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部 11

第二部

11

「這我不奇怪!」公爵夫人說,她不僅難請,而且喜歡讓人知道她難請。
「再說,我們已經把她的才智否定了,那句話又是否定她的某些品質,我覺得現在講出來不合適。」
在聖日耳曼區起主宰作用的除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沙龍外,還有兩三家幾乎是勢均力敵的沙龍,但是,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和它們仍有許多區別,正如萊布尼茲所承認的,每個單子在反映整個宇宙的同時,還給宇宙增添一種特殊的成分。有些區別很不引起人好感。例如,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中,總有一兩個美女,她們所以能待在這裏,全憑她們的姿色,全憑德·蓋爾芒特先生拿她們的姿色所派的用場。看到她們在場,人們立即會知道女主人的丈夫是女性魅力的鑒賞家,正如在其他沙龍中,看到幾幅意外的畫,就知道主人是一個藝術鑒賞家一樣。她們彼此有點相像,因為公爵喜歡身材高大、洒脫而威嚴的女人,既有點像「米洛斯島的維納斯」,又有點像「薩莫色雷斯島的勝利女神」。她們常常是金髮女郎,很少是褐色的,偶爾也有紅棕色的。最近一個就長著一頭紅棕色頭髮,她叫阿巴雄子爵夫人,也來參加這次晚宴了。德·蓋爾芒特先生曾愛她愛得發狂,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要她每天給他拍電報,有時候一天竟多達十封(這使公爵夫人有點惱火)。當他到蓋爾芒特城堡度假時,他用信鴿同她聯繫。他是那樣離不開她,有一年冬天,當他不得不去帕爾馬過冬時,每星期都要回一趟巴黎,奔波兩天,就為了能看一看她。
「是吧,拔拔爾,」德·蓋爾芒特先生對德·布雷奧代先生說,「我們更喜歡:
「請坐,格魯希,別這樣不安。」公爵說。
「我還真的帶回幾隻漂亮的獵物呢。明天我給公爵夫人送一打野雞來。」
「你們的表姐看完電報,感到很懊喪,但沒有慌亂,她想,不應該為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領主增加無益的開銷,便立即召來僕人,大聲吩咐說:『去告訴膳食總管把雞撤掉。』晚上,我聽見她問膳食總管:『昨天剩的牛肉呢?您怎麼不端上來。』」
「不,她認識,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先生別有用心地說,「您難道忘記那次晚宴了嗎?德·博尼埃先生就坐在您身邊。」
「他覺得她非常壞嗎?」公主忙問。
「至少,她絕頂地胖。」
又是鼓掌,又是歡呼……
「沒這麼好。不過,我相信他們很愛我。剛才那位叫人看了有點不愉快,因為他戀愛了,以為應該裝出鬱鬱不樂的樣子來。」
德·蓋爾芒特先生見已達到目的,偷偷觀察賓客,看公爵夫人的話在他們臉上引起什麼反應。
「這甚至還鬧了許多笑話,」德·布雷奧代先生插話說,「有一次,我親愛的巴贊,我去厄迪古府上拜訪。那天,他們正好等待您和奧麗阿娜光臨,準備了豐盛的飯菜。可是,下午一點,聽差送來一份電報,說你們不來了。」
「嘿!這個她就更沒有了。」
「喂,奧麗阿娜,」公爵埋怨地插話道,一面用愉悅的目光掃視左右,「您沒聽見公主對您說,她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女人嗎?」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不得不承認,滑鐵盧戰役不是一無是處,它使波旁王朝得以復辟,但更大的好處是,使他們失去了民心。不過,我看您倒是一位真正的納穆爾公爵!」
「對於像我這樣粗俗的鄉巴佬,這也就夠了,對健康也有益,」公爵又說,「老是處於飢餓狀態。」
「可是,朋友,您對我說這個是多餘的,我知道公主很幽默。」德·蓋爾芒特夫人回答道。當一句話出自一位殿下之口,而且又是對她本人的讚美,她是不會不欣賞的。「夫人對我編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話給予高度評價,我感到很自豪。況且,我不記得說過這話了。即使說了,也是為了討好我的表姐,因https://read.99csw.com為如果她有七塊雞肉一口酥,我敢說嘴就可能超過十二張。」這時,阿巴雄夫人(開飯前,她曾對我說,她姑媽將會非常高興看到我參觀她的諾曼第城堡)越過阿格里讓特親王的腦袋,對我說,她願意在科多爾接待我,因為她家在那裡,在公爵橋。
可是,帕爾馬公主入席時,忽然想起她想邀請德·厄迪古夫人看戲之事,很想知道這會不會使德·蓋爾芒特夫人不愉快,就想試探一下。
「得了,巴贊,別說了。首先,那句話很蠢,公主聽了會認為我比我的笨表姐還要笨。再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叫她表姐。她是巴贊的表姐妹。不過,多少同我有點親戚關係。」
「別聽她的,夫人,他不誠實。她笨得像……嗯……像頭呆鵝,」德·蓋爾芒特夫人說,聲音大而沙啞。她越是不作努力,就越會比公爵更帶有舊法國的特徵。但她常想在這方面勝過丈夫,但採用的方式完全不同。她丈夫的方式就像衣服的襟飾,陳舊而過時,而她用的是和農民相近的發音,散發出苦澀而美妙的泥土味兒。這種方式實際上更精明。「不過,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再說,好到這種程度,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稱之為愚笨。我相信,我從沒遇見過像這樣的女人。這對醫生倒是個病例,具有一定的病理價值。她和那些情節劇或和《阿爾姑娘》中的忠厚老實、獃頭獃腦、『傻裡傻氣』的女主人公一個樣。她來我這裏時,我總問自己,她是不是還沒有到開竅的時候,這總讓人感到有點擔心。」帕爾馬公主對公爵夫人這番話驚嘆不已,但為她的評價感到愕然。「她,還有德·埃比內夫人,給我引用了您的『傑出的塔干』。這很耐人尋味。」她回答說。
我委婉地表示,我對德·博尼埃先生一點也不欽佩。
「儘管如此,應該承認,她家的菜肴是無懈可擊的。」公爵說,他認為使用這個表達方式,能顯示他對舊制度的語言十分精通。「我沒見過有誰家比她家吃得更好。」
「我不敢用這個詞,但您卻找到了最合適的詞。這從她的生活方式,尤其從她家的膳食可以看出。她家的膳食很出色,但是斤斤計較。」
德·蓋爾芒特先生把這個詞給我作了講解。我很想對他說,他那位弟弟矢口否認同我認識,可是晚上十一點卻等我上他家裡去。但我事先沒問羅貝能不能把這次約會講出去。因為約會可以說是德·夏呂斯先生確定的,這事和他對公爵夫人說的話相矛盾,所以我覺得還是不說的好。
「可是,後天吃也不晚呀。」德·格魯希先生說。
「奧麗阿娜,公主用的詞很美,她說這『編寫得很好』。」
「肯定有不少人想對他取而代之,」德·格魯希先生說,「因為羡慕會使人喪失理智。」
「您錯了,」德·蓋爾芒特夫人說,「瓦格納的作品是長得令人難以忍受,但這卻顯示了他的才華。《羅恩格林》是一部傑作。甚至在《特里斯坦》中,也不乏奇妙的段落。在《漂泊的荷蘭人》中,繅絲女工的合唱令人陶醉。」
「夫人不要留意巴贊的臉色。行了,巴贊,您別裝出那個樣子了,讓人看了以為您在說我們親戚的壞話哩。」
「高尚的情侶們幽會
「不,我要明天就吃。」公爵夫人堅持道。
「這我知道,她非常摳。」公主插話說。
「福樓拜。」我最後還是說了。親王頷首贊同。但這個點頭動作減弱了我的聲音,使我的談話人聽不清我說的是保爾·貝,還是福勒貝,感到不盡滿意。
「我看,遲到是你們的家風,為一點小事都會遲到。」
「正是這樣!他們一定會說,在您府上做事是一件好差使。」
我本來不想回答,因為我不願把談話繼續下去了。但我感到這樣會使阿格里讓特親王難堪:他根本不知道《薩朗波》的作者是誰,但卻裝出很知道的樣子,只是有礙於禮貌,才把說的機會讓給我,我要是不說,他會很尷尬的。
「否定!不合適!瞧她多會說話!」公爵故意用揶揄的口吻說。他想讓大家讚美公爵夫人。
過了片刻,公主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猶如雷聲轟鳴。「啊!至少是八個人!說得太妙了!編寫得太棒了!」她費了好大的勁兒,終於想起了德·埃比內夫人用過的這個表達方式。這次用得比較恰當。
可是,後天,布蘭的未婚妻沒有空,他休不休息就無所謂了。布蘭剛離開大廳,大家異口同聲讚揚公爵夫人對下人體貼。
「『傑出的塔干』是夠絕的,」德·蓋爾芒特先生說,「可是,厄迪古夫人邀請奧麗阿娜吃午飯那天,奧麗阿娜對她說的話比這更絕,https://read.99csw.com她大概沒對您說吧?」
「啊!如若是為了治病,那就另當別論了。顯然是豐盛不足,衛生有餘。況且也沒有這樣好。」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她不喜歡別人把巴黎最佳膳食的桂冠授予她以外的任何人。「我這位表姐就像難產的作家,每隔十五年產下一部獨幕劇或一首十四行詩。這就是所謂的小傑作。像首飾一樣毫無價值。總而言之,這是我最反感的。塞納伊德家的膳食是不壞,但是,如果她不像這樣摳,她家的膳食就更一般了。她家的廚師有的菜做得很好,有的菜卻做得很差勁。我在她家吃過很糟糕的晚餐,到處都一樣,只是她家的膳食不像別處的那樣使我的胃不舒服罷了。因為胃對數量畢竟比對質量更敏感。」
就在這時,德·格魯希先生進來了。他因火車出軌耽擱了一小時。要是他的妻子是古弗瓦西埃家的人,那她一定會羞得無地自容。但是,德·格魯希夫人是個稱職的蓋爾芒特。她見丈夫為遲到申辯,就插了一句:
「這句詩美極了。《魔鬼兄弟》,《魔笛》,《農舍》,《費加羅的婚姻》,《皇冠上的鑽石》,這才叫音樂!文學也一樣。因此,我崇拜巴爾扎克。我喜歡他的《索地的舞會》和《巴黎的莫伊岡人》。」
「啊!一點也不,」公爵辯駁道,「我不知道是誰對殿下說她愛造謠中傷的。恰恰相反,她很善良,從不說別人壞話,也不傷害任何人。」
「您會對城堡的檔案室感興趣的。裏面藏有十七、十八和十九世紀所有最知名人士的極其珍貴的來往信件。我在裏面一待就是幾小時,就像生活在過去一般,叫人樂而忘返。」伯爵夫人向我保證說。德·蓋爾芒特先生曾對我說過,她很有文學修養。
「此外,我發現那些信件有一種特別的魅力,」那位家中收藏著珍奇信件、頗有文學修養的夫人,不顧中間隔著阿格里讓特親王的臉孔,繼續對我說,「您注意到了嗎?一個作家寫的信往往比他的其他作品更精彩。您知道《薩朗波》的作者是誰嗎?」
「作為這個故事的結束,我要對你們說,」公爵總結說,「塞納伊德堅持要請奧麗阿娜去吃午飯,我妻子不大喜歡出門,便一再推辭。她想了解塞納伊德會不會以請吃便飯為由,別有用心地拉她去參加一次盛大宴會。她想方設法打聽請了哪些人,但一無所獲。『來吧,來吧。』塞納伊德堅持道,還誇口說會有好東西吃。『有栗子羹,其他的就不必說了。還有七小塊雞肉一口酥。』『七小塊!』奧麗阿娜有點驚訝,『這麼說至少有八個人!』」
「噢!」德·帕爾馬夫人舒了口氣,「我也沒發現。但是,因為我知道,一個聰明機靈的人,有時難免會嘲弄人……」
「巴贊,」公爵夫人打斷他說,「如果您想對我說我認識德·博尼埃先生,那是肯定的,他甚至來看過我好幾次。但我一直沒能下決心邀請他,因為他來一次我得用福爾馬林消毒一次。至於那次晚會,我記得清清楚楚,根本不是在塞納伊德家,她一生中從沒見過他。如果同她談《羅朗的女兒》,她會以為主人公是一位波拿巴公主,是所謂希臘王子的未婚妻。不,我是在奧地利大使府上見到他的。那位頗有點魅力的霍約斯先生認為,把這個臭氣熏天的法蘭西學院院士安排在我身邊,我會感到高興。我卻認為身邊坐了一隊憲兵。吃飯時,我不九九藏書得不盡量捂住鼻子,只是在吃瑞士乾酪時才敢呼吸。」
「我也只是用我要他們對待我的態度對待他們罷了。」
「她手裡有德·博尼埃先生的全部手稿。」公主繼續談德·厄迪古夫人,她想盡量說明她完全有理由同她來往。
公爵見妻子打斷他的話頭,非常生氣,默默地、充滿著威脅地瞪了她幾秒鐘,那雙獵人的眼睛猶如兩管上了子彈的手槍。其間,阿巴雄夫人和帕爾馬公主就悲劇詩和其他問題交換了看法,她們的聲音傳到我耳朵里很不清楚。忽然,我聽見德·阿巴雄夫人說:「啊!夫人高見。我同意您的看法,他讓我們看到的世界是醜惡的,因為他不善於區分丑與美。更確切地說,他的虛榮心太強,總認為自己說的都是美的。我和殿下的看法一致,承認在那首詩中,有些詩句十分可笑,晦澀難懂,在審美觀上也有不少錯誤,讀起來很費勁,像是用俄語或漢語寫的,顯然法語中不會有那些東西。但是一旦費了勁讀下去,就會得到報償,會感到詩中充滿了想象。」她們談話的開頭我沒有聽到,但我最終還是搞清楚了,他們說的那個不善於區分美與丑的詩人是維克多·雨果,那首和俄語或漢語一樣難懂的詩就是:
「無論如何,」她接著說,「他的信十分珍貴,比他的書更高級。此外,他的信可以讓人了解他,因為有人說他寫一本書很費力,從而認為他不是真正的作家,不是天才。」
「她不是?」
「吃得更少。」公爵夫人插話道。
「啊!」帕爾馬公主聽到公爵夫人說她會覺得她愚蠢,不禁驚叫一聲,她竭力聲明,她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什麼也不能降低她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我的上帝,《羅朗的女兒》,這本書太乏味了?」德·蓋爾芒特先生在想著德·博尼埃先生,說道。他躊躇滿志,顯得討厭一本書,也就意味著他比這本書高明;他Suave mari magno,覺得自己不用去讀那本書,受那份罪,正如我們吃著豐盛的晚餐,回憶起那些可怕的夜晚,感到說不出的高興一樣。
毫無疑問,德·蓋爾芒特先生對他情婦一個接一個的愛情不知哪天又會顯示出威力。首先,行將破裂的愛情將那些情婦作為美麗的大理石雕像贈給公爵夫人(在公爵眼裡,她們都是美麗的雕像,公爵也因此而變成了半個藝術家,因為他從前愛過她們,現在仍對她們的線條很敏感,假如沒有愛情,他是不可能感覺得到的),她們並列坐在公爵夫人的沙龍里,長久以來,彼此敵視,互相嫉妒,爭吵不休,最後終於在友愛和睦的氣氛中言歸於好。其次,友誼本身也是愛情的一種結果:愛情使德·蓋爾芒特先生在情婦身上發現了人所共有的,但只有情慾才能感覺的美德,因此,那些變成了願為我們效犬馬之勞的「好夥伴」的前情婦成了一張底片,正如醫生或父親不單是一位醫生或一位父親,而是一位朋友一樣。可是,將要被德·蓋爾芒特先生遺棄的女人會滿腹牢騷,大吵大鬧,得寸進尺,言行失檢,擾得人心煩意亂。公爵開始嫌惡她了。這時,德·蓋爾芒特夫人就有理由把那位令她心煩的女人真真假假的缺點揭露出來。德·蓋爾芒特夫人享有心地善良的美名,那位被遺棄的女人會給她打電報,向她訴說衷腸,朝她哭哭啼啼,公爵夫人毫無怨言。她和丈夫把這當做笑料,接著又和幾個好友在一起拿這開玩笑。德·蓋爾芒特夫人認為,既然她曾對這個不幸的女人表示過同情,就甚至有權當面戲弄她,不管她說什麼,只要能納入她和丈夫最近給她杜撰的可笑性格範圍之內,她就會心安理得地同丈夫交換一下默契和嘲笑的目光。
「的確,」德·格魯希先生說,「他臉上沒一絲笑容。對他們好是應該的,但不要好得過分。」
「最有趣的是,這些信是各個國家的人寫的。」阿巴雄伯爵夫人繼續對我說。她同歐洲各主要公爵世家和王族都有姻親關係,因此很樂意在講話中提及。
一般說來,這些美麗的配角都是蓋爾芒特公爵的情婦,但現在不再是了(德·阿巴雄夫人就是這種情況),或者關係就要破裂。她們決定屈從於公爵的情慾,與其說是因為公爵相貌英俊,為人慷慨,不如說是因為公爵夫人在她們心目中享有崇高威望,她們希望——儘管自己也屬於貴族階層,但僅僅是二流角色——受到公爵夫人的接待,公爵夫人也不是絕對反對她們來她家裡。她知道,她在不止一人身上找到了同盟軍。多虧她們,她得到了許多她渴望得到的東西,因為德·蓋爾芒特先生只有在愛上另一個女人時,才會慷慨地滿足妻子的需要。這些女人一般要等到和公爵的關係非常密切時,才能受到公爵夫人的接待,因為公爵墮入情網時,總認為這是短暫的艷史,他認為,他的情人能受到他妻子的接待,也算是不錯的交換了。然而,有時候,為了得到第一個吻,他就要付出這個代價,因為他遇到了不曾預料到的阻力,或者相反,因為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在愛情上,感恩和取悅往往比希望和利益更能使人作出奉獻。但是,奉獻的實現會受到其他許多情況的阻擋。首先,凡是對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愛作出反應的女人,都相繼受到他的非法監禁,有的甚至還沒作出反應,就受到了監禁。他不再允許她們同別人來往,幾乎整天守在她們身邊,負責她們子女的教育,有時,如果以後從驚人相像的外貌作判斷的話,還會給她們子女增添一個妹妹或弟弟。其次,即使在私通開始階段,如果被介紹認識德·蓋爾芒特夫人在情婦思想上起過重要作用的話(公爵卻絲毫無意作這個介紹),私通本身卻改變了這個女人的觀點;對她說來,公爵不再只是巴黎最高雅女人的丈夫了,而且還是一個被新情婦熱戀著的男人,是一個給了她過奢侈生活的錢財和興趣,使她對時髦和利益的看法徹底發生變化的男人。最後,公爵的情婦有時會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產生各種嫉妒情緒。但這種情況很少發生。況且,當引見的日子終於到來時(通常,這時候,蓋爾芒特公爵對這事已無所謂了;和大家一樣,他的行動往往受前一個行動,而不是受已不復存在的原始行動的支配),也常常是公爵夫人主動想接見丈夫的情婦,她渴望,也非常需要和這個女人結成寶貴的同盟軍,以對付她那位可怕的丈夫。這並非因為德·蓋爾芒特先生對妻子缺少所謂的「禮貌」,公爵對妻子一向彬彬有禮,只有在家裡,當他嫌公爵夫人講話太多時,才會難得拿言語或緘默使她驚慌失措。有時候,在秋天,公爵夫婦在多維爾海濱浴場和溫泉休養過後,準備到蓋爾芒特城堡去狩獵,中間回到巴黎待幾個星期,公爵知道妻子喜歡音樂和雜耍表演,會抽空陪她到有這類表演的咖啡館呆一個晚上。於是,在一個只能容納兩個人的敞露著的包廂中,觀眾馬上能看到這個身穿「Smoking」的赫丘利(凡是多少和英國有點關係的東西,在法國的叫法和它們在英國的叫法總不一樣)。他戴著單片眼鏡,一隻粗大但很漂亮的無名指上藍寶石閃著光芒的手中捏著一根粗雪茄,不時地吸一口,眼睛盯著舞台,但當他把目光轉向池座時,儘管他誰也不認識,雙眸卻會變得溫柔而審慎,親切而恭敬。當他聽到一段他認為比較滑稽但又不很粗俗的歌詞時,就笑眯眯地把臉轉向妻子,親切而默契地向她使使眼色,和她共享這曲新歌帶給他的無辜的快樂。於是,觀眾會以為公爵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而公爵夫人是最令人羡慕的女人——他們哪裡知道,在公爵眼裡,這個女人和他的生活樂趣毫無關係,他根本不愛她,不斷地欺騙她;當公爵夫人感到累時,他們看見德·蓋爾芒特先生站起來,親自幫她穿大衣,理一理她的項鏈,免得它們卡在襯裡中間,然後,殷勤而恭敬地在前面開路,帶著她穿過人群走向出口處。可是,公爵夫人對此卻無動於衷。作為上流社會貴婦,她深知這不過是表面文章,有時,她甚至像一個看破一切、不再有任何幻想的妻子,對丈夫的殷勤報之以揶揄而苦澀的神態。除了這些表面文章——這是禮節的另一個組成部分,在過去某個時代,禮節早已使丈夫對妻子的責任失去了深邃的含義,變成了表面文章,這個時代雖已過去,但遺風繼續存在——公爵夫人的日子其實是很難過的。德·蓋爾芒特先生只是為了新情婦才會對妻子又變得慷慨和仁慈;而那位新情婦,就像經常發生的那樣,會成為公爵夫人的同盟軍;公爵夫人也就又可以接濟僕人,施捨窮人,她自己甚至也可能有一輛漂亮的新汽車。但是,俯首帖耳的人往往很快就會使公爵夫人惱火,公爵的情婦也難倖免。不久,公爵夫人就對她們厭煩了。然而,也就在這個時候,公爵同德·阿巴雄夫人的私情瀕臨破裂,新的情婦即將出現。九*九*藏*書
「我知道明天您休息,」她對布蘭說,「和喬治調換一下不就行了嘛,讓他明天休息,後天留下好了。」
「你們在談書信,我覺得甘必大的信值得讚美。」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為了顯示自己不怕對一個無產階級式激進黨人感興趣,說道。德·布雷奧代先生對她的大胆精神心領神會,用略帶醉意、充滿柔情的目光環視四周,爾後擦了擦單片眼鏡。https://read.99csw•com
「此外,我要向夫人承認,」公爵又對帕爾馬公主說,「如果撇開《羅朗的女兒》,我只喜歡過時的文學和音樂。沒有一樣過時的東西不令我快樂。您大概不會相信我的話。但是,晚上,如果我妻子彈琴的話,我會請求她彈一首奧柏和布瓦爾迪歐,甚至貝多芬的曲子!我就愛這個。然而,瓦格納的曲子我一聽就想睡覺。」
「她大概做過這個夢吧。我相信她連認都不認識他。」公爵夫人說。
「啊!親愛的,如果您要爭論巴爾扎克,我們就不會有完了。還是把這留到墨墨來的那天吧。他更神,巴爾扎克的作品都能背出來。」
「布蘭,」她說,「您去伯爵先生家取野雞,馬上拿回來,因為,格魯希,是不是,您會允許我拿它們來招待客人的吧?我和巴贊兩個人可吃不完十二隻野雞。」
這是詩人的早期作品,它的風格與其說接近《歷代傳說》的作者維克多·雨果,毋寧說更接近戴烏里埃夫人。我不僅不覺得德·阿巴雄夫人滑稽可笑,相反,我從那雙聰慧的眸子,那頂鑲有花邊的軟帽和從軟帽中垂下的一縷縷鬈髮看到了她的價值(在這張極其真實、極其平常的餐桌上,她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我是帶著何等失望的心情在這張餐桌上就座的呀)。德·雷米薩夫人、德·布洛伊夫人、德·聖多萊爾夫人以及所有傑出的女性都戴這樣的軟帽。她們在令人陶醉的書簡中,那樣學識淵博地、那樣恰到好處地引證索福克勒斯、席勒和《模仿耶穌》,可是,浪漫主義作家的第一批詩問世時,她們都感到恐懼和厭倦,正如我外祖母對斯泰法爾·馬拉美的後期詩作感到恐懼和厭倦一樣。
「『很有味兒』用在一個散發臭氣的作者身上是最貼切不過的了,」德·蓋爾芒特夫人揶揄地插話道,「這個可憐的孩子如果和他一起待過,那麼不難理解他的鼻孔里還殘留著他那股味兒了。」
正說著,布蘭又進來了。
「您……您不同意我的看法?……」她惴惴地問道。
「得了,巴贊,別嘲笑您的妻子。」
布蘭的臉色刷地變白了。這下他和未婚妻可會不成面了。這就足以使公爵夫人得到消遣了。她希望做什麼事都合乎人情。
「我承認,我並不苛刻。他一整天都沒什麼事,只要到您府上去把野雞拿來就完事了,照樣拿他的工錢。」
「您說她不聰明?……」公主很吃驚,問道。
公爵故意做出驚愕的神態,朝妻子投去很長的一瞥。德·蓋爾芒特夫人粲然一笑。帕爾馬公主最後終於注意到公爵的神態。
「在這迷人的地方。
「啊!您有什麼要責備他嗎?」公爵興緻勃勃地問我。他一向認為,說一個男人的壞話,意味著有個人怨仇,說一個女人的好話,意味著一場輕浮的愛情即將開始。「我發現您恨他。他做了什麼對不住您的事了嗎?講給我們聽聽!你們肯定一起做了什麼壞事,不然您要誹謗他幹什麼。《羅朗的女兒》是長了點,但很有味兒。」
「有一點應該對殿下說明,」公爵又說,「對奧麗阿娜的那位表姐,怎麼評價都可以,聰明,善良,是個胖子,但就不能說,怎麼講呢……不能說她慷慨。」
孩子出現的時候,家裡人圍成一圈,
德·蓋爾芒特夫人眼中似乎閃過一個念頭。她執意不要麻煩德·格魯希先生把野雞送來。她朝那位訂了婚的聽差(我離開埃爾斯蒂爾畫廳時同他說過話)做了個手勢:
「哦!沒有!那您快說吧!」
「奧麗阿娜,」帕爾馬公主說,「那天,您的表姐妹德·厄迪古夫人來看我了。當然,她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女人,是一個蓋爾芒特,這無需多說。不過,有人說她愛造謠中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