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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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爵先生把我介紹給女賓的時候,有一個人不停地向我表示敬意。此人是漢尼拔·德·布雷奧代貢薩維伯爵。他到得很晚,沒時間了解客人的情況,當我進入客廳時,他看出我不是公爵夫人圈子裡的人,我能進來,想必有非同尋常的資格,於是,他把單片眼鏡放到眉弓下,心想眼鏡不僅能使他看見我,更有助於他看清我是哪一種人。他知道,德·蓋爾芒特夫人作為真正的貴婦,擁有寶貴的采邑,即所謂的沙龍,也就是說,她有時會把一個因發明了一種藥品或創作了一部傑作而嶄露頭角的名人介紹給她圈子裡的人。公爵夫人曾毫無顧忌地邀請德達伊先生參加她為英國國王和王后舉行的招待會,聖日耳曼區的人對此至今記憶猶新。那些有思想的貴婦對接近這位神奇的天才很感興趣,因此,當她們沒有受到邀請時,心裏很不是滋味。德·古弗瓦西埃夫人非說里博先生也參加招待會了,但這純屬捏造,她這樣說無非是要人相信奧麗阿娜想讓她丈夫當大使。更引起轟動的是,德·蓋爾芒特先生用一種可與薩克森元帥媲美的殷勤,親臨法蘭西喜劇院的演員休息室,懇求賴興貝小姐到他府上給英國國王吟詩,賴興貝小姐果真接受了邀請,這在社交史上絕無先例。德·布雷奧代先生想起公爵夫人做過那麼多出人意料的事(他本人完全持贊成態度,因為他自己不僅是沙龍的一個裝飾物,而且還以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同樣的方式——不過他是男性罷了——支持一個沙龍),心裏揣摩著我是何許人,感到大有探究的必要。驀地,他腦海里閃過維多先生的名字,但又認為我太年輕,不可能是管風琴家,再說,維多先生名氣不大,不可能受到「接待」。他覺得我似乎更像瑞典公使館新來的專員,有人同他談起過此人;他準備問我奧斯卡二世的情況,他曾多次受到這位國王的熱情款待;但是,當公爵向他介紹了我的名字后,他發現這個名字從沒聽說過,就斷定我是一個有名望的人,不然他不會在這裏看見我。奧麗阿娜盡干這種蠢事,善於把知名人士巧妙地吸引到她的沙龍里,當然只佔百分之一,否則,她在社交界的地位會一落千丈。因此,德·布雷奧代先生心滿意足地舔舔他的嘴唇,用愛聞美味的鼻孔狠狠地嗅了嗅,他的食慾被激發出來了,因為他堅信,今日的晚餐一定豐盛,再者,由於我在場,這場聚會一定饒有趣味,明天他在夏爾特爾公爵府上吃中飯時,便有了引人入勝的談話內容。他還沒有想清楚我究竟是誰——是不久前剛投入試驗的抗癌血清的發明人,還是那出剛排練不久,馬上就要在法蘭西劇院上演的開場小戲的編劇——他這個大知識分子,「遊記」的愛好者,就開始不停地向我表示敬意,不斷地做出心照不宣的示意動作,透過單片眼鏡,頻頻向我發出微笑。他這樣做,也許是錯誤地認為,如果他能使一個有才華的人相信他——布雷奧代貢薩維伯爵——把思想看得和出身一樣重要,就會得到這個優秀人物的尊敬;也可能只是為了表示他感到心滿意足,但在表達上遇到了困難,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同我說話。總之,他就像隨木筏漂到了一個陌生地,遇到了一個「本地人」,他好奇地觀察本地人的習俗,不停地向他們做出友好的表示,也沒有忘記像他們那樣大聲喊叫,抱著撈好處的希望,用駝鳥蛋和香料同他們交換彩色玻璃小飾品。我盡最大可能不使他掃興,接著,我和夏特勒羅公爵握手,我曾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遇到過他一次,他對我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個老滑頭。夏特勒羅公爵是典型的蓋爾芒特,金黃色的頭髮,鷹鉤鼻子,臉上布滿了難看的粉刺,所有這些特點,在十六和十七世紀留給我們的有關這個家族的畫像中就已經顯示出來了。但是,我已經不再愛公爵夫人,因此,九_九_藏_書一個年輕人長得再像她,對我也沒有吸引力。我在夏特勒羅公爵鼻子的彎鉤上看到的是一個畫家的簽名,我對這個畫家也許研究很久了,但現在對他已不感興趣。我也向富瓦克斯親王問了好,不幸的是,我遭遇到德國式的握手,手指頭彷彿被老虎鉗夾住,從裏面抽出來時都快給捏扁了。富瓦克斯親王同我握手時,臉上帶著法芬海姆親王式的嘲弄,或者說是善良的微笑。法芬海姆親王是德·諾布瓦先生的朋友,因為這個社交圈有用外號的怪癖,大家都叫他馮親王,他自己也總是用「馮親王」署名,或者,當他給摯友寫信時,乾脆署名「馮」。用這個簡稱有時候還好理解,因為親王的名字很長,由好幾個名字組成。但是,令人難以理解的是,為什麼時而用麗麗,時而又用白白代替伊麗莎白,正如在另一個圈子裡到處能聽到金金一樣。有人解釋說,一些通常是遊手好閒、輕薄無聊的人,為了不浪費時間,常用「鳩」代替「孟德斯鳩」。但是,他們用南迪,而不是用費南迪稱呼他們的一個表兄,這就看不出能節省多少時間了。此外,不要認為蓋爾芒特一家總是採用重複音節的方法給人起名字。蒙貝魯伯爵夫人和費呂德子爵夫人是同胞姐妹,都長得很胖,但大家叫她們「小妞兒」和「小寶貝」,她們聽了一點也不生氣,而且也不覺得可笑,因為大家一直是這樣稱呼她們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很喜歡德·蒙貝魯夫人,如果德·蒙貝魯夫人生了重病,她會含著眼淚問病人的妹妹:「我聽說『小妞兒』情況很糟。」對於那位頭髮從中間分開,緊貼雙鬢而遮住了耳朵的德·萊克蘭夫人,大家從來只叫她「餓鬼」。有時候,只在丈夫的姓或名上加一個a,作為對妻子的稱呼。聖日耳曼區最吝嗇、最卑鄙、最冷酷無情的人,被叫作拉斐爾,而他的如花似玉、千嬌百媚,但和他一樣冷酷無情的女伴也從來只署名拉斐拉。上面列舉的不過是無數規則中的幾個簡單的實例,以後如有機會,還可以對其中的幾個規則進行解釋。
公爵對其他客人顯得無拘無束(他早就不需要向他們學習什麼和教他們什麼了),但在我面前,卻很拘謹(他對我的長處還一無所知,這使他對我產生了一種類似路易十四宮廷的大貴族對資產階級部長可能產生的尊敬),因此,他顯然認為,我認不認識他的客人,至少對我(如果不是對他的客人的話)是無關緊要的;我這邊害怕給他丟臉,老想著怎樣給他的客人留下個好印象,他那裡卻只關心他的客人能不能給我留下好印象。
接下來,我要求公爵把我介紹給阿格里讓特親王。「怎麼,您不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格里—格里?」德·蓋爾芒特先生大聲嚷道,然後把我的名字給阿格里讓特先生作了介紹。弗朗索瓦絲常把阿格里讓特掛在嘴邊,因此,在我看來,這個名字好似一個透明的玻璃器皿,我看到它下面有一座古城,在紫羅蘭色的海邊,金色的太陽把萬道光芒斜照在玫瑰色的立方形城堡上;我不懷疑,這個奇迹般路過巴黎作短暫停留的阿格里讓特親王,這個同樣沐浴著金色陽光、閃爍著古色光澤的西西里島人,是這個古城實際上的統治者。可是,唉!公爵給我介紹的這個人是一個粗俗的冒失鬼。他故作洒脫地踮起一隻腳跟,轉身向我問好,我感到他和他的名字毫無關係,就像他和他的一件藝術品毫無關係一樣,他身上一點也沒有這件藝術品的反光,他可能從來也沒有看過它一眼。阿格里讓特親王一點也沒有親王的風度,一點也沒有阿格里讓特的神采,我不禁認為,他的名字既然和他本人相差甚遠,同他的外表毫無聯繫,想必曾擁有一種力量,把他像別人那樣可能有的一點兒詩意全部取走,裝進自己奇妙的音節中了。如果真是這樣,這個手術倒是做得很徹底,因為從蓋爾芒特家的這個親戚身上,再也取不出一點兒魅力了。因此,他既是世界上唯一的,但又是最不像的阿格里讓特親王。而且,他為自己是阿格里讓特親王洋洋自得,但這就像一個銀行家為自己擁有一個礦場的大量股份沾沾自喜一樣,至於這個礦和它漂亮的名字(比如叫艾凡赫礦或蜀葵礦)是不是相符,或者乾脆就叫第一礦,他都無所謂。然而,當介紹接近尾聲(敘述起來要費很多筆墨,其實,從我進客廳時算起,也才用了一兩分鐘),德·蓋爾芒特夫人用幾乎是哀求的口吻對我說:「巴贊像這樣一個個給您介紹,我想您肯定累了,我們是想讓您認識我們的朋友,但更不想累著您,因為我們希望您常來,」這時,公爵笨拙而謹慎地做了一個示意擺飯的手勢,這個動作大概是他一個小時以來,也就是在我欣賞埃爾斯蒂爾作品的時候一直想做的。
有兩張畫,畫的是同一個男士,比其他幾張更現實主義,採用了一種舊的手法,我看了心中怦然而動。在一張畫上,他穿著燕尾服,待在自家的客廳里,另一張展現了在河邊舉行的民間狂歡,他穿著短上衣,戴著禮帽,顯然是狂歡會上的多餘者。這后一幅畫說明他不僅是埃爾斯蒂爾常用的模特兒,而且是他的一個朋友,也可能是他的贊助人,埃爾斯蒂爾喜歡讓他出現在他的畫中,正如從前卡帕契奧喜歡把威尼斯某些彼此都很相像的顯貴畫進他的畫中,以及貝多芬喜歡在他心愛的作品扉頁寫上他心愛的羅道爾夫大公的名字一樣。這幅河邊狂歡圖有一種令人心醉的魅力。小河、婦女的裙子、船帆,以及裙子和船帆在水中映出的無數反光,這些都鱗次櫛比地展現在埃爾斯蒂爾從一個賞心悅目、美不勝收的下午裁切下來的這一方畫面上。在一個跳舞跳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而停下來小憩片刻的婦女的裙子中能感受的絢麗多彩、引人入勝的韻味,同樣能在一隻停泊在河中的小船風帆上,在碼頭的水面上,在木船上,在樹葉叢中和天空中感受到。我在巴爾貝克看到過一幅畫,蔚藍天空下的醫院簡直可以和教堂爭艷比美,我彷彿聽見醫院在歌唱(這時的埃爾斯蒂爾要比迷戀中世紀藝術的風雅的埃爾斯蒂爾和理論家埃爾斯蒂爾的膽子更大):「不存在哥特風格,也不存在傑作,平淡無奇的醫院和光輝燦爛的教堂正門具有同等的價值。」而現在,我似乎也聽見這幅《水邊狂歡》在歌唱:「這個婦女平平淡淡,普普通通,業餘畫家散步走到這裏,也許對她不屑一顧,想把她從大自然在他面前展現的充滿詩意的畫面上清除出去,這個婦女也很漂亮,她的裙子和船帆沐浴著同樣的光輝,不能說一些事物不如另一些寶貴,普通的裙子和美麗的船帆是有著同樣反光的兩面鏡子。事物的全部價值存在於畫家的眼光中。」然而,畫家善於把流逝的時光永遠定在這光輝的一瞬間:那位婦女跳得渾身發熱,停下來歇息,那棵樹周圍籠罩著陰影,那些帆船似乎在一層金漆上滑行。然而,正因為這一瞬間使我們感受到千金之重力,這幅絕對靜止的畫面給人以轉瞬即逝的印象,使人感覺到婦女就要回家,帆船就要消失,陰影就要移動,黑夜就要降臨,使人感覺到歡樂就要結束,生命正在消逝,這些被一片接一片的光亮同時展現出來的瞬間一去不再復返。我還在幾幅神話水彩畫上看出瞬間還具有另一個確實是完全不同的特點。這幾幅畫是埃爾斯蒂爾的早期作品,也用來裝飾這個客廳了。上流社會的「先進」人士也會「趕一趕」時髦,掛幾幅這樣的畫,但也就到此為止了。當然,這些畫不是埃爾斯蒂爾的上乘之作,但主題構思很真實,這就使它們避免了平淡無奇。例如,文藝女神畫成了像化石那樣的人類,但在神話時代,不難看見他們乘著暮色,三三兩兩地沿著一條山路漫步。有時候,一個在動物學家眼裡具有某種特徵(表現為無性別特徵)的詩人和一位文藝女神一同散步,就像自然界中的不同種類,但和睦相處,同來同往的創造物。在其中一張水彩畫上,我看見一個詩人因長時間走山路而精疲力竭,他在路上遇到一個馬人,見他疲憊不堪,馬人動了惻隱之心,讓他騎在背上,帶他回去。還有幾張水彩畫展現了無邊無際的風景(神話場面和英雄人物只佔據極小的位置,彷彿要從畫面上消失),不論是高山,還是大海,都畫得惟妙惟肖,以假亂真,加之夕陽的偏斜度和陰影瞬即消逝的時間性,都畫得十分逼真,不只是展現了那一小時,甚至是那一分鐘的情景。通過這種方式,藝術家不僅使神話的象徵具有瞬間性,而且還賦予這種象徵以一種歷史的真實感,把它置於確定的過去加以描繪和敘述。https://read•99csw.com
帕爾馬公主向我表示親熱的另一個理由具有個別性,但絕不是她對我有什麼神秘的好感。可是,當時我無暇對這第二個理由作深入的思考。因為公爵似乎急於把介紹做完,已經把我拉到另一位貴婦身邊了。聽到她的名字,我對她說,她的城堡就在巴爾貝克附近,我曾經經過那裡。「啊,要是那次能讓你進去看一看,該有多好!」她對我說,聲音低低的,彷彿要使自己顯得更加謙虛似的,但聲調卻很真摯,使人覺得她為錯過了一次非同一般的機會而感到遺憾。接著,她討好地看著我,對我說:「我希望以後還有機會。我得告訴您,我的布朗加斯姑媽的城堡可能會使您更感興趣,它是芒薩建造的,是我們省的一顆明珠。」據她對我說,不僅她自己很願意讓我看她的城堡,而且她的布朗加斯姑媽也會為能在她的府上接待我而喜出望外。顯然,這位夫人認為,大領主有必要講幾句不負責任的客套話,使殷勤待客的古代好傳統繼續保持下去,尤其在目前這個土地正在慢慢轉入不懂得生活的銀行家手中的時代更應
https://read•99csw.com如此。此外,她和她那個階層所有的人一樣,盡量說一些最令對方高興的話,使對方產生錯覺,以為自己確實了不起,認為給人家寫信會使人家感到高興,登門拜訪會使主人感到榮幸,人家渴望認識他。其實,這種想取悅對方,使對方認為自己了不起的做法,有時在資產階級中間也能看到。即使不能——真可惜!——在出身資產階級的最可靠的朋友身上,至少也能在最可愛的同伴那裡發現這種可以補償個人某個缺點的溫文有禮的行為。不過,無論如何,這在資產階級中是孤立現象。可是相反,在絕大多數貴族中間,這一特點就不再是個別現象了:貴族教育培育了它,認為貴族偉大的想法——貴族天下無敵,不怕自卑自賤,知道待人溫文有禮能使某一些人感到幸福,因而樂此不倦——使它維持了下來,它已成為一個階級的屬性。即使有些人個人的缺點與這種特點格格不入,不可能把它留在心裏,但他們的詞彙和手勢會無意識地帶上它的痕迹。在我觀看埃爾斯蒂爾那些畫的過程中,不時地響起來賓按門鈴的叮咚聲,這聲音將我輕輕搖晃,把我帶入夢境。但鈴聲已有一陣沒響了,寂靜終於把我從夢幻中喚醒(當然比鈴聲送我入夢境的速度要慢一些),正如蘭多爾演奏結束后出現的靜穆把霸爾多洛從睡夢中喚醒一樣。我怕人家把我忘了,怕晚宴已經開始,就趕快向客廳走去。在埃爾斯蒂爾畫作收藏室的門口,我發現有一個僕人在等候我。那僕人說不上是老了還是頭上撲了白粉,看上去像一個西班牙部長,但對我畢恭畢敬,彷彿把我當成了一個國王。我從他的神態中感覺到,他似乎還可以等我一個鐘頭,但我想到我耽誤了大家吃飯,尤其想到我答應聖盧要在十一點趕到德·夏呂斯先生家裡,不由得心中惴惴不安。
因此,即使在不能行善的時刻,帕爾馬公主也想通過無聲語言的外部特徵表明,更確切地說,使人相信她不認為自己比她周圍人更高貴。她對誰都像是一個有教養的上級對待部下,彬彬有禮,和藹可親,時刻都想著幫助別人。她把她的椅子動了動。好給我留出更多的地方,還幫我拿手套,為我做了高傲的資產階級女士們不屑於做的,女君王們樂於做的,或舊時代的僕人出於本能和職業習慣所做的事。
再說,一開始就發生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戲劇性小插曲:我剛邁進客廳,還沒來得及向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問候,公爵就像要給人一個意外的高興似的,把我帶到了一個矮個子夫人跟前,彷彿要對她說:「這是您的朋友,您瞧,我硬把他給您拽來了。」然而,我還沒有被公爵推到這位夫人跟前,她就閃動著烏黑而溫柔的大眼睛,頻頻向我送來狡黠的就像我們向一個可能認不出我們的老熟人發出的微笑。我現在就處於這種情況,我想不起她是誰了,因此,我一面往前走,一面卻把頭轉向別處,避免對她的微笑作出反應,直到公爵把我介紹給她,我才算擺脫困境。在這期間,那位夫人繼續讓她的微笑保持不穩定的平衡。她似乎急於想擺脫這種尷尬局面,想聽到我說:「啊!夫人,我想是的!媽媽如果知道我們又見面了,她會多高興啊!」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的名字,就像她剛才急於想看到我像熟人那樣向她問候,好讓她無限延長的微笑就此終止。但是,德·蓋爾芒特公爵幹得很不出色(至少我認為是這樣),他似乎只介紹了我的名字,我對這位我似乎應該認識的陌生女人仍然一無所知,而她也沒有想到要作自我介紹,儘管我蒙在鼓裡,她似乎非常清楚為什麼要對我那樣親熱。因為當我走到她跟前時,她不是把手伸給我,而是親切地握住我的手,親密地同我交談,好像我也知道她回憶起來的那些美好的往事似的。她對我說,阿爾貝——我想大概是他的兒子——沒有來一定會感到遺憾。我在老同學中尋找叫阿爾貝的人,我只找到布洛克,但我面前的女人不可能是布洛克太太,因為她去世已經多年。我努力想猜出她想象中的我和她共有的那段往事,但一無所獲。我從那雙溫柔的、不停地閃爍著微笑的、黑玉般半透明的大眼睛里幾乎什麼也沒看見,就像看不清甚至閃耀著陽光的黑玻璃窗後面的景色一樣。她問我,我父親是不是太勞累了,我是不是願意哪天和阿爾貝一起去看戲,我的身體是不是好一些了;我因為被搞得暈頭轉向,回答時稀里糊塗,語無倫次,只有「我今天晚上不太舒服」這句話說得比較清楚,她聽后百般體貼地親自把一張椅子挪到我身邊,我父母的其他朋友對我從沒有這樣過,因此我很不習慣。最後,公爵的一句話使我解開了謎團:「她覺得您很可愛。」他在我耳邊悄悄地說了一句,我的耳朵震顫了一下,似乎對這幾個字並不感到生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我們——我和外祖母——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是在我們認識盧森堡公主的時候。我茅塞頓開,我明白儘管面前這位夫人和德·盧森堡夫人毫無共同之處,但是,根據給她充當騎士的公爵先生使用的語言,我猜出她是傻瓜一類的人物,這是一位殿下。她根本不認識我的家庭,也不認識我,但她血統高貴,擁有世界上最多的財富(因為她是帕爾馬親王的女兒,嫁給了一個同樣是親王的表兄)。她對造物主感恩戴德,很想向她的同類證明,不管他們出身如何貧寒,如何卑微,她絕不歧視他們。說真的,我本該從她臉上的微笑猜出她的身份的,我曾見盧森堡公主在海灘上買了幾個黑麵包送給我的外祖母,就像送給布洛尼動物園中的一頭牡鹿一樣。但我只是第二次被介紹給一位殿下,因此,不知道大人物待人接物的普遍特點是情有可原的。再說,他們自己也沒有費神提醒我不要過分相信他們這種和藹可親的神態。就拿蓋爾芒特夫人來說,在歌劇院看戲那天,她曾親切地向我招手致意,可是第二天,當我在街上同她打招呼時,她卻怒形於色,正如有些人施給某人一個金路易后,以為情理上已說得過去,就可以一勞永逸。德·夏呂斯先生更是反覆無常。不過,讀者以後會看到,我還認識一些屬於另一類型的殿下和陛下,她們以王后自居,說話的習慣和她們的同類很不一樣,卻跟薩杜劇中的王后相似。https://read•99csw•com
西班牙部長帶我去客廳(在路上,我碰見那位受門房迫害的聽差,我問他未婚妻最近情況怎樣,他喜形於色,對我說,正好明天是他們出去玩的日子,整天都可以待在一起,他一個勁兒稱讚公爵夫人有副好心腸)。我擔心德·蓋爾芒特公爵會不高興。誰知他卻笑容滿面地把我迎進客廳,他這種高興顯然部分是出於禮貌而裝出來的,但也是真誠的,因為我耽誤了那麼久,他已飢腸轆轆,再則,他意識到滿屋賓客也和他一樣已等得不耐煩了。的確,後來我知道,大家等了我三刻鐘。蓋爾芒特公爵大概認為,既然大家已經挨餓了,再延長兩分鐘也不會使問題變得更嚴重;既然出於禮貌他把吃飯時間推遲了那麼久,要是再往後推一推,讓我相信我沒有遲到,大家沒有等我,豈不更禮貌周全。於是,就像離開飯時間還有一個鐘頭,還要等幾位客人似的,他問我對埃爾斯蒂爾的畫有何印象。但剛問完,他就和公爵夫人步調一致地、不失分秒但又不讓人看出他飢腸轆轆地把我介紹給他的客人。僅僅在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周圍的情況發生了變化,我彷彿成了巴西法爾,驟然被帶進了貴婦中間,而在這以前,我除了在斯萬夫人的沙龍里見習過一段時間外,一直生活在我母親身邊,生活在貢布雷和巴黎,習慣受到經常流露出不滿的資產階級婦女的保護和警惕,她們從來只把我當做小孩子。但在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里,那些袒胸露肩的貴婦(她們的玉肌從含羞草干莖兩側或從玫瑰花寬瓣兒底下顯露出來),只是以愛慕的目光久久把我凝視,似乎僅僅因為羞怯才沒敢上來擁抱我。儘管如此,她們中許多人在生活作風方面是無懈可擊的,我是說許多,而不是全部,因為最正派的貴婦對輕薄女子也不會像我母親那樣深惡痛絕。行為不端會遭到玉潔冰清的女友反對,但在蓋爾芒特社交圈內,儘管人人都已看到,但卻不把這當做一回事,要緊的是必須把持續至今的關係繼續保持下去。大家佯裝不知女主人的身子已嫁給了一個願意要她的男人,只希望「沙龍」能保持完整。
「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德·蓋爾芒特先生同我談帕爾馬公主,「她比誰都有『貴婦人』風度。」
德·蓋爾芒特先生如此急忙地把我介紹給這位夫人,是因為在聚會上不允許有殿下不認識的人,只要有新客出現,就必須一秒鐘也不耽擱地把他介紹給殿下。聖盧也是像這樣急忙地讓人把他自己介紹給我外祖母的。況且,出於宮廷生活的遺風,即社交禮節的需要(宮廷生活並不是表面文章,但因為由表及裡,表面的反而變成重要的和深刻的了),公爵和公爵夫人把和帕爾馬公主說read.99csw.com話時採用第三人稱看作是不可更改的,是比仁慈、同情、憐憫和公正更基本的責任,而對仁慈和公正,他們——至少他們中的一個——卻往往不在乎。
我這一生還沒有到過帕爾馬(這是我嚮往已久的地方,很久前我開始過復活節以來就一直想去那裡),我知道,帕爾馬公主在這個舉世無雙的城市中擁有最美麗的宮殿,她生活在這座四壁輝煌的宮殿中,深居簡出,與世隔絕,沉浸在她的姓氏散發出的濃密而無限美妙的、和夏天無風的夜晚籠罩在義大利一個小城廣場上空的氣氛一樣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切都應該千篇一律地散發出她的姓氏的氣息,因此,認識帕爾馬公主,就如同沒有挪動身體,而身體的一部分就已經到了帕爾馬,驟然間用真實的帕爾馬取代了我的大腦努力想象出來的帕爾馬;這就好像到喬爾喬涅城去旅行似的,那城市對我好比是一道代數題,而認識帕爾馬公主是解這道題的第一個方程式。但是,即使多年來我像香料製造商使一整塊脂肪吸入香精那樣,使帕爾馬公主這個名字吸入了無數紫羅蘭花的香味,然而,當我看見這個我一直確信至少可以和桑塞維利納夫人相提並論的帕爾馬公主的時候,第二次演算也就開始了。說實話,這次演算幾個月後才全部完成,演算中採用了新的化學混合法,把紫羅蘭香精油和司湯達式的香味從公主的名字中清除乾淨,而代之以一個念念不忘行善和竭力裝出親切神態的黑眼睛、小個子夫人。這種親切的神態是那樣謙卑,讓人一看便知道她骨子裡非常高傲。此外,她和其他貴婦大同小異,很少具有司湯達的色彩,就和比方說在巴黎歐洲區的帕爾馬街一樣,這條街與其說和帕爾馬的名字相符,不如說和鄰近的街道更相似,與其說會使人想起法布利斯了結餘生的巴馬修道院,不如說會讓人想起聖拉薩爾車站的中央大廳。
她待人親切有兩個原因。首先得歸功於這個王家公主所受的教育,這是基本原因。她母親不僅同歐洲所有的王族有姻親關係,而且——這與帕爾馬王族形成了對照——比任何一位攝政公主都富有。從她幼年時代起,她母親就向她灌輸新教所崇尚的訓誡,要她保持傲慢的謙恭。現在,女兒臉上的每一根線條,肩膀的曲線和手臂的運動,無不在重複母親的告誡:「你要記住,即使上帝讓你誕生在寶座的台階上,使你比別人高貴,比別人富有(感謝上帝!),你也不要因此而瞧不起那些地位比你卑微的窮人。相反,對弱者應該同情。你的祖先從六四七年起就是克萊弗親王和絮利埃親王;上帝大慈大悲,讓你擁有蘇伊士運河的幾乎全部股份,此外,還使你在荷蘭王國公司的投資比埃德蒙·德·羅特希爾德多兩倍。你的家系從公元六三年起就由系譜學家建立起來了,你的兩個姨媽都是皇后。因此,你說話時,千萬不要讓人感到你在炫耀你的特權,並非是你的特權不牢靠(世系的悠久歷史是誰也改變不了的,而且,人們永遠需要石油),而是沒有必要告訴人家你的出身比誰都高貴,你的投資比誰都多,因為這是眾所周知的。你要樂於幫助窮苦人。你要向所有地位比你低微的人(感謝仁慈的上帝賜給了你比他們優越的地位)提供可能提供的一切,你不要有失身份,也就是說,可以給他們錢,甚至可以讓護士照料他們,但絕不要邀請他們參加你的晚會,這於他們並無好處,但會降低你的威信,降低你行善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