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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0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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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時期,德·蓋爾芒特先生也經常向部長表示祝賀,這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深感氣憤。後來,我聽人說,有一段時間,他在議會中擔任重要職務,可望升任部長或大使,但是,即使在那個時候,當朋友有事求他幫忙時,他也從不以蓋爾芒特公爵自居,顯得很隨和,在政治上從來不擺大人物架子。因為儘管他口中蔑視貴族,把他的同事視為儕輩,但他心裏根本不這樣想。他追求政治地位,假裝看重政治地位,其實卻視如敝屣。他在他自己眼裡,永遠是德·蓋爾芒特先生。政治地位猶如一件標志著重要職務的衣袍,別人可望而不可即,可對他說來,卻是多餘之物。因此,他的驕傲不僅能使他自然地裝出不拘禮節,而且還能使他表現出真正的謙虛。
古弗瓦西埃家的人驚得目瞪口呆,但蓋爾芒特家的人雖說不想模仿,卻很贊同:「當然,不是人人都能像奧麗阿娜那樣和一切慣例決裂的。但是,從某個角度看,應該說她是對的,她是想表明我們在那些來路不明的外國人面前卑躬屈膝的做法有點過分。」
「可是,大家都去呀。看起來會很有意思的。」德·加拉東夫人大聲說。
這「雷鳴般的掌聲」把這位通情達理讀者的最後一些阻力一掃而光。一種本來是無足輕重的做法,他卻認為是對議會的凌|辱,是極端可怕的做法。必要時,某個正常的事實,比如讓富人比窮人多納些稅,揭露一樁罪行,熱愛和平甚於戰爭,等等,他也會一反常態,認為是可恥的做法,是對某些原則的褻瀆。這些原則,他過去確實沒考慮過,也沒把它們記在心上,就因為它們激起了歡呼,贏得了大多數人的共鳴,他也就受到了強烈的震撼。
言歸正傳。前面談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會像政客那樣,作出出人意外的、令人激動的決定。同樣德·蓋爾芒特夫人頒發的決定也使蓋爾芒特家、古弗瓦西埃家和整個聖日耳曼區困惑不解,張皇失措,更不用說帕爾馬公主了。大家感到,這些決定就是原則,越是事先沒有想到,就越感到震驚。例如,如果新任的希臘部長舉行化裝舞會,每個人都要挑選服裝,大家心裏嘀咕,不知道公爵夫人會穿什麼。有一個人想,她也許會扮成勃艮第公爵夫人,另一個認為,她可能裝成迪雅巴爾公主,第三個認為,說不定她會裝扮成普緒喀。古弗瓦西埃家的一位夫人忍不住問道:「奧麗阿娜,你化裝成什麼?」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回答出乎意外:「什麼也不!」這句話不脛而走。大家認為,這句話泄露了奧麗阿娜對這位希臘新部長在社交界的真正地位的看法,以及對他應抱的態度。也就是說,這是大家始料未及的看法:一位公爵夫人「沒有必要」去參加這位新部長的化裝舞會。「我看不出有必要去希臘部長家。我一不認識他,二不是希臘人,為什麼要去呢?我在那裡沒什麼事好做。」公爵夫人說。
當一個聰明、詼諧、博學的女子下嫁了一位性格靦腆、名不經傳、默默無聞的粗漢時,不知哪天,德·蓋爾芒特夫人會別出心裁地發明一種精神享受,不單單對妻子進行誹謗,還要把丈夫「暴露」出來。不妨拿康布爾梅夫婦作例子。假如德·蓋爾芒特夫人那時有可能生活在他們中間,她就會宣布德·康布爾梅夫人是一個愚蠢的婦人,而康布爾梅侯爵卻是一個饒有趣味的人,但默默無聞,被一個成天喋喋不休的長舌婦逼得沉默寡言,可他的價值卻比她大一千倍。公爵夫人作此宣布時,會產生一種清新適意的感覺,這和一個批評家不顧輿論界七十年來一致讚賞《歐那尼》,偏要公開表明自己更喜歡《戀愛的獅子》時的感覺是一樣的。再比如,從她年輕時代起,人們就對一個堪為楷模的女人,一個真正的女聖人嫁給一個無賴表示同情,可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出於同樣的追求新奇的病態需要,不知哪天會聲言,這個無賴雖然輕薄,卻有一副好心腸,是他妻子的冷酷無情導致他干荒唐事的。我知道,文藝批評能使長久以來一直是光彩奪目的作品重新墮入黑暗,而讓那些似乎註定永無出頭之日的作品放射出光芒,這種現象從古至今屢見不鮮,不僅表現在作品與作品之間,而且還表現在同一部作品內部。我不僅看到貝利尼、溫特哈爾特、猶太建築家或王朝復辟時期的一個細木匠取代了被說成是精疲力竭的天才——所謂精疲力竭,也就是那些無所事事的批評家對他們感到厭倦了,就像神經衰弱患者永遠感到厭倦,永遠變化不定一樣。我還看到,人們喜愛聖伯夫的理由前後也有變化,起先因為他是評論家,後來因為他是詩人。繆塞的詩(除了幾首微不足道的小詩)沒有得到承認,但他的小說卻大受讚揚。有些短評作家單憑《撒謊者》中某段長篇獨白能像舊地圖那樣給人提供當時巴黎的情況,就說這段獨白超過了《熙德》或《波里厄特》中的舉世聞名的場面。肯定地說,這種做法是錯誤的。但是,他們這種偏愛——即使不能說是出於美的考慮,至少可以解釋為對文獻感興趣——在瘋狂的評論界看來是非常理智的。評論界可以拋棄莫里哀的全部作品,而把《冒失鬼》中的一句詩奉若神明,甚至認為瓦格納的《特里斯坦》枯燥乏味,卻為該劇中獵隊經過時的一個「優美的銅號音符」所傾倒。這種反常行為有助於我理解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反常行為:她會把一個屬於上流社會的被公認為正直但有點傻的好人說成是自私自利的怪物,比大家想象的要精明,把另一個以慷慨聞名的善人說成是吝嗇的化身;一位善良的母親在她口中成了不愛子女的惡婦,而一位大家認為是腐化墮落的盪|婦卻是有最高尚的感情。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智慧和敏感性似乎受到毫無意義的社交生活的損害,而變得搖擺不定,以至於她對一個人的迷戀不可能不很快轉變成厭惡(哪怕她始而尋找、繼而拋棄的精神對她又產生吸引力),她在一個心地善良的男人身上發現的魅力——如果這個人找她的次數過於頻繁,過於想得到她的引導而她又不能給予的話——不可能不轉變為一種引起她厭煩的東西,她認為這種厭煩情緒是她的崇拜者引起的,只有一味想尋找快樂又不可能找到快樂的人才會使她產生厭煩。公爵夫人對任何人的評價都會改變,唯獨對丈夫的看法一成不變。她丈夫從來沒有愛過她;她從來都認為她丈夫有鐵一般的性格,對她的任性麻木不仁,對她的美貌無動於衷,性情暴烈,固執己見,和所有神經質的人一樣,不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就不得安寧。此外,德·蓋爾芒特先生只迷戀和追尋一種類型的女性美,但卻頻頻更換情婦,一旦拋棄她們,就像是為了嘲笑她們似的,總有一個永久不變的合作者,她的喋喋不休常常使他惱火,但他知道,大家都認為她是貴族社會中最美貌、最貞潔、最聰明、最有學問的女人,認為他有這樣一個妻子是他的造化,她掩護了他的放蕩生活,她接待的方式與眾不同,她使他們的沙龍保住了聖日耳曼區第一沙龍的地位。他自己很贊同這些看法。他經常對妻子不高興,但又為她感到自豪。她向他要錢施捨窮人,接濟僕人,他會一分錢都不給,但是,他卻要求她穿最華麗的服裝,坐最漂亮的馬車。此外,他很重視讓他的妻子顯露才智。每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唐突地把一位朋友的優點說成缺點,把缺點說成優點,創造出一個別出心裁、妙趣橫生的怪論時,總是迫不及待地想在能夠領略其奧妙的人面前一試其效果,想使他們品味這些怪論在心理上的獨創性,顯耀言簡意賅中包藏的惡意。固然,這些新看法不見得比老的更真實,甚至往往更不真實;但恰恰是它們的武斷和意外使它們具有一種沁人肺腑、動人心弦、使人津津樂道的精神東西。不過,公爵夫人進行精神分析的病人通常是她的一位知己,而那些她希望把她的發現說給他們聽的人卻全然不知道她這位知己已開始失寵。於是,她只好等待一個搭檔自告奮勇地向她進行挑釁,她裝出迫不得已的樣子進行辯駁,表面上是為了反駁他,使他無話可說,實際上是為了支持他。這正是德·蓋爾芒特先生擅長扮演的角色。九九藏書
對於社交活動,德·蓋爾芒特夫人也是武斷而誇張地發表一些出乎意外的看法,這是她的又一個樂趣。這些怪論每次都使帕爾馬公主驚訝不已,回味無窮。但是,公爵夫人的這個快樂,主要不是通過文學評論手段,而是借用政治生活和議會新聞專欄方式獲得的。我試著講清楚這究竟是read.99csw.com怎樣的樂趣。德·蓋爾芒特夫人對不斷發表前後矛盾的法令性意見,顛倒周圍人的價值觀念的消遣方式已感到不滿足了,她還想通過自身的社交行為,通過讓大家知道她作出的任何社交決定的方式,嘗一嘗那種人為的激動滋味,服從於那種感奮聽眾、左右政客的虛假責任。大家知道會有這樣的事:一個部長向議會報告工作時說,他認為他所遵循的行動準則是正確的。的確,這條行動準則在一個通情達理的人看來是非常普通的,但是,第二天,這位通情達理的人在報上讀了有關報道,看到部長的報告引起聽眾強烈騷動,文章中不斷插入一位議員諸如「太過分了」的譴責(議員的名字和稱號是那樣冗長,有關觀眾反應的描寫是那樣綿延起伏,相比之下,「太過分了」這幾個字佔據的位置還不及半句亞歷山大體詩的長度),這時,他會頓然感到激動不安,開始懷疑自己贊成部長的觀點是不是錯了。舉個例子。從前,當德·蓋爾芒特先生(那時還是洛姆親王)在議會中當議員時,有時,在巴黎的各家報紙上,能讀到他像這樣的插話(儘管這主要是針對貢布雷選區,為向選民表明,他們沒有贊成一個死氣沉沉的或不哼不哈的候選人):
德·蓋爾芒特布永先生,洛姆親王:「這太過分了!」(會場中央和右邊的幾個座位上爆發出一片叫好聲,最左邊的座位上歡聲雷動。)
同樣,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也不可能學會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運用到社交生活中去的創新精神。這種創新精神憑藉著可靠的本能,使社交生活隨機應變,把社交生活變成了一件藝術品。相反,如果純粹按照推理應用死板的規則,效果恐怕會很糟,正如一個想在愛情和政治上一舉成功的人,如果在生活中機械模仿比西·德·安布瓦斯,會適得其反。古弗瓦西埃家的人舉行家庭宴會,或宴請一位王子,決不會讓他們兒子的朋友參加,也不會邀請有才智的人,認為這樣做是不正常的,會產生最惡劣的影響。一位古弗瓦西埃女士(其父在皇帝手下當過部長)要舉辦日場演出,招待馬蒂爾德公主,根據幾何原理推論,認為只能邀請波拿巴王朝的擁護者。可是,這些人她幾乎一個也不認識。平時同她來往的高雅的女人和討人喜歡的男人,一個也沒有邀請,因為他們不是持正統派觀點,就是和正統派聯繫密切,按照古弗瓦西埃家的邏輯,他們會使公主殿下感到厭煩。馬蒂爾德公主常在家中款待聖日耳曼區的精英,當她在德·古弗瓦西埃夫人那裡只看見一個赫赫有名的女食客——帝國時代一位省長的遺孀、郵電部長的未亡人和幾個以愚蠢和乏味著稱的拿破崙三世的忠實信徒時,不禁大吃一驚。儘管如此,馬蒂爾德公主仍把皇家恩澤慷慨而親切地灑在這些多災多難的醜婦身上。輪到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招待馬蒂爾德公主時,儘管她對波拿巴主義並無先入之見,但她盡量不邀請這些人,而代之以最美麗、最珍貴、最有聲望的人,憑著她的嗅覺、觸覺和手法,她感覺到這一五彩繽紛的花束,即使源自波旁王朝,也肯定能博得皇帝侄女的歡心。甚至連奧爾良公爵也邀請了。公主告退時,德·蓋爾芒特夫人向她行屈膝禮,想吻她的手,她把公爵夫人扶起來,在她的兩頰上吻了吻,真誠地向公爵夫人保證,她從沒有度過比這更美好的一天,也沒有參加過比這更成功的招待會。帕爾馬公主在社交生活中缺乏創新,從這一點說,她是名副其實的古弗瓦西埃,但她和別的古弗瓦西埃不同,儘管她對蓋爾芒特夫人的行為常常感到意外,但卻從不反感,而是驚嘆萬分。這種驚嘆因為公主才疏學淺、知識貧乏而有增無已。德·蓋爾芒特夫人並不像她認為的那樣博學,但只要比德·帕爾馬公主多一些知識,就能使公主驚得目瞪口呆;任何一代批評家總是否定前輩承認的真理,因此,德·蓋爾芒特夫人只消說福樓拜枉為資產階級的敵人,他自己首先是資產階級,或者說在瓦格納的作品中義大利音樂味兒很濃,就能使帕爾馬公主——就像使在暴風雨中游泳的人那樣——大開眼界,看到朦朦朧朧的天邊,哪怕每一次都要她付出新的代價,累得她精疲力竭。此外,不僅是文藝作品方面的奇談怪論,就是有關她們的熟人和社交活動方面的奇談怪論,也會使帕爾馬公主驚得張口結舌。固然,德·帕爾馬夫人不能識別什麼是真正的蓋爾芒特精神,什麼是這一精神的初步習得形式,這是她每次聽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對人發表評論時大吃一驚的原因之一(她認為有些蓋爾芒特,尤其是某些女性蓋爾芒特才華出眾,知識精深,但當她聽到公爵夫人笑眯眯地對她說,這些人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傻瓜時,她會驚得說不出話來)。但是,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時候,我看的書比見過的人多,對文學的了解比對上流社會的了解更深,因此,我知道這個原因。我認為,公爵夫人過著一種無聊貧乏的社交生活,這種無聊貧乏能像文藝批評促進創作那樣,有利於創造一種真正的社交活動。因此,公爵夫人就像一個愛爭辯的人,為使自己閑極無聊的思想變得活躍,只要有一點新意的奇談怪論,都會搜尋出來議論一番,毫無顧忌地發表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比如,她說,最成功的《伊菲姬尼》是比契尼的,而不是格魯克的作品,甚至還說,真正的《淮德拉》應該是普拉東的悲劇。她這種變化無常的觀點和不健康的渴求新奇的慾望直接影響到她周圍的人。九-九-藏-書
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到維克迪尼埃納府拜訪時,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一般看見她來就會趕緊躲開,因為他們無法忍受大家對奧麗阿娜「點頭哈腰、卑躬屈膝」的態度。在奧麗阿娜拋出「傑出的塔干」那天,古弗瓦西埃家只有一人留下沒走。他對這個玩笑沒有全懂。但畢竟聽懂了一半,因為他還有些學問。於是,這家人到處說,奧麗阿娜管帕拉墨得斯小叔子叫「傑出的塔爾干」,他們認為,這個雅號對帕拉墨得斯很合適。「可是,幹嗎老談論奧麗阿娜?」他們又說,「就是對一個王后也不過如此。說到底,奧麗阿娜算什麼?我不是否認蓋爾芒特家族有悠久的歷史,可是,古弗瓦西埃家族也不比他們遜色,同樣也是聲譽赫然,源遠流長,與各王室都有聯姻。可別忘了,當年在金錦營,英王問弗朗索瓦一世,在場的領主中誰最高貴。『陛下,』法王回答說,『古弗瓦西埃。』」再說,即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全都留下不走,他們對奧麗阿娜的趣話也只會無動於衷,因為對於引起奧麗阿娜開玩笑的那些事,他們的看法和她完全不同。例如,一位古弗瓦西埃家族出身的夫人舉行招待會時,如果椅子不夠,或者沒有認出一個女賓,同她攀談時搞錯了名字,或者她的一個僕人對她講了一句可笑的話,她會滿臉緋紅,坐立不安,緊張得身子微微發抖,對出現這類意外情況感到遺憾。如果奧麗阿娜要上她家來做客,而家裡已經有了一位客人,她會用一種焦慮而急切的語氣問這位先生:「您認識她嗎?」她怕他不認識奧麗阿娜,他的存在會給奧麗阿娜造成不好的印象。可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卻相反,她會利用這類意外事件,把它當做笑話講給蓋爾芒特家的人聽,讓他們笑出淚花,使大家不得不羡慕她少擺了幾張椅子,幹了或聽憑僕人幹了蠢事,請了一個誰也不認識的人到家裡做客,正如當我們看到大作家被男人們疏遠,遭女人們背叛后,所受的凌|辱和痛苦即便不能刺|激他們的才能,至少能為他們的作品提供素材時,我們會為他們的遭遇高興一樣。
這位通情達理的讀者對那位明智的部長仍有幾分忠誠,但當他讀到另一個發言人回答部長時說的開頭幾句話,他的心受到了強烈的震動:
「什麼,奧麗阿娜剛來過?」
此外,應當承認,這個被我用來解釋蓋爾芒特社交圈,後來用來解釋其他社交圈的政治家特有的狡猾手法,是由理解力的某種敏銳性墮落而來的,這種敏銳性常常用「領會字裡行間含義」來表達。如果說議會開會時會因為這種敏銳性的墮落而出現不符合邏輯的事,那麼聽眾會因為缺少這種敏銳性而反應遲鈍。他們會從字面上理解read•99csw•com一切;聽到根據本人要求,一位達官顯貴被免去職務時,他們不會想到這是撤職,而會想「既然是他本人提出的,就不是撤職」;聽到俄國人在日本人面前戰略撤退,撤退到事先準備好的更堅固的陣地時,他們不會想到這是一次失敗;聽到德皇為滿足德國某一個省的獨立要求,給予該省宗教自主權時,他們不會想到這是一種拒絕。況且(現在回到議會會議上),大會開始時,議員們所處的情況和那位將要閱讀會議報道的通情達理的讀者所處的情況是一樣的。他們聽說罷工工人向某部長派出過代表,當這位部長在鴉雀無聲的寂靜(這已經能使人嘗到人為激動的滋味了)中登上講台時,他們會天真地想:「哦!他們之間說了些什麼?但願一切都解決了。」部長第一句話就說:「我無需對議會說,我高度意識到政府的責任,不可能接見這個代表團。根據我的職責,我沒有必要認識他們。」這個開場白無疑是戲劇性的變化,因為這是議員們的常識唯一不可能作出的假設。但是,正因為這是戲劇性的變化,人們才報之以那樣熱烈的掌聲,幾分鐘后,掌聲才停止,部長才能繼續往下講。他回到座位后,受到同事們的熱烈祝賀。聽眾激動的情緒不亞於那天他忘記邀請和他作對的市議會主席參加官方盛大招待會所引起的激動。人們公開說,他這兩次的表現,像個真正的政治家。
「是啊,您早來一會兒就好了……」埃比內親王夫人回答道,並無責備之意,但卻讓人明白那位愚蠢的夫人錯過了什麼:她沒有看到上帝創造世界或加法洛夫人最後一次演唱,那是她自己的錯。「你們覺得奧麗阿娜最近說的那個諧語怎麼樣?我承認,我對『傑出的塔干』評價很高。」第二天,她又這樣問餐桌上的客人。為了議論「傑出的塔干」,她專門請了幾個知己吃午飯,這個諧語成了一道冷盤供大家品味,整整一星期,它被加進各種調料,多次出現在餐桌上。埃比內親王夫人甚至還在這個星期對帕爾馬公主進行了一年一度的拜訪,藉機問公主殿下聽沒聽說這個諧語,爾後向她進行了描述。「啊!傑出的塔干!」帕爾馬親王夫人說,一種先驗的欽佩使她睜大了眼睛,懇求作進一步解釋。埃比內親王夫人沒有拒絕。「我承認,我對『傑出的塔干』很感興趣,它就像是編寫出來的,」埃比內親王夫人總結說。其實,「編寫」一詞對「傑出的塔干」這個諧語根本是牛頭不對馬嘴,但是,親王夫人自以為已掌握蓋爾芒特精神,記得奧麗阿娜曾用過「編寫的、編寫」等表達方式,不加區分地死搬硬套,亂用一氣。帕爾馬公主不很喜歡德·埃比內夫人,覺得她長相醜陋,知道她為人小氣,認為她心眼不好,但出於對古弗瓦西埃家族的信任,就承認「編寫」了,她曾聽到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過這個詞,但卻不會獨立運用。她彷彿覺得「編寫」是「傑出的塔干」之魅力所在。雖然她並沒有完全忘記她對這個醜陋而吝嗇的女人不抱好感,但看到她能自如地運用蓋爾芒特精神,禁不住產生敬佩之心,想請她看歌劇,只是想到也許該先聽聽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意見,才沒有向埃比內親王夫人發出邀請。至於德·埃比內夫人,她雖然和古弗瓦西埃家族其他成員有很大不同,喜歡奧麗阿娜,對她百般殷勤,但卻十分妒忌奧麗阿娜的關係,對公爵夫人常在眾人面前譏笑她吝嗇有點耿耿於懷,因此,她回家后,就向人講帕爾馬公主如何不懂「傑出的塔干」,奧麗阿娜竟把這等蠢女人當成知己,實在是太勢利。「即使我願意,我也決不可能和帕爾馬公主經常來往,因為德·埃比內先生不會同意,他看不慣她的放蕩行為。」她對來她家吃飯的朋友說道。影射純粹是她想象出來的帕爾馬公主的某些越軌行為。「就是我丈夫不像這樣嚴肅,我承認,我也不可能和她經常來往。我真不明白,奧麗阿娜為什麼經常去看她。我一年才去一次,每次都難以堅持到底。」
顯然,德·蓋爾芒特夫人深知,無論哪種做法都會引起評論,因此,她不僅會在別人不敢指望她參加的晚會上露面,而且,也會在「人人參加」某個晚會的那天閉門不出,或和丈夫一道去看戲,或者,當大家都以為她會戴一頂能使最美麗的鑽石黯然失色的古冠冕光臨晚會時,她卻會不戴任何首飾,不|穿任何禮服。她反對重審德雷福斯案(不過她相信德雷福斯是無辜的,正如她身在上流社會,卻只相信思想一樣),但她在利尼親王夫人家的一次晚會上的所作所為卻引起了轟動:當梅西埃將軍出現時,女賓們都起立歡迎,唯獨她坐著不動,可是,當一個民族主義者開始演講時,她卻站起來,公然召喚她的僕人準備離開,以此表明她認為社交界不是議論政治的地方。她崇尚伏爾泰精神,對宗教持懷疑態度,但在耶穌受難節的一次音樂會上,她卻因耶穌被搬上舞台,認為有失體統,在眾目睽睽之下中途退場。誰都知道,每年節日開始的時刻,是十分重要的時刻,對那些最熱衷於社交生活的人也一樣:以致阿蒙古侯爵夫人(她因為有需要講話的心理怪癖,再者,也由於缺乏敏感性,常常會講出一些蠢話)在她父親德·蒙莫朗西先生逝世之際,對前來哀悼的人竟會作出這樣的回答:「當你的梳妝台上放著幾百封請柬,卻發生了這樣的悲傷事,這也許就更悲傷了。」可是,即使在這樣的時刻,德·蓋爾芒特夫人也是與眾不同。有人請她吃晚飯,怕別人搶先,趕緊發出請柬,可她卻以社交界人士難以想象的理由拒絕了:她要動身去遊覽她感興趣的挪威海灣。社交界人士驚得目瞪口呆,然而,儘管他們不想仿效公爵夫人,但從她的行動中感受到從康德的著作中可以感受到的輕鬆:康德在最有力地論證了決定論后,向人們揭示,必然世界之上存在著自由世界。任何發明創造,只要是別人沒有想到的,能夠使人精神振奮,即使有些人不善於利用,也會感到大開眼界。乘汽艇遊覽本不是什麼大事,但在應該閉門不出的假期乘汽艇遊覽,這就能使人耳目一新。在古弗瓦西埃家的人看來,為遊覽挪威海灣而甘願放棄一百個晚宴或午宴,二百個茶會,三百個晚會,放棄星期一在歌劇院,星期三在法蘭西人劇院觀看最精彩的演出,這不會比《海底兩萬里》更好理解,但卻同樣使他們感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獨立性和魅力。沒有一天不會聽到:「您知道奧麗阿娜最近說的那句話嗎?」要不就是:「您知道奧麗阿娜最近的新創造嗎?」不管聽到奧麗阿娜最近說的「話」也好,「奧麗阿娜的新創造」也好,人們總會重複地說:「這確確實實是奧麗阿娜的。」「這完完全全是奧麗阿娜的。」「這地地道道是奧麗阿娜的。」關於奧麗阿娜的新創造,不妨舉一個例子。奧麗阿娜代表一個愛國團體給德·馬斯貢紅衣主教複信(德·蓋爾芒特先生談起這位主教時,習慣稱呼他「德·馬斯貢先生」,因為他認為這符合法國舊傳統),大家絞盡腦汁,設想該怎樣寫這封信,認為開頭應寫「閣下」或「大人」,但往下卻不知該寫什麼了,而令大家瞠目結舌的是,奧麗阿娜借用了法蘭西學院的舊習慣,用「主教先生」或用「我的表兄」稱呼,這是蓋爾芒特家族和君主請求紅衣主教讓上帝把他們納入「他的神聖而高貴的衛隊」時常用的稱呼。只要在一次全巴黎都光臨的,上演精彩劇目的演出會上,當大家在帕爾馬公主、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或其他許多請她看戲的人的包廂中尋找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時候,發現她一個人——她是在帷幕升起前來到的——穿一身黑衣服,戴一頂小帽子,坐在一張椅子上,就可以使大家談論「奧麗阿娜的新創造」了。「對於值得一看的戲,應該從頭看起。」她解釋道。她的解釋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議論紛紛,但讓蓋爾芒特家的人和帕爾馬公主驚嘆萬分,他們驟然發現,看第一幕的「方式」要比參加完盛大宴會和晚會後趕來看最後一幕更標新立異,更聰明(可是,奧麗阿娜卻不是為了讓人大吃一驚)。這就是德·蓋爾芒特夫人藉以讓人大吃一驚的種種方式。帕爾馬公主知道,如果她向公爵夫人討教文學或社交方面的問題,就要作好吃驚的思想準備,因此,公主殿下到公爵夫人家吃飯時,不管提什麼問題,都像在冒險,彷彿在兩股「海浪」中游泳,憂心忡忡,但樂而忘返。https://read.99csw.com
「在自家的火爐旁待著不也很有意思嗎?」德·蓋爾芒特夫人回答。
就這樣,這一次多虧「傑出的塔干」,下一次多虧另一個詞,公爵和公爵夫人去看望親戚時,每次都要更換話題,拜訪引起的興奮在幽默的妻子和她的經理人離開后很久都不能平息下來。女主人首先和那些享有特權參加聚會的人,也就是和那些留下來沒有走的人一起盡情品味奧麗阿娜諧語的滋味。「您以前也沒聽說傑出的塔干吧?」埃比內親王夫人問。「聽說過,」巴佛諾侯爵夫人紅著臉回答,「薩西納—拉羅什富科親王夫人同我談起過,有些出入。不過,能像這樣當著我表姐的面聽人講這句話,那當然就更有一番趣味了。」她又說,就好像在說「聽到作者陪同這句話」似的。「奧麗阿娜剛才來了,我們正在談她最近說的諧語呢,」女主人對一位來訪的夫人說,這位女賓露出遺憾的神態,後悔自己晚來了一小時。
「我毫無誇張地說,那位我假定他仍然是部長的人說的話(半圓形會場的右邊舉座嘩然)使我不勝驚訝,目瞪口呆……(雷鳴般的掌聲;有幾個議員急忙向部長席走去;郵電部副部長從座位上點首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