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部 12

第二部

12

「左拉是一位詩人!」
「他寫這個字用了一個大寫C。」德·阿巴雄夫人大聲喊道。
但是,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即席」談論維克多·雨果和朗誦他的詩時,德·蓋爾芒特先生雙眸閃出了得意的光輝。儘管公爵夫人常使他惱火,但是,每逢這種時刻,他總是為她感到自豪。「奧麗阿娜真了不起。什麼她都能談,什麼書她都看過。她事先不可能猜到今天會談維克多·雨果。不管大家談什麼,她都應付自如,最有學問的人也不是她的對手。這個年輕人大概被她迷住了。」
德·蓋爾芒特先生在對埃爾斯蒂爾的蘆筍和剛端上餐桌的蘆筍(上一道菜是用高級佐料製作的童子雞)發表議論后,又說,綠蘆筍生長在野外,「不像它們的姐妹那樣硬」(這是署名為E.德·克萊蒙多內爾的作家,一位傑出人物說的俏皮話),應該和雞蛋一起吃。德·布雷奧代先生聽后回答說:「一些人喜歡的,另一些人不一定喜歡,反過來也一樣。在中國的廣東省,腐臭的雪蛋是筵席上的佳肴。」德·布雷奧代先生曾在《兩個世界》雜誌上發表過一篇關於摩門教徒的論文。他從來只和貴族世家來往,但只限於那些被公認為才智出眾的人。因此,只要看到他至少是常去一個女人家裡,就可以確定這個女人有沒有沙龍。他聲稱討厭社交生活,分別向公爵夫人們保證,他追逐她們,是因為她們才貌雙全。公爵夫人們都信以為真。每當他不得不強忍痛苦,到帕爾馬公主家參加盛大宴會時,他總要把她們都召集到公主家裡,為他增添勇氣,使他感到彷彿置身於知己中間。為使他的知識分子的美名在社交地位消失後繼續存在,他應用蓋爾芒特精神的某些格言,在舞會季節和風雅女人一起長途跋涉,進行科學考察。當一個迷戀社交生活的,因而也是沒有地位的人初涉社交界時,德·布雷奧代先生絕對不會願意同他認識,堅決不讓別人把他介紹給自己。他仇恨迷戀社交生活的人,是因為他自己迷戀社交生活,但他卻竭力讓那些天真的人,也就是讓所有的人都相信,他對社交一點也不喜歡。
「我知道,您是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將的親戚,」德·法朗邦夫人說。她是帕爾馬公主的伴婦,是公爵的母親替她物色的,心地善良,但愚昧無知。她還沒有同我說過話。後來,無論帕爾馬公主怎樣申斥,我怎樣抗議,她終究也未能消除我和那位海軍上將有親戚關係的看法。可是,我壓根兒不認識這位法蘭西學院院士。帕爾馬公主的伴婦堅持把我看作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將的侄兒,這確實庸俗可笑。但是,她的錯誤不過是千千萬萬有意無意犯下的微不足道、大同小異的錯誤中的一個標本似的極端例子罷了。在社交界為我們建立的「卡片」中,我們的名字伴隨有無數這樣的錯誤。我記得,蓋爾芒特家的一位朋友,在急切地表達了想同我認識的願望后,隨即辯解似的說我認識她的表姐妹德·肖斯格羅夫人,「她非常迷人,非常愛您。」我猶豫地強調說,他弄錯了,我不認識德·肖斯格羅夫人,但白費口舌。「那麼,您認識的是她的姐妹。這是一回事兒。她在蘇格蘭遇見您的。」我老老實實地告訴我的交談者,我從沒去過蘇格蘭,但仍然是白費力氣。是德·肖斯格羅夫人親口對他說認識我的。第一次搞錯了,以後也就真的相信認識我了,因為每次見到我,她總是主動和我握手。既然我經常出入的圈子總的說來是德·肖斯格羅夫人的圈子,因此我大可不必自卑自賤。說我同肖斯格羅家關係密切,嚴格地說,這是個錯誤,但從社會角度看,卻等於是我的地位,如果對於像我這樣的青年可以談地位的話。因此,儘管蓋爾芒特家的那位朋友關於我所說的事都是錯誤的,但(從社交觀點看)他對我的看法依然不變,這既不會貶低我,也不會提高我。不管怎樣,對於我們這些不會演喜劇的人來說,當別人對我們有了錯誤看法,認為我們同一位夫人有來往(其實我們不認識她),非說我們是在一次趣味盎然的旅行中和她認識的(其實我們根本沒有進行這次旅行),這時,我們彷彿也登上了舞台,那種一輩子扮演同一個角色的煩惱暫時會煙消雲散。這些錯誤層出不窮,只要不像帕爾馬公主的伴婦所犯的錯誤那樣一成不變,應該說是可愛的。這位蠢婦不管我一再否認,堅持認為我是令人討厭的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將的親戚。「她沒什麼了不起,」公爵對我說,「況且,她不應該狂飲,我覺得巴克科斯對她有點起作用了。」其實,德·法朗邦夫人只是喝了https://read.99csw.com點水,但公爵喜歡在講話中插|進心愛的熟語。
「奧麗阿娜,在這一類風俗畫中,我最喜歡我們在水彩畫展上看到的那幅維爾貝先生的作品。那張小畫算不上什麼大作品,您可以說只有巴掌那麼大,但是畫上看得出畫家手指的工夫;那位瘦骨嶙峋、骯髒不堪的傳教士,站在一個弱不禁風的主教前,主教在逗他的小狗,這畫面組成了一首精美而深奧的短詩。」
公爵夫人的臉上露出了幻滅的微笑,痛苦的嘴角出現了嫵媚的笑紋,明亮而迷人的、愛幻想的雙眸凝視著德·阿巴雄夫人。我開始熟悉這雙眼睛了,還有她的聲音,無精打采地拖著長音,那樣沙啞,可又那樣悅耳動聽。從她這雙眼睛和這個聲音中,我又領略到貢布雷的許多自然風光。當然,她的聲音常常故意帶點粗獷的泥土味兒,但卻包含著深刻的內容。首先是出身。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祖輩是外省人,是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個分支,長久待在外省,說話更加大胆,更加野蠻,更具有挑釁色彩。其次是習慣。這是真正高雅的和有才智的人具有的習慣,知道高雅不等於說話不直率;同時也是貴族的習慣,更樂意同農民而不是同市民親善。還有其他各種特徵。作為社交界的女王,德·蓋爾芒特夫人比任何人更容易炫耀這些特徵,而她也竭盡全力讓它們顯露出來。據說,她的姐妹也有同樣的聲音。她不喜歡她們。她們不如她聰明,幾乎是按照資產階級方式結的婚(如果可以用這個副詞的話,也就是說她們嫁給了名不見經傳、無聲無息的貴族,住在外省,或在巴黎,在毫無光彩的聖日耳曼區)。她們也有同樣的聲音,但盡量加以抑制和糾正,使它變得柔和,正如在我們中間,敢於標新立異的人鳳毛麟角,一般都是努力模仿被人交口稱讚的典範。但是奧麗阿娜比她們聰明得多,富裕得多,尤其是比她們時髦得多。當她還是洛姆親王夫人時,就曾成功地使威爾士王子跪倒在她腳下。她深深懂得,這個不協和的聲音是一種魅力,她用敢於標新立異、敢於成功的魄力,在社交方面施展聲音的魅力,就像女演員雷雅內或雅娜·格拉尼埃(當然,這裏不是在比較她們的價值和才華)在戲劇方面施展她們聲音的魅力一樣——這是富有特性的令人讚美的聲音,但她們的姐妹(誰也未曾見過)也許會把這個特點當做缺點掩飾起來。
「先生,您得把這句詩給我寫在扇子上。」她對德·蓋爾芒特先生說。
「他看我大概就像我看自己一樣,毫無可愛之處。」德·蓋爾芒特夫人裝出憂鬱、謙卑和溫存的眼神說。她認為,只有這樣,才能使她和埃爾斯蒂爾畫筆下的她顯示出不同。
哎!不等他們在棺木中灰飛煙滅,
「換個話題吧,」德·蓋爾芒特夫人又說,「她這人愛疑神疑鬼。您大概覺得我很迂腐吧,」她對我說,「我知道,喜歡用詩表達思想,喜歡有思想的詩,在當今是被看作缺點的。」
「那位布洛赫先生是怎樣回答的?」德·蓋爾芒特夫人漫不經心地問。她此刻因為拿不出新花樣,認為只好模仿她丈夫的德國式發音。
「迂腐?」帕爾馬公主說道。她意想不到會有這個新浪潮,微微感到震驚,儘管她知道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談話會不斷地給予她這種美妙的衝擊,讓她緊張得透不過氣,使她感受到這種有益於健康的疲勞,之後,她會本能地想到必須去浴室洗洗腳,以便輕腳上陣,趕快「作出反應」。
左拉的名字沒有在德·博特雷耶先生臉上引起絲毫反應。將軍的反德雷福斯立場太根深蒂固了,不屑於在臉上顯露出來。聽到有人談及這些問題,他大發慈悲,保持沉默,以示對世俗者的關懷和體貼,正如神甫盡量不同你談宗教義務,金融家盡量不向你推薦他領導的企業,大力士盡量顯得溫文爾雅,不向你伸出拳頭一樣。
「把您的肖像畫成這樣!這那九_九_藏_書裡是肖像,明明是謊言嘛!我幾乎不會捏畫筆,但我覺得,如果我來畫您,只要把我看到的畫出來,也肯定是一幅傑作。」帕爾馬公主認真地說。
德·蓋爾芒特先生對德·阿巴雄夫人感到厭倦,主要是因為他又有了新歡。聽說是絮希勒迪克侯爵夫人。那位被剝奪了假日的男僕恰好正在上菜。我想他此刻仍然是悶悶不樂,心煩意亂,因為我注意到,他在給德·夏特勒羅先生上菜時,動作很不利落,胳膊肘多次和夏特勒羅公爵的胳膊肘相碰。男僕滿臉通紅,但年輕的公爵沒有對他發火,相反,他用淡藍色的笑眼看著他。我感到,客人不發脾氣,是仁慈的表現。可他笑個沒完,我不由得認為,他看到僕人神情沮喪,也許感到幸災樂禍。
德·蓋爾芒特夫人喜歡表現鄉土特色,除了上述種種理由外,還應歸功於她最心愛的作家梅里美、梅拉克和阿萊維。她喜歡「自然」的本色,喜歡平淡無奇的散文腔和單調乏味的社會風氣,卻把散文寫得詩意盎然,把社會風氣寫得栩栩如生。此外,公爵夫人還字斟句酌,裝腔作勢,大部分詞彙都要選擇她自認為最具有法蘭西島和香檳省的發音特點,因為她使用的語彙如果比不上她丈夫的妹妹馬桑特夫人,至少也得有幾分像一位舊時代的作家才行。我們聽膩了雜七雜八、混亂不堪的現代語言,若能聽一聽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閑談,無疑——儘管知道沒有什麼新鮮東西——這是一種很好的休息;如果和她單獨在一起,而她故意放慢說話節奏,使話語變得更加純凈,我們就會像聽一首古老的民謠那樣,感到輕鬆愉快。此刻,我凝視著德·蓋爾芒特夫人,聆聽著她的談話,我看見法蘭西島或者香檳省的一塊天空禁錮在她那永遠像下午般寧靜的眸子中。這淡藍色的天空,傾斜成一個角度,就像聖盧的眸子中呈現的天空一樣。
儘管帕爾馬公主已經疲憊不堪,但卻心醉神迷,樂不可支,感覺空前地好。蓋爾芒特府的晚宴,真是妙趣橫生,令人精神振奮,她決不肯放棄這超凡脫俗的晚宴,而到申布魯恩城堡待一天,儘管這是她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親愛的,您同我們談維克多·雨果,可您知道,這又不是什麼新發現。」公爵夫人看見德·阿巴雄夫人神色憂慮地轉過臉來,便對她說道。「您別指望當這個年輕人的保護人了,他的才華早已盡人皆知。雨果的後期作品《歷代傳說》(我記不清書名了)是很乏味。但是,《秋葉集》和《暮歌集》卻常使人感到他是一個詩人,一個真正的詩人。甚至在《沉思集》中,」公爵夫人接著說,自然,她的交談者誰也不敢反駁,「也不乏優美的東西。但我承認,《暮歌集》以後的作品,我不敢妄加評論。再說,在維克多·雨果的好詩——是有一些好詩——中,經常可以看到有見解的詩句,甚至有精闢的見解。」
死人不會長久留在世上……
痛苦是個果實,上帝不會讓它生長在
「這張肖像畫不一定使德·加拉東夫人不喜歡。」公爵說。
「不,夫人不必為她難過,她只配這樣。」
「畫了,把我畫得像只煮熟的蝦。但是,這幅畫不會讓他名垂史冊。難看死了,巴贊曾想把它毀掉。」
「拔拔爾總是什麼都知道!」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嚷道,「如果有人願意相信有個地方乳品商賣給你的雞蛋是臭的,是彗星年的雞蛋,那我覺得這個地方很迷人的。我在這裏就已經看見我的塗了黃油的麵包片沾上臭雞蛋了。我應該說,在馬德萊娜姑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有時能吃到腐爛的食品,甚至吃到臭雞蛋(她看到德·阿巴雄夫人有異議):難道不對,菲利?您和我一樣清楚。雞蛋里都長小雞了。我真不明白那些小雞怎麼會在雞蛋中待著不出來。那不是一盤炒雞蛋,而是一個雞窩,至少這不是菜單上有的。您前天沒來吃晚飯,算您運氣。有一道菜是散發出石炭酸氣味的菱鮃!這哪裡是在上菜,分明是在散布傳染病菌嘛。說真的,諾布瓦的忠誠已到了英雄主義程度;他竟連要了兩次!」
「不過……恕我直言……她確實很愛他。」
心頭的聖物也會變成塵埃!
「可憐的女人,我為她感到難過!」帕爾馬公主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我們的心就已把他們遺忘!read.99csw.com
「不只是聰明,甚至相當風趣。」公爵夫人說,神態就像是一個內行的品嘗家。
「得了,巴贊,您沒見公主在嘲笑您(其實公主沒這個意思)。她和您一樣清楚,加拉多內特是一個瘟神。」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道。她用的詞彙別有滋味,一般都是古老的表達方式,就像在邦比耶的書中可能發現的,但在現實生活中幾乎不再存在的菜肴:肉凍、黃油、肉汁、肉丸,樣樣貨真價實,不摻任何雜質,甚至連鹽都來自布列塔尼的鹽田。從公爵夫人的口音,從她選用的詞彙,可以感到她談話的基礎直接源自蓋爾芒特家族。這一點,她和她的外甥聖盧有根本的不同。聖盧滿腦子新思想,滿口新詞彙。一個人如果滿腦子康德思想,念念不忘波德萊爾,是很難寫出亨利四世時代絕妙的法語的。因此,公爵夫人語言的純潔正說明她的局限性,對於新事物她的智能和敏感是永遠不敞開的。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思想使我感興趣的,恰恰是這種局限性(這是我思想的本質),以及由於這種局限性而保留下來的一切,她那柔軟軀體的誘人的魅力,任何費神的思考,任何道德上的憂慮或精神上的不安,都沒能使她軀體的魅力減色。她的思想比我的思想要早形成許久,但我覺得,她的思想所給予我的和海邊那群妙齡少女的輕盈步態使我產生的聯想是完全一樣的。德·蓋爾芒特夫人為了顯得馴善、和藹,同時也出於對才智的尊重,在我面前顯示出了貢布雷附近貴族世家的無情少女的活力和魅力。她從小騎馬,摔斷貓腰,挖兔子的眼睛。多年前,她也許一面恪守道德,一面卻成了薩岡親王最迷人的情婦,因為她雍容華貴,美麗動人。只是她不可能明白我在她身上尋找的是蓋爾芒特這個名字的魅力,而在她身上發現的只是蓋爾芒特城堡鄉土氣息的殘餘。我們的關係是建立在誤會基礎之上的。她認為我向她表示敬意,是因為她是一個貴婦人,而我卻把她看作一個平凡的、散發出淳樸魅力的女人,這樣勢必會產生誤會。這種誤會是極其正常的,永遠會在一個想入非非的青年和一個上流社會的貴婦之間存在。但是,只要他還沒有認清他的想象力的本質,沒有認識同人打交道也和看戲、旅行和戀愛一樣,勢必有失望的時候,那他就會被誤會攪得六神無主,坐立不安。
「他沒開始給您畫一張像嗎,奧麗阿娜?」帕爾馬公主問。
「夫人,左拉不是現實主義者!他是一位詩人!」德·蓋爾芒特夫人從近幾年讀的評論文章中受到啟發,並盡個人才能進行改編,發表了這個看法。晚上,帕爾馬公主不停地受到思想的沐浴,情緒振奮而緊張。她認為這種思想浴對她的身心健康大有裨益,聽憑接踵而來的奇談怪論將自己弄得暈頭轉向。這次,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又發表了一個特大怪論,她怕被這股浪潮推翻,就驚跳起來。她斷斷續續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她數落布洛克先生的那天,我看見您也在場了(也許是為了使這個以色列名字更具有異國情調吧,德·蓋爾芒特先生把布洛克的克讀成了德語中的赫)。布洛克先生也不知說哪個司人(詩人)舉世無雙。夏特勒羅拚命用膝蓋碰布洛克先生的大腿,都快把他的脛骨碰碎了,可他絲毫也不明白,還以為我侄兒是想用膝蓋碰他身邊那位年輕女士哩(說到這裏,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臉微微紅了)。他哪裡知道,他隨便亂用『舉世無雙』讓我們的姑媽不高興了。總而言之,伶牙俐齒的馬德萊娜姑母反駁他說:『喂,先生,那麼您對德·博敘埃先生又該如何評價呢?』(德·蓋爾芒特先生認為,給一個遐邇聞名的名字冠以先生和表示貴族身份的介詞『德』,從本質上說是忠於舊制度)活該,誰讓他這樣說來著?」
「我不這樣看,奧麗阿娜,」德·布里薩克夫人說,「我並不怪維克多·雨果有思想,正相反。但他不該在醜惡中尋找思想。事實上,是他使我們在文學作品中看到了醜惡的東西。生活中的醜惡已經夠多的了。為什麼還要在書中再見到它們呢?我們在生活中不敢正視的痛苦,對維克多·雨果卻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他很聰明,」公爵說,「當您同他談話時,您會感到納悶,為什麼他人這樣聰明,畫的畫卻如此平庸。」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這樣說,巴贊。」公爵夫人說。她不喜歡別人貶低她客廳里的東西。「我對埃爾斯read•99csw•com蒂爾的畫絕不是不加區別地全盤肯定。應該有所取捨。但這不等於說他沒有才華。應該承認,我買的這幾幅畫有著無與倫比的美。」
「嘿!我向您保證,布洛赫先生轉身就跑,他現在還在跑呢。」
「我想可能是大寫M,親愛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回答道,並且和丈夫交換了一個愉快的眼神,彷彿在說:「瞧她有多蠢!」「喂,」德·蓋爾芒特夫人用溫柔的微笑的目光看著我,對我說,因為作為一個完美無缺的女主人,她想把話題引到她最感興趣的畫家身上,一來可以炫耀她的學問,必要的話,還可以讓我露一手,「喂,」她一面說,一面輕搖羽毛扇,因為此時此刻,她意識到她在盡地主之誼,為了照顧周到,她還示意僕人再給我添一些拌有荷蘭調味汁的蘆筍,「喂,我想,正好左拉寫了一篇關於埃爾斯蒂爾的論文,您剛才看了這個畫家的幾幅畫——再說,他的畫我就喜歡這幾幅。」她補充了一句。事實上,她並不喜歡埃爾斯蒂爾的畫,但她認為,她家的一切都是獨一無二、無與倫比的。我問德·蓋爾芒特先生知不知道那張民俗畫上戴禮帽的先生叫什麼名字,我認出這人和旁邊那張華麗的畫像上的人是同一個。埃爾斯蒂爾畫這幅肖像的時候,個性尚未完全形成,有點受馬奈的影響。「上帝,」德·蓋爾芒特先生回答道,「我知道,這個人在他那一行不是個無名之輩,也不是個笨蛋,但我總記不住人名。他的名字就在我的嘴邊。叫……叫什麼來著?算了,我想不起來了。斯萬也許能告訴您。是他鼓動德·蓋爾芒特夫人買這些畫的。我妻子太好說話,怕拒絕人家,人家會不高興。我是私底下對您說,我認為,他把一些蹩腳畫讓我們買下來了。我能告訴您的是,此人對於埃爾斯蒂爾先生就好比是米西納斯。他使他成名,經常買他的畫,幫他擺脫困境。出於感激——如果您把這叫作感激的話,這要看各人的愛好——埃爾斯蒂爾把他畫進了那幅畫中。他穿著節日盛裝,一副矯揉造作樣,與整幅畫面很不協調。也許他是什麼權威,學識淵博,但他顯然不知道什麼場合才能戴禮帽。他周圍的姑娘都光著腦袋,就他一人戴帽子,看上去活像一個有三分醉意的外省小公證人。可是,您跟我說實話,我覺得您非常喜歡這些畫。早知道這樣,我就事先了解一下,向您透露些情況了。其實,沒有必要為埃爾斯蒂爾的畫大費腦筋。這又不是安格爾《泉》和保爾·德拉羅什的《愛德華的孩子們》。埃爾斯蒂爾的畫觀察入微,趣味盎然,巴黎味濃郁,這一點很令人讚賞。但看過也就完了。誰都能看得懂,不需要有淵博的知識。我知道這些畫都是速寫,但我不認為是精心之作。斯萬厚著臉皮要我們買下《一把蘆筍》。那些蘆筍甚至在這裏放了幾天。畫面上除了蘆筍,其他什麼也沒有。就和您正在吞食的蘆筍一樣。可我拒絕吞食埃爾斯蒂爾的蘆筍。他要三百法郎,一把蘆筍賣三百法郎!一個路易就夠了!還是新上市的蘆筍哩。我覺得那把蘆筍畫得很呆板。要是在上面再加幾個人,又顯得庸俗,悲觀,我不喜歡。令我吃驚的是,像您這樣穎慧敏銳、見微知著的人,怎麼會喜歡這種畫。」
「不,她對詩一竅不通,」德·蓋爾芒特夫人利用德·阿巴雄夫人忙於反駁德·博特雷耶將軍,聽不見別人說話的機會,悄聲地回答帕爾馬公主,「她被遺棄后,變得對文學感興趣了。我要告訴殿下,我是替罪羊,只要哪天巴贊不去看她,也就是說幾乎每天她都要跑到我這裏向我訴苦。巴贊對她厭煩,這畢竟不是我的錯。我總不能強迫他去看她呀,我倒情願他對她忠實一些,因為我就可以少看見她幾回了。但是她讓他感到厭倦,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她人並不壞,但您很難想象她有多討厭。她每天都把我搞得頭痛難忍,我只好天天服一片匹拉米洞。這一切都是巴贊不好,胡亂和她睡了一年覺。再加上我還有那麼一位男僕,迷上了一個小婊子,只要我不請這個小盪|婦離開她拉客的街道,來和我一起喝茶,他就要給我臉色看!啊!生九_九_藏_書活真讓人感到厭煩!」公爵夫人無精打采地作結論說。
德·蓋爾芒特夫人經常說這句話。但也有幾次,她的評價截然不同:「我不喜歡他的畫,但他給我畫過一張漂亮的肖像。」這兩種評價用在不同的場合:當有人同她談她的畫像時,她就用第一種評價;如果不同她談這張畫像,她又想讓人知道有這張畫像,她就用第二種。前一種為了賣俏,后一種是虛榮心作祟。
「是的,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看見您了。」德·蓋爾芒特夫人用強調的口吻對我說,彷彿她記得這件事是我的無上光榮。「我姑母家的聚會向來是很有意思的。上一次,也就是我恰好遇見您的那個晚上,我很想問您,從我們身邊經過的那位老先生是不是弗朗索瓦·科佩。您想必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她對我說,一方面是她真心羡慕我的社會關係中有詩人,另一方面是出於禮貌,為了讓我這個精通文學的青年更加受到她的客人的重視。我向公爵夫人保證,我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晚會上沒有看到一個知名人士。「怎麼!」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冒失地說,這就等於承認她對文人的尊敬和對上流社會的蔑視遠比她所說的,甚至比她所認為的要表面得多,「怎麼!沒有大作家!您讓我感到吃驚,明明有幾個令人討厭的傢伙嘛!」
還有:
你們聽:
「她根本不愛他,她不可能愛他,卻以為愛他,正如剛才她以為在引用維克多·雨果的詩,其實那是繆塞的詩。您瞧,」公爵夫人用一種憂鬱的口吻說,「誰也不會比我更能被真實的感情打動。但是,我要給您舉個例子。昨天,她對巴贊大發脾氣,殿下也許會認為,那是因為巴贊有了新歡,不再愛她的緣故。根本不是。是因為他不願意把她的兒子介紹給賽馬俱樂部!夫人,您覺得她太愛巴贊了,是吧?才不是呢!我要告訴您,」德·蓋爾芒特夫人明確地說,「她是世上少有的無情人。」
就這樣,通過上述各種特點,德·蓋爾芒特夫人不僅表現了法國最古老的貴族社會,而且,還讓人看到了不久以前布洛伊夫人在欣賞和抨擊七月王朝下的維克多·雨果時可能採用的方式,此外,還顯示出對梅里美和梅拉克文學的濃郁興趣。第一個特點和第二個相比,我更喜歡第一個,它更有助於我彌補我來到這個聖日耳曼區,看到它同我想象中的聖日耳曼區有天壤之別時產生的失望情緒。但是,拿第二個和第三個相比,我就更喜歡第二個了。然而,如果說德·蓋爾芒特夫人表現蓋爾芒特精神是無意識的,那麼,她對巴耶龍和小仲馬的興趣卻是審慎的,有意識的。她這個興趣同我的恰恰相反,所以,她同我談聖日耳曼區時,就像在同我談文學,並且,只有在她同我談文學時,我才覺得她比任何時候更愚蠢,更帶有聖日耳曼區的特徵。
「是因為她不懂繪畫嗎?」帕爾馬公主問。她知道德·蓋爾芒特夫人很瞧不起她這個表姐妹。「但是,她人很不錯,是不是?」公爵裝做大吃一驚的樣子。
德·阿巴雄夫人聽了德·蓋爾芒特夫人朗誦的詩,非常激動,大聲嚷道:
「我想您認識埃爾斯蒂爾,」公爵夫人對我說,「他很討人喜歡。」
「維克多·雨果畢竟不像左拉那樣現實主義吧?」帕爾馬公主問。
「那當然。」公爵夫人滿面笑容地回答道。帕爾馬公主驚呆的樣子使她很開心。「殿下應該注意到,他把他寫的一切都變成了高尚的東西。您會對我說,他盡寫……給人帶來好運的事。但他把這些事當做大事來寫。他把糞堆變成了詩史!他是掏糞工荷馬!他沒有足夠的大寫字母書寫康布洛內。
吊不起苦果的脆弱的樹枝上,
「德·阿巴雄夫人很喜歡詩。」帕爾馬公主被德·阿巴雄夫人說話的熱烈語氣所打動,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接著,公爵夫人以一種恰如其分的感情,緩慢地朗誦雨果的詩句,憂鬱的思緒從她的語調,而不是從她的聲音中流瀉出來,沉思而迷人的目光凝視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