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3
「噢,沒關係的,來得及。」
她似乎覺得接完吻就起床不大好意思,出於禮貌,也應該在床上多待一會兒,這和弗朗索瓦絲一樣,絮比安請她喝酒,如果她認為不管渴不渴都應該高興地接受時,她不敢一喝完就走,哪怕有要緊事等著她做。阿爾貝蒂娜是卑微的法國鄉村婦女的化身,在聖安德烈教堂能找到這類婦女的石雕原型(這也許是我不知不覺地渴望得到她的一個原因,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以後我再講)。儘管弗朗索瓦絲不久將成為她的死敵,但我從她身上看到了弗朗索瓦絲的影子:對客人和陌生人講究禮貌,注意禮節,對男女結合懷有敬意。
應該看到,當有人談起她不大喜歡的女人,例如談到她的表嫂時,她臉上的表情會陡然變化。「啊!她很迷人。」她說,神態狡黠而肯定。她提供的唯一理由是,這位夫人曾拒絕和肖斯格羅侯爵夫人和錫利斯特拉親王夫人認識。但她沒有說,她,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同樣遭到了拒絕。然而這是事實。從那天起,公爵夫人經常想象這位很難結交的貴婦家中可能發生的事。她渴望在她家中受到接待。上流社會的人總是習慣別人希望和自己結交,誰要是故意避而不見,誰就在他們眼裡成了鳳凰,就會引起他們特別的關注。
她同我談我,談我的家庭,我的社會環境。她對我說:「啊!我知道您的父母認識一些體面人物。您是羅貝·福雷斯蒂埃和蘇珊·德拉熱的朋友。」我剛聽她講這兩個名字時感到非常陌生,但我忽然想起,我確實和羅貝·福雷斯蒂埃在香榭麗舍大街上一起玩過,後來再沒有見面。至於蘇珊·德拉熱,她是布朗代夫人的侄孫女,有一次,我本來要到她父母那裡上舞蹈課的,甚至要在一個沙龍喜劇中扮演一個小角色,但我怕笑得太厲害而引起鼻孔出血,就沒有去,因此,我一直沒有看見她。那時候,我認為不過是斯萬家的那位帽子上插著羽飾的女教師在蘇珊父母家裡教授舞蹈罷了,但也可能不是她,而是她的一個姐妹或朋友。我向阿爾貝蒂娜聲明,羅貝·福雷斯蒂埃和蘇珊·德拉熱在我的生活中幾乎不存在。「這很可能,你和他們的母親有來往,這樣,你們也就有關係了。我經常在基督林蔭道上遇見蘇珊·德拉熱,她長得挺漂亮。」我們的母親只是在邦當夫人的想象中才彼此認識,邦當夫人聽說我曾和羅貝·福雷斯蒂埃在一起玩過,我似乎還給他朗誦過詩,於是就得出結論,我同他有來往是因為兩家的父母親認識。有人對我說,她每次提到我母親的名字時,必定要說:「啊!是的,她是德拉熱、福雷斯蒂埃社交圈,或某某圈子裡的人。」這就給我的父母打了一個受之有愧的好分數。
「噢,那我來幫您回憶。有一天,您的女友希塞爾雙腳併攏,從坐著一位老人的椅子上蹦了過去。您盡量回憶一下,您那時在想什麼。」
「可是,不怕我太重了嗎?」
這時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從我們身邊經過。
當談到我參加過的一場格鬥時,關於我的證人,她對我說:「那些人都是百里挑一。」她凝視我的臉,承認她喜歡我「蓄小鬍子」。她甚至說——我覺得我的運氣很佳——打上次和希塞爾分別以來,她已有「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了。我發誓,去年她還不會這樣說。並不是因為我在巴爾貝克時,阿爾貝蒂娜尚未掌握相當數量的,讓人一聽就知道她出身於富裕家庭的表達方式——年復一年,母親把這些表達方式傳給女兒,就像隨著女兒的成長,逢年過節把自己的首飾送給女兒一樣。一天,一位陌生婦女送給阿爾貝蒂娜一件禮物,為了表示感謝,阿爾貝蒂娜對她說:「我很過意不去。」聽她這樣說,我們會感到她不再是一個黃毛丫頭了。邦當太太情不自禁地看了丈夫一眼,邦當先生回答說:
奇妙的聲音在遠方將你召喚。
「您的頭髮很美,眼睛很漂亮,您長得很可愛。」
「您能想象得出我一點也不怕癢嗎?您可以胳肢我一個小時,我連感覺都不會有。」
阿爾貝蒂娜談論一個儀態不端莊的少女時說的話更表明她已經是大人,她說:「甚至看不出她是不是漂亮,她臉上塗滿了胭脂。」總之,儘管她仍是少女,但她已學會了她那個環境和階層的婦女應有的舉止態度,如果有人做鬼臉,她會說:「我不能看見人做鬼臉,一見就想學。」如果有人以模仿別人為樂,她會說:「當您模仿她時,最可笑的是您很像她。」所有這一切都取之於社會寶庫。但是關於「傑出」一詞的含義,據我看,阿爾貝蒂娜生活的環境恰恰不能使她掌握我父親對這個詞理解的意義,當有人在我父親面前極口稱讚他的一個同事如何聰明,而他自己並不意識到此人聰明時,他會說:「看起來這是一個非常傑出的人。」阿爾貝蒂娜說的「選擇」,即使是指高爾夫球,在我看來,也和西莫內家水火不容,正如「選擇」一旦加上了形容詞「自然的」,就和一篇比達爾文早幾個世紀的作品格格不入一樣。而「好一陣子」這個表達方式,我感到更是個好徵兆。最後阿爾貝蒂娜像一個一言九鼎的人,心滿意足地對我說:「依我看,這是比較好的結局……我認為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最高雅的辦法。」這時,我明顯地感到從未有過的心慌意亂,但我也由此萌生了各種希望。
我在提醒她時間已經不早了之後,又說:「您不相信我?」她回答我說:「當然相信。」她說的也許是真話,不過也就是兩分鐘以來的事,而且只能持續幾個小時。
此外,我對那個心愛的海灘的全部印象都掌握在阿爾貝蒂娜手中,系在她的身上。我感到,吻她的雙頰就如同在吻整個巴爾貝克海灘。
她對這些親戚的家庭和日常生活了如指掌,知道他們的生活平淡無奇,同我們想象的迥然不同,如果我們有什麼事被她知道了,我們的行為非但不會像眼睛里的灰塵或氣管里的水珠那樣遭到驅逐,反而會牢牢地刻在她的記憶中,多少年後,甚至連我們自己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她卻還會在宮中議論和談及這些事。當我們聽到這些往事,會像在一本極其珍貴的真跡集中發現我們的一封親筆信那樣驚奇萬狀。
我母親星期六或星期天回來,如果天天不和她一起吃晚飯恐怕不好,我又拒絕了。
「哦!我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您怎麼總也不來看我呢?」當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離開我們時,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去向演員們表示祝賀和給那個著名的女歌唱家獻玫瑰花的。這束花的全部價值是送花人的那隻手,因為花本身只值二十法郎(況且,她才為侯爵夫人唱了一次,得到一束花已經是最高獎賞了。每天午後和晚上都來為侯爵夫人效勞的女歌唱家,能得到她親手畫的玫瑰花。)「每次只能在別人家裡見面,這確實有點乏味。既然您不願意和我一起在我姑媽家吃晚飯,為什麼您不上我家來呢?」
「我向您保證。」
接著就沒事了,上午我再也不出門了。沒想到會是這樣輕而易舉,以致我預言(以後大家會看到我的預言是錯誤的),在我生活中,同一個女人斷絕來往將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直到弗朗索瓦絲告訴我,絮比安很想換一間大一點的房子,正在街上尋找一個店鋪時,我才開始出門。我想幫他找到這樣一個店鋪(再說,我也很樂意幫他忙,因為在街上閑逛,在乳品店敞開的鐵窗下,可以看見戴白袖套的送奶姑娘;我躺在床上,就已經聽見陽光明媚的大街上人聲喧鬧,就像在海灘一樣)。此外,我現在出門自由自在,因為我心裏坦然,我不是為看德·蓋爾芒特夫人才出門的,這就像一個女人,只要有情夫,她就會小心翼翼,哪天同情夫一刀兩斷了,她就會把信到處亂放,就有可能把一個她已不再感到害怕,同時也不會再犯的錯誤暴露給丈夫。
「哦!就這些?」
「您為什麼笑?」我對她說。
看見我像末底改那樣,孤零零地站在宮門口,才想起我來,也像亞哈隨魯那樣,送給我許多禮物。九-九-藏-書
「我們和希塞爾來往最少,您願意說她和我們是一夥也可以,但不完全是。我當時可能在想,她很庸俗,很沒有教養。」
「如果您現在給我了,以後還會再給我一張嗎?」
「怎麼,都點燈了?我的上帝,這燈光真刺眼!」
「如果您願意的話。不過,您躺到我床上來,這樣也許更方便。」
舉個例子。有時候,我一時疏忽把一封不該讓她看見的信(比如,因為寄信人不懷好意地談到了她,這會使她懷疑收信人也對她心懷敵意)遺忘在桌子上,和別的信混雜在一起,晚上,當我憂心忡忡地回到家裡,直接走到我的卧室,一進屋,那封可能連累我的信首先映入我的眼帘,正如它不可能不引起弗朗索瓦絲的注意一樣。她把我的信整整齊齊堆成一堆,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無異於把它放在一邊,這種醒目的位置無疑是一種語言,很有說服力,使我在門口就嚇得渾身打顫,彷彿聽到了嚇人的喊聲。弗朗索瓦絲很擅長導演這類把戲,她先不出場,設法讓觀眾知道她已經知道一切,然後她才登場。為了像這樣讓一個無生命的東西說話,她既有歐文和弗雷特里克·勒梅特爾的天才,又有他們的耐心。此刻,弗朗索瓦絲儼然像一個「暴露罪惡的正義女神」,她把那盞燈高高舉起,照在我和阿爾貝蒂娜的頭頂上,燈光清楚地映出了少女的身軀在床罩上留下的明顯可見的痕迹。燈光下,阿爾貝蒂娜的臉依然嫵媚動人,雙頰依然呈現出在巴爾貝克時我曾為之陶醉的光輝燦爛的光澤。從總體上看阿爾貝蒂娜的臉有時顯得蒼白無力,但是,在燈光的照射下,漸漸染上了一層極其均勻、極其紅潤的色彩,顯得無限堅實,無限光潔,真可以和某些鮮花特有的艷麗的肉色媲美。然而,弗朗索瓦絲的突然闖入使我措手不及,我喊道:
「要不要熄掉?」
走到門口,她見我沒有主動親她,甚感驚訝,就把臉湊到我嘴邊,認為我們現在不需要有粗俗的情慾就能接吻了。因為我們剛才短暫的卿卿我我,是男女單獨在一起心靈交感時可能產生的一種關係,所以,阿爾貝蒂娜認為,應該為我們剛才在床上的接吻意外而短暫地添上一層騎士和情婦接吻時的感情|色彩,正如中世紀行吟詩人對於接吻可能構想的那樣。
「我還要問你一件事,您知道,在巴爾貝克海灘,我還沒有認識您的時候,您的目光常常讓人感到冷酷而狡黠,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當時在想什麼?」
「如果您真心讓我吻您,我寧願把這留到以後,選一個合適的時機。只是到時候您可不要忘記您的許諾。我需要有一張『接吻許可證』。」
現在我不僅不再愛她,甚至也不像在巴爾貝克時那樣,害怕毀了她對我的友誼,因為友誼已經不再存在。毫無疑問,我早就在她眼裡變得可有可無了。我意識到,她已不再把我看作是那個「小圈子」的成員。從前我費盡心機想加入,當我獲得成功,我是多麼高興啊!況且,她的神態不像在巴爾貝克海灘時那樣坦率、和善,我也就感到用不著畏畏縮縮,顧慮重重了。然而,我認為,使我最後下決心的還是我在語文學上的新發現。我繼續把一個新環節加到外在的語鏈上(語鏈下面隱藏著我內心的慾望),就在阿爾貝蒂娜坐在我床邊的時候,我談到了小團體的一個姑娘,說她雖然比其他幾位細小,但我覺得她挺漂亮:「是的,」她回答我說,「看上去像個黃毛丫頭。」顯然,在我剛結識她時,她還不會說「黃毛丫頭」。如果事情正常地發展,她很可能學不到這個詞,即使她沒學會,我也不會感到有什麼不好,因為沒有什麼比說「黃毛丫頭」更惹人惱火了,聽到這個詞,我們會感到牙疼,就像在嘴裏放進了一個大冰塊。但是,即使阿爾貝蒂娜(她是多麼漂亮)說「黃毛丫頭」,我也不會感到不愉快。相反,我覺得,這個詞即使不能說明她從外表看已經入門,至少也顯示她內在的變化。可惜時候不早了,如果我想讓她及時趕回家吃晚飯,同時不耽誤我用飯的話,我就該同她說再見了。晚飯是弗朗索瓦絲準備的,她不喜歡讓飯菜涼著。而且,也許她早已認為我們違反了她的一條規章制度,因為我父母不在家,而阿爾貝蒂娜和我在一起待了那麼久,致使一切都得往後推。但是,在「黃毛丫頭」這個詞面前,這些理由也就不再存在了。於是,我急忙說:
(王子身旁亂鬨哄地聚集著一大群人,
兩分鐘前如果有人對我說,德·蓋爾芒特夫人要我去看她,我會驚得說不出話來,更不用說她要我去吃晚飯了。儘管我知道蓋爾芒特沙龍不會和我根據這個名字想象出來的沙龍有共同之處,但因為我一直被拒之門外,只好把我在小說中看到的有關沙龍的描寫和在夢幻中看見的沙龍的形象賦予蓋爾芒特沙龍,即使我心裏清楚,它跟世上所有的沙龍沒有兩樣,但我還是把它想象得與眾不同。在我和蓋爾芒特沙龍之間,有一道屏障,真實碰到這道障礙就會消失。和蓋爾芒特一家共進晚餐,猶如在進行一次渴望已久的旅行,好像在把我心之嚮往的東西展現在我眼前,在結識一個夢幻。至少,我可以相信,這頓晚餐是這樣一種晚餐:主人邀請的是一個他們不想炫耀的人,他們對他說:「來吧,就我們家裡人,絕對沒有旁人。」他們害怕看見這個卑賤的客人和他們的朋友混在一起,卻偏要把這種害怕強加給客人,硬把他當成不愛交際的人而給予特殊優待,單獨請他吃飯,甚至把這種孤立變成一種只有親朋好友才能享受的值得羡慕的特權。可是恰恰相反,德·蓋爾芒特夫人接下來說的話使我感到她是想讓我品嘗更美好的東西。她說(一面說,一面彷彿在向我展現到法布利斯的姑媽家做客時能看到的淡紫色的美和被介紹給莫斯加伯爵時能看到的奇迹):
「要我簽字嗎?」
「你願意試一試嗎?」
「真的?」
德·蓋爾芒特夫人來到我所在的客廳,頭腦里還在想著她那些朋友(都是些我不認識的人),說不定哪天晚上還要同他們相聚。當她穿過客廳時,發現我坐在大安樂椅上,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只想顯得客客氣氣,彬彬有禮,可是當我還愛著她的時候,我總想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卻總也裝不出來。她斜穿過客廳,向我走來,臉上又露出了看歌劇那天晚上的微笑,即使她痛苦地感到她被一個她不愛的人所愛,也不會使這個微笑消失:
「我沒笑呀,我是在對您微笑,」她親切地對我說,「什麼時候我能再見到您?」她接著又說,似乎認為我們剛才read•99csw.com的行動是一種偉大友誼的前奏曲(既然習慣上必然導致這個結局),這是一種事先就存在的友誼,我們有責任發現和公開承認,只有這個友誼才能解釋我們剛才的行動。
「不,往下一點。」
我覺得,照相也和接吻一樣,能使一個我們認為具有確定外表的東西變化出千姿百態,而每一個新姿態都和原來的姿態一樣合適,因為它們各有一個同樣是合理的透視角度。總之,就像在巴爾貝克海灘我常看見的阿爾貝蒂娜的千姿百態那樣,現在,當我的嘴唇湊近她的臉頰時,剎那間,我看見了十個阿爾貝蒂娜,彷彿要把一個女人在同我們多次約會中向我們呈現的豐富多彩的姿態和色彩以神奇的速度在幾秒鐘內全部展現出來,再次體驗到一個人的千變萬化,把這個人具有的各種可能特徵從不同的箱子里取出來那樣,一個一個地全部取出來。這個少女就像一個多頭女神,我剛看見一個頭,如果我試圖接近它,它就會讓位給另一個頭。只要我還沒有接觸它,我就能看見它,就能聞到它的淡雅的清香。唉!真可惜——因為對於接吻,我們的鼻孔和眼睛長的不是地方,正如我們的嘴唇不是專門用來接吻的器官一樣——我的眼睛突然看不見了,接著,我的鼻子擠扁了,什麼味道也聞不到了,根據這些令人討厭的徵象,我知道我終於在吻阿爾貝蒂娜的臉蛋了,可是我卻還是沒有品嘗到我渴望已久的玫瑰花的滋味。
這句話是多麼新奇,多麼像一塊沖積土,使人猜想到有多少道變化無常的河灣流經那些從前不為人知的土地,因此,當我聽到「依我看」這幾個字時,就把阿爾貝蒂娜拉到我身旁,聽到她說「我認為」時,讓她坐到了我的床邊。
德·蓋爾芒特夫人請我吃飯的真正動機是什麼?難道就因為我無視她的親戚,不想和他們經常往來?自我不愛她以來,她是怎樣想的?這些我無從知道。不管怎樣,她既然決定請我,就要盡地主之誼,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給我看,而把那些可能使我今後不再踏上她家門的朋友,那些她知道十分無聊的人支開。當我看見公爵夫人因為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偏離她的航道,坐到我的身邊,邀請我到她家去吃飯時,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個變化:我們沒有專門的器官為我們提供情況,因此就認為我們不熟悉的人只會在難得看見我們的時候才想起我們。我對公爵夫人就是這樣想的。然而,這種想象具有絕對的隨意性。例如,我們在一個美麗而寂靜的夜晚感到孤獨時,會無窮地遐想,會看見形形色|色的交際王后在遙遠的星空沿著各自的軌道行進,這時,假如從空中掉下一張晚宴請帖或傳來一陣喧嘩,會以為落下了一顆刻著我們名字的隕石,因此而不安或快樂得驚跳起來,因為我們相信在金星或仙后星上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姓名。
她身材比我高大,況且裙子又使她增加了體積,因此,我幾乎能接觸到她那裸|露著的妙不可言的胳膊和鬈成螺旋形的像飾帶一樣披下的金髮。她的胳膊上覆蓋著無數絨絨細毛,猶如在周圍飄浮的永不消失的金色煙霧,而她的金髮給我送來陣陣馥郁的芳香。因為兩人坐得很擠,她很難把臉轉到我這邊,只好目視前方,而不是看著我這邊,她含情脈脈,若有所思,其神情宛若一張畫像。
她正說著,房門打開了,弗朗索瓦絲拿著燈走進來。阿爾貝蒂娜差一點來不及回到椅子上。弗朗索瓦絲可能一直在門口偷聽,甚至從鎖孔里瞧我們,故意選這個時刻給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但我沒有必要作這個假設,她也許不屑用眼睛去證實她的本能已充分感覺到的東西,因為她和我,和我的父母親長期生活在一起,敬畏、謹慎、關切和狡猾培養了她這種具有幾乎是有預見性的本能的感覺,正如水手能感覺到大海,獵物能感覺到獵人,醫生——至少是病人——常常能感覺到疾病一樣。凡是弗朗索瓦絲能預見到的,都有充分的理由使人瞠目結舌,正如古人根據微乎其微的信息工具就能預知即將發生的事。弗朗索瓦絲的信息工具不比古人多,不過是膳食總管偷聽到的隻字片語罷了,僅僅是我們晚餐談話內容的二十分之一,況且,傳到廚房已經變了樣。而且,她的錯誤,也和古人的錯誤一樣,和柏拉圖所相信的奇談一樣,與其說是由於物質條件貧乏所致,毋寧說應歸因於錯誤的世界觀和先入之見。即使在現在,對於昆蟲習性作出最重大發現的,也可能像這樣是一個既無實驗室,也無任何器械的科學家。但是,如果說弗朗索瓦絲的奴僕地位不曾妨礙她獲得一種為藝術所必須的科學——藝術是科學的極限,藝術在於把科學成果告訴我們,而使我們大吃一驚——那麼約束就更不成其為障礙;在這點上,約束不僅沒有阻礙科學發展,反而大大促進了發展。當然,弗朗索瓦絲毫不忽視語調、態度等輔助因素。因為她對任何一個和她地位相等的人說的話,不管多麼荒唐,和我們的思想多麼格格不入,她卻毫不懷疑,全盤接受(然而我們對她說的話和希望她相信的事,她卻從不相信)。因此,她對我們的論點越是流露出不相信,她在轉述——因為間接引語能使她不受懲罰地對我們說出不堪入耳的話——一個廚娘的話時(她說,那家的廚娘對她說,她威脅主人了,在眾人面前把他們當「畜生」看待,可事實上他們卻對她百般寵愛),就越是用一種使人感到她把廚娘的話當做金科玉律的語氣。弗朗索瓦絲甚至還說:「如果我是女主人,我一定會很生氣。」儘管我們對五樓那位夫人沒什麼好感,但是聽了這個不成體統的例子也得聳聳肩,就像聽到了一則令人難以置信的寓言一樣。但是,敘述者卻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辯,使人感到她的斷言是無可置疑的,是令人惱火的。然而,尤其是弗朗索瓦絲和作家有相似之處。當作家被一個君主或一種詩學,被某些詩律或一種國教束縛住手腳時,他們常常需要一種濃縮力,而在自由的政治體制或無政府主義的文學體制下,這種濃縮力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同樣當弗朗索瓦絲不能明確地回答我們的問題時,她就會像泰雷西亞斯那樣說話,如果需要寫,會採用塔西佗一樣的方法。她善於把她無法直接表達的思想濃縮成一句話,如果我們對這句話提出指責,就不可能不連累到我們自己。有時她甚至一句話也不說,而是用靜默,用東西的擺法來表達。
不管阿爾貝蒂娜的生活近來發生怎樣的變化,不管這些變化也許能解釋她為什麼這樣痛快地同意滿足我一時的純粹是肉體的慾望,而為何在巴爾貝克海灘卻嫌惡地拒絕我的求愛,但無論如何,那天晚上,當她的愛撫使我意馳神盪,心滿意足時,我看見她身上發生了更令人吃驚的變化。她大概清楚地看到我滿足的神態,但我還擔心她會因厭惡和羞怯而反抗呢,就像在香榭里舍大街的月桂樹叢后,我想擁抱希爾貝特時,希爾貝特作出的反應一樣。
「您有羅貝的消息嗎?」她對我說。
顯然,我是想用這第二句話掩飾我內心的慌亂,想用第一句話對我的遲到表示歉意。弗朗索瓦絲用一句殘酷而模稜兩可的話作回答:
看見我在同她的侄女說話,大概猜想我們的關係比她知道的要親密:
照相機的最新用途,可以讓我們經常從近處看到的,像塔一樣高大的房屋,全部倒伏在一座教堂腳下,使同一些建築物像軍隊的一個團操練那樣,時而排隊,時而分散,時而密集,把剛才還相距很遠的比阿斯塔教堂的兩根柱子緊緊地靠在一起,讓近在眼前的薩呂特教堂變得遠在天邊,使一個橋洞、一個窗孔、一叢置於前景的色彩強烈的樹葉成功地出現在暗淡暈陰的背景上,展現出廣闊的視野,使同一個教堂依次換上其他所有教堂的拱孔。九九藏書
「星期五您有空來參加小宴會嗎?都是至親好友,您能來就好了。帕爾馬公主要來,她很迷人。要是不能讓您會見一些可愛的人,我就不會邀請您了。」
「您知道我怕什麼嗎?」我對她說,「我怕如果我們像這樣繼續下去,我忍不住要吻您了。」
「這完全是一種選擇。」
我不敢對她說,一切取決於我能不能見到德·斯代馬里亞夫人。
阿爾貝蒂娜不僅同我談羅貝·福雷斯蒂埃和蘇珊·德拉熱,而且還主動給我講述她家和安德烈的一個叔叔之間的一件事,大概是肉體的接觸產生了一種透露秘密的責任,至少在一開始,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是這樣,那時,肉體接觸尚未引起口是心非,因而不用對我保密。在巴爾貝克時,她拒絕同我講這件事,可現在她認為不應該讓我感到她對我還有什麼秘密。現在即使她最要好的女友在她面前說我壞話,她也覺得應該告訴我。我堅持要她回去,她只好走了,但她覺得我太粗魯,替我感到羞慚,因而強裝笑容,表示對我諒解,就像一個女主人看到有人穿著短上衣來她家做客,勉強笑迎,心裏卻很不舒服。
「您沒懂我的意思。我是說他在那種情況下很蠢,但我完全知道,他是一個非常傑出的人。」
也許,有時候,當德·蓋爾芒特夫人模仿波斯王子(根據以斯帖書記載,波斯王子們總是讓人給他們讀極力巴結過他們的臣民的名冊),查閱對她懷有好意的人的名冊時,對於我,她也許會說:「這個人我們要請他來吃飯。」但是另一些想法轉移了她對我的注意力,直到有一天,她
我很想在吻她之前,讓她重新披上我在巴爾貝克認識她之前我所感到的她那種神秘的色彩,在她身上重新找到她以前生活過的地方;即使我不認識這個地方,但是,如果我能處在她的位置上,至少我也能回憶起我們在巴爾貝克海灘的生活、我窗下洶湧的波濤聲和孩子們的喊叫聲。但是,我把目光滑到她那玫瑰花般紅潤的美麗動人的圓臉蛋上,看見顴頰緩緩向里彎曲,最後與山嘴陡峭、山谷波動、綿延起伏、秀色可餐的烏髮相遇,消失在第一批山麓中。看到此番情景,我不禁心想:「我在巴爾貝克沒有成功,但現在我畢竟就可以吻阿爾貝蒂娜的臉頰,品嘗這朵從沒品嘗過的玫瑰花的滋味了。再說,既然我們在人生道路上難得能從不同的平面認識人和事物,因此,當我使這張百里挑一、美如玫瑰的臉孔離開它過去的環境,把它帶到這個新的平面上,終於能用嘴唇認識它的時候,也許我可以認為我的人生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完美的。我這樣想,是因為我相信存在著一種用嘴唇獲得的知識;我之所以認為我馬上就要嘗到這朵肉玫瑰花的滋味,是因為我沒有想到,人儘管比海膽,甚至比鯨魚高級,卻仍缺少一定數量的器官,尤其是缺少接吻的器官。於是,人就用嘴唇來代替這個缺少的器官。用嘴唇吻心愛的女人產生的效果也許比不得不用一個巨牙撫摸更令人滿意。但是,嘴唇的功用在於把具有誘惑力的東西的滋味帶給味覺器官,因此,只能滿足於在表層徘徊,無法進入它們渴望進入的臉蛋中去,但它們並不意識到錯誤,也不承認失望。況且,嘴唇在同肉體接觸時,即便變得更駕輕就熟,更精於此道,也顯然不可能體味到更多的大自然阻止它們體味的滋味,因為在這個找不到食物的荒漠上,它們形單影隻,煢煢孑立,視覺和嗅覺早已相繼把它們拋棄。首先,當我的嘴巴接受眼睛的建議,湊近臉頰接吻時,我的眼睛在移動中發現了新的臉頰;從近處看到的脖子,就像照了放大鏡一樣,呈現出一粒粒小疙瘩,顯得健壯有力,從而改變了臉的特性。
此外,阿爾貝蒂娜的社會觀念是極其荒唐的。她認為,在姓西莫奈的人中,書寫有兩個n者不僅比只有一個n的人低賤,而且比其他可能有的人都低賤。如果一個人和你同姓,但不是你家裡人,你就有足夠的理由蔑視他。當然也有例外。比如,兩個西莫奈在一次集會中,假如說在開往墓地的送葬行列中相遇,覺得有必要隨便交談幾句,並且感到自己情緒很好,當有人給他們雙方作介紹,他們得知對方也姓西莫奈時,會彼此善意地尋找他們之間的親族關係,儘管毫無結果。但這僅僅是例外。有許多人是不值得尊敬的,可我們卻無視這一點,或者對此毫不在乎。但是,如果因為我們和他們同姓而造成把寄給他們的信交給我們,或者相反,把寄給我們的信交給他們,我們就會對他們的價值產生懷疑,而這種懷疑往往被證明是正確的。我們害怕搞混,若有人同我們講起他們,為避免和他們搞混,我們會厭惡地撇撇嘴。如若在報上看見我們的姓戴在他們頭上,會覺得他們竊取了我們的姓。社會其他成員犯罪與我們毫不相干。可同姓人犯罪,會讓他們罪加一等。我們仇恨其他一切姓西莫奈的人,這種仇恨不是孤立的,而是祖輩傳下來的,因而變得格外強烈。到了孫子一輩,只記得爺爺對其他姓西莫奈的人常常蔑視地撇撇嘴,但不知其中原委;如果有人告訴他們仇恨始自一起謀殺案,他們也會深信不疑。直到有一天,兩個非親非故的西莫奈結婚(這種事時有發生),前隙才算消除。
……再見了,天使們非同凡俗的姐妹,
「好啊!先生,難得見您一次,您卻到這時候才來。」
儘管不再需要為絮比安找房子了,但我無論如何仍堅持在午飯前出門。我常常遇見德·諾布瓦先生。有時他正在和一個同事交談,他用目光打量我,看夠了,就把眼睛移到他的談話人身上,既沒有對我微笑,也沒有朝我點頭,好像壓根兒不認識我。因為對於這些顯要的外交官來說,以某種方式注視你,並非是為了讓你知道他們看見你了,而是要讓你知道他們沒有看見你,他們正在和同事談一個嚴肅的問題。我經常在我們家附近遇見一個大個子婦女,她對我有失檢點,因為儘管我不認識她,她卻總要回首看我,徒勞地在商店櫥窗前等我,朝我微笑,彷彿要來擁抱我,要委身於我。如果遇到熟人,她就立即恢復冷漠的神態。好久以來,在我上午的奔波中,根據我要做的事情,哪怕是買一份報紙那樣的小事,我總是選擇最近的路,即使我走的路線不在公爵夫人習慣的散步路線內,我也毫不遺憾,如果相反,恰好同她的路線重合,我也不必小心謹慎,掩飾自己的感情,因為我不再感到這條路是禁路了,不再需要煞費苦心地讓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開恩,不情願地讓我看一眼。但是,我沒有想到,我精神上恢復健康后,這不僅使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恢復了正常態度,而且也使德·蓋爾芒特夫人改變了態度,對我友好和親切了。不過,這對我已經無關緊要了。從前,即便把全世界的力量聚集起來,促使我同她接近,也會在一個不幸的愛情女神施展的魔法面前化為烏有。仙女的威力大於人類,她們規定,一旦被施了魔法,一切都無濟於事,直到有一天,我們真心誠意地對自己說「我不再愛」時,魔法read.99csw.com才會解除。我曾埋怨聖盧沒把我介紹給他的舅媽。但是,他不比別人更高明,他同樣不可能破除魔法。只要我還愛著德·蓋爾芒特夫人,我從別人那裡得到的關切和恭維只會使我內心痛苦,因為這不是她給我的,況且她並不知道。然而,即使她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麼用處。但是,任何細小的感情流露,失約,拒絕一起吃飯,一種無心的、不自覺的嚴厲態度,甚至比所有的化妝品和最漂亮的衣服更有用處。如果有人把這個成功的秘訣教給別人的話,準會獲得成功。
當我知道幾乎每幢房子都有不幸人時,心裏感到很難過。這裏,妻子因丈夫有外遇而哭泣不停。那裡卻是妻子欺騙了丈夫。在別處,一位含辛茹苦的母親遭到酒鬼兒子的毒打,竭力在鄰居面前掩飾自己的痛苦。人類有一半在哭泣。當我認識到這個道理時,心裏非常惱火,以致我想,丈夫或妻子與人通姦,是不是有他們的道理,是因為他們得不到合法的幸福,除了對自己的妻子或丈夫外,他們對誰都親,對誰都忠。不久,我就不能再以幫助絮比安為理由,每天上午繼續到街上亂逛了。因為我聽說,我們院子里的那位細木匠接到了房管員的驅逐令,說他敲敲打打,鬧得雞犬不寧。細木匠的車間與絮比安的裁縫鋪僅一板之隔。絮比安求之不得,因為車間有一個與我們地窖相通的放細木板的地下室。絮比安將把煤放在地下室里,拆掉隔板,他就有了一個寬敞的店鋪。絮比安覺得德·蓋爾芒特先生要價太高,就先讓那些想找房子的人來看看,公爵找不到房客,就會泄氣,從而心甘情願地降低價格,把房子租給他。弗朗索瓦絲注意到,每天看房的時間過了,門房甚至還把「待租」的牌子留在店門口。她覺察到,這是門房設的圈套,想把蓋爾芒特家那位聽差的未婚妻引到這裏來(他們會找到一個談情說愛的隱蔽所),然後把他們當場抓住。
「啊!您這人好難請呀!」
「那可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不幸。」
「這樣行嗎?」
當弗朗索瓦絲離開房間,阿爾貝蒂娜重新坐到我床上時:
阿爾貝蒂娜來訪,耽擱了我很長時間,當我趕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時,喜劇已經演完了。客人們從第一客廳里擁出來,邊走邊議論著蓋爾芒特公爵夫婦徹底分居的特大新聞。我不想從側面進攻人流,於是便在第二客廳的一張大安樂椅上坐了下來,等待女主人過來時向她問候。我看見公爵夫人從第一客廳走出來,身穿一件寬大的黃緞連衣裙,裙子上引人注目地別著幾朵碩大的黑罌粟花,顯得莊嚴,魁偉。想必看戲時她坐在第一排,所以比別人晚出來。看見她,我不像以前那樣失魂落魄了,我母親突然把我從一個曠日持久的幻夢中喚醒了。一天,她把手放在我額頭上(就像她怕給我帶來痛苦時習慣做的那樣),對我說:「別天天上街去看德·蓋爾芒特夫人了,你都成了大家的笑柄啦。況且,你看,你外祖母病得那樣厲害,你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呢,何苦在路上等一個不把你放在眼裡的女人呢?」於是,她就像一個會施催眠術的人,使我擺脫幻夢,回到了現實,使我睜開了眼睛;她又像一個醫生,讓我意識到現實和責任,治好了我沉迷不醒的想象出來的疾病。第二天,我用了一整天時間同這個已被我拋棄的疾病痛作最後的告別,連續幾個小時邊哭邊唱舒伯特的《告別曲》:
家庭在那些熱衷於步步高升的不穩定的中間社會階層是不被重視的,但在像小資產階級和王侯貴族這些穩定的階層中卻佔據十分重要的地位。貴族階級不能再企望高陞,因為從他們特有的觀點看,在他們之上什麼也沒有了。「維爾巴里西斯姑媽」和羅貝對我顯示的友誼,可能使我在自給自足、永遠生活在同一個小圈子裡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及其朋友們的眼裡,變成了一個我難以想象的能激發他們好奇心和吸引他們注意力的目標。
這位可能被中世紀雕刻家刻在聖安德烈教堂門廊上的庇卡底少女剛離開我,弗朗索瓦絲就給我送來了一封信,我欣喜若狂,因為這是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的信,她答應星期三和我共進晚餐。這封署名為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的信,對我來說,寫信人與其說是真實的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毋寧說是阿爾貝蒂娜來看我之前我思念了整整一天的德·斯代馬里亞夫人。這是愛情玩弄的可怕騙局。愛情一開始就唆使我們和一個不屬於外部世界的女人,一個僅僅是我們想象中的女人玩弄這場騙局。況且,唯有這想象中的女人才永遠聽我們使喚,讓我們佔有,才能被同想象力一樣隨心所欲的記憶力變得完全不同於真實的女人,正如夢幻中的巴爾貝克不同於真正的巴爾貝克一樣。我們通過想象創造了一個女人,漸漸地,我們非要讓現實中的女人和夢幻中的女人相像,這就給我們帶來了痛苦。
當然,有些文化很低的女孩子,嫁給一個很有學問的男人,在她們的嫁妝中,也會有這一類詞語。結婚後,她們的言談會發生變化,不久,她們去探望從前的女友,談話時顯得穩重審慎,這時,人們驚奇地發現,她們已變成了女人,當她們鄭重宣布某某人聰明時,把「聰明」讀成了加強音,但這恰恰是一種變化的徵兆。我似乎感到,在阿爾貝蒂娜使用的新詞彙和我熟悉的阿爾貝蒂娜的詞彙之間,隔著一個世界。在她從前的詞彙中,最大胆的詞不過是在她談及一個古怪的人時說的「這是個怪人」,或者,有人建議她賭博時她說的「我可沒錢輸」,或者,當一個朋友責備她,而她認為她朋友的責備毫無道理時說的「啊!真的,我覺得你非常了不起!」這些話中的詞,是在這些場合非說不可的,是符合和晚禱時唱的聖母讚歌一樣古老的資產階級傳統的,一個微微有點惱怒的,對自己的權利深信無疑的少女「自然而然」會用的這些詞,因為她是從母親那裡學來的,就像學會禱告或行禮一樣。所有這些詞,邦當太太都教會她了,同時還教會她仇恨猶太人,喜歡黑衣服,認為穿黑衣服顯得端莊,有教養。即使沒有正式傳授,她也像雛金翅鳥跟著它們的父母牙牙學語那樣跟著母親學說話,而金翅鳥正是通過牙牙學語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金翅鳥。儘管如此我覺得阿爾貝蒂娜的「選擇」令人耳目一新,她的「我認為」使人歡欣鼓舞。阿爾貝蒂娜不再是從前的阿爾貝蒂娜了,因此,她的行為,她的反應也會和從前不一樣。
有幾個人找了些借口,儘可能地在這個客廳里多待些時間,但最後還是出去了,他們看見公爵夫人和一個年輕人坐在一張狹窄得只能坐下兩個人的安樂椅上聊天,就認為他們得到的情報不正確,要求分居的不是公爵夫人,而是公爵,而我是他們分居的原因。他們趕緊去散布這個消息。我比誰都清楚這個消息是不真實的。但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公爵夫婦尚未正式分居,處境十分困難,公爵夫人卻不安分守己,竟邀請一個恰恰是她很不了解的人吃晚飯。於是我猜想,過去她不接待我,是因為公爵不同意,現在他們分開了,她看到障礙已經消除,就可以把她喜歡的人聚集在她的周圍了。
不停地把他拉向新的目標)
我沒有立刻接受她的挑逗。換個人也許會覺得這個挑逗多此一舉,因為阿爾貝蒂娜的發音甜美而有肉感,她同你說話,就像在吻您。她每說一句話,就是給你一次溫存,談話充滿了對你的親吻。然而,她這次挑逗卻給了我極大的快意。如果挑逗來自另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美貌少女,我甚至也會感到快意;但是現在,阿爾貝蒂娜對我雖然是唾手可得,但這在我身上引起的與其說是快意,毋寧說是一系列對比鮮明的美麗聯想。我首先聯想起海灘上的阿爾貝蒂娜,好像是以大海為背景的一幅畫上人物,我感到她不比在劇院聚光燈下看到的形象更真實,看不清究竟是誰,是那被認為已經登場的女演員,還是作為替身的配角,或者九*九*藏*書僅僅是投影。然後,那個真實的女人脫離光束,向我走來了,但僅僅是為了讓我看到,在現實生活中,她根本不像人們想象中的神奇的畫中人那樣柔情似水,唾手可得。我知道,撫摸和擁抱她是不可能的,只能同她閑聊,對我來說,她不是一個女人,正如放在餐桌上作裝飾的不可食用的玉葡萄不是葡萄一樣。現在,她出現在第三平面上,我覺得她和我在第二個平面上所認識的她一樣真實,又和第一個平面上的她一樣順從,尤其是很久以來,我一直認為她不夠順從,因而她現在的順從也就格外趣味無窮了。我對人生逐步有所認識(不像開始時那樣認為它平淡和簡單了),這暫時導致了不可知論。既然開始認為可能的事後來竟是假的,而當它在第三個平面上出現時又變成真的了,那我們還有什麼可以肯定呢?(唉!我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的發現還沒有結束。)即使生活沒有這種浪漫的能教會我們發現更多平面的誘惑力(這與聖盧在里夫貝爾飯店吃晚飯時所體味到的誘惑是反向的:他在一張安詳的臉上,在被生活烙上的重重疊疊的記憶中,重新看到了他從前在那張臉的唇際留下的痕迹),無論如何,當我知道我有可能吻阿爾貝蒂娜的臉頰時,我感受到了極大的快樂,即使吻她的臉頰也不會有這樣大的快樂。我們可以把一個女人當做一具肉體佔有,僅僅使我們的肉體和女人的肉體貼在一起,但這與佔有在海灘上邂逅的少女有什麼不同呢?某些天,我們在海灘上看見這個少女和女友們在一起,但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那些天,而不是其他日子和她相遇,這使我們憂心忡忡,害怕再也見不到她了。生活殷勤地向你揭示了這個少女的全部故事,為讓你看得清楚,借給你一個又一個光學儀器,不僅使你產生肉|欲,而且還讓你產生更難滿足的精神慾望,這使肉|欲增強百倍,變化無窮。如果肉|欲只顧佔有一段肉體,精神慾望會昏昏沉沉,麻木不仁,讓肉|欲單槍匹馬,為所欲為;但是,一旦要佔有一個完整的記憶領域,使過去依依不捨地離開的往事失而復得,精神慾望會在一旁掀起風暴,使肉|欲變得格外強烈,雖然不能伴隨到底,直到掌握一個非物質的現實(因為這個現實不可能在希望的形式下完成),但它們在半路上等候肉|欲,把它護送回來。吻一個夢寐以求的少女的臉蛋,就好比在體味一種百看不厭的顏色的滋味,而吻一個無名無姓,既無秘密、又無魅力的女人的臉蛋,不管這個臉蛋多麼清新,只能使人感到索然寡味。我們看到了一個女人,她不過是生活中的一個普通形象,例如在海上顯示出側影的阿爾貝蒂娜,接著,我們可以把這個形象分離出來,放到我們身邊,漸漸地,就好像放到了一架立體鏡片下面,我們看清了它的大小和顏色。正因為這樣,那些不能馬上得手的,甚至不能馬上知道將來能不能得手的有點難相處的女人,才是唯一令人感興趣的。因為了解他們,接近和征服她們,使她們的形象呈現出形形色|色的體形、身材和相貌,就是給我們上一堂相對主義課,教會我們如何鑒別一個肉體,鑒別一個女人的生活。當這個女人重新以苗條的身影出現在生活背景中時,你與她重逢,會享受到一種美。在妓院認識的女人,是毫無趣味可言的,因為她們始終一個樣。
阿爾貝蒂娜一動不動地躺在我身邊,對我說:
「我不想打攪您和奧麗阿娜的談話,」她又說(因為在女主人的職責中,也應包括給兩個戀人起撮合作用),「您願意星期三和她一起來吃晚飯嗎?」
「您的接吻許可證可真逗人,過一段時間我就給您開一張。」
可事實恰恰相反。我剛讓阿爾貝蒂娜躺到我床上,剛開始撫摸她,她臉上就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神態,溫順,真摯,近乎幼稚的天真。當她就要得到快|感時,就像人死後一樣,平時的一切憂慮,一切奢望都煙消雲散,那張變得年輕的臉似乎又恢復了少女的純真。當然,任何一個人,如果他的才華突然有了用武之地,他會變得謙遜,勤勉,討人喜歡;尤其是,如果他善於用他的才華給我們帶來巨大快樂,他自己也會感到無上幸福,同時也想讓我們充分享受快樂。但是,在阿爾貝蒂娜臉上新出現的這種表情中,不只是有大公無私、職業的良心和大度,還有一種傳統的和勃發的忠誠;她不僅回到了她自己的童年時代,而且回到了她那一類人的青年時代。我只希望能平息肉|欲,而最後終於如願以償,可是阿爾貝蒂娜卻和我不同,她似乎覺得,如果相信這種肉體快樂無需精神情感相伴,認為肉體快樂是某件事的最終結果,那她未免有點太粗俗。剛才她還急著要走,可現在也許覺得接吻必然導致做|愛,而做|愛高於其他一切義務,因此,當我提醒她該回家吃晚飯時,她說:
這次,我能突然襲擊,隨心所欲地滿足我的慾望,而她也讓我這樣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她從前曾嚴肅拒絕我的東西,這難道就因為兩個肉體換了位置(我躺著,她站著),就因為我們演出了一場和在巴爾貝克海灘演出的完全相反的戲嗎?(當然,今天,當我的嘴唇湊近她的臉頰時,她露出的追求快|感的表情和從前那種嚴肅神態之間僅僅存在著一些極其細微的線條偏差,但是,這種偏差完全可以同殺死或救活一個傷員,同一張傑出的肖像和一張蹩腳的肖像之間的差距相比擬。)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無意中做了一件好事,我該不該向這個恩人致謝,感謝他最近一個月中在巴黎或在巴爾貝克為我做了工作,促使阿爾貝蒂娜的態度發生變化,但是我想,我和她所處的位置是她改變態度的主要原因。然而,阿爾貝蒂娜卻對我說了另一個理由,她說:「啊!那是因為在海灘那會兒,我還不認識您,我可能認為您居心不良。」這個理由使我困惑不解。顯然,阿爾貝蒂娜說這話是誠懇的。一個女人,在同一個男友接觸中,假若她的四肢和身體並沒有感到一個陌生男子在蓄意耍弄她,怎麼會輕易承認這個錯覺呢?
同樣,為了表示楓丹白露的高爾夫球賽高雅,她說:
「過一段時間就可以了,因為我就要和我姨媽分開進出了。但現在不行。不管怎樣,我明天或後天下午到這裏來碰碰運氣。您有空就見我,沒空就算了。」
星期三我要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共進晚餐,所以我拒絕了。
萊奧妮姑祖母死後,弗朗索瓦絲認為只能用同情的口吻說話,而當她看到姑婆的女兒結婚前幾個月和未婚夫一起散步時不挽著未婚夫的胳膊卻感到很反感。
「當然,她快到十四歲了嘛。」
一般的風雅人士可能會因上門打攪的人太多而緊閉大門。可是,蓋爾芒特家並非門庭若市。陌生人幾乎沒有機會從他們家門口經過。如果偶然有一個陌生人登門求見,公爵夫人決不會考慮這個人能不能提高她的社交地位,因為這正是她可能給予別人的,而不是別人可能給予她的。她考慮的只是這個人的真正品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和聖盧對她說過,我有真正的品質。當然,如果她沒有注意到他們對我從未能做到召之即來,或者說,沒有注意到我對社交活動並不熱衷,她也就不會相信他們的話了,因為一個不熱衷社交生活的人,在公爵夫人眼中,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人」。
「熄掉,怎麼樣?」阿爾貝蒂娜湊著我的耳朵說,她把我當做主人和同謀,用一句語法性的問話,通過疑問的語調,把這種心理上的肯定親昵而強烈地表達出來,我不由得心醉神迷,不能自己。
她肯定明白,我這是在笨拙地表達一種情慾。因為她就像在向你提出一個你不敢企求的,但你的話已向她證明你會覺得有用的建議似的,用女人慣有的謙恭對我說:
「不,坐著別動。請允許我在您身邊坐一會兒,好嗎?」她對我說,優雅地把大得出奇的裙子稍微往上提了提,不然的話,會把整個椅子都佔滿的。
「唉!只好臨時決定了,事先很難知道,」我對她說,「假如哪天晚上我有空,能叫人去找您嗎?」
「既然您准許,我一有可能,就叫人去找您。」
「那麼星期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