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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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儘管在供貨人和飯館老闆眼裡,他們似乎一文不值,但他們卻還有另外一面,一旦回到上流社會,他們就不再是那個盪盡家產,企圖不擇手段地補窟窿的人了。他們又變成某某親王先生,某某公爵先生,人們只根據他們的紋章計算他們的財富。一個幾乎擁有億元資財的可以說是應有盡有的公爵也得讓他們走在前面,因為他們是一族之長,要是在從前,他們是一個小國的國君,有權在自己的領地鑄造錢幣,等等。他們中如果有人走進這家咖啡館,另一個就低頭裝作沒看見,免得迫使來者同他打招呼。因為為了繼續做追逐財富的美夢,他請了一位銀行家在這裏吃晚飯。上流社會的人每每在這種條件下和銀行家打交道,總要損失十幾萬法郎,但他不接受教訓,又會同另一個銀行家打交道,繼續燒香,拜佛。
我眼睛看著聖盧,思想卻在別處。在這家咖啡館的顧客中,在我一生所認識的人中,有不少外國人,他們是各種各樣的文人和畫家,他們披著矯揉造作的短斗篷,戴著1830年的領帶,再加上動作很不靈活,逗得人大笑不止,他們卻逆來順受,忍氣吞聲。有些人為了顯得滿不在乎,甚至故意裝瘋賣傻,引人發笑。他們是一些道德高尚、有真才實學而又非常敏感的人。這些外國人——主要是猶太人,當然是指那些沒有同化的猶太人——讓那些對怪模怪樣不能容忍的人看了很不舒服(就像布洛克使阿爾貝蒂娜感到討厭一樣)。一般說來,人們很快就會承認,即使他們過長的頭髮、過大的鼻子和眼睛、做作的不連貫的手勢令人生厭,但單憑這些就對他們作出評價的做法是幼稚的,他們心胸開闊,心地坦誠,你在同他們交往中會深深愛上他們。尤其是猶太人。他們的父母大多雅量高致,襟懷恢廓,待人誠懇,與這些品質相比,聖盧的母親和蓋爾芒特公爵就相形失色,他們冷酷無情,具有虛假的宗教感情,致使他們只會鞭撻醜聞,他們竭力為基督教辯護,最終必定導致(利用他們唯一受到高度評價的智慧,通過意想不到的手段)一場基於金錢關係的豪門婚姻。但是,不管父母的缺點以怎樣的方式在子女身上組成新的品質,在聖盧身上佔主導地位的仍然是胸襟開朗和心地坦率這些可愛品質。因此,應該對法國說幾句讚美話:這些品質如果存在於一個純法國人(不管是貴族還是平民)身上,會綻開出優雅的花朵(用千姿百態形容也許有點過分,因為有尺度和限制),而一個外國人,不管他多麼值得尊敬,是不可能有這樣優雅的風度的。當然,精神和道德品質,別人也有,儘管有些人外貌讓人厭惡,使人不悅,令人發笑,但這些品質仍不失其可貴。然而,那些從公正的角度看來是美麗的,用精神和心靈去衡量是有價值的東西,不僅賞心悅目,色彩優美,精雕細琢,而且內心和外表完美統一,這畢竟是一件好事,也許只有法國人才能做到。我凝視著聖盧,心想,當一個人既有風度翩翩的外表,又有高潔雅緻的內心,還有一個玲瓏別緻、巧奪天工、可與停棲在貢布雷周圍草地鮮花上的蝴蝶雙翼相媲美的鼻翼,這畢竟是討人喜歡的;我想,真正的、其秘密自十三世紀以來就存在、不會隨我們教堂的消失而消失的法國藝術代表作,不是聖安德烈教堂的石頭天使,而是不分貴族、資產者和農民的普通法國人,他們的臉部線條具有鬼斧神工般的精妙和明快,與聖安德烈教堂遐邇聞名的門廊上的雕刻一樣,歷史悠久,但仍富有創造力。
我想到他那邊去,只好叫我的同桌和前面幾個餐桌的顧客給我讓路。「你起來幹什麼?你喜歡在那裡,不喜歡在小餐廳,是嗎?可是,我可憐的小傢伙,你會凍僵的。請您把這扇門給我堵死。」他對老闆說。「這就堵,侯爵先生,從現在起,再有顧客來,就從小餐廳進,這好辦。」為了顯得更熱情,他命令一個領班和好幾個侍者去執行任務,同時大聲威脅說,如果完成不好,就要懲罰他們。為了使我忘記他一開始對我的態度,他對我表示出過分的尊敬
read•99csw.com,但是,他又不想讓我感到他對我尊敬是因為他那位有錢的貴族顧客對我很熱情,於是他偷偷地朝我微笑,以表明他個人對我似乎很有好感。關於富瓦克斯親王,既然已經提到他了,還是作個交待:他是一個由十二至十五人組成的小圈子的成員,還屬於一個範圍更窄的四人小組。這個十二至十五人的小圈子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但我們認為富瓦克斯親王沒有),那就是每個人都具有兩副面孔。他們債務累累,在他們的供貨人眼裡,他們似乎是一夥無恥之徒,儘管供貨人非常樂意稱呼他們:「伯爵先生,侯爵先生,公爵先生……」他們想通過所謂「富有的婚姻」(又稱「大口袋婚姻」)擺脫困境,但因為只有四五個人選擁有他們所覬覦的豐厚嫁妝,因此,好幾個人為爭奪一個未婚妻而明爭暗鬥。他們互相保密,當其中一個在咖啡館里宣布:「我傑出的朋友們,我太愛你們了,不能不向你們宣布我和德·昂布勒薩克小姐訂婚的消息。」這時,好幾個人會同時發出驚叫聲,他們中許多人以為他們同德·昂布勒薩克小姐的婚事已十拿九穩,因此一聽到這個消息就失去冷靜,忍不住發出憤怒而驚愕的喊聲:「那麼,比比,你認為結婚是一件樂事?」夏特勒羅親王禁不住喊道,他驚奇而絕望,連叉子都掉下來了,因為他認為德·昂布勒薩克小姐訂婚的消息即將公布,但不是同別人,而是同他夏特勒羅親王。然而,上帝知道,他父親曾巧妙地對昂布勒薩克一家講過比比母親的壞話。「結婚使你感到高興?」他禁不住又問了一遍。比比已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因為他把這樁婚事「半公開」后,他有足夠的時間來決定該採取的態度,他笑容滿面地說:「我不是為結婚而高興,我對結婚不大感興趣,我是為娶戴西·德·昂布勒薩克而高興,我覺得她很迷人。」這時,德·夏特勒羅先生已恢復平靜,但是他想,他應該儘快轉向第二和第三號有財有勢的候選人德·拉加努克小姐或福斯特小姐,請求那些焦急地盼望他和德·昂布勒薩克小姐結婚的債權人再耐心地等一等,他還要對那些曾聽他講過德·昂布勒薩克小姐很有魅力的人作些解釋,告訴他們這門親事對比比合適,要是自己娶了她,可能會同家裡人鬧僵。他還要說,德·索萊翁夫人曾講過,如果他們倆結婚,她不會接待他們。
有一個人說,他的馬車繞殘廢軍人院轉了三次,可他卻還以為已經到協和廣場那座橋上了。另一個說,他的車子想順著香榭麗舍大街行駛,卻不料開到愛麗舍圓形廣場的一個花叢中去了,用了三刻鐘才從裏面走出來。接下來是對濃霧,對寒冷,對街上死一般寂靜的哀嘆,說者眉飛色舞,聽者津津有味,這得歸功於咖啡廳(除我的座位)溫暖而舒適的氣氛,歸功於使人眯起眼睛(因為習慣於黑暗)的強烈燈光和使耳朵恢復活動功能的談話聲。
事實上,他有一個習慣,喜歡把聽到或讀到的東西同他熟悉的一個經句加以比較,如果沒有發現什麼不同,就會感到由衷的讚賞。這是一種不可忽視的精神狀態。如果把這種精神狀態用到政治會談或讀報中去,就能形成輿論,導致最嚴重的事件。阿加迪爾事件就是一例。如果許多隻欣賞顧客或報紙的德國咖啡館老闆說,法國、英國和俄國在「找」德國的「麻煩」,那麼,阿加迪爾事件就有可能上升為戰爭,儘管戰爭沒有爆發。如果說歷史學家不無道理地放棄了用國王的意志解釋人民的行動,那麼,他們應該用個人的,普通人的心理代替國王的意志。
來者很難保持沉默。他們認為路上遇到的波折稀奇古怪,聞所未聞,不說出來九-九-藏-書心裡不安寧,於是就用眼睛四處尋找能夠攀談的人。老闆也把等級觀念拋置一旁:「富瓦克斯親王從聖馬丁門來這裏時迷了三次路。」他毫無顧慮地說道,邊說邊笑,一面還作介紹似的,把那位大名鼎鼎的貴族指給一位以色列律師看。可在平時,律師和親王中間卻隔著一道比橫在兩廳之間的風景掛毯更難逾越的障礙。「三次!你看看。」律師用手摸了摸帽子說道。親王不欣賞這種套近乎的話。他屬於這樣一類貴族,對人蠻橫無理(即使是對貴族,除非是一流貴族)似乎是他們唯一的消遣。這些年輕人,尤其是富瓦克斯親王,從來不回答別人的致意,如果對方有禮貌地重犯錯誤,再一次同他打招呼,他們就報之以冷笑,或憤怒地仰起頭;看見一個曾為他們效過勞的老人裝出不認識的樣子;和誰都不握手,不打招呼,除非是公爵或公爵給他們介紹的親朋好友。他們青春年少,放蕩無羈,這助長了他們的傲慢無禮(即使是資產階級出身的青年,也一樣忘恩負義,缺乏教養,一旦接連幾個月忘記給一個喪偶的恩公寫信,以後再見到他時就乾脆連招呼也不打)。但是,這種傲慢態度更為一種極端崇尚特權階級的時髦主義所激發。事實上,正如有些神經質的人步入成年後癥狀會減輕一樣,這些極端崇尚時髦主義的年輕人成年後也會慢慢地冷下來。一旦過了青年時代,就很少有人再傲慢無禮了。他們一直以為傲慢就是一切,可是他們突然發現(親王也不例外),除了傲慢,還有音樂、文學,甚至還可以當議員。人的價值等級一下改變了,從前他們甚至不屑一顧的人現在也可以進行交談了。但願那些脾氣隨和、忍耐力強的人能交好運(如果應該這樣說的話),四十歲時,能得到他們在二十歲時沒能得到的恩寵和優待!
我身後有位顧客在吆喝,老闆轉過頭去。我聽到的不是「雞翅膀,很好,再來點兒香檳,但要摻點水」,而是「我喜歡甘油。對,要熱的,很好」。我想看看給自己強加這樣一份菜單的苦行者是誰,但我立刻又把頭轉向聖盧。因為我不想讓這個奇怪的美食家認出我。我認識他,不過是一位醫生罷了。他是被濃霧困在咖啡館里的。一個顧客利用這個機會向他求醫。醫生和交易所的經紀人一樣,說話總離不開「我」。
羅貝來我家時告訴我,外面的霧很大,可在我們談話之際,霧變得越來越大。我曾盼望布洛尼林園島上能出現輕霧,把我們——我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緊緊裹住,但我現在看到的遠不是輕霧了。兩步以外的路燈變得暗淡無光,因此,夜黑沉沉的,我彷彿來到了原野上,森林中,更確切地說,來到了一個我剛才無限嚮往的布列塔尼濕潤的海島上。我感到我好像在北方的一條海岸上,迷失了方向,要經過無數次生死考驗才能找到一家荒僻的小客棧;霧不再是我們苦苦尋找的海市蜃樓了,它變成了一種我們奮力與之搏鬥的危險。在找到道路和平安抵港之前,我們將歷盡千難萬險,飽嘗人間憂愁,最後才能找到安全,嘗到安全給一個流落異國、處境窘迫的旅行者帶來的快樂。身處安全中的人是不知道失去安全的痛苦的。在我們冒險奔向飯店的途中,只有一件事差點兒掃了我們的興,因為這事使我又驚又氣。「你知道,」聖盧對我說,「我對布洛克講了,你並不那麼喜歡他,你覺得他很俗氣。我就是這樣的人,喜歡乾脆。」他洋洋得意而又不容置辯地作結論說。我一下愣住了。因為我對聖盧一向很信任,對他的友誼從來都很相信,可他卻對布洛克說這樣的話,背叛了我們的友誼;況且,我覺得,不論是從他的缺點,還是從他的優點考慮,他都不應該這樣說,他受過良好的教育,非常注重禮貌,按說講話不應該這樣直率。他這種洋洋得意的神情難道是為了掩飾他在承認一件他很清楚沒有做過的事時感到的局促不安嗎?是無意識的流露,還是一種愚蠢的行為,把我尚未發覺的他的一個缺點視作美德?是他一時生我的氣才說了我幾句壞話,還是https://read.99csw.com他突然生布洛克的氣,想對他說些不愉快的事,甚至不惜把我也牽連上?此外,當他對我說這些粗野庸俗的話時,他的臉上出現了許多彎彎曲曲的線條,這種可怕的表情他很少有,我一生中只見他有過一兩次。線條先從臉中間展開,到嘴邊后,把嘴唇扭歪,使嘴上閃現出一種卑鄙而醜惡的,無疑是祖先遺傳下來的幾乎是獸|性的表情。這時候(這樣的時刻每隔兩年才有一次),他的自我也許部分消失了,一位祖先的個性暫時在他身上顯示出來。羅貝的「我喜歡乾脆」這句話,也和他的得意神情一樣,會引起懷疑,招致譴責。我想對他說,如果您喜歡乾脆,就應該在涉及你自己時,表現得坦率、真誠,而不要損人利己,往自己臉上貼金。但是馬車已經在飯店門口停下了。飯店閃閃發光的大玻璃門面,終於衝破黑暗,給黑夜帶來了一點兒光明。由於店裡射出舒適的光,濃霧彷彿成了隨主人喜怒哀樂的僕人,春風滿面地走到人行道上,為你指明入口處;它呈現出細膩的虹色光環,猶如給希伯來人引路的光柱,指出哪裡是大門。況且,顧客中有的是希伯來人。因為很久以來,布洛克和他的朋友們每天晚上都要到這裏來聚會,像守齋時那樣——封戒期一年也才有一次——餓得頭昏眼花,狂飲咖啡,奢談政治,以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任何一種精神刺|激都賦予習慣以一種最高的價值和品質。習慣與精神刺|激息息相關,因此,沒有一種稍為強烈一些的愛好不在自己周圍組成一個小社會,共同的愛好使這個社會的成員團結一致,每一個成員在生活中都竭力想得到其他成員的尊重。在這裏,甚至在外省的一個小城鎮里,你會找到一些狂熱的音樂愛好者;他們把最好的時光和大部分錢財都花費在看室內音樂會,參加音樂漫談會,去咖啡館和音樂愛好者聚會,同音樂家接觸。另一些人熱愛飛行,一心想博得機場大廈頂層的玻璃牆酒吧間的老侍者的好評;酒吧間不透風,老侍者躲在裏面就和躲在燈塔的玻璃小屋裡一樣,可以在一個此刻不放飛的飛行員陪同下,觀看一個駕駛員在空中翻筋斗,而另一個駕駛員,剛才還無影無蹤,此刻突然著陸,摔倒在地,像神話中的大鵬,隆隆地震顫著雙翼。那些對左拉訴訟案感興趣的人也喜歡光顧這個咖啡館。為了盡量延長和加強旁聽庭審時產生的激動,他們常來這裏聚會。但他們受到另一部分顧客,受到那些貴族子弟的歧視。貴族們聚集在第二咖啡廳,與第一咖啡廳之間只隔一層用風景掛毯作裝飾的矮牆。他們視德雷福斯及其擁護者為叛徒,儘管二十五年後——在這期間,他們來得及澄清自己的思想,重審派也成為歷史上受人尊重的派別——他們的兒子,不管是擁護布爾什維克的,還是跳華爾茲舞的,在回答「文人」對他們的提問時,可能會公開宣稱,如果他們生活在那個時代,肯定會站在德雷福斯一邊,儘管他們對德雷福斯案的來龍去脈幾乎一無所知,正如他們對曾經顯赫一時,但在他們降世的那天早已失去光輝的埃德蒙·德·布達蓬斯伯爵夫人或加利費侯爵夫人一無所知一樣。在這濃霧籠罩的夜晚,聚集在這個咖啡館里的貴族,那些日後可能成為事後重審派的年輕文人的父親,還都是些毛頭小夥子。當然,他們的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兒子與一個富家小姐結婚,但這對誰都還沒成為現實。這樣一個對象同時有好幾個人追求(也有好幾個「高門鼎貴的小姐」可供選擇,但有豐厚嫁妝的人家畢竟比求婚者少得多),眼下還處在醞釀階段,只滿足於讓這些年輕人競爭。
但是,富瓦克斯親王很有錢,他不僅屬於這個由十四五個風雅青年組成的小圈子,而且還是另一個更嚴密、更不可分離的四人小組的成員。聖盧就屬於這個小組。人們請他們吃飯從不漏掉一個,把他們叫作四個行為不端的青年,總看見他們在一起遊盪,他們上誰家的城堡做客,主人們總要把他們安排在相通的房間里,再加上他們個個長得英俊漂亮,因此,傳聞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正常。對https://read.99csw.com於聖盧,我可以毫不含糊地為他闢謠。但奇怪的是,儘管後來人人知道這些謠傳確有其事,可他們自己對另外三個人的所作所為卻一無所知。然而,他們誰都在千方百計地打聽其他三人的情況,也許是為了滿足一種慾望,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為了雪恨,為了阻攔一樁婚事,在爭奪未婚妻的角逐中,戰勝那位已經暴露的朋友。這個由四名柏拉圖信徒組成的小組又增添了一名新成員(四人小組從來都超過四人),這第五個比其他四個更信奉柏拉圖主義。但他一直受到宗教的束縛,直到四人小組解體,他本人結婚為止。他成了一家之主,懇求路爾德再給他生一個男孩或女孩,但在這之前,他要投身於軍隊。
驀地,我看見老闆彎腰行禮,領班全都跑了出去,吸引了顧客的目光。「快,給我把西普里安叫來,給聖盧侯爵準備餐桌。」老闆喊道。在他眼裡,羅貝不僅是一個享有崇高威望的大貴族老爺,就連富瓦克斯親王也對他敬重三分,而且還是一個生活奢侈、捨得把大把鈔票扔給他的顧客。大餐廳里的顧客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小餐廳里的顧客爭先恐後地同他們的朋友聖盧打招呼,而聖盧卻一個勁兒地擦鞋底。但是,就在他正要進入小餐廳時,發現我在大餐廳里。「天哪,」他叫道,「你在那裡幹什麼?對著大門口,門大開著。」他說,說完朝老闆狠狠瞪了一眼,老闆連忙跑去關門,一面把責任推到侍者身上:「我老對他們說要把門關上,可他們總不記得。」
但是,羅貝向馬車夫做了交待后,上車坐到我身邊來了。剛才我腦子裡湧現出來的那些思緒轉眼間就消失了。它們宛如女神,偶爾屈尊俯就地出現在一條路的拐彎處,向一個孤獨的凡人顯形,甚至在他睡覺的時候來到他的卧室,站在門口給他報喜訊。但只要來第二個人,女神就會即刻消失,因為聚集在一起的人是看不見女神的。我又被裹進了友誼中。
如果說下樓的時候我重溫了東錫埃爾的夜晚,那麼,當我們來到街上,看見夜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霧濃得似乎蓋住了路燈,走到跟前才依稀可辨微弱的燈光時,我眼前突然重現了某天晚上我到達貢布雷的情景:那時貢布雷的街上相隔老遠才有一盞路燈,我在像馬槽那樣潮濕、溫暖和神聖的黑夜中摸索著前進,難得看見一盞路燈,卻只有一支大蜡燭的亮度。那時貢布雷的夜景(我已經記憶模糊)和我剛才從窗帘上方又一次看見的里夫貝爾的暮色相比,差距多大啊!當我覺察到這些差距時,我感到一陣興奮,如果此時只有我一個人,這種興奮情緒會給我帶來許多啟迪,使我在找到我那看不見的稟賦——我這本書就是一部尋找稟賦的歷史——之前,少走多少彎路。如果今晚就能找到我的稟賦,那麼,這輛馬車對我來說要比貝斯比埃大夫的馬車更值得紀念(那次,我在貝斯比埃的馬車上寫了一篇描述馬丹維爾教堂鐘樓的短文,恰好前不久把它找出來了,改了改,寄給了《費加羅》報,但卻石沉大海,杳無消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距呢?是因為我們的記憶對於過去歲月的回憶不是連貫的,一天接一天的,而是固定在某個涼爽的或太陽照射的上午或傍晚,接受某個孤立的、偏遠的、封閉和靜止的風景區的庇護,把其他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之緣故?是因為那些不僅在外界,而且在我們的夢幻和性格中漸漸發生的變化——夢幻和性格千變萬化,不知不覺地把我們帶進了不同的生活階段——已被消除的緣故?如果我們回憶起不同歲月的一件往事,由於中間存在著記憶的空白,隔著遺忘的高牆,我們覺得這件往事和其他往事之間彷彿隔著萬丈深淵,就像是兩個無從比較的東西,一個是可呼吸的空氣,另一個是周圍的色彩,互不相容,勢不兩立。但是,我此刻感到,在我剛才相繼回憶起來的有關貢布雷、東錫埃爾和里夫貝爾的往事之間,不只是存在著時間的差距,而且還存在著不同世界的差距,它們的組成物質各不相同。如果我想在一件作品中,採用在我看來刻著我在里夫貝爾全部記憶的物質九*九*藏*書,那麼,我就必須在至今一直和貢布雷灰暗的粗陶相類似的物質中加進玫瑰花的成分,使之驟然變得透明、密實,錚錚有聲,賞心悅目。
近來,在政治方面,我剛到達的這家咖啡館的老闆只把他這種背書先生的精神狀態應用在德雷福斯案件的某些片段上。如果他在一個顧客的講話中或在一張報紙的文章里沒有發現他熟悉的字眼,他就聲稱文章枯燥無味或顧客不夠坦率。富瓦克斯親王恰恰使他極為讚歎,因此親王話音未落,他就接上了話茬。「說得好,親王,說得好(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背得正確無誤),正是這樣,正是這樣。」他高興地大聲嚷道,用《一千零一夜》中的話來說,他「樂得心花怒放」。但是親王早已走進小咖啡廳不見人影了。接著,正如不管發生什麼嚴重的事件,生活總會重新開始一樣,從霧海中走出來的人有的要飲料,有的要晚餐;在訂晚餐的人中,有幾個年輕人是賽馬俱樂部成員,由於天氣異常,他們毫不猶豫地在大咖啡廳的兩張餐桌上就坐,離我很近,彷彿一場洪水在小餐廳和大餐廳之間,在所有這些歷盡艱險方走出霧海、被飯館的舒適激發出熱情的人之間,創造了一種只有我一人被排斥在外的,可以同挪亞方舟中的氣氛相比擬的親密無間的氣氛。
今天我盡碰到不愉快的事。為了向馬車夫作交待,讓他在我們吃完飯後來接我們,聖盧耽擱了幾分鐘,我只好一個人先進去。然而,作為倒霉的開端,我走進轉門就以為出不來了,因為我對這種門還不習慣。(附帶說一句,對於用詞喜歡確切的人來說,這個外表平靜的玻璃轉門叫作旋轉門,是從英語的revolving door譯過來的。)這天晚上,老闆怕被霧淋濕不敢到外面去,也不敢離開他的顧客,就站在門邊,饒有興緻地聽新到的顧客發出愉快的抱怨。顧客的臉上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因為他們一路上擔驚受怕,遇到了不少困難,最後終於到達咖啡館。然而,當他看到一個走不出玻璃門翼的陌生人進來時,他那迎客時的親切而誠懇的笑意頓時從臉上消失。陌生人的這種顯而易見的無知,使這位主考官皺起雙眉,真想不說「dignus est intrare」二字。更糟糕的是,我跑到貴族專用的咖啡廳去了,老闆氣勢洶洶地過來把我攆走,粗暴地要我坐到另一個廳的座位上,所有的侍者立即仿效主子,也對我粗暴起來。我位置所在的軟墊長凳上坐得滿滿的,恰好又面對著希伯來人進出的專用門,門不是旋轉的,不停地開和關,給我送來了可怕的冷風,因此,我更感到掃興。我提出換一個座位,老闆卻一口拒絕,對我說:「不行,先生,我不能為了您而麻煩大家。」他很快就把我這個姍姍來遲的給人製造「麻煩」的用餐者忘記了,因為他被新來的顧客吸引了過去。正如舊小說里所講的那樣,新來者在進入這個溫暖而安全的避難所時,在要啤酒、涼雞翅膀或糖水酒之前(供應晚餐的時間早過了),先要付自己的份子,講一講自己的奇遇。避難所的溫暖和安全與他們剛才脫離的環境對照何等鮮明,因而,裏面籠罩了篝火前才有的那種互相開玩笑的歡樂和友愛氣氛。
儘管富瓦克斯是這等人,但因為律師在他面前說的話不是直接對他的,他的怒氣也就不像可能的那樣大了。而且,今晚的情況有些特殊。再說,律師今後是不可能同他富瓦克斯親王建立聯繫的,正如送他來的馬車夫不可能同他交往一樣。因此他認為可以回答對方的問題,他覺得,在這大霧天,律師好像成了他在遙遠的狂風怒吼或濃霧籠罩的沙灘上邂逅的旅伴,但他卻擺出高傲的神態,裝出不是對律師講話的樣子說:「迷路還不算,而且怎麼也找不到路了。」老闆對親王看法的正確性大為讚歎,因為今天晚上他已聽到過好幾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