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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4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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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對巴爾貝克海灘的慾望已使阿爾貝蒂娜的軀體變得那樣成熟,在她身上積聚了那樣清新、那樣甘美的滋味,當我和她在布洛尼林園裡奔跑時,我看到秋風像一個辛勤的園丁搖曳著樹木,刮掉了果子,捲走了枯葉,我心裏思忖,要是聖盧弄錯了,或者我誤解了他信上的意思,要是我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共進晚餐一無所獲,那我當夜就約阿爾貝蒂娜來和我幽會,這樣,我可以在銷魂的一小時中,摟著她那曾被我的好奇心估量和掂量過的,現在越發迷人的玉|體,暫時忘卻我對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初生的愛情帶給我的激動和憂愁。當然,要是我能預料到在第一次約會時,德·斯代馬里亞夫人不可能給我任何溫存的話,我就能想象到將和她度過的這個夜晚一定是令人失望的。我有切身的體會。我清楚地知道,當我們對一個渴望已久的但並不認識的女人萌生愛情時(與其說愛這個幾乎還不認識的女人,毋寧說愛她的與眾不同的生活),我們自身產生的兩個發展階段是怎樣奇怪地反映在事實中的,也就是說,它們不會在我們身上再顯示出來,而是反映在我們同這個女人的約會中。可事實並非如此。好像物質生活也應該有它的第一發展階段似的,儘管我們已經愛上她了,但卻盡對她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話:「我請您到這個島上來吃飯,是因為我想這裏的環境會使您感到賞心悅目。我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要對您說。但我怕這裏空氣潮濕,您可能會著涼。」「不會的。」「您這樣說是客氣。為了不讓您為難,夫人,我允許您與寒冷再搏鬥一刻鐘,但一刻鐘后,我一定得讓您回去。我不想讓您得感冒。」於是,我們什麼也沒有同她說,就把她帶回來了,對她毫無印象,最多只記住了她的一個眼神,但我們卻老想著和她再相見。然而,第二次約會時,第一階段已經過去,這一次連上一次留下記憶的眼神也沒有了,儘管如此,我們仍然只想同她約會,而且慾望變得更加強烈。其間什麼事也沒發生。然而,這次我不再同她談飯店是不是舒適,卻對她說(我們的話並沒讓這個陌生女人吃驚;我們覺得她很難看,但卻希望別人每時每刻都同她談起我們):「我們要作很多努力,才能克服堆積在我們兩顆心中間的種種障礙。您相信我們能成功嗎?您認為我們能戰勝我們的敵人,憧憬幸福的未來嗎?」不過,這些對比鮮明的、先是毫無意義爾後又暗示愛情的談話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聖盧的信是絕對可以相信的。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第一晚上就會委身於我,因此,我無需作最壞的打算,把阿爾貝蒂娜叫來幫我度過這後半夜。這毫無必要,羅貝從來不會瞎說,他的信寫得清清楚楚。
我失望不僅是因為不能看見德·斯代馬里亞夫人,而且還因為她的回信讓我感到她似乎一次也沒有想到這頓晚飯,可我從星期天以來一直只為它而活著。後來,我知道她荒唐地愛上了一個青年,並且和他結了婚。可能那時候她和他就有來往了,也許為了他,才把我的邀請忘得一乾二淨。因為,如果她沒有忘記,就肯定不會等我派車去后——況且事先並沒有約好——才通知我她沒有空。我和一個青年貴族女子在一個薄霧籠罩的島上共進晚餐的美夢,為一個尚未存在的愛情開闢了道路。現在,我失望,憤怒,我想不顧一切地重新抓住這個拒絕我的女人,這一切把我的感情也調動起來了,這樣,就能使這個至今一直是我的想象力在孤軍奮戰(但卻用比較溫和的方式)為我提供的可能的愛情維持了下去。
如果說德·夏呂斯先生在德·阿讓古爾先生面前不好意思承認認識我,那倒還說得過去。可是,他對他這個非常欣賞他的嫂子也矢口否認(既然他的嬸母和外甥認識我,他認識我是很自然的事),這就叫我百思不得其解了。
我就要講完這件事了,不過,還要說一句:從某個角度看,德·蓋爾芒特夫人身上有一種高尚的品質,她能把別人只能部分忘卻的東西全部從記憶中抹去。她就好像在上午散步時,從沒有遇到我的糾纏、尾隨和跟蹤似的,我向她致意時,她從沒有流露出厭煩,聖盧懇求她邀請我時,她從沒有斷然拒絕。她對我的態度是那樣親切、自然。她非但沒有作事後解釋,沒有說一句含蓄的話,沒有扮出弦外有音的微笑,非但使她現在這種和藹可親、不回顧過去和毫無保留的態度流溢出一種十分正直的品質,就像她的魁偉身軀給人以正直的印象一樣,而且,她過去對某一個人可能存有的不滿現在已全部化作灰燼,都已從她的記憶中,至少從她的態度中清除出去了;因此,每當她必須用最自然的神態,對待可能被其他許多人當做借口而保持冷漠和進行指責的事情時,如果我們注視她的臉孔,會感到她在進行一種潔身禮。
阿爾貝蒂娜很少和我說話,因為她覺得我心事重重。我們在宛如海底岩洞的高大而茂密的綠樹叢下走了一會兒,聽見樹頂上狂風呼嘯,雨水四濺。我踩踏著地上的樹葉,枯葉像貝殼那樣陷進土壤中,我用手杖撥拉帶刺的栗子,就像在撥拉海膽一樣。
我需要佔有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幾天來,我的慾望在一刻不停地想象著佔有她的快樂。我頭腦中只想象這個快樂,不可能是別的(佔有另一個女人的)快樂,因為快樂僅僅是一種事前慾望的實現,這種慾望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夢幻的無數組合、記憶的偶然性、性|欲的狀態和滿足性|欲的前後次序而千變萬化,最後的慾望滿足了,也就平靜了,直到慾望滿足后產生的失望多少有點被人遺忘了,才會產生新的慾望。我已經離開了一般慾望的大道,走上一條特殊慾望的小路;如果我想同另一個女人約會,必須從遙遠的地方回到大路上,然後走另一條小路。在布洛尼林園的小島上佔有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我已約她在那裡共進晚餐),這就是我時刻遐想的快樂。我在島上吃飯,如果沒有德·斯代馬里亞夫人陪伴,快樂自然也就成了泡影;但在別的地方吃飯,即使有她做伴,快樂也會大大減弱。況且,以什麼樣的態度想象快樂,是選擇女人,選擇合適的女人的先決條件。態度決定選擇什麼樣的女人,也決定選擇什麼樣的地方;正因為如此,在我們變化無常的思想中,會交替出現這樣的女人,這樣的風景區,這樣的房間,而在其他幾個星期中,對這些read•99csw.com我們又會不屑一顧。女人是我們態度的產物。有一種女人,沒有合適的大床決不會應約,有了大床,我們躺在她們身邊就得到安寧;另一種女人,如果你懷有不可告人的意圖,要撫摩她,那就要在一個樹葉隨風飄舞,水面黑夜環抱的地方,因為她們自己也像樹葉一樣輕飄,像水一樣不可捉摸。
弗朗索瓦絲把我一個人留在飯廳里了,她對我說,我不該在她生著火之前就待在裏面。她去準備晚飯了,因為即使我父母還沒回來,從今天晚上起,我也要開始關禁閉。我發現碗櫥旁有一大捆地毯還沒有打開。我把頭埋進地毯,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地毯上的灰塵和臉上的淚水咽進肚子里,就像服喪的猶太人,用灰燼覆蓋自己的腦袋。我渾身哆嗦,不只是因為飯廳里冷,還因為從眼睛里一滴滴落下的淚水,像能穿透衣服的、沒完沒了的、冰冷的綿綿細雨,使我的體溫大大降低(這可以抵抗我們不想抵抗的危險,應該說是微小的誘惑)。驀然,我聽見一個聲音:
在我們記憶中留下了多少這樣的愛情啊!被我們遺忘的少女和少婦的面孔就更多了!這些面孔各不相同,就因為它們在最後一分鐘躲開了,我們才覺得它們更迷人,朝思暮想地想再見到它們。我對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更是如此。現在,要我愛她,只須讓我再見到她一次,使她留給我的強烈而短暫的印象變得更加深刻,否則,她不在我身邊時,我就想不起她的面容。情況作出了相反的決定,我沒有再見到她。我愛上的不是她,但本來可能是她。我很快就狂熱地愛上了另一個女人,當我回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心裏思忖,如果情況稍微有些變化,我會把狂熱的愛給予德·斯代馬里亞夫人,這個想法使得我對另一個女人的愛變成了最殘酷的愛。沒過多久,我對另一個女人產生了愛情,因此,愛情不是絕對不可缺少的,也不是命中注定的,儘管我很願意,也很需要這樣認為。
這個島嶼即使在夏天也常常灰霧籠罩,何況,現在秋天已經結束,冬天業已來臨,我若能在這樣的季節把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帶到島上,那該多麼幸福!雖然星期天以來的天氣沒能使我想象的地方變得灰霧籠罩,具有海洋特徵(正如在其他季節,那裡滿園馨香,五彩斑斕,具有義大利風光),但因為我渴望幾天後能佔有德·斯代馬里亞夫人,這種渴望足以使霧幕在我無窮的懷舊想象中每小時升降二十次。從昨天起,連巴黎也下起了霧,不管怎樣,濃霧不僅時刻使我想起我剛剛相約的那位少婦的故鄉,而且因為島上的霧比城裡更濃,晚上很可能蔓延到樹林,尤其可能蔓延到湖邊,我想,霧會把天鵝島變得有點和布列塔尼島相似,在我看來,布列塔尼島瀰漫著濃霧的海洋總是像一件衣服包圍著德·斯代馬里亞夫人蒼白的身影。當然,人在年輕的時候,比如在我到梅塞格利絲教堂附近散步的那個年齡,慾望和信仰會賦予一個女人的衣服以一種與眾不同的特色,一種不可減少的本質。我們追求真實,但又不經意而讓真實溜走了,最終我們會發現,經過無數次徒勞的嘗試,一種結實的東西,也就是我們尋找的東西卻留存下來了。我們開始知道並了解到,我們喜歡的東西,哪怕用人為的手段也要得到它。信仰消失了,於是衣服也就人為地代替了信仰。我清楚地知道,我在離家半小時遠的地方是找不到布列塔尼島的。但是當我摟著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的纖腰,在黑暗籠罩的小島上,沿著湖岸散步的時候,我會像有些人那樣,即使進不了修道院,至少,在佔有一個女人之前,可以讓她穿上修女的衣裳。
第二天很冷,但是個晴天:這使人感到冬天來臨(事實上,冬天早已來臨,前一天我們在一片蕭瑟景象的布洛尼林園裡,能夠看見由半綠半枯的樹葉交織而成的穹隆,這不能不說是奇迹)。醒來時,我看見不透明的單調的白霧歡快地懸挂在太陽上,像棉花糖一般稠厚、輕柔,和我以前從東錫埃爾兵營的窗口看見的情景如出一轍。接著,太陽躲了起來,到下午霧變得更濃。太陽早早地下了山,我開始梳洗打扮,但現在動身尚嫌太早,我決定去給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叫一輛馬車。我不想強迫她和我同行,所以沒敢隨車前往,但我托馬車夫捎去一張便條,問她是否同意我去接她。我躺在床上等待回話,閉了一會兒眼睛,后又睜開。從窗帘上方只透進一線亮光,而且漸漸消失。我彷彿又回到了我在巴爾貝克海灘時經歷過的那個時刻,它像一條幽深而多餘的走廊,在走廊的盡頭能找到快樂。我在巴爾貝克就學會了體味這種昏暗而令人快樂的空閑時光,就和現在一樣,我獨自一人待在房間里,其他人都去吃晚飯了,我看見窗帘上方露出的亮光逐漸消失,但我一點也不覺到悲傷,因為我知道,黑暗像北極的黑夜一樣的短暫,黑夜之後太陽又會復活,以更加明亮的光芒照亮里夫貝爾。我跳下床,繫上黑領帶,用梳子理了理頭髮,把早該做的這幾個動作做完。在巴爾貝克,我做這幾個動作時,想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將要在里夫貝爾看見的那幾個少女,我從卧室內那面斜掛著的鏡子里提前向她們微笑,因此,這幾個動作預示著一種充滿陽光和音樂的歡娛。它們就像巫師,能召喚歡娛,不唯如此,已開始付諸實現;多虧它們,我對歡娛的真實性有了明確的概念,對它那輕浮而令人陶醉的魅力有了充分的感受,就像我從前在貢布雷那樣,在炎熱的七月,當我躲在不透光的陰涼的房間里,聽見包裝工敲敲打打的聲音時,我真正認識了高溫和太陽,並且感受到了它們的魅力。
我甚至有希望和那位少婦一道諦聽波浪的拍擊聲,因為約會的前一天下了場暴風雨。我開始修臉刮胡,以便去島上為第二天的晚餐預訂雅座(儘管每年這個時候島上遊人稀少,飯館生意清淡)和確定菜單,這時,弗朗索瓦絲通報阿爾貝蒂娜來了。我立即讓她進來,不怕讓她看見由於黑糊糊的下巴而變得十分難看的模樣。可是,在巴爾貝克,為了她,我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使我不安和痛苦,就像現在德·斯代馬里亞夫人使我不安和痛苦一樣。我一心想讓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對明天的晚餐產生美好的印象,因此,我請求阿爾貝蒂娜立即陪我去島上,幫我擬訂菜單。我們為九-九-藏-書一個女人獻出了一切,但她很快又被另一個女人取而代之,就連我們自己也感到吃驚,不明白為什麼每小時都要有新的毫無前途的追求。阿爾貝蒂娜頭戴一頂無邊小帽,帽子壓得很低,差點兒遮住眼睛。她聽到我的建議后,那露在帽子外的玫瑰花般的笑臉似乎閃出一絲猶豫。她可能另有安排,但是不管怎樣,她還是痛快地為我放棄了她的計劃,這使我感到心滿意足,因為我的確需要有一個年輕的家庭主婦和我在一起,她訂菜也許比我內行。
然而,如果說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態度的變化使我深感驚訝的話,那麼當我發現我對她的態度變化更大時,我就更難以形容我的驚訝了。曾幾何時,我不是成天冥思苦想,絞盡腦汁地想找一個能把我介紹給她的人,而且希望在得到第一個幸福之後,能得到更多的幸福,以滿足我那越來越苛求的心嗎?我不是只有在這種時候才生氣勃勃、精神煥發嗎?正因為我沒有找到合適的人,才決定到東錫埃爾去找羅貝·德·聖盧的。而現在,就是他的一封信(不是關於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而是關於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搞得我內心紛擾,魂不守舍。
最後一批散步者過去了,我們痛苦地感到,心愛的女人不會再來,於是就到島上去吃飯。楊樹沙沙顫動,這與其說和神秘的黃昏相呼應,不如說使人不斷想起黃昏的神秘。一片玫瑰色的雲彩把最後一個富有生命力的色彩鋪在楊樹上方那寧靜的天空中,幾滴雨水無聲地落在古老的湖面上,但湖水在神奇的童年時代,從來都是天藍色,從不把雲彩和花兒的形象放在心上。天竺葵與灰濛濛的黃昏奮力搏鬥,想用自身的紅光照亮湖面,但白費氣力,薄霧已開始把昏昏欲睡的小島包圍。我們沿著湖岸,在潮濕的黑暗中散步,最多當一隻天鵝無聲地掠過湖面時,我們會感到驚異,就像夜裡當一個我們以為仍在睡夢中的孩子在床上猛然睜開眼睛朝我們微笑時我們會感到驚異一樣。因此,我們越感到孤獨,越覺得自己離群索居,就越希望有一個戀人與我們相伴。
我曾談過我對友誼的看法(而且,正是羅貝·德·聖盧在巴爾貝克海灘無意中教會我這樣認識的)。我認為友誼是微不足道的,因此,我很不理解某些天才人物,例如尼采,竟會幼稚地認為友誼具有一種精神價值,因而拒絕接受某些缺少精神價值的友誼。是的,當我看見有些人為了表示真誠,免除良心不安,竟會不再喜歡瓦格納的音樂,看到他們認為真實可以用行動,尤其可以用友誼這個本質上模糊的和不恰當的方式表達出來,認為在聽到盧浮宮失火的假消息時,可以擅離職守去會一個朋友,和他一起為這場火災哭泣,每當我看到這些,總會感到無比吃驚。在巴爾貝克時,我就發現,和妙齡少女一起玩耍對精神生活的有害影響比友誼的影響要小,至少前者和精神生活無關,而友誼卻竭力要我們犧牲——不是通過和藝術一樣的手段——我們自己唯一真實的和不能與別人溝通的部分,要我們服從表面的「我」。真實的「我」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快樂,但表面的「我」卻只能感到自己得到了外部的支持,受到了一個具有個性的外人的關照,從而找到了一種模模糊糊的同情,它為得到保護而喜不自勝,感到心安理得,舒適安逸,為發現自己的一些品質——他會把它們叫作缺點——而驚嘆不已,並且努力改正。此外,蔑視友誼的人可以成為上流社會最好的朋友,但他們不抱任何幻想,而且會受到良心責備。這和藝術家是一個道理。藝術家是構思傑作的,他感到活著就應該工作,但儘管如此,為了不顯得或可能顯得自私,他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一個無益的事業,而且,他不想為這個事業獻身的理由越無私,就越勇敢地為它獻出生命。但是,不管我對友誼有怎樣的看法,即使認為它帶給我的快樂不倫不類,介乎疲勞和厭煩之間,然而,再有害的飲料有時也能變成興奮精神的寶物,給我們以必要的刺|激,使我們得到自身得不到的熱量。
當然,在我收到聖盧的信之前很久,當我還沒有向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發出邀請的時候,我就認為,布洛尼林園的小島是尋樂的好地方:我去過小島,但從沒想到帶我渴望的女人去那裡,為此我嘗到了憂愁的樂趣。夏天的最後幾個星期,那些流連忘返的巴黎女郎在湖邊漫步。我們徘徊在這通往小島的湖岸上,希望能再次遇見在最後一次舞會上邂逅相遇、一見鍾情的少女。我們不知道在何處能找到她的芳蹤,甚至不知道她離沒離開巴黎。我們感到心愛的人昨天已經離開,或者明天就要離開,就在湖水蕩漾的岸邊,沿著秀色可餐的小徑躑躅。小徑上已出現第一片紅葉,宛如最後一朵盛開的玫瑰花;仔細觀察天邊,視線直接從人造的公園落到具有自然風光的默東高地和瓦勒里昂山上,不知道該在哪裡劃分界線,真正的原野加入到了人造公園中,而人造公園那巧奪天工的美境向原野的縱深伸延(眼睛的這種錯覺恰好與迴轉畫引起的錯覺方向相逆,在迴轉畫的圓頂下,處於前景的蠟人賦予後景的畫布以以假亂真的深度和廣度);因此,就有那些珍貴的飛禽自由自在地飼養在一個植物園裡,每天飛來飛去,甚至把異國色綵帶到了鄰近的樹林里。從夏天的最後一次舞會到冬天消逝這段時間內,我們憂心忡忡,走遍了這個瀰漫著浪漫色彩的王國,毫無把握地尋找著心愛的女人,心裏充滿了愛情的惆悵;如果有人告訴我們,這個王國位於地球之外,我們絲毫不會感到驚訝,就像在凡爾賽宮,當我們站在高高的平台上,觀摩四周,看見彩雲環繞,與具有默倫風格的藍天相接時,我們也會覺得恍若仙境,如果有人對我們說,在大運河的盡頭,大自然恢復真貌的地方,在像海面一樣絢爛奪目的天邊,那些看不見的村莊叫弗勒呂斯或尼梅格,我們絲毫不會感到吃驚。https://read•99csw•com
最後,作為這次晚會的結束語,我想補充一點。晚會上,布洛克同我講了一件事,但其正確性幾天後就被否認了。我對這事一直迷惑不解,為了它,我和布洛克很長時間不說話。這件事本身就是許多奇怪的矛盾中的一個,讀者在《索多姆》第一卷中能找到解釋。現在我就來談這件事。那天晚上,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布洛克不停地向我吹噓,德·夏呂斯先生在街上遇見他時,對他的態度如何親切,眼睛一直盯著他看,就好像認識他似的,並且知道他是誰。開始我不以為然,只是笑笑而已。從前,在巴爾貝克海灘,布洛克不是對同一個夏呂斯發表過異常激烈的言詞嗎?我心裏想,布洛克的父親「不經認識」就認識了貝戈特,布洛克學著他父親的樣,「不經認識」就認識了男爵,而他所認為的親切目光,其實是漫不經心的目光。但是布洛克畢竟講了那麼多細節,他那麼肯定德·夏呂斯先生有兩三次想走來同他攀談,因此,當我想起我曾和男爵談過我這個同學,男爵在探望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後回家的路上確實向我問起過他的許多情況時,我也就相信布洛克沒有撒謊,德·夏呂斯先生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我的朋友,等等。因此,過了一段時間,在劇院里,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我想把布洛克介紹給他,徵得他的同意后,我就去找布洛克了。可是,德·夏呂斯先生一見他,就露出了驚訝,但頃刻間就被一股怒火取而代之。他非但不把手伸給布洛克,而且,每當布洛克同他說話,他回答時態度極端傲慢,聲音咄咄逼人,讓人聽了很不舒服。因此,布洛克認為——據他說,在這之前,男爵對他從來是笑臉相迎——我在同男爵短短的交談中(我知道德·夏呂斯先生很注重禮節,在把他帶去見布洛克之前,同他談了談我這位同學的情況),沒有把他介紹給他,反而在他面前說了他的壞話。布洛克疲憊不堪地離開我們,就好像剛才想爬上一匹時刻準備狂奔的馬或想在洶湧澎湃、隨時都會把人拋向卵石灘的波濤中游泳而拼出了全部力氣似的。後來,他有半年時間沒有同我說話。
「可以進來嗎?弗朗索瓦絲對我說,你可能在飯廳里。我來看看,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找個地方吃晚飯,如果這對你不妨礙的話。外面霧濃得可以用刀割了。」
「墨墨這傢伙就愛故弄玄虛,」她嚷道,「我們同他談您談了很長時間,他對我們說,如果能同您認識,他將不勝高興,就像從來沒有見過您似的。您說他怪不怪?我像這樣背後議論我的小叔子有時候像個瘋子,是不是不好?我很崇拜他,很欣賞他的才華。」
冬天即將來臨。窗角上已出現一道冰痕,猶如一塊加萊玻璃上的條紋。甚至在香榭麗舍大街上,也見不到妙齡少女的蹤跡,只有麻雀在顧影自憐。
我回答說,肯定無疑,想必是德·夏呂斯先生沒有聽清我的名字。
「呀!我得離開您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好像不無遺憾地對我說,「我要到利尼親王夫人家坐一坐。您去不去?不去?您不喜歡社交?這樣好,那真沒意思透了。要是我可以不盡這個義務就好了!可她是我的表姐妹,不去不好。我很遺憾,因為我是可以帶您去的,甚至還可以帶您回來。那就再見了,我為星期五感到高興。」
當德·蓋爾芒特夫人約我吃飯時,我大吃一驚,但是接下來又有一件事同樣使我驚訝萬分,只是性質不同罷了。當我聽到公爵夫人約我去她家吃飯時,我覺得不應該把我的驚訝掩飾起來,而應當誇張地顯露出來,這樣才顯得更謙虛,更能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德·蓋爾芒特夫人見我如此驚訝,怕我不知道她是誰,當她要去參加當晚最後一個聚會時,她像為自己辯解似的對我說:「您知道,我是羅貝·德·聖盧的舅媽,他很喜歡您,況且我們在這裏已見過面了。」我說我知道,也認識德·夏呂斯先生,我在巴爾貝克海灘和在巴黎時,他「對我很好」。德·蓋爾芒特夫人顯得很吃驚,她的目光像是為了核實似的在參閱她內心那本更加古老的書。「怎麼!您認識帕拉墨得斯?」這個名字從德·蓋爾芒特夫人口中說出,給人以一種親切感,因為她在談到這個出類拔萃、超凡入聖的人物時,語氣樸實自然,毫不做作。其實,這個人對她不過是小叔子,是同她耳鬢廝磨一起長大的堂兄弟。帕拉墨得斯這個名字彷彿把她少女時代在蓋爾芒特城堡花園裡和堂兄弟一起玩耍時的漫長夏日的明媚陽光帶進了我想象中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灰暗朦朧的生活中。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和堂兄弟帕拉墨得斯的那段生活早已成為過去,他們後來的生活同過去大相徑庭,尤其是德·夏呂斯先生,他曾如痴如狂地迷戀藝術,但後來就不再迷戀了,因此,當我聽說公爵夫人此刻正在展開的那把大扇子上的黃黑蝴蝶花是出自他的手時,不禁驚待了。公爵夫人還可以把他以前為她譜寫的一首小奏鳴曲拿來向我炫耀。我的確不知道男爵還有這些才能,他從沒有談起過。順便說一句,德·夏呂斯先生不喜歡他家裡人叫他帕拉墨得斯。如果叫他墨墨,他就更不高興。這些荒唐的簡稱,既表明貴族對它自身的詩意缺乏了解(猶太人也一樣,魯弗斯·以色列夫人的一個名叫莫西的侄兒在社交界常被叫作「莫莫」),同時也表明貴族一心想裝出對自己的特權毫無興趣的樣子。然而,在這方面,德·夏呂斯先生顯得比別人富有詩意,願意表現出對自己的特權感到驕傲。不過,這還不是他不喜歡墨墨這個簡稱的原因,因為墨墨畢竟與帕拉墨得斯有一點聯繫。其實是因為他深知自己出身王族,他希望兄嫂叫他「夏呂斯」,正如瑪麗·阿梅莉王后或奧爾良公爵稱呼他們的兒孫、侄兒和兄弟為「儒安維爾、納穆爾、夏爾特爾、巴黎」一樣。
枝頭上殘存的九九藏書幾片葉子抽搐著,追逐著風兒,但葉梗有多長,它們才能追多遠,有時葉和枝的連接處斷了,葉子掉在地上,又奔跑著去追趕風兒。我欣喜地想,如果這種天氣繼續下去,明天小島將會變得離巴黎更遠,無論如何,會變得人跡稀少。我們又上了馬車,阿爾貝蒂娜見狂風消停下來,就要我繼續帶她到聖克魯公園去遊玩。天上的雲彩也和地上的樹葉一樣追趕著風兒。天空中出現了一層層疊合的玫瑰紅和藍綠色的雲彩,夜晚猶如候鳥,向著美好的氣候遷徙。在一個小山丘上,屹立著一尊大理石女神像。女神孤孤單單,待在一個似乎已成為她的聖地的大樹林里,用她半神半獸的暴跳,使這片樹林瀰漫著神話般的恐怖。為了從近處瞻仰女神,阿爾貝蒂娜爬上山丘,我在路上等她。從底下往上看,阿爾貝蒂娜不再像那天我在床上所見的那樣又粗又圓了(那天離她很近,連她脖子上的疙瘩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是苗條纖細,像是用刻刀雕刻成的一尊小像,在巴爾貝克幸福地度過的每一分鐘給她鍍上了一層古銅色光澤。當我獨自回到家裡時,想起下午我和阿爾貝蒂娜奔跑半天的情景,兩天後要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家去吃晚飯,還要給希爾貝特回一封信——想起這三個我曾愛過的女人,我思忖,社交生活很像雕刻家的工作室,堆滿了曾一度寄託著我們狂熱的愛而現已廢棄不用的毛坯。但我沒有想到,如果毛坯的年代不算太久,有可能被重新撿起來,雕成一個與原先構思完全不同的、更有價值的藝術品。
當然,我不會要求聖盧帶我去見里夫貝爾的姑娘,儘管一小時以前我很想再見到她們。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沒有赴約在我身上留下的遺憾不願意那麼快就消失,但就在我感到心灰意懶,毫無趣味的時候,聖盧進來了,給我帶來了慈愛、歡樂和生命,雖然現在它們還不屬於我,但它們想把自己奉獻給我,只求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可是聖盧卻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發出感激的驚呼聲,為什麼感動得掉眼淚。此外,在我們的朋友中,有誰會比那些當外交家、探險家、飛行家,或者和聖盧一樣當軍人的朋友更令人難以置信地重感情呢?他們第二天就要動身去鄉下,不知道還要上哪裡,卻把晚上奉獻給我們,似乎想對這個晚上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我們驚奇地看到,正因為這個印象難得而又短暫,就格外使他們感到甜蜜,但我們不明白,既然他們那樣喜歡,為什麼不讓這個印象延長或者重複呢?同我們一起吃頓飯,這本來是一件極其普通的事,可這些旅行家卻會產生一種奇妙的快|感,就和一個亞洲人看見我們的林蔭大道時產生的感覺一樣。我和聖盧一同出去吃晚飯。下樓時,我想起了東錫埃爾,每天晚上我都去那家飯店找羅貝,那些被我遺忘了的小餐室現在又浮現在我的眼前。我想起了一間小餐室,以前我從沒有想起過,它不在聖盧包飯的那家旅館里,而是在一家更簡陋的客棧,有點像鄉村旅館,也有點像膳食公寓,女老闆和她的一位女僕負責端飯上菜,侍候顧客。大雪把我困在那裡了。再說,那天羅貝不去他的旅館吃晚飯,我也就不想挪地方。我在樓上一間全木結構的小餐室里,人們給我端來了飯菜。晚飯時電燈滅了,女僕給我點上了兩支蠟燭。我把盤子伸給她,假裝看不清楚,在她往盤子里放土豆時,我像要給她指引方向似的,抓住了她赤|裸的上臂,見她沒有抽回去,我就在上面撫摸起來,然後一句話也不說,把她拉到我身邊,吹滅蠟燭,叫她搜我的身,拿一些小費走。以後幾天,我覺得,當我渴望得到肉體快|感時,不僅想要那個女僕,而且想要那間與世隔絕的木結構小餐室。然而,直到我離開東錫埃爾,一直沒有再回那裡,而是每天晚上到聖盧和他朋友們吃飯的那間餐廳去,這是出於習慣,也是為了友誼。然而,即使是聖盧和他的朋友們包膳的那個旅館,我也許久沒想起了。我們很少充分享受生活。在夏日的黃昏或早早降臨的冬夜,有許多時光我們沒有好好利用,然而,我們本來是可以從中尋找一點兒安寧和快樂的。但是,這些時光不是絕對都浪費了。當新的快樂時刻開始以同樣尖細的、線狀的方式歌唱,時光就使它們具有和管弦樂一樣豐富的基礎和內容。時光就這樣延伸出去,和一種典型的幸福掛上了鉤,這種幸福我們隔一段時間才能遇到一次,但它們仍然繼續存在;在眼下這個例子中,幸福意味著放棄其餘一切,和朋友到一個舒適愜意的地方去吃晚飯,那裡像一幅美麗的圖畫,銘刻著我們對往事的記憶,我們曾作過經常去光顧的許諾。這個朋友將用他的全部活力和真摯友情攪動我們死水般沉悶的生活,把一種戰慄的快樂傳導給我們,平時,我們在社交活動中是得不到這樣的快樂的。我們將只屬於他一個人,向他宣誓忠於友誼。誓言產生於這個特殊的時刻,並將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也許第二天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但我可以毫無顧慮地向聖盧宣這個誓,因為第二天,他就會帶著友誼不可能持久的預感,勇敢而明智地離開巴黎。
還要過幾天才能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共進晚餐。對我來說,這些日子是令人難以忍受的,而不是令人愉快的。一般地說,離預定的時間越近,我們會感到越長,因為我們會用更小的單位計量時間,或者說因為我們老想著時間。據說,教皇的任期是以世紀計算的,他也許不想計算時間,因為他的目標是無限大。我的目標只有三天,我用秒計算,我沉醉在遐想中,遐想是溫存的開始,但因為這種溫存(正是這種溫存,而不是其他任何溫存)不可能讓我渴望的女人來完成,我感到煩躁不安。總之,儘管在通常情況下,一種慾望越是難以得到滿足,就越強烈(是難以,而不是不可能,因為不可能會扼殺慾望),然而,對於一種肉體慾望,肯定它在短期內的一個確定時刻能夠實現不見得比不能肯定少令人激奮,深信能得到快樂,也和憂慮一樣,會使等待變得難以忍受,因為我們會反覆想象將要享受的快樂,這會像憂慮那樣,把時間切割成無數個小段。
「先生留神,別摔倒了,地毯還沒有釘好,」弗朗索瓦絲對我大聲嚷道,「我早點打開燈就好了。現在已是『九月』底,美好的季節已經結束。」
當然,在巴爾貝克海灘,阿爾貝蒂娜對於我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和一read.99csw.com個我們鍾情的女人親密相處,即使我們當時感到還不夠親密,也會在她和我們之間創造一種社會關係(儘管還有一些缺憾使我們深感痛苦),即使愛情消失了,甚至被遺忘,但這種社會關係卻依然存在。因此,當一個女人最後成為我們通往其他女人的工具和途徑的時候,每當我們想起她的名字曾使我們感到十分新奇,我們會覺得驚訝和好笑,就像我們要去方濟各會修女大街或渡船街時可能產生的感覺一樣,我們把地址扔給馬車夫后,心裏只惦記著將要看望的女人,但當我們突然想到這些街道叫這樣的名字,一個是因為街上曾有一座方濟各會修道院,另一個是因為曾有渡船渡行人過塞納河,我們會感到驚訝和好笑。
因此,我渴望看見的,已不完全是德·斯代馬里亞夫人了。現在,我沒有退路,只好和她度過一個晚上。但因為這是我父母回來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寧願她不來,這樣我就可以設法去看望里夫貝爾的姑娘們了。我洗了最後一遍手,心情愉快地穿過屋子,走到黑暗的飯廳里把手擦乾。我覺得飯廳通向候見室的門開著,裏面似乎亮著燈,可是門卻是關著的,我誤認為從門縫裡透進的亮光其實是我的毛巾在一面鏡子里的白色反光。鏡子靠牆放著,等人把它掛起來,以迎接我母親歸來。我重溫了一遍我在我們這套房間里先後發現的種種幻景。幻景並不都是由視覺引起的,因為我們剛搬進這套房子時,聽見持續不斷的、和人的叫聲有點相似的狗吠聲,就以為我們的女鄰居養著一條狗,其實是廚房裡水管發出的聲音,一開水龍頭,水管就像狗一樣吠叫。樓梯平台上的門也一樣,穿堂風吹過時,門慢慢地合上,伴隨著如訴如泣的情意綿綿的歌唱,很像《湯豪舍》序曲結束時的朝聖者的合唱,再說,我剛把毛巾放回原處,就有幸再一次聆聽到這段美妙的交響樂,因為門鈴響了,我跑去給捎回話來的馬車夫開門,候見室的那道門發出了交響樂般的聲音。我想回話應該是「那位夫人在樓下」,或者「那位夫人在等您」。可是,他手裡卻拿著一封信。我遲遲不敢拆看德·斯代馬里亞寫來的信。只要筆還握在她手中,她就可能寫出別的內容,但她現在已經停筆,寫好的信就成了一種命運,它將獨自繼續趕路,德·斯代馬里亞夫人不可能再作任何改動。我請馬車夫先下去等我一會兒,儘管他低聲埋怨霧太大。他剛走,我就拆開信封。我的客人阿里克斯·德·斯代馬里亞子爵夫人在名片上寫道:「很抱歉,湊巧今晚我有事,不能和您到布洛尼林園島上共進晚餐。這幾天,我一直在盼望這個時刻。我回斯代馬里亞後會給您寫一封更長的信。實在抱歉。請接受我的友誼。」突然的打擊使我茫然不知所措,我泥塑木雕般地呆立著。名片和信封掉在我腳下,就像槍的填彈塞,子彈一射出,填彈塞就掉在地上了。我拾起信封和名片,開始琢磨信上的那句話。「她對我說,她不能和我在布洛尼林園島上共進晚餐,就是說,可以和我在別的地方吃飯。我當然不會冒冒失失地去找她,但總可以這樣解釋吧。」四天來,我的思想早已提前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到了那個島上,現在想收也收不回來了。我的慾望不由自主地繼續沿著幾天來日夜遵循的斜坡滑下去,儘管有這張便條,但因為剛收到,它不可能制約我的慾望,我本能地繼續做著動身的準備,就像一個考試不及格的學生希望多回答一個問題一樣。我終於決定去找弗朗索瓦絲,讓她下去給馬車夫付錢。我穿過走廊,沒有找到她,就拐進飯廳;突然,我的腳踩在地板上不再發出剛才那樣的響聲了,幾乎聽不見聲音。這突如其來的寂靜,甚至在我弄清原因之前,就給我以一種窒息和與世隔絕的感覺。這是地毯的緣故。我父母就要回來,用人們開始釘地毯了。這些地毯在愉快的上午,該是多麼美麗啊!太陽猶如一位來帶你到鄉下去吃飯的朋友,在亂糟糟的地毯中等候你,把充滿森林氣息的日光投在地毯上;可是現在完全相反,地毯是冬牢的第一件陳設,我就要被迫生活在這個牢房裡,和家人一起吃飯,再也不能自由地進出。
是羅貝·德·聖盧。他今天上午就到巴黎了,可我以為他還在摩洛哥或在海上哩。
「可是,」公爵夫人又說,樸實自然的語氣中又加進了一些蠻不講理的意味,「您能肯定沒有搞錯?肯定是我的小叔子帕拉墨得斯?儘管他喜歡把事情神秘化,但我似乎難以相信!……」
她把德·夏呂斯先生說成瘋子,我感到很震驚。我想,也許可以用半瘋半傻來解釋他的某些行為,例如,他曾興緻勃勃地打算要求布洛克打自己的母親。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說的話和說話的方式都讓人覺得他有點兒像瘋子。當我們第一次聽到一個律師辯論或一個演員念台詞時,發現他們的語調和一般人的語調差別很大,會感到驚訝。但當我們發現大家都不覺得奇怪時,也就不對別人說什麼了,對自己也不說什麼,僅僅對他們的才華作些評價。看了法蘭西劇院一個演員的演出,我們最多會想:「他幹嗎不讓他舉著的雙臂一下子落下,而是一點一點地、斷斷續續地放下,至少用了十分鐘?」或者聽了拉博里的辯論,我們會想:「為什麼他一張嘴就發出這些悲切而意外的聲音,他所談的不過是一件極其平常的事?」但因為大家一上來就接受了,所以也就不覺得反感。同樣,當我們聽到德·夏呂斯先生說話語氣誇張,和一般人的說話不同時,也會有想法,好像時刻想對他說:「為什麼這樣大叫大嚷?為什麼這樣傲慢無禮?」只不過大家都默認了他的講話方式。當他夸夸其談時,我們也就和大家一樣,聽得津津有味了。但可以肯定,在有些時候,一個外人聽到他這樣說話,會以為是瘋子在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