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9
「咳!可不是嘛!有人把這一切都對我妻子說了,說我弟弟把這座城堡送給我們的妹妹,不是想討她喜歡,而是想戲弄她。那人說,夏呂斯很愛戲弄人。可是,你們知道,布雷塞城堡是王室采邑,值好幾百萬法郎哪,從前是國王的地產,那裡有法國最美麗的森林。願意受這種戲弄的人多著哩。因此,當奧麗阿娜聽到夏呂斯因為把這座漂亮的城堡送人而得了個『愛戲弄人』的評語時,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我得承認,她並無惡意,因為這是脫口而出的:『塔干……塔干……那就叫他傑出的塔干吧!』你們知道,」公爵又換上了不高興的語氣,一面用目光把全場掃了個遍,看大家對他妻子的幽默有何反應,接著,他怕德·埃比內夫人對古代歷史不大了解,又說道:「你們知道,古羅馬有一個國王叫傑出的塔爾干。開這樣的玩笑很愚蠢,這是在玩拙劣的文字遊戲,奧麗阿娜不應該說出這種話。我雖然不如我妻子風趣,但考慮問題卻比她周到,我想到了後果,如果這話不幸傳到我弟弟耳朵里,那就有好看的了。尤其是,」他進而又說,「應該承認,即使沒有城堡的事,說帕拉墨得斯是傑出的塔干也很合適,因為他很高傲,愛吹毛求疵,愛說長道短。這就減輕了夫人這句話的罪過,因為即使她願意降低身份,玩一些庸俗的文字遊戲,她仍不失幽默,她對人的描繪相當準確。」
「這可不行,不行,」公爵仍舊氣鼓鼓地說,然而臉上的笑容卻變得更加明顯,「你們還沒有聽說,那我太高興了。說真的,我很愛我的弟弟。」
確實,有些蓋爾芒特女士頭幾封信就用「我親愛的朋友」,「我的朋友」稱呼你,不總是最謙虛的蓋爾芒特女士,有一些和各國君主過從甚密、「輕浮風騷」的蓋爾芒特女士也用這些稱呼:她們自高自大,堅信她們給予的一切都能給人帶來快樂,她們想收買人心,養成了儘可能滿足別人慾望的習慣。只要在路易十三時期曾有同一個外高祖母,就能使一個年輕的蓋爾芒特說到蓋爾芒特侯爵夫人時,稱呼她為「阿達姆姑媽」,因此,蓋爾芒特家族成員不計其數,致使這些普通禮節,例如引見禮節變得形形色|色,豐富多彩。每一個比較高貴的支系都有自己的一套禮節,這套禮節就像一個秘方或一種特別的果醬配方那樣,世世代代地傳下去。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當聖盧聽到介紹你的名字時,他像是無意識地把手伸給你,不瞧你一眼,也不向你致意。一個可憐的平民百姓因某人特殊原因——況且這是很少有的事——被介紹給聖盧支系的一個人,當他看到那位蓋爾芒特先生(或女士)故意裝出無意識的樣子,非常生硬地向他問好時,會絞盡腦汁地想知道他(或她)對他有什麼不滿。當他聽說他(或她)認為有必要專門寫信告訴介紹人他(或她)很喜歡他,希望能再見到他時,他會驚得目瞪口呆。如果說聖盧機械的握手動作與眾不同的話,那麼,菲埃布瓦侯爵那複雜而快速的跳躍(夏呂斯先生認為這個動作很可笑),蓋爾芒特親王那緩慢而有節奏的步伐也是異乎尋常,別具一格。但是,這裏不可能詳盡描寫蓋爾芒特家族豐富多彩的舞譜,因為芭蕾舞團的規模太大了。
舉一種練習為例。按照模仿的另一個意義,人們把這種練習叫作「模仿」(蓋爾芒特家的人稱之為「攻擊」)。儘管德·蓋爾芒特夫人模仿的本領令人叫絕,但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卻毫無感受,他們簡直不是人,而是一群兔子,因為對於公爵夫人企圖模仿的那個缺點和語調,他們從來注意不到。當公爵夫人「模仿」里摩日公爵說話時,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會大聲抗議:「啊!不,他才不這樣說話呢,昨晚上我還和他一起在白白家吃晚飯,他和我交談了整整一個晚上。他不是這樣說話的。」然而相反,稍有一些文化修養的蓋爾芒特會嚷起來:「天哪,奧麗阿娜太幽默了!最讓人吃驚的,是她的模仿能以假亂真!我還以為是里摩日在說話呵。奧麗阿娜,再來一點兒!」然而,這些蓋爾芒特(更不用說卓越的蓋爾芒特了,聽到公爵夫人模仿里摩日公爵,無不欽佩地說:「啊,您(或你)學他簡直學神了!」)雖然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看來缺乏幽默感(她說的一點不假),但因為經常聽她說話,經常把她的話轉述給別人,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也就能馬馬虎虎地模仿她說話和評論的方式了(斯萬和公爵夫人本人把這叫作她的「編寫」法),甚至在談話中他們也會說一些在古弗瓦西埃家的人看來很像奧麗阿娜精神,但在他們看來卻是符合蓋爾芒特精神的話來。因為這些蓋爾芒特不僅是奧麗阿娜的親戚,而且是她的崇拜者,所以有時她會去看望他們(她卻把家族其他成員視如敝屣,不理不睬,以報她少時所受的凌|辱之仇),一般是在美麗的夏季,由公爵陪同前往。公爵夫人登門拜訪可是件大事。埃比內親王夫人正在樓下的大客廳里會客,當她遠遠瞥見公爵夫人頭戴著一頂迷人的帽子,斜撐著一把散發夏日氣息的小陽傘,慢悠悠地斜向穿過院子,朝她家走來時,就像是看見了一場小火災最初的火焰或意外入侵的「偵察隊」,心兒怦怦地跳了起來。「瞧,奧麗阿娜來了。」她說,就像發出了一道口令,小心翼翼地通知她的客人,好讓她們有時間秩序井然地離開,鎮靜地撤出客廳。多半人不敢留下,起身要走。「不,幹嗎要走?我很高興再留您一會兒。」埃比內親王夫人裝出貴婦樣輕鬆自若地說,但聲音卻變得虛情假義。「你們可能有話要說。」「您真的要走嗎?那好,以後我去看您。」如果是不值得挽留的女賓,女主人就這樣回答。公爵和公爵夫人極其禮貌地向埃比內親王夫人的客人致意。多年來,他們在這裏和她們相遇,但仍像不認識一樣,而她們出於謹慎,也不敢主動同他們打招呼。客人一走,公爵便關切地詢問起她們的情況,裝出對她們內在的品質感興趣的樣子,只是因為她們命運不佳,或是因為奧麗阿娜神經過敏,不宜九*九*藏*書同女人多來往,他才不能請她們到他家做客:「那位戴粉紅帽子的矮個子女人是誰?」「嗨!我的表兄,您經常看見她,是圖爾子爵夫人,娘家姓拉馬塞爾。」「您知道嗎?她長得很俏麗,看上去很聰明。假如她上嘴唇沒有那麼點小毛病,她一定很迷人。如果確實有一個圖爾子爵的話,他就不該有煩惱了。奧麗阿娜,您知道她的眉毛和髮根使我想起誰了嗎?這使我想起了您的表姐妹海德維格·德·利尼。」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沒有接丈夫的話茬,她聽到有人談別的女人長得漂亮,就會顯得無精打采。她沒有料到,她丈夫竟會有這般雅興炫耀自己對那些被他拒之門外的人非常了解,以為這樣做就能顯出自己比妻子「嚴肅」。「對了,」公爵突然大聲嚷道,「您剛才提到了拉馬塞爾這個姓。我想起來了,我當議員那會兒,曾聽過一次無與倫比的演說……」「那是您剛才看見的那位少婦的叔叔。」「哦!真是才華超群!……不用,我的小寶貝。」他對埃格勒蒙子爵夫人說。儘管德·蓋爾芒特夫人顯露出厭惡情緒,子爵夫人仍不肯離開,卑躬屈膝地甘當埃比內親王夫人的女僕(哪怕回家后把自己的女僕打一頓解解氣),一副可憐巴巴、局促不安的樣子,但只要公爵夫婦不離開,她就待著不走,幫他們脫大衣,爭取為他們做些事,識相地提出要到隔壁屋子去,「不用為我們沏茶,安靜地聊一會兒,我們這些人都不講究,不必客套。況且,」他轉身對德·埃比內夫人說,而讓那位低三下四、雄心勃勃、殷勤熱忱的埃格勒蒙子爵夫人在一邊羞得滿面緋紅,「我們只能在您這裏待一刻鐘。」而這一刻鐘卻全都用來「複述」公爵夫人一周內說過的話。當然,公爵夫人自己是不會主動重複的,但公爵卻把話題引到促使她說出那些話的事件上,他裝出嚴厲責備的樣子,極其巧妙地、彷彿是無意識地引她把說過的話重複一遍。
「聽著,巴贊,」公爵夫人覺得該對丈夫反擊了,於是說道,「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說帕拉墨得斯可能會生氣,您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生氣。他是一個聰明人,才不會為這個毫無惡意的愚蠢玩笑生氣呢。您這樣說,大家會以為我講了他什麼壞話,我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沒什麼意思,您這樣氣憤,倒是抬高了那句話的價值。我不明白您為什麼這樣。」
現在繼續來談洛姆親王夫人(不久,等她的公公去世后,她就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了)。年輕的親王夫人只是在口頭上奢談她那套理論,卻不用來指導她的行動,這無疑給古弗瓦西埃家帶來了新的煩惱。因為這套哲學(如果可以稱為哲學的話)絲毫無損於蓋爾芒特沙龍高雅的貴族氣派。毫無疑問,那些沒有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接待的人,都以為這是因為自己沒有才學。例如,有一位非常有錢的美國女子,她除了有一本巴尼的舊詩集外,其他書一本也沒有,即使這本書她也從沒打開過,只是把它——因為眼下很「時髦」——放在她家客廳的一個傢具上做擺設,可是,當她看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走進歌劇院時,卻投去羡慕的目光,表明她十分看重才智。同樣,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因為看中某人的才智而給予接待時,也肯定是出於真心。她在談到一個女人時會說:「她似乎很有魅力。」或在談到一個男人時會說:「他非常聰明。」這說明她認為聰明和魅力是她接待這些人的唯一理由,家族守護神此刻沒有干預:這位警惕性很高的守護神隱蔽在深處,把守著蓋爾芒特家族判斷是非的黑暗的大腦區,不讓他們發現——只要在現在和將來沒有社交價值——有才智的男人或有魅力的女人。男人一旦被宣布為學者,他在眾人眼裡,要麼像一本辭典,只會賣弄學問,要麼相反,像一個推銷員,才智平庸;漂亮的女人不是矯揉造作,就是喋喋不休。至於那些沒有地位的人,那就太可怕了,都是些冒充高雅的勢利人。德·布雷奧代先生(其城堡和蓋爾芒特城堡毗鄰)只和殿下們交往,但卻瞧不起他們,只想生活在文藝殿堂中。因此,當有人說他勢利時,德·蓋爾芒特夫人會憤憤不平。「拔拔爾勢利?您是不是瘋了,我可憐的朋友,正相反,他最討厭有地位的人,誰也別想讓他結交他們。在我家裡也不行。如果我邀請他同時還邀請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他來時總要咕噥幾句。」
不難想象,德·蓋爾芒特小姐在托爾斯泰問題上對俄國大公的「攻擊」,即便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憤慨,但卻令蓋爾芒特家的人嘆服。不僅如此,所有同他們關係密切或不密切的事,都會引起他們驚嘆。享有亡夫遺產、娘家姓塞納波爾的阿讓古爾伯爵夫人是一個女才子,儘管她有一個勢利的兒子,但她幾乎什麼人都接待,她在文人面前敘述德·蓋爾芒特小姐那句話時說:「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聰穎精明,多才多藝,她畫的水彩畫能和名畫家並肩媲美,作的詩與鳳毛麟角的大詩人不分高低。你們知道,她出身高貴,祖母是蒙邦西埃小姐,她自己是第十八代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沒有出現過一次有損門第的聯姻,是法國最純潔、最古老的血統。」那些受到德·阿讓古爾夫人款待的假文人、半吊子文人,恐怕永遠不會有機會看見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他們把她想象得比巴德魯爾布拉爾公主更卓越,更非凡,當他們聽說一個出身如此高貴的小姐那樣讚美托爾斯泰時,不僅感到願為她獻出生命,而且覺得他們對托爾斯泰的愛和對抵抗沙皇的願望產生了一股新的力量。正當自由主義思想在他們身上可能已經削弱,他們對這些思想的威力可能已產生懷疑的時候,蓋爾芒特小姐,一位額頭上覆蓋著頭髮(古弗瓦西埃家的人絕不會讓頭髮蓋住額頭),極其高貴、極有權威的妙齡少女,給了他們意想不到的幫助。現實中有不少好的或不好的事物,就因為像這樣得到了某些有影響人物的贊同而更受重視。例如,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在街上向人致意有一套固定的禮節,這套禮節十分難看,很不熱情,但大家知道這是高雅的致敬方式,也就拋棄微笑和真誠,竭力模仿這種冷冰冰的體操動作。然而,一般說來,蓋爾芒特家的人,尤其是奧麗阿娜,卻不拘泥禮節。他們比誰都熟悉這套禮節,但當她們從馬車上看見你,會毫不猶豫地向你親切招手,如果在客廳里,她們讓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在一旁行那套矯揉造作的禮節,而她們自己匆匆行過頗有魅力的屈膝禮后,就讓藍眼睛閃出微笑,立即親切地向你伸出手來。多虧這些蓋爾芒特,這套從來是空洞無物、枯燥乏味的所謂高雅的禮節驟然間增添了人人喜聞樂見、但卻盡量摒棄不用的東西,一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歡迎和問候。與此相仿,有些人天生喜歡低劣的音樂和平庸但流暢、悅耳的旋律,但也會因交響樂的存在而抑制自己的愛好。可是,他們剛抑制住本能的愛好,剛為理查·施特勞斯那色彩富麗、令人目眩的交響樂所傾倒,緊接著卻又看見這位音樂家用奧貝的寬容演奏了通俗樂曲,就認為自己的愛好在這個至高無上的權威那裡意外地找到了辯解的理由(這一次正名是沒有道理的),不禁喜出望外,喜形於色,一面美滋滋地聆聽《莎樂美》,一面對施特勞斯感激涕零,因為在聽《皇冠上的鑽石》時,他們決不可能流露出自己的愛好。read.99csw.com
這並不是因為蓋爾芒特家和古弗瓦西埃家對智慧的重視有什麼大的分歧。從正面看,兩家的分歧已結出了美麗的果實。那位籠罩著一層神秘色彩、激起許多詩人無窮遐想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就曾舉辦了上面提到的那次晚會,在晚會上,英王享受到了在其他任何地方享受不到的快樂,因為公爵夫人除了邀請我們上面已提到的那些知名人士外,還別出心裁、膽大包天地請了音樂家加斯東·勒梅爾和戲劇家夏爾·格朗穆香。這是古弗瓦西埃家連想也不敢想的,更不用說有膽量付諸實現了。但是,智慧的高低尤其可以從反面感覺出來。如果說渴望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接見的人地位越高,所需的智力和魅力係數就越低,倘若是國王或女王,係數可能會接近零,那麼相反,地位越是在這條王族水平線以下,所需的係數就越高。例如,在帕爾馬公主接待的人中,有許多人長相很難看,而且令人討厭或十分愚蠢,她接待他們,是因為從小就認識他們,或者他們同某公爵夫人是姻親,要不然就和某國君關係密切。然而,在古弗瓦西埃家看來,只要是「帕爾馬公主喜愛的人」,或是「阿巴雄公爵夫人的姨媽」,或者「每年在西班牙王後宮中生活三個月」,就完全有理由受到邀請。但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卻不這樣認為。十年來,她一直在帕爾馬公主府上彬彬有禮地接受他們的致敬,卻從沒有讓他們跨進她家的門檻,她認為一個沙龍的社會意義和物質意義是一樣的,如果把一些並不顯得漂亮的傢具作為一種顯示財富的填料裝進沙龍,將會使沙龍變得十分可怕,這樣的沙龍很像是一本華而不實的著作,捨不得放棄能顯示學識、才氣和智慧的東西。「一個『沙龍』,也和一本書、一座房屋那樣,」德·蓋爾芒特夫人不無道理地想,「必須用犧牲作基石。」
在帕爾馬公主會客的日子,總有幾個賓客和她共進晚餐,遵照舊時的習慣,晚飯早早就開始了。飯後,她的沙龍向常客們,一般說來,向法國和外國所有的大貴族開放。接待的過程是這樣的:公主走出飯廳,在一張大圓桌前的長沙發椅上就座,和同她共進晚餐的兩個最有地位的夫人聊天,或者瀏覽一本「畫報」,打打撲克(或假裝打牌,這是德國宮廷的一個慣例),有時打通關,有時讓一個顯貴做真的或假的搭檔。時近九點,大廳的門不停地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賓客紛至沓來。為了屈從於公主的時間表,他們都是匆匆吃完晚飯就趕來了(如果他們在別人家裡吃晚飯,不喝咖啡就得告退,說是一會兒再回來,他們的確打算「從一個門進去,而從另一個門出來」)。可是,公主全神貫注于打牌或閑聊,假裝沒有看見有客人來,只是當這些女賓走近時,她才儀態優雅地站起來,和藹可親地向她們微笑。但是,女賓向站著的公主殿下行屈膝禮,一直到近乎跪拜的程度,以便吻公主那隻低垂的美麗縴手。儘管公主對這一禮節習以為常,但每到這時,總要裝出感到意外的樣子,用力地、但又是親切而溫和地把跪拜的女賓扶起來,在她們臉頰上吻一下。有人會說,公主的親切和溫和是以來賓的卑恭為條件的。也許是這樣。禮節在一個平等社會中消失,似乎不像人們所認為的那樣,是由於缺少教育的緣故,而是因為有些人對威望不再看重(想象中的威望才有作用),尤其是另一些人不再認為施行禮節對接受者來說是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因而也就不施行禮節了。在一個以平等為基礎的世界里,禮節就和一切只有使用價值的事物一樣,會驟然間變得一文不值。但是,禮節在一個新社會中消失不是絕對的。我們有時候太容易相信一種事物的現狀是它唯一可能的狀態。許多優秀人物認為,共和國不可能有外交,不可能結盟,農民階層不可能容忍政教分離。總之,即使在平等社會中出現禮節是一個奇迹,那它也比不過鐵路和軍用飛機。再說,即使禮節消失,也沒有什麼能證明這是災難。還有,一個社會會不會因為事實上的越來越民主而漸漸地分成等級呢?這是很有可能的。教皇不再掌管國家和軍隊以來,他的權力有了很大的提高;二十世紀,教堂對無神論者的影響遠比十七世紀對宗教信徒的影響大;如果帕爾馬公主是一國之君,我就可能像談論共和國總統那樣談論她,也就是說,我根本不想談論她。
然而,應當承認,蓋爾芒特府的社交生活雖然不能說是妙趣橫生,談話雖然不能說是高深莫測,但也不乏趣味和幽默。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左右,有些人頗有魅力,任何正式頭銜都比不上這個魅力,那些最有權勢的部長想把他們吸引到身邊,卻都白費力氣。如果說
九_九_藏_書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埋葬了多少知識分子的雄心壯志,甚至使多少崇高的努力付之東流,那麼至少可以說,從這些志向和努力的遺骸中,產生了沙龍生活史無前例的繁榮。一些非常幽默的人(例如斯萬)總認為自己比某些傑出人物略高一籌,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裡,但是,他們這樣做,是因為公爵夫人不是把才智,而是把幽默放在一切之首。在她看來,幽默是一種更少見、更完美的高級形式,既要有傑出的才智,又要有出眾的口才。從前,在維爾迪蘭沙龍,斯萬把布里肖看成愛賣弄學問,把埃爾斯蒂爾看成才疏學淺,儘管前者滿腹經綸,後者有奇才異能;他這樣分類是因為受了蓋爾芒特精神的影響。他從不敢把他們介紹給公爵夫人,因為他預感到公爵夫人會用怎樣的神態對待布里肖的長篇大論和埃爾斯蒂爾的「趣話」:對於矯揉造作的長篇大論,不管是嚴肅的,還是風趣的,蓋爾芒特精神一概視為最令人討厭的蠢話。「你們都讓我們坐不住了。到底是什麼?」
至於那些血統的蓋爾芒特,如果說家族精神未能像那些文社(所有成員都用同一種方式發表演說,陳述看法,因而也就用同一種方式思想)那樣,傳到他們每個人身上,這當然不是因為上流社會人士比文社成員更具有個性,而妨礙他們互相模仿。模仿不僅要以缺乏強烈個性為條件,而且還要有相對靈敏的耳朵,首先要能辨別,然後能模仿。然而,在蓋爾芒特家族中,有些人也和古弗瓦西埃家族成員一樣,完全沒有樂感。
真也罷,假也罷,德·蓋爾芒特小姐對俄國大公的「斥責」已傳得家喻戶曉,滿城風雨,無論如何,這為議論奧麗阿娜在那次晚宴上的過分風雅的穿戴提供了機會。然而,雖說奢華不是取決於財富,而是取決於揮霍(就因為這個,那些堆金積玉的古弗瓦西埃就奢華不起來),但是,揮霍如有財富作後盾,就能維持長久,就能隨心所欲。然而,既然奧麗阿娜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貫公開宣揚貴族無足輕重,認為念念不忘地位是荒唐可笑的,財富不會帶來幸福,唯有智慧、才華和品性才最重要,根據奧麗阿娜從侯爵夫人那裡接受的這些原則,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可以指望她嫁給一個不屬於上流社會的男人,也就是嫁給一個演員、慣犯、叫花子或不信教的人,指望她最終成為他們稱作墮落者的那號女人。他們這個希望是可以實現的,因為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此刻正在經歷一場社交危機(我在她家裡遇見的那些超群絕倫、出類拔萃的人物那時還沒有一個回到她的身邊),她對將她拋棄的上流社會耿耿於懷,深惡痛絕,甚至,當她談到她常去看望的侄子蓋爾芒特親王時,也是冷嘲熱諷,嫌他對自己的出身過分迷戀。然而,一旦涉及要為奧麗阿娜找丈夫,嬸母和侄女公開宣揚的那些原則就不再起主導作用了,而是讓位給那位神秘的「家族守護神」。在貢布雷教堂(在那裡家族每個成員都失去了個性,失去了名字,大家全都叫蓋爾芒特,巨幅黑色帷幔上的絳紅色G和位於G上方的公爵冠冕標志著他們的身份),家族守護神正確無誤地引導這位學識淵博、愛批評人的耶穌教徒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為奧麗阿娜選擇了一個世界上最富有、最高貴、在聖日耳曼區堪稱獨一無二的配偶——蓋爾芒特公爵的長子洛姆親王,就好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和奧麗阿娜從來只談財產證書和家譜,從來不談文學才能和品性似的,彷彿侯爵夫人(就像她以後的歸宿那樣)暫時死了幾天,已被裝進了棺木中。結婚那天,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看到她一向蔑視的王公貴族紛紛登門祝賀,為了嘲笑他們,她還邀請了幾位同她關係密切的資產階級人士,洛姆親王給他們送了名片,不過,第二年就同他們「砍斷纜繩」,斷絕了來往。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所不能容忍的是,洛姆親王夫人結婚不久,就又大談特談起她那套智慧和才能高於一切的社交準則了。這裏順便說一句,當聖盧和拉謝爾一起生活,與拉謝爾的朋友們經常來往,並且一心想娶拉謝爾的時候,他所維護的觀點不管在家族中引起多大的恐懼,雖然部分是謊言,但與蓋爾芒特家的小姐們宣揚的觀點相比,謊言的成分要輕得多。她們鼓吹才智高於一切,認為人類平等不容懷疑,可最後卻嫁給了擁有百萬家產的公爵,即使信奉相反的準則,也不過如此。聖盧恰恰是按照自己的理論行事的,但卻被認為走上了歧途。當然,從道德觀念看,拉謝爾的確不能令人滿意。但是,如果她是一個女公爵,或者擁有百萬家產,即使品德不大好,德·馬桑特夫人說不定倒會贊成這門婚事。
「嘿!沒什麼大事!」德·蓋爾芒特公爵說,「你們大概聽說了吧,我弟弟想把布雷塞,他妻子的城堡,送給他妹妹馬桑特。」
帕爾馬公主的許多女友在公主面前小心翼翼地抱怨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因為多年來公爵夫人只滿足於合乎禮儀的問候,或者給她們送名片,卻從不邀請她們,也不去參加她們的聚會。公主利用德·蓋爾芒特先生單獨來看她的機會,向她提起了這件事。但是,狡猾的領主回答說(他雖然不是公爵夫人的好丈夫,因為他有好幾個情婦,但是,一旦涉及奧麗阿娜沙龍的正常運轉,涉及奧麗阿娜思想——沙龍的魅力所在,他就是經得住考驗的夥伴了):「我妻子認識她嗎?啊!那倒是應該請的。不過,我要把真實情況告訴夫人,奧麗阿娜不喜歡和女人交談。在她周圍,都是些才華超群的人——我不是她的丈夫,僅僅是她的一名貼身奴僕。女人使她感到厭煩,只有少數幾個例外,但她們都很有才華。哦,殿下,您耳聰目明,見微知著,總不會對我說,蘇夫雷侯爵夫人是一個才智出眾的女性吧。是的,我明白,公主接待她是出於善心。再說您認識她。您說奧麗阿娜見過她,這很可能,但次數不會多,我向您保證。我要對公主說,這裏面也有我的錯。我妻子很累,她是那樣喜歡和人來往,如果我不加以限制,她就會忙得不可開交。就說昨天晚上吧,她發著高燒,可要是不去波旁公爵夫人家,又怕人家不高興。我只好抬高嗓門數落她,不許馬車夫套車。噢,夫人,您知道,我甚至不想把您剛才講的事告訴奧麗阿娜。奧麗阿娜很愛殿下,她肯定會立即去邀請蘇夫雷夫人的,這不又多了一次拜訪,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得不和她的姐妹來往,因為我同她姐妹的丈夫很熟。我想,如果公主允許的話,我什麼九九藏書也不對奧麗阿娜說。這樣,我們就可以使她少受一些勞累和激動。我向您保證,這對德·蘇夫雷夫人不會有什麼影響。她去的地方很多,都是最有光彩的地方。我家的晚飯規模很小,甚至不請客人,德·蘇夫雷夫人會厭煩死的。」帕爾馬公主天真地相信蓋爾芒特公爵不會把她的要求轉告給公爵夫人,她為沒能使德·蘇夫雷夫人如願以償而感到抱歉,更為自己是這個很少接待女人的沙龍里的常客而感到心滿意足。當然,這種滿足不是沒有煩惱的。每當帕爾馬公主請德·蓋爾芒特夫人吃飯時,總要絞盡腦汁,避免邀請可能會引起公爵夫人反感從而致使公爵夫人拒絕再來的人。
如果說蓋爾芒特沙龍曾是某些人從事某種生涯的絆腳石(應該承認這是個別現象),那也是違背他們願望的。一個前程遠大的醫生、畫家或外交官,雖然比許多人更有天賦,卻在生涯中慘遭失敗,因為他們和蓋爾芒特家族親密無間的關係使醫生和畫家被看成是上流社會人士,外交官被看成是反對派,這就使他們不能得到同僚們的承認。法蘭西學院選舉團成員穿戴的舊式長袍和紅色無檐帽,不只是(至少在不久以前)墨守陳規的過去和閉關自守的宗派主義的外部殘餘。「教授」們頭戴飾有金色流蘇的無檐帽,活像頭戴猶太人錐形帽的大祭司,在德雷福斯案之前的年代里,他們仍然死死守住法利賽人的舊觀念。迪·布爾邦其實是一個藝術家,但因為他不喜歡社交而得到了同僚們的承認。戈達爾大夫雖與維爾迪蘭夫婦過從甚密,但維爾迪蘭夫人是他的病人,此外,他那粗俗的舉止也對他起到了保護作用,況且,他在家舉辦宴會時,只邀請醫務界人士,宴會上飄溢著石炭酸氣味。但是,在這些法定的社團中,蹈常襲故、囿於偏見,不過是廉潔奉公、道德高尚所索取的代價,假如在更加寬容、更加自由、很快就變得更加放蕩的環境中,人們也就不會像這樣墨守陳規了;在這些社團中,一位身穿銀鼠皮里紅緞長袍、和中世紀深居宮堡的威尼斯總督(也就是公爵)十分相像的教授,和另一個公爵——卓越而可怕的德·聖西門先生一樣,有著高尚的品德,恪守崇高的原則,也像他那樣鐵面無情,不容異類。異類即那位熱衷社交生活、有著不同的舉止風度和不同的社會關係的醫生。這位不幸的醫生想掩蓋他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關係,但又怕同僚指責他瞧不起他們(社交界人士的想法實在荒唐!),為了把事情做得圓滿,特地舉辦混合晚宴,讓醫務界人士淹沒在社交界人士中,希望用這種方式平息同僚的怒氣。殊不知這樣做等於承認自己的失敗。更確切地說,當十人委員會(實際人數要多一些)必須選舉一個人填補教授職位空缺的時候,他看到投票的結果必然是一個比自己更循規蹈矩(即使才能不如自己)的醫生當選,他聽到對自己的否決聲響徹墨守陳規的醫學院,像莫里哀死前發出的「我發誓」的喊聲一樣莊嚴,一樣可笑,一樣可怕,這時候,他才明白他的行為導致了他的失敗。同樣,那位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關係密切的畫家,就因為被划為社交界人士(因為從事藝術的上流社會人士成功地被貼上了藝術家的標籤),也在藝術生涯中慘遭失敗。而那位有許多反動關係的外交官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如果賓客太多,客廳容納不下,負責接待的公主的伴婦就另闢場所,把賓客帶到與客廳相通的一間大廳里,廳內擺滿了波旁家族的肖像和古玩。於是,那些常客便自願擔任「導遊」,介紹些有趣的事兒,可年輕人卻沒那份耐心聽他們嘮叨,寧願注視那些有血有肉的殿下(必要時,還讓宮廷貴婦或宮女給她們作介紹),而對已故女君主的遺物卻不感興趣。他們忙於和那些公主殿下認識,捉摸著怎樣才能得到她們的邀請,所以,他們和這個珍貴的檔案室打了幾年交道,竟對裏面的陳列物一無所知,只隱約記得廳內裝飾著大仙人掌和大棕櫚樹,使這個珍品中心酷似布洛尼林園培植棕櫚樹的溫室。
但這是個別現象。出入蓋爾芒特沙龍的知名人士基本上都是自願地(至少自以為是自願地)拋棄了一切和蓋爾芒特精神、蓋爾芒特禮節,和那個為任何一個多少是「法定」的「社團」所憎惡的難以形容的魅力格格不入的東西。
公主把那位求見的夫人攙扶起來,擁抱過後,又坐下來繼續玩牌,如果來者是一位顯要人物,她會請她坐到一張安樂椅上,先同她聊一會兒。
言歸正傳。前面談到古弗瓦西埃家族對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很不滿意。只要蓋爾芒特夫人仍然待字閨中,尚未婚嫁,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就能對她表示同情,從而聊以自|慰,因為那時她沒什麼財產。但遺憾的是,總有一種冒著黑煙的獨特的物質遮住古弗瓦西埃家族的財富,因此,他們的財富再多,也引不起人們的注意。一個家財萬貫的古弗瓦西埃小姐嫁給了一個大富翁,可是,這一對年輕夫婦在巴黎卻沒有自己的寓所,每次都「下榻」在父母親家裡,其餘時間則生活在外省的一個純潔但卻毫無光彩的社會中。當債務累累的聖盧用他幾套豪華的車馬使東錫埃爾市民眼花繚亂、讚歎不絕時,一位腰纏萬貫的古弗瓦西埃先生在那裡卻從來只乘有軌電車。相反(況且,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沒有多少財產的德·蓋爾芒特小姐(即奧麗阿娜)卻以她的服飾使人嘆為觀止,如果把古弗瓦西埃家族所有的女性在服飾上受到的讚美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德·蓋爾芒特小姐一個人受到的讚美多。甚至連她的談話引起的轟動也為她的衣著和梳妝起了一定的宣傳作用。她竟敢對俄國大公說:「喂!閣下,據說您想派人暗殺托爾斯泰?」她是在一次晚宴上說這話的,古弗瓦西埃家族無一人受到邀請,況且,他們對托爾斯泰幾乎一無所知。如果把享有亡夫遺產的加拉東公爵夫人(加拉東親王夫人的婆婆,那時候她還年輕九_九_藏_書)作為例子加以判斷,古弗瓦西埃家族對希臘作家也是所知無幾:加拉東公爵夫人五年中一次也沒有看見奧麗阿娜光臨她的府上,當有人問她奧麗阿娜不來的原因時,她回答道:「據說她在社交界朗誦亞里士多德的詩(她想說阿里斯托芬)。我可不能容忍別人在我家裡這樣。」
當然,在帕爾馬公主會客的日子,為了促使食物消化,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時也會屈尊俯就,晚飯後到公主府上進行拜訪,公主自始至終把她留在身邊,一面和公爵說著笑話。但是,如果公爵夫人來吃晚飯,公主離開餐桌就關上大門,不讓她的常客前來打擾,生怕沒經過嚴格挑選的客人會給苛刻的公爵夫人帶來不快。有些常客事先沒得到通知,仍然前來拜訪殿下,門房答覆說:「殿下今晚不會客。」他們就走了。況且,公主的許多朋友事先就知道這一天公主不可能邀請他們。這是一個特別的群體,一個封閉的小圈子,渴望加入的人大多被拒之門外。被排斥在外的人幾乎能肯定無疑地說出入選者的姓名,他們氣惱地私下裡說:「你們當然知道,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走到哪裡,她的智囊團都要傾巢而出。」帕爾馬公主藉助這個智囊團,在公爵夫人周圍築起一堵護牆,不讓那些尚未博得公爵夫人歡心的人靠近。但是,在公爵夫人最心愛的朋友中,在這個引人矚目的「智囊團」成員中,有些人對帕爾馬公主很不熱情,因此,公主也不便向他們表示親熱。當然,帕爾馬公主真心誠意地承認,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社交圈裡可能得到的快樂要比她自己的社交圈裡得到的快樂多一些。她不得不承認,公爵夫人會客的日子,公爵府門庭若市,賓客滿堂,她在那裡也常常遇見三四個殿下,她們只給她送名片,卻從不登門拜訪。她模仿奧麗阿娜說話,穿奧麗阿娜式樣的裙子,茶會上端出相同的草莓餡餅,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有幾次,一整天只有一個宮廷貴婦和一個外國使館參贊與她做伴。因此,既然有的人(就像從前斯萬那樣)每天必到公爵夫人家待兩個鐘頭,而對帕爾馬公主兩年才拜訪一次,公主也就不會有興緻——哪怕是為了取悅奧麗阿娜——「主動」邀請這個斯萬式人物吃晚飯了。總之,帕爾馬公主宴請公爵夫人總感到誠惶誠恐,不知所措,因為她怕奧麗阿娜看什麼都不順眼。同時,當帕爾馬公主到蓋爾芒特府吃晚飯時,她確信這裏的一切都將是妙趣橫生,擔心自己聽不懂,記不住,不討人喜歡,不善於領會和吸收別人的思想。於是,我的存在,和用水果組成花環裝飾餐桌的新做法一樣,引起了她的注意和興趣。但她不清楚究竟哪一個更有魅力,更能成為奧麗阿娜招待會成功的一個秘訣,是餐桌上的裝飾,還是我的存在。既然不清楚,她決定下次宴請客人時,乾脆設法把兩者都用上。此外,帕爾馬公主對公爵夫人家的一切都有濃厚興趣,是有其充分理由的,因為蓋爾芒特府有一種滑稽和危險的、能令人振奮的東西,那就是蓋爾芒特精神。帕爾馬公主帶著一種膽怯、激動和興奮的心情,浸入蓋爾芒特精神,就像跳入海中洗「浪浴」一般,認為救生員指出浪浴有危險,是因為他們中間沒有人會游泳,當她浮出水面時,感到精神振奮,心情舒暢,青春煥發。蓋爾芒特精神——按公爵夫人的話來說,這和化圓為方一樣,是一種不存在的實體,她認為自己是唯一掌握這一精神的蓋爾芒特——就像圖盧的熟肉醬或蘭斯的餅乾,只是徒有虛名。然而(因為智力上的一種特徵不是採用和頭髮顏色或膚色同樣的方式傳給後代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一些摯友,雖然和她血統不同,卻掌握了蓋爾芒特精神,相反,在蓋爾芒特家族中,有些人卻沒有掌握家族精神,因為他們對任何思想都採取拒不接受的態度。那些和公爵夫人無血緣關係,但卻掌握蓋爾芒特精神的人,過去大多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具有從事某種職業的天賦,或有藝術家的素質,或有外交官的才能,或有議員的口才,或有軍人的天賦,但相比之下,他們更喜歡小圈子生活。他們作這樣的抉擇,可能因為他們缺少獨創性,或者缺乏首創性,或者意志薄弱,或者身體欠佳,或者沒有機會,也可能是為了躋身於上流社會。
「奧麗阿娜的諧語?我們怎麼不知道?那一定很有趣味。喂,快說給我們聽聽。」
「聽說了呀。可是,有人對我們說,她不想要,她不喜歡城堡的所在地,氣候對她不合適。」
有些人知道,蓋爾芒特夫人沙龍的一個常客曾在美術展覽會上榮獲過金質獎章,另一個是律師會議秘書,在議會中曾有過輝煌的開端,還有一個當過代辦,機智地為法國效過勞,這些知情人會把二十年來不再有任何建樹的人看成失敗者。但「知情者」寥寥無幾,而當事者往往最後一個想起自己的光輝業績,他們認為,按照蓋爾芒特精神,他們舊時獲得的稱號實在毫無價值。蓋爾芒特精神不是讓德·蓋爾芒特夫人鄙視傑出的部長嗎?比如,一個拘泥虛禮的部長或一個愛說同音異義諧語的部長,儘管報界對他們唱盡讚歌,可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卻認為他們是「令人討厭的人」,是「走卒」,或者相反,是商店的「夥計」,如果哪位女主人不慎將他們中的一個安排在她身邊,她會厭倦得打呵欠,會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既然作為第一流政治家絲毫不能受到公爵夫人的尊重,她那些放棄外交生涯或軍人生涯或退出議會的朋友也就認為——至少嘴上這樣聲稱——每天到他們瞧不起的一些殿下家裡和這位高貴的女友相聚,同她一起吃飯聊天,這是最好的選擇,儘管他們在歡樂中難免流露出來的憂鬱和這個看法有點矛盾。
埃比內親王夫人很愛這位表姐妹,也知道她喜歡聽恭維話,就一個勁地誇她的帽子和小陽傘如何漂亮,誇她說話如何幽默。「只要您願意,你儘管同她談她的衣著打扮,」公爵裝出不高興的口吻說,一面卻狡黠地微笑,好讓大家不把他的不高興看得太認真,「但是,看在老天爺分上,可別談她的幽默,我不需要像這樣幽默的妻子。您大概是指她對我胞弟帕拉墨得斯使用的那個糟糕透頂的諧語吧。」他繼而又說。他知道埃比內親王夫人和蓋爾芒特家族的其他人都還不知道這個諧語,很想藉機誇一誇他的妻子。「首先,我覺得,一個我得承認有時也說過相當漂亮笑話的人是不應該說這樣糟糕的諧語的,尤其是更不應該開我胞弟的玩笑,他很敏感,如果這件事弄得我和他鬧翻,那就太不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