要早。往年她總是在春暖花開時才回來,而我,由於狂風暴雨摧毀了春天第一批奇葩,幾個星期來一直心煩意亂,很願意把阿爾貝蒂娜的歸來同春返大地聯繫在一起。只要有人對我說她在巴黎,她到我家來過,我就彷彿又看到了一朵海邊的玫瑰花。我不太清楚那時候是什麼東西支配著我的思想,是對巴爾貝克海灘的渴望,還是對阿爾貝蒂娜的慾念。也許,對阿爾貝蒂娜的慾念本身就是對巴爾貝克海灘的一種慵懶、鬆懈和不完整的佔有,好像從物質上佔有一樣東西,例如在一個城市居住,就等於在精神上佔有了這個城市。況且,即使在物質上佔有一樣東西,如果沒有我的想象力使它在遙遠的海邊晃動,而是讓它靜止地待在我的身邊,那麼,它對我也常常是一朵可憐的玫瑰花,在它面前,我寧願閉上雙眼,以便不看到花瓣上的某個瑕點,以便相信自己在海灘上呼吸。
有一段時間,尿毒症使我外祖母出現了視覺障礙,連續幾天什麼也看不見。她的眼睛看上去絲毫不像是瞎子的眼睛,還是原來那個樣子。當有人進來時,我看見她笑得很古怪,才明白她看不見了。一有人開門,她就開始微笑,一直笑到我們握住她的手向她問候時才收住。這個微笑開始得太早,然後凝固在唇際,一成不變,但總是對著門口,努力讓四面八方都能看見,因為它不再有視力幫它起調節作用,為它指明時刻、方向和目標,使它隨來人的位置和表情的變化而變化;因為它孤孤單單,形單影隻,沒有眼睛的微笑為它分散一些來人的注意力,因而在不自然中顯得過分裝腔作勢,使人感到親切得有點過頭。不久視力恢復了,游移不定的病痛從眼睛轉到耳朵。我外祖母耳聾了幾天。她怕有人會突然進來,而她卻聽不見,於是,她隨時(儘管臉朝著牆壁)都會突然把頭轉向門口。可她的脖子轉動很不靈活,因為培養用眼睛聽聲音(且不說看聲音)的習慣並非是一朝一夕之功。最後痛苦減輕了,但講話的障礙卻有增無已。外祖母每說一句話,我們幾乎都要叫她重複一遍。
「這很難說。」醫生回答。
在巴爾貝克時,有一天人們救了一個不願意被人救的投水自盡的寡婦,寡婦對我說(也許是為一種預感所驅使,有時候,我們能從自身神秘莫測的、但似乎能反映未來的器官生活中得到預感),她沒見過像這樣殘酷的事,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想死,卻不讓她死,偏要她繼續遭受痛苦的煎熬。
戈達爾太太也來看望我們了。這是女人特有的關懷,是對她丈夫來我家出診的無償補充,就像一個畫家的妻子在擺姿勢的間隙給我們端來點心一樣。她來向我們推薦她的「侍女」;要是我們喜歡請男人護理,她就去「四處奔波」;看到我們拒絕,她對我們說,她希望這至少不是我們的「推託」。推託一詞在她那個圈子裡是指不接受邀請的借口。她向我們保證,教授在家從不說他的病人,可他憂心忡忡,滿面愁容,就好像是她生了病。以後我們會知道,即使戈達爾大夫為妻子生病擔憂是真的,但作為一個對妻子最不忠實,但最感恩戴德的丈夫,這樣做既嫌不夠,又嫌過分。
醫生答:
盧森堡大公的法定繼承人也給了我同樣有用的幫助,而且方式更令人感動(是最傑出的智慧、最高尚的心靈和最罕見的表達能力的混合物)。我是在巴爾貝克同他相識的,他來看望他的一個嬸嬸盧森堡親王夫人。那時候他只不過是納索伯爵。幾個月後他和另一個盧森堡親王夫人的女兒,一位迷人而且十分富有的小姐結了婚,因為她是一位經營大麵粉企業的親王的獨生女。緊接著,那位膝下無子女,對納索侄兒不勝寵愛的盧森堡大公提請下議院認可納索伯爵為大公的法定繼承人。就像所有這一類婚姻一樣,財產既是障礙,又是動因。在我的記憶中,納索伯爵是我遇見的年輕人中最引人矚目的一個,他和未婚妻的愛情既暗淡又燦爛,那時候,他被他對未婚妻的愛折磨得心緒不寧。在我外祖母生病期間,他不斷給我寫信,我深受感動,媽媽也很激動,她悲傷地用了她母親的一句話:連塞維尼夫人也沒有他說得好。
「可晴雨表上的溫度卻很低。」我父親說。
弗朗索瓦絲每逢遇到傷心事,總感到需要把悲傷表達出來,但她連表達憂愁的最簡單的技巧都不具備,因而也就成了空需要了。當她認為外祖母已經完全無望時,她非常想讓我們知道她——弗朗索瓦絲的感受。但她只會重複一句話:「這真叫我受不了。」說話的語氣和她喝菜湯喝得太多時說「我胃上壓著一塊石頭」的語氣一樣平淡,不論是哪種情況,都比她自己似乎認為的要自然。儘管她的悲傷沒有很好地表達出來,但她確實很悲傷,何況,她女兒有事留在貢布雷(這位巴黎女郎現在把貢布雷輕蔑地叫作「鄉下」,她感到在那裡會變成「鄉巴佬」),可能回不來參加葬禮,她就更傷心了,因為她覺得葬禮應該是極其壯麗的事。她知道我們誰也不會向人訴說悲痛,她怕別人同她說話,早就想好出殯那個星期,每天晚上都召見絮比安。她知道出殯的時候絮比安沒有空閑。她想,至少回來后要把情況給她「說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