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8
帕爾馬公主向我表示親熱的另一個理由更特別一些。她先入為主,認為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的一切,不管是物還是人,都比自己家的高雅。事實上,她在其他人家裡也是這樣;她對最普通的菜,最一般的花,都會嘖嘖稱讚,不僅如此,她還要求主人同意她第二天派廚師來學烹飪法,或派花匠領班來看花的品種。這兩人的薪金都很高,有自己的車馬,尤其是自認為技藝超群,無人匹敵,覺得到別人家去學習一種他們不屑一顧的菜肴烹調法或一種石竹的栽培法是丟盡臉面的事,這種石竹,論漂亮,不能和他們在公主府上早就栽培成功的品種相提並論,論色彩,不如他們的「斑斕」,論體積,不如他們的大。但是,儘管她在別人家裡對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露出的驚訝神態是裝出來的,是為了顯示她並不為有高貴的地位和巨額財富而自高自大,因為自恃高傲是她的祖先所禁止的,也是她的母親要掩飾的,和上帝不能容忍的。然而,她卻真心實意地把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客廳看作聖地,每行一步,都有奇怪的發現和無窮的樂趣。一般地說(但這遠遠不能解釋帕爾馬公主的這種思想狀態),蓋爾芒特家和貴族社會的其他成員有明顯的不同:他們更高貴,更非凡。乍一看,他們給我的印象完全相反,我覺得他們平平淡淡,同其他所有的男人和女人沒有兩樣。我之所以會這樣,那是因為我在他們身上先看到的是名字,正如我根據巴爾貝克、佛羅倫薩和帕爾馬的名字進行遐想,形成了先入之見一樣。在我的想象中,這個沙龍里的女人都是薩克森小塑像般的人物,但實際上,她們和普天下大多數婦女更相像,但是,蓋爾芒特家族也和巴爾貝克、佛羅倫薩一樣,一開始會使我們的想象力大失所望,因為他們和他們的同類沒有兩樣,與他們的名字相差很遠,但緊接著,就能使我們看到他們與眾不同的特點,雖然微乎其微。他們有著特別的外貌,皮膚呈粉色,有時甚至呈紫色,即使是男性蓋爾芒特,也無一例外地長著輕柔而秀美的、亮得幾乎可以照人的金髮,一綹一綹的,像地衣牆草,又像貓的皮毛(與這金光燦燦的頭髮相對應的是智慧的閃光,因為在談及蓋爾芒特家族的膚色和頭髮時,也得說說和莫特馬爾家族精神相仿的蓋爾芒特家族精神)。他們有一種在路易十四親政前就已變得更加純粹的、由於他們公開張揚而為大家所承認的貴族品質。所有這一切,外貌、皮膚和頭髮的顏色以及貴族的品質,無一不使蓋爾芒特家族哪怕是在由極其珍貴的物質組成的貴族社會中也顯得與眾不同。他們分佈在這個社會中,但一眼就可以把他們辨認出來,就和礦脈一樣,金黃色的紋理標志著碧玉和縞瑪瑙,更確切地說,他們閃閃發光的頭髮形成飄灑的波浪,一綹綹亂髮猶如可以曲折的光線,沿著泡沫狀瑪瑙的兩側奔跑。
如果還剩下一個,那一定是我,
況且——我把以後的事提前說一說——德·維爾邦夫人「堅持不懈」地(這和第二句詩中的「希望」有著同樣的韻腳)傲視G夫人不是絕對沒有作用的。G夫人看到德·維爾邦夫人「堅持不懈」地傲視她,便以為(純粹是無根據的想象)德·維爾邦夫人享有崇高的威望,當她的女兒——當今舞會上最美貌、最富有的一位小姐——到了出閣年齡,人們驚奇地看到她竟拒絕了所有公爵的求婚。因為G夫人想起自己因在夏多丹的二流地位每周在格雷內爾街蒙受的凌|辱,一心想把女兒嫁給維爾邦家的一位公子。
公爵命令開飯的手勢並不威風凜凜、至高無上,而是畏畏縮縮,然而大家的響應卻像上了發條的鍾錶那樣廣泛、熟練、順從和有場面。公爵的手勢雖然不果斷,但我感到這絲毫也不影響大家的表演效果。我覺得,公爵所以這樣局促不安,猶豫不決,是怕我看見大家都在等開飯,就差我一人沒到,怕我發現大家已等了很久,正如德·蓋爾芒特夫人見我看畫看了那麼久,緊接著又要忍受無休止的介紹,怕我會感到疲勞和不自在一樣。因此,正是這個普普通通的手勢顯示了公爵真正的偉大read.99csw.com,表明他很不看重自己的豪華,相反對一個微不足道的,但他想賜予光榮的客人卻很敬重。
蓋爾芒特家族成員——至少是那些名副其實的蓋爾芒特——不僅有完美的肌膚,漂亮的頭髮,明澈的眼睛,而且他們在站立、行走、致意、握手和握手前舉眸凝視時,都有他們獨特的姿態,因此,他們和上流社會中的其他人有著明顯的區別,就像社交界人士明顯地區別於穿勞動服的農場主一樣。儘管他們待人和藹可親,但人們仍然會想:他們走路似燕子展翅般輕捷,致意如玫瑰點頭般優雅,當他們看見我們走路、致意和出門時的樣子,難道就(儘管他們掩蓋得很好)沒有權利認為我們和他們不是同一類人,他們是大地的驕子嗎?後來,我意識到,蓋爾芒特一家確實認為我不和他們同類,但我卻引起他們的羡慕,因為我有一些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但他們卻公開認為是唯一重要的長處。可是,又過了一些時候,我感覺到他們公開發表的信念只有一半是真誠的,在他們身上,蔑視或者說驚奇與讚賞和羡慕同時存在。蓋爾芒特家族固有的身體柔韌性有兩種表現特點:一種是動態的。他們的身體時刻都在動。比如,一個男性蓋爾芒特向一位女士致敬時,他的身影是一系列不對稱的和神經補償性的動作保持不穩定平衡的產物,一條腿拖著步子,這也許是故意的,或者因為在打獵時經常摔跤的緣故,為了使這條腿跟上另一條腿,他讓軀幹微微偏斜,讓一個肩膀稍稍抬高,與軀幹的偏斜形成平衡,致敬時,把單片眼鏡架到眼睛上,使得那隻眼睛上方的眉毛聳起來,讓那綹頭髮落到額頭上。另一種柔韌性,和貝殼式小船永久保留著的風、浪或航跡的形狀相仿,可以說形成了一種特有的靜中有動的風格,鼻子成鉤形向內彎曲,上面是暴眼睛,下面是兩片薄嘴唇,如果是女的,從這兩片薄嘴唇中流出的是嘶啞的聲音,一看到他們的鷹鉤鼻,就會想起十六世紀那些研究古希臘文化、過著寄生蟲生活的系譜學家出於好意為他們家族編寫的荒誕無稽的起源說。當然,這個家族確實有悠久的歷史,但也不像系譜學家所說的那樣,是一個仙女受胎於一只神鳥的產物。
蓋爾芒特家族不僅相貌頗具特色,而且思想也很特別。蓋爾芒特家族成員雖然生活在純之又純的「上層」貴族社會中,但卻裝出對貴族毫不重視的樣子。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希爾貝親王。他是「瑪麗·希爾貝」的丈夫,思想陳腐,他和妻子一道乘車外出時,總讓妻子坐在他的左方,因為雖然她出身王族,卻不如他的血統高貴。不過,他是例外,只要他不在場,家裡人總把他當做笑料,津津有味地談論他的最新軼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出身於蓋爾芒特家族,說實在的,在某種程度上,她已變得和她家裡人有點不同了,比他們更討人喜歡。她主張把精神生活放在一切之上,政治上擁護社會黨,致使有些人心裏想,確保她維持貴族生活的守護神藏在她府上的什麼地方。這個守護神從來都不顯形,但肯定有時躲在候見室,有時藏在客廳里,有時又蜷縮在梳妝間,提醒奴僕們不要忘了把這個不信爵號的女人稱作「公爵夫人」,提醒這個只愛讀書、對輿論毫不重視的女人八點一過就動身到她的弟媳婦家去吃晚飯,並且要穿上袒胸露肩的衣裳。
就是這個家族守護神,告訴德·蓋爾芒特夫人,像她那樣擁有百萬財富,當第一流公爵夫人是必要的,它要她寧願少看幾本有趣的書,也要去參加乏味的茶會、晚宴和晚會,這和雨一樣令人討厭,但卻必不可少。德·蓋爾芒特夫人牢騷滿腹、冷嘲熱諷地接受了,不過沒有細想為什麼接受。然而,當膳食總管稱呼這個只信精神不信爵位的女人為「公爵夫人」時,這種意外的現象並沒有使她感到不舒服。她從來沒想要求他只喊她「夫人」。有些人出於好心,可能會認為德·蓋爾芒特夫人心不在焉,只聽見「夫人」二字,沒聽見附加成分。不過,如果說她會裝聾,她卻不會作啞。每每有事要叫丈夫辦理,她總對膳食總管說:「您提醒公爵先生……」
擺飯的命令剛發出,立刻就聽到一片吱呀聲,飯廳的幾道門一下全都打開了;一位頗有司儀官風度的膳食總管在帕爾馬公主前面深深一鞠躬,爾後報告說
九-九-藏-書:「請夫人就座」,聲調聽上去好像是在說:「夫人要死了」一樣,但這在賓客中並沒有引起悲傷,因為他們已開始成雙成對地就像夏天擁向魯濱遜飯店那樣嬉笑著朝飯廳走去,走到各自的座位旁便分開,僕人在後面給他們推上椅子;德·蓋爾芒特夫人最後一個離開,她走到我跟前,讓我領她到餐桌。按說我應該感到膽怯,可我一點也不,因為她大概見我站錯了位置,像一個風度優雅、動作敏捷的女獵人,繞我轉了半圈,讓我的胳膊正確無誤地挽到她的胳膊上,極其自然地把我帶進了準確高雅的動作節奏中。我毫不費勁地合上了步子,況且蓋爾芒特家的人對這些根本不在乎,正如一個真正的學者從不賣弄知識,在他家裡我們反而不會像在一個庸才家裡那樣產生害怕心理。另外幾扇門也打開了,從裏面端出熱氣騰騰的濃湯,這情景猶如演技高超的木偶戲中的晚餐,姍姍來遲的年輕客人一到,隨著主人一個手勢,所有的機關就都開始運轉了。自然,這句詩伯爵夫人仍然是看不懂的。
然而,伯爵夫人根本不懂這句詩。這位出身於古弗瓦西埃家族的德·維爾邦夫人幾乎每星期一都在離G伯爵夫人幾步遠的地方吞吃奶油條酥,但這毫無作用。德·維爾邦夫人私下承認,她很難想象她的蓋爾芒特表姐妹怎麼會接待一個在夏多丹甚至算不上二流人物的女人。「我那位表姐妹大可不必那樣難交往,這是對上流社會的愚弄。」德·維爾邦夫人換了一種表情作總結說。這是帶有微笑和嘲弄的絕望的表情,好像在玩猜謎語遊戲,把另一句詩寫在了上面:
感謝諸神!讓我的不幸超過了希望,
這並不是說德·蓋爾芒特先生在某些方面非同尋常,甚至沒有大富翁通常有的笑料,沒有暴發戶——他不是——的驕橫。但是,正如一個官員或一個神甫可以憑藉法國政府和天主教的力量,使自己平庸的才能得到無限發展(就像一個波浪可以被身後的浩瀚海水推擁出無數波浪)那樣,德·蓋爾芒特先生也受到另一種力量——真正的貴族禮節的推動。許多人被這個禮節排斥在外。德·康布爾梅夫人或德·福謝維爾先生就不可能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接待。但是,一旦有人像我那樣可能被蓋爾芒特圈子接納,這個禮節就會向他呈現出比這些古老的客廳和陳放在客廳里的絕妙傢具(如果可能的話)更神奇的珍寶——給予他簡樸而熱情的接待。
德·蓋爾芒特先生如果哪天想要討好一個人,他就會巧妙地利用時機和環境讓那人扮演主角。當然,如果在蓋爾芒特城堡,他的「高貴」和「優雅」就會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他會叫人套車,只帶我一人同他一起進行飯前散步。看到他那樣客氣,我們會倍受感動,正如我們在閱讀當代回憶錄時,會被路易十四對覲見人的笑容可掬、和藹可親和近乎謙恭的態度打動一樣。但是要知道,不管是公爵,還是路易十四,都不會使自己的行動超過「禮節」這個字所包含的內容。
有件事這裏要提一提。賓客中還有一個人沒有到,就是德·格魯希先生。他的妻子(出生於蓋爾芒特家族)一個人先來了,他白天去打獵,說好打完獵直接來這裏。這位德·格魯希先生出身名門,但在迷戀貴族的人看來,他的出身還不夠顯貴,他的祖父曾在第一帝國供職,因一開始沒有參加滑鐵盧戰役,被錯誤地指責為導致了拿破崙的失敗。因此,蓋爾芒特親王儘管後來不像從前那樣挑剔了,但仍然經常對他的外甥女們說:「可憐的蓋爾芒特夫人(即蓋爾芒特子爵夫人,德·格魯希夫人的母親)真是太不幸了,她從來也沒有能力為女兒們找到好婆家。」「可是舅舅,老大不是嫁給了德·格魯希先生了嗎?」「我才不把這號人叫丈夫呢!不過,聽說弗朗索瓦叔叔向她的小女兒求婚了,這樣,她們幾個就不會都當老姑娘了。」
路易十四親政時期,那些熱衷於貴族排場的人指責他太輕視禮節,聖西門說他與菲利浦·德·伐盧瓦和查理五世相比,是一個不注重等級的小國王。但就是這個路易十四讓人編了一份禮節細則,曉示親王和大使,應該和哪些君王行握手禮。有時候在禮節上很難達成諒解,只好讓路易十四的兒子王太子殿下在宮堡外接見外國君主,免得人家議論進宮時這一個走在那一個的前面了;萊茵河選帝侯接見謝弗勒絲公爵時,為了避免同他握手,就假裝有病,躺在床上和他共進晚餐,解決了禮節上的困難。公爵先生總是躲避為殿下效勞的機會,殿下聽從王兄路易十四(他很喜歡他的弟弟)的建議,找了個借口讓他的表兄在他起床時上樓,強迫他給他遞襯衣。在禮節上必須嚴格履行職責,絲毫含糊不得,但是,當遇到悲痛之事和感情上的事時,就不講什麼責任了。路易十四最喜歡的一個人就是殿下,但是他這個王弟剛死幾個小時,用蒙福爾公爵的話來說,殿下「屍骨未寒」,他就哼起了歌劇中的曲子,看到勃艮第公爵夫人難以掩飾痛苦和憂鬱,深感驚訝,為了讓歡樂回到大家中間,使弄臣下決心重新開始娛樂,他命令勃艮第公爵玩牌。然而,這種對比不僅集中表現在德·蓋爾芒特先生的社交活動中,而且還可以從他無意識的語言,從他所關心的事和時間安排上看出來:蓋爾芒特一家不會比旁人更愛悲傷,甚至可以說,他們很少有真正的同情心;但是,每天都可以看見他們的名字因不計其數的葬禮而出現在《高盧報》的社交欄中,他們認為不把名字登在上面於心不安。我就像旅行者發現色諾芬或聖保羅可能認識的彼此似乎十分相像的泥屋和露台那樣,在這個時而溫柔得使人感動,時而冷酷得令人髮指,既能履行最微小的義務,又能撕毀最神聖的協約的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舉止風度中,我看到了路易十四宮廷生活所特有的,把情緒和道德上的不安當做純形式問題看待的超越常規的做法,兩個多世紀過去了,這一傳統卻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
九九藏書此外,家族守護神還有其他事要做,例如,讓道德說話。當然,在蓋爾芒特家族中,有的人特別聰明,有的人卻特別高尚。通常,聰明者不一定高尚,高尚者不一定聰明。但是,那些聰明的蓋爾芒特,哪怕曾偽造過文書,玩牌時會作弊,或者他們是所有人中最討人喜歡的,願意吸收一切新的和正確的思想,當他們談起道德來,也比品行端正的蓋爾芒特更加頭頭是道。就拿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來說,當守護神想通過這位老婦之口談論道德時,她講得比誰都動聽。在類似的情況下,例如,當蓋爾芒特家族成員談論一個女僕時,我們會一下發現他們談話的口吻幾乎和侯爵夫人採用的語氣一樣陳舊,一樣純樸,而且,由於他們更有魅力,也就顯得更高尚,更感人:「我覺得她的本質是好的,她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姑娘,想必她是正派人的女兒,肯定不會走上邪路。」在這種時候,守護神就變成語調了。但有時候,他也會變成措詞,變成臉部神態。公爵夫人的神態和她當元帥的祖父的神態如出一轍,那是一種難以覺察的抽搐,和迦太基的巴爾加家族的守護神蛇神的抽搐很相像。從前,當我上午散步時,有好幾次我還沒有認出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就已感覺到她躲在一家小乳品店裡窺視我,這時,我會被她臉部的這種神態弄得心慌意亂。這位守護神還在一種不僅對蓋爾芒特家族,而且對他們的對手古弗瓦西埃家族都很重要的情況下進行過干涉。古弗瓦西埃家族雖然和蓋爾芒特家族一樣,也是貴族血統,但卻和他們完全不同(蓋爾芒特親王言必談出身和貴族,彷彿這是唯一重要的,蓋爾芒特家的人在解釋親王的這個偏見時,甚至說這是他的祖母傳給他的)。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不僅不像蓋爾芒特家的人那樣重視才智,而且對才智的看法也和他們大相徑庭。在蓋爾芒特家裡人(哪怕是一個白痴)看來,所謂聰明,就是尖酸刻薄,出口傷人,就是能在繪畫、音樂、建築方面同你比個高低,就是會講英語。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對才智的看法更糟,只要不是他們圈裡的人,誰聰明,誰就被認為「有可能殺死了父母親」。他們認為,聰明是「親王殿下」之類的代名詞。這些聰明人,即使人家不認識他們,也會強行闖入最受尊敬的沙龍。古弗瓦西埃家的人知道,接待這些「傢伙」,到頭來會後悔莫及。對於上流社會以外的聰明人發表的任何一點兒看法,他們都持懷疑態度。一次,有個人說:「斯萬比帕拉墨得斯年輕。」德·加拉東夫人隨即反駁道:「想必是他對您說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請您相信,這是因為有利可圖。」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當有人說起蓋爾芒特府接待了兩個風雅的外國女子,讓年紀大的走在前頭時,德·加拉東夫人便問:「能看出來她的年紀大一些?」她這樣問,不是說這一類女人確實看不出年齡,而是認為她們沒有身份和教籍,沒有傳統,只是看上去年輕一些,或不年輕罷了,就像同一隻筐里的小雌貓,只有獸醫才能把它們分辨出來。此外,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思想狹隘,而且心險而詐,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比蓋爾芒特家族更好地保持了貴族的完整性。蓋爾芒特家的人(在他們眼裡,除了王室和幾個大家族,如利尼家族、拉特雷默伊耶家族以外,其餘的都分不出高低,都毫無價值)對住在他們城堡周圍的古老的貴族態度傲慢,這恰恰是因為他們不像古弗瓦西埃家族那樣看重門第,以為門第是次要的,同樣,他們認為,一個人即使不是名門出身,也沒什麼關係。有一些女人在老家時地位不很高,但她們美麗,富有,嫁了個很有地位的丈夫,深受公爵夫人們喜愛,她們對於很少了解她們「父母」情況的巴黎來說,是優美而高雅的舶來品。有時候——儘管次數不多——她們通過帕爾馬公主,或者憑藉自身的魅力,受到了蓋爾芒特家族中的某些女主人的接見,但是,這一行動卻引起古弗瓦西埃家族的極度憤慨。當他們在五點到六點之間到他們的表兄弟府上拜訪時,看到在場的客人中有他們的父輩在佩爾什時不屑交往的人的後代,就會怒不可遏,進行無休止的攻擊。比如,迷人的G伯爵夫人剛踏進蓋爾芒特府,德·維爾邦夫人就怒形於色,好像要朗誦:read.99csw.comhttps://read.99csw.com
蓋爾芒特家族和古弗瓦西埃家族只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很善於——但方式各不相同——和人保持距離。蓋爾芒特家表示距離的方式不是千篇一律的。然而,比如說,所有的蓋爾芒特,我是說貨真價實的,當有人把你介紹給他們時,你會看到,他們都要履行一種禮節,似乎把手伸給你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是在給你舉行授任騎士儀式。當一個蓋爾芒特——哪怕他只有二十歲,就已經在步先輩的後塵——聽到介紹人介紹你的名字時,會露出一種愛理不理的神態,用通常是藍色的冷冰冰的目光將你上下打量,彷彿要把鋼刀般鋒利的目光扎進你的內心深處。況且,這確實也是蓋爾芒特家的人認為應該做的,他們誰都自信是一流的心理學家。此外,他們認為,這種仔細打量會使隨之而來的握手顯得更加親切,因為這是經過慎重考慮的。這一切是在離你一定距離進行的。若是兩人短兵相接,這個距離嫌小了些,但對於握手,就顯得太大了些,會和搏鬥時一樣使人手足無措,渾身發冷,因此,當這個蓋爾芒特閃電般地審視了你的靈魂和聲名的最後幾個密室之後,認為你從此有資格同他在社交場合相遇了,就向你伸出手來,這時候,那隻位於伸直了的胳膊末端的手好像在向你出示一把花劍,要同你進行一場奇特的搏鬥,總之,這隻手此刻離這位蓋爾芒特那麼遠,當他點頭時,你很難看出他是在向你還是在向他自己的手致意。有些蓋爾芒特每次見到你總要誇張地重複這套禮節。因為他們缺少分寸感,或者說不可能不重複。既然第一次見面時他們已履行過「家族守護神」授與的權力,對你事先已進行過心理調查,調查的結果也該記憶猶新,就無須再重複了。因此,如果說第二次見面時,他們在同你握手前仍然堅持把鋒利的目光扎進你的內心,這隻能解釋為無意識的行為,或者說明他們想擁有一種用目光懾服的能力。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外貌和蓋爾芒特家很不一樣,他們試圖掌握這種用目光審視的致敬方式,但白費力氣,只好要麼使身體保持高傲的僵硬姿勢,要麼匆忙裝出不在乎的樣子。但是某些出類拔萃的女性蓋爾芒特施行的貴婦禮節好像是從古弗瓦西埃家借來的。的確,當有人把你介紹給她們中的一個時,這位蓋爾芒特女士會向你行大禮,把頭和上身向你靠攏,大體成四十五度角,而下半身(她長得很高大)一直到作為轉軸的腰部保持不動。但是,她剛向你拋出上身,卻猛地又將身子收回,並且讓它向後仰到與垂直線幾乎也成四十五度角的地方。接踵而來的後仰抵消了你覺得她向你作出的讓步,你以為贏得的地盤甚至根本沒有得到,不像在格鬥中還可以守住原來的陣地。這種一親一疏,用恢復距離抵消親近的做法(這原是古弗瓦西埃家的創造,旨在表明第一個動作所表示的親近不過是暫時裝出來的),在蓋家和古家的女輩給你的信中,至少在你認識她們初期寫給你的信中也有明顯的表現。如果把信比作人的軀體,那麼,這個「軀體」會包含一些似乎只有給朋友寫信時才使用的詞句,但是,如果你認為可以誇口說你是那位夫人的朋友,那是絕對徒勞的,因為她在信的開頭寫的是「先生」,結尾是「順致敬意」。這冷冰冰的開頭語和結束語能夠改變整封信的意思,因此,中間就可以採用(如果是復你的唁函)最動聽的言詞來描繪她因失去姐妹的悲痛心情,描繪她們之間的親密關係以及度假勝地的美麗景緻,她在可愛的兒孫身上得到的安慰。所有這些,可以和有些書簡集中的信媲美,但是,親熱的字眼不會在收信人和寫信人之間創造出一種親密無間的氣氛,彷彿這封信是小普林尼或西米阿納夫人寫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