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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6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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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明天奧麗阿娜要舉行大酒宴。我沒有得到邀請。不過,帕拉墨得斯舅舅不願意你去。你不能改變主意嗎?如果不行,晚宴結束后,你無論如何要到帕拉墨得斯舅舅家去一趟。我相信他很想見你。你看,十一點前你就可以到他家了。十一點,別忘了,我負責通知他。他氣量很小。你不去,他會記恨你的。奧麗阿娜的晚宴總是早早就結束的。如果你只在那裡吃晚飯,十一點鐘一定能趕到我舅舅家。至於我,我本該去見奧麗阿娜的,是為了我在摩洛哥的工作問題,我想換一換。她在這些事上一向很熱心,她對德·聖約瑟夫將軍很有影響,我這件事歸將軍管。不過,你不要同她提這件事。我已經給帕爾馬公主說過,事情會很順利的。啊!摩洛哥,太有意思了!有很多事可以講給你聽。那裡的人精得很,說他們聰明也可以。」
首先是穩定的情趣,不是指對美的鑒賞,而是指舉止風度,這種穩定性能使貴族青年在遇到新情況時,像一個應邀彈一支新樂曲的音樂家那樣,產生適應新情況的感覺和意志,使他的技巧和技術盡善盡美地發揮。此外,這種穩定性能使貴族青年的情趣充分發揮作用,不必左右考慮,然而,有多少資產階級青年因顧慮重重而束縛了手腳,既怕禮節不周當眾出醜,又怕顯得過分熱情讓朋友嗤笑。羅貝鄙視禮節,當然,他心裏從沒感到要鄙視禮節,但由於遺傳,這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的祖先待人接物也從來不拘禮節,不擺架子,認為這樣做只能使對方感到滿意和愉悅。還有慷慨大方的崇高品質,這種品質使羅貝從不把物質利益放在眼裡(他在這家飯館一擲千金,這使他成了這裏——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最時髦、最受歡迎的顧客,這一點不僅可以從僕人,而且可以從所有最體面的青年對他大獻殷勤的態度上看出來),他像蔑視鋪著絳紅色軟墊的長椅子那樣蔑視物質利益,剛才他確實象徵性地踐踏了幾張長椅,它們就像一條華麗的五彩路,只有在使我朋友以更雅的風度和更快的速度走到我身邊時,才能博得他的歡心。情趣穩定,慷慨大方,這就是貴族階級的主要品質,透過他們清晰透明、意味深長的軀體(不像我的軀體那樣一片模糊),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這些品質,正如透過一件藝術品可以看出藝術家的技藝和能力一樣;這些品質使聖盧沿牆表演的快跑動作明白易懂,引人入勝,就像刻在教堂柱子中楣上的騎士奔跑動作那樣一目了然,令人陶醉。「唉,」羅貝可能會想,「我何苦把青春浪費在鄙視出身,一味追求正義和精神上呢?除了非交不可的朋友外,何苦還選擇一些笨拙的有口才的布衣為夥伴呢?到頭來,我表現出來的和給人留下寶貴記憶的形象,不是我的意志努力並且值得我努力去塑造的、和我本人相符的形象,而是一個非我所塑造、甚至同我毫無共同之處的形象,一個我從前一向鄙視並且設法捨棄的形象。我何苦像這樣痴心地愛我這位心愛的朋友呢?到頭來,他最大的樂趣是在我身上發現一種更加普遍的東西,儘管他嘴上信奉友誼,心裏卻不可能這樣想,他尋找的快樂不是友誼方面的,而是精神的,無私的,可以說是一種藝術的快樂。」這就是我今天所擔心的,我怕聖盧會產生這種想法。他這樣想就錯了。要是他沒有像他所做的那樣,喜愛比他身體固有的敏捷更高雅的東西,要是他沒有像這樣長期擺脫貴族的傲慢習氣,那麼他的敏捷就會顯得吃力和笨拙,他的舉止就會顯得粗俗和不雅。正如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需要嚴肅的態度才能使她的談話和回憶錄給人以一種輕薄而有才華的印象那樣,聖盧為使自己的身軀具有高度的貴族氣派,從不考慮怎樣顯示,而是尋求更高的目標,使貴族氣派作為無意識的和高雅的線條溶於他的身體中。因read.99csw.com此,對他來說,思想的高貴離不開身體的高雅,但是,如果沒有思想的高貴,身體的高雅也就殘缺不全。一個藝術家要在作品中反映自己的思想,無需把思想直接表達出來;甚至可以說,對上帝的最高讚揚存在於無神論對上帝的否定中,無神論者認為天地萬物已經十全十美了,無需再有一個造物主。我也清楚地知道,這個沿牆奔跑、做出和教堂柱子中楣上的騎士一樣動作的年輕人,我在他身上所讚賞的不只是一件藝術品;剛才,他為了我而離開了那位年輕的親王,離開了查理七世的孫女納瓦爾王后卡特琳娜·德·富瓦克斯的後裔,他在我面前從不炫耀他的高貴出身和巨大財富,他在把駱馬毛大衣披在我怕冷的身上時顯得那樣自信,那樣靈活,那樣文雅,而這些恰恰是他傲慢、敏捷的祖先傳給他的特徵;然而,所有這些——富瓦克斯親王,高貴的出身和巨大的財富,傲慢而敏捷的祖先——難道不是他生活中的比我資格更老的朋友嗎?我原以為他這些朋友會把我和聖盧永遠隔開,然而相反,聖盧作出了只有絕頂聰明的人才能作出的選擇,毫無拘束地為我拋棄了這些朋友,他身體的動作正是他這種自由的寫照,完美無缺的友誼就在這自由中實現。
老闆暫時離開我們,親自去安排關門和晚餐事宜(他一再堅持要我們吃「肉鋪出售的肉類」,因為家禽肉沒有名氣),回來后他對我們說,富瓦克斯親王先生很想到緊挨侯爵先生的一張餐桌上來用餐。「可是都坐滿了呀。」羅貝看見我周圍的桌子都坐滿了人,回答道。「沒關係,只要能讓侯爵先生高興,我可以請他們換個地方,這不費什麼事,為了侯爵先生,這是可以做到的!」「這得由你來決定,」聖盧對我說,「富瓦克斯是一個好小夥子,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讓你討厭,他不像許多人那樣愚蠢。」我回答羅貝說我肯定會喜歡富瓦克斯親王的,但我難得一次能和他一起吃飯,我感到無比高興,所以更喜歡和他單獨在一起。「啊!親王先生的大衣漂亮極了。」我們商量的時候,老闆說。「是的,我看見他穿過。」聖盧回答說。我想對羅貝說,德·夏呂斯先生把認識我的事對他嫂子隱瞞了,想問問他這是為什麼,但是富瓦克斯先生來了,我只好作罷。他已走到我們跟前,是來看看我們是不是接受他的要求。羅貝給我們作了介紹,並坦率地告訴他,他要和我談話,不希望有人打擾。親王走了,他在同我告別時,笑著指了指聖盧,好像在為聖盧的簡短介紹向我表示歉意似的,想讓我知道他原希望能介紹得詳細一些。但在這時,羅貝就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同他的夥伴一起走了。臨走前對我說:「你坐下別動,先吃,我去去就來。」說完就去小餐廳了。我聽見那幾個我不認識的優雅公子不懷好意地在議論年輕的盧森堡大公(前納索伯爵)的荒唐事,心裏非常難過。我是在巴爾貝克海灘認識盧森堡大公的。我外祖母患病期間,他向我表示過深切的同情。他們中有一個人說,盧森堡大公曾對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說:「我妻子經過時,我要求大家都起立。」公爵夫人回答說(這不僅不高明,而且不符合事實,因為這位年輕公主的祖母是世界上最正派的女人):「你妻子經過時,大家應該起立,可你妻子的祖母經過時就不同了,因為她要求男人們都睡覺。」接下來有人說他今年去海灘看望他姑媽盧森堡公主時,下榻在大飯店,他抱怨經理(我的朋友)沒有在堤壩上升盧森堡國旗。然而,盧森堡國旗不像英國或義大利國旗那樣出名,那樣有用,花了好幾天才弄到,這使年輕的大公極不滿意。我根本不相信有這種事,但我決定,如果我去海灘,一到那裡就去問飯店經理,以便確證這完全是憑空捏造。我在等聖盧時,請https://read.99csw.com求老闆給我送些麵包來。「稍等片刻,男爵先生。」「我不是男爵。」我回答道,開玩笑地裝出神情憂鬱的樣子。「啊!對不起,伯爵先生!」我沒有來得及再次提出抗議(不然,我就可能變成侯爵先生了),因為聖盧如他自己說過的那樣,很快就出現在大餐廳門口,手裡拿著親王的駱馬毛大衣,這時我才明白,他怕我著涼,特意向親王要來給我穿的。他老遠就做手勢讓我別動,他向我走過來,但是得再一次挪動我的桌子,要不我就得換一個位子,他才能坐下來。靠牆的一圈放滿了紅天鵝絨軟墊長凳,除我之外,還坐著三四個賽馬俱樂部的青年,都是聖盧的熟人,因為小餐廳已經客滿,他們就坐到大餐廳里來了。聖盧一進大餐廳,就輕盈地跳上軟墊長凳。桌子之間拉著電線,離地有一定高度;聖盧猶如賽馬跳障礙似的,敏捷而順利地從電線上躍過去。他這樣做全為了我,免得讓我挪位置,因此,我心裏感到很不安,但又為我朋友完成這個空中雜技動作的高超表演拍案叫絕。驚嘆的不止我一個,因為老闆和侍者就像等候在賽馬場圈欄外的賽馬迷,一個個都被懾服了,當然,這個雜技動作如果是一個地位較低、花錢較吝嗇的貴族顧客做的,他們也就不會如此驚嘆了。一位夥計似乎驚訝得動彈不得,端著一盤菜獃獃地站著,忘記了一旁還有顧客等他去上菜。當聖盧必須從他朋友們的身後經過時,他爬到椅背上,走得非常平穩,大餐廳的里首響起了一陣審慎的掌聲。最後,當聖盧走到我身邊時,就像一個值星長官走到君王觀禮台前那樣,準確無誤地一下收住腳步,俯下身體,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地將那件駱馬毛大衣遞給我,接著很快坐到我身邊,沒要我做一個動作,就把大衣當做輕巧而暖和的披肩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想起一件事,你說說你的意見,」羅貝對我說,「我舅舅夏呂斯有事要對你說。我答應他讓你明天晚上去他那裡。」
蓋爾芒特家族的這種不拘禮節——不是指羅貝身上表現出來的高雅脫俗的不拘禮節,因為祖傳的傲慢在羅貝身上只是一件無意識的高雅的外衣,掩蓋了真正的高尚的謙虛——可能會露出庸俗的傲氣,這一點,我不是在德·夏呂斯先生,而是在德·蓋爾芒特公爵身上發現的。德·夏呂斯先生性格上的缺點與貴族的習性相重疊,至今他對我仍是個謎。蓋爾芒特公爵儘管從整體上說也很粗俗(從前,我外祖母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遇見他時,對他的粗俗舉止甚為反感),但他身上仍有不少舊貴族的特點。對於這一點,我去他家吃晚飯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和聖盧共進晚餐的第二天就有所感覺。
「說到摩洛哥,你不認為德國人會在那裡同我們打仗嗎?」
當我一個人和埃爾斯蒂爾的畫促膝對語時,竟完全忘卻了開晚飯的時間;就和在巴爾貝克海灘時一樣,在我面前又一次展現了有著無與倫比色彩的世界,這個世界僅僅是這位大畫家特有看法的投影,而同他說的話毫無關係。牆上掛畫的那幾個地方,彼此十分協調,猶如幻燈投射出來的燦爛圖像,在目前情況下,幻燈好比是畫家的腦袋,當我們只是剛認識畫家,對他還很不了解的時候,換句話說,當我們剛能看見幻燈頭,彩色玻璃還沒有裝上的時候,我們就想象不出幻燈的奇妙。有幾幅畫在上流社會人士看來也許是十分可笑的,但在我看來卻比其他幾張更有意思,因為它們能使我們再次產生幻視,向我們證明,如果不用推理方法,就不可能識別上面畫的是什麼。我們乘車時,不知多少次發現前面幾米遠處有一條光亮的長街,其實不過是一堵照得很亮的牆,它使我們產生了長街的幻覺!既然如此,用在瞬間幻覺中看到的完全不同於平時面貌的形象來表現一個物九九藏書體——不是用象徵主義手法,而是真心誠意地回到第一印象上——這不很符合邏輯嗎?其實,物體的外表和大小同我們認出這些物體時所回憶起來的它們的名稱是不相關的。埃爾斯蒂爾竭力想從感性認識中得到理性認識,常常想把我們叫作「幻視」的一堆亂七八糟的印象分析出個頭緒來。
據說公爵是一個非常糟糕,甚至是非常粗暴的丈夫,因此,當他用「德·蓋爾芒特夫人」稱呼他妻子時,人們會感激他,就像感激壞人難得的仁慈一樣,因為這個稱呼使人感到,他好像向公爵夫人張開了保護的翅膀,同她渾然一體,不可分離。蓋爾芒特公爵親熱地抓住我的手,準備領我到客廳去。有些日常用語,出自農民之口,會使人耳目一新,只要它們反映出某種地方傳統的殘餘,或某個歷史事件的痕迹,即使說話人可能不知道這個傳統和事件;同樣,德·蓋爾芒特先生那種彬彬有禮的神態——整個晚上都對我這樣——就像一種延續了數百年的風俗習慣,尤其像十七世紀遺留下來的習俗,使我著迷。舊時代的人離我們似乎十分遙遠。我們總認為他們表達的思想都是表面的,不敢認為他們有深邃的思想;當我們發現荷馬史詩中的一個英雄和我們有相近的感情,發現漢尼拔在卡納埃戰役中巧用佯攻戰術,引誘敵人攻擊側翼,然後突然包圍敵人時,我們會大吃一驚;我們似乎把這位詩人和這位將軍想象成動物園中的動物,同我們有天壤之別。甚至在路易十四宮廷中的某些顯貴身上,我們也會有意外的發現:當我們閱讀他們給一個地位比他們卑微、對他們毫無用處的人寫的信時,發現他們用詞非常謙恭,我們會不勝驚訝,因為這些詞驟然向我們泄露了這些達官顯貴內心的一套信仰,他們從不公開說出他們的信仰,但卻受其支配,他們尤其相信,出於禮貌,他們必須裝出動感情的樣子,一絲不苟地發揮禮貌的作用。
有些上流社會人士對這些「醜惡作品」很是反感,當他們看到埃爾斯蒂爾也像他們那樣欽佩夏爾丹、貝羅諾等畫家時,甚感吃驚。殊不知埃爾斯蒂爾為了自己的利益,也像夏爾丹和貝羅諾那樣,在真實面前作過努力(當然,他對某些研究顯示了特別的興趣),因此,當他停止為自己創作時,他很欣賞他們有和他相同的企圖,他作品的某些細節似乎被他們提前畫出來了。但是,上流社會人士絕不會通過想象,把這種能使他們喜愛夏爾丹的畫,至少能使他們對他的畫看得順眼的時間觀念加到埃爾斯蒂爾的作品中。然而,那些上了年歲的人可能會對自己說,隨著歲月的推移,他們越來越接近人生的盡頭,他們已經看到,在他們認為是安格爾的一幅傑作和一幅永無出頭之日的劣作(例如馬奈的《奧林匹亞》)之間存在著的不可逾越的距離已經縮小了,在他們看來,那兩幅畫現在好似一對孿生姐妹。但是,我們不會利用這些教訓,因為我們不善於把特殊推廣到一般,總認為自read•99csw•com己面臨的是一種史無前例的經歷。
「德·蓋爾芒特夫人一定會感到非常榮幸,」公爵用一種頗有說服力的口吻對我說,「請允許我把您的外套脫掉(他認為講老百姓語言既顯出他脾氣隨和,也能顯得他幽默風趣)。我妻子怕您變卦,儘管您說好今天要來。從早晨起,我們就開始念叨:『您瞧著吧,他不會來的。』我應該對您說,德·蓋爾芒特夫人比我看問題准。您不是一個輕易就能結交的人,我還以為您會失約呢。」
這種想象出來的、過去距我們十分遙遠的看法,也許能幫助我們理解,為什麼有些作家,甚至是大作家,會在莪相那樣平庸而故弄玄虛的詩人的作品中發現非凡的美。如果說我們在看到古代抒情詩人具有現代思想時,會大吃一驚的話,那麼,當我們在一篇被認為是古老的蓋耳語的詩歌中,發現有一個我們認為只有當代人才有的巧妙思想時,就會讚不絕口了。一個有才華的翻譯家翻譯一位古代詩人的作品時,只要加進幾段當代的一位作家在什麼地方發表過的詩,雖然不很忠實原著,但卻趣味盎然,這就能使這位詩人立刻具有一種沁人心脾的魅力,因而能流傳百世。這本書如果作為譯者的原著發表,那隻能算是一部平庸之作;如果作為譯作發表,也許就能成為一部傑作。過去不會轉瞬即逝,而會留在原地。一場戰爭開始幾個月後,從容地通過的法律條文仍能對它起作用,一個罪行不清不楚十五年後,法官仍能找到澄清罪行的材料;同樣,幾個世紀后,一個研究某遙遠地區的地名和居民習俗的學者,仍然能發現一個早在基督教前就存在的希羅多德時代的傳說,這個傳說已變得難以理解,甚至已被人遺忘,但它作為一種更濃密、更古遠、更穩定的氣味,存在於現在,存在於一塊岩石的名稱或一種宗教儀式中。在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舉止言談中,也存在著一種傳說,沒有上面提到的傳說悠久,是宮廷生活散發的氣味。過一會兒,當我在客廳里(因為我沒有馬上去)又遇見他時,我將再一次聞到這個傳說的氣味,就像聞到一種古老的氣味一樣。
在離開前廳時,我對德·蓋爾芒特先生說,我很想看看他收藏的埃爾斯蒂爾的畫。「願意為您效勞。這麼說,埃爾斯蒂爾先生是您的朋友?我感到很抱歉,一直不知道您對他這樣感興趣。因為我同他有點認識,他很討人喜歡,用我們父輩的話來說,他是一個老實人。我不知道您喜歡他,否則我可以請他賞光來這裏吃晚飯了。今晚有您做伴,他肯定會很高興的。」當他像這樣竭力想發揚舊制度的傳統時,他身上反而很少有舊制度的氣息,但當他沒有這個願望時,他又成了舊制度的化身。他問我要不要他陪我去看那些畫,說完就給我帶路了,每經過一道門,他就彬彬有禮地給我讓路,當他為了給我帶路而不得不走在我前頭時,他就說聲「對不起」:這齣戲,在我https://read•99csw.com們能大飽眼福之前,大概早已被蓋爾芒特家族的許多人為其他來賓演出過(自聖西門講述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個祖先為履行無謂的紳士職責,一絲不苟地向他大盡地主之誼以來)。我對公爵說,如果我能一個人在埃爾斯蒂爾的畫前待一會兒,我將感到很高興,於是,他識趣地退下了,走時對我說,我只要到客廳去找他就行。
我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第一次見到公爵和公爵夫人時,我並沒有發現他們有舊貴族的特點,正如我第一次觀看拉貝瑪演出沒有發現她和她的同事們有什麼差別一樣,況且在拉貝瑪身上表現出來的特徵比在上流社會人士身上顯示的特徵要明顯得多,因為她的特徵隨著觀眾注意的目標越來越真實,越來越容易理解而變得越來越清晰。但是,儘管上流社會人士之間的差別微乎其微(以致當一個像聖伯夫那樣誠實的作家想把德·喬夫蘭夫人、雷加米埃和德·布瓦厄夫人的沙龍細膩入微地一一描繪出來時,我們感到這些沙龍幾乎如出一轍,毫無二致,我們從作者的研究中可以得出沙龍生活毫無意義的結論,這是作者始料未及的),然而,根據我對拉貝瑪改變看法的原理,既然蓋爾芒特一家現在對我已變得無足輕重,他們獨特的風格已不再被我的想象力化成霧珠蒸發掉,我就可以把霧珠收集起來,儘管它們輕得沒有分量。
「剛才我正要同你說他。不過明晚不行,我要到你蓋爾芒特舅媽家去吃晚飯。」
「不會,他們討厭戰爭,其實,厭戰是合乎情理的。但是德皇是愛好和平的。他們向來要我們相信,他們想打仗是為了迫使我們讓步。這可以同撲克牌賭博相比較。德皇威廉二世的密探摩納哥親王來同我們密談,他說如果我們不讓步,德國就會對我們不客氣。於是我們就讓步了。其實,我們不讓步,也不會有任何形式的戰爭。你只要想一想,在當今這個時代,一場戰爭將會在全世界引起怎樣的反響。這比《聖經》所說的洪水和世界末日更具有災難性,只是時間短一些罷了。」
那天,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晚會上,公爵夫人沒有同我談起她的丈夫,再說,他們離婚的消息已傳得滿城風雨,因此我不知道公爵會不會出席他妻子的晚宴。但我很快就清楚了,因為我看見德·蓋爾芒特先生溜到候見廳,混入佇立在那裡的僕人中間,窺視我的到來,準備到門口迎接我,親自幫我脫大衣。僕人看到公爵對我的態度和從前大不一樣,很可能感到納悶,因為他們一直幾乎把我當做細木匠的孩子看待,換句話說,他們對我的態度比起他們的主人來可能要好一些,但絕不會相信我能在公爵家裡受到接待。
他對我大談友誼、愛好和遺憾,儘管他和所有像他那樣的旅行家一樣,第二天就要動身,到鄉下去住幾個月,只是在返回摩洛哥(或另一個地方)之前回巴黎待一兩天。但是,那天晚上我感到心頭髮熱,他的話在我心間喚起了甜蜜的夢幻。從此,我們難得的促膝談心,尤其是這一次,在我記憶中刻下了新的里程碑。這是友誼之夜,無論是對我,還是對聖盧。但是,我擔心,此刻我對他產生的友誼不一定是他所希望喚起的友誼(為此,我感到有點惴惴不安)。我仍然沉浸在他像馬兒那樣小步奔跑,以優美的動作擊中目標帶給我的快樂中。我覺得,我所以感到快樂,也許是因為聖盧沿牆在長椅靠背上做的每一個動作能在他本人的個性特點中找到原因,但更因為這些動作與出身和教育傳給他的家族特性密切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