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3
「才不呢,她在我面前盡說您的好話。要是換了富瓦克斯親王的情婦,那她也許會嫉妒您的。您不明白?回頭跟我一起走,我給您解釋這一切。」
「您喜歡它們,我很高興。它們可愛極了。瞧這細細的、紫瑩瑩、毛茸茸的脖子。就是名字不好聽,氣味不好聞,正如英俊漂亮、衣著優雅的人也會有難聽的名字一樣。儘管如此,我很喜歡它們。但它們快要死了,真叫人難過。」
德·蓋爾芒特先生莞爾一笑。然而,他應該記得,事實和他妻子講的大相徑庭。但是,在洛姆親王同妻子情意綿綿、如膠似漆的短暫時間里,親王夫人總喜歡拿她婆婆庸俗的審美觀開玩笑,後來,洛姆親王對妻子的愛消失了,但對母親的俗氣仍有些看不起,雖然他很熱愛和敬重她。
公爵夫人的這個建議是最符合蓋爾芒特精神的大胆建議,因為對帕爾馬公主來說,耶拿夫婦是地地道道的篡奪者,他們的兒子和她的兒子一樣,也叫瓜斯達拉公爵。德·蓋爾芒特夫人拋出這個建議時,忍不住向其他客人投去愉悅和微笑的目光,因為儘管她尊敬帕爾馬公主,但更愛標新立異。客人們也努力裝出微笑。他們又驚又怕,但更是喜出望外,因為他們是奧麗阿娜「最新創造」的見證人,可以「趁熱」講給別人聽。但他們沒有驚得目瞪口呆,因為他們知道,公爵夫人在生活中很善於向古弗瓦西埃家的一切偏見挑戰,從而取得一次極有趣味的令人愉快的勝利。在最近幾年中,她不是讓奧馬爾公爵和馬蒂爾德公主復歸於好了嗎?就是這位公爵,曾給公主的同胞兄弟寫過一封出了名的信:「在我的家族中,男的個個剛正不阿,女的個個白璧無瑕。」然而,不管奧馬爾家族的親王們多麼正直,甚至在有意忘記自己有這個性格時也表現得很正直,奧馬爾公爵和馬蒂爾德公主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裡照樣是一見鍾情,繼而互相來往起來。他們具有路易十八那種忘記歷史的本領:富歇曾投票處死他的王兄路易十六,但他不記前仇,任命富歇為公安部長。德·蓋爾芒特夫人現在又在醞釀使繆拉公主和那不勒斯王後接近的計劃。聽到公爵夫人的建議,帕爾馬公主十分尷尬,就和荷蘭和比利時的王位繼承人奧朗日王子和布拉邦特公爵一樣,當他們聽到有人要把德·馬伊內斯爾先生和德·夏呂斯先生介紹給他們時,露出了一副窘態。但是,公爵夫人不等帕爾馬公主表態,又大聲說起來了(其實,她原先也不喜歡帝國風格,是斯萬和德·夏呂斯先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她喜歡上的,不過,德·夏呂斯先生對耶拿一家很看不上):「夫人,坦率地說,您看了那些藏品,一定會感到美極了。我承認,我對帝國風格的傢具一直印象深刻。但到了耶拿家,就彷彿置身於幻景中。我們彷彿回到了,怎麼對您說呢……回到了遠征埃及的時代,回到了古代,埃及和古羅馬侵入屋子,斯芬克斯停歇在安樂椅的腿上,蛇纏繞在枝形燭台上,一個高大的繆斯向你伸出一個小燭台,照亮著你玩紙牌,或者靜靜地待在壁爐上,把胳膊支在掛鐘上,此外,所有的燈都是龐貝風格,那些船形小床很像是尼羅河上發現的小船,可以期待摩西從裏面出來,還有古羅馬的四馬二輪戰車,沿著床頭櫃邊緣奔跑……」
德·蓋爾芒特先生皺了皺威嚴的眉頭。當他不想給別人幫忙時,也不願意他妻子管這個閑事,因為他知道這是一回事兒,公爵夫人不得求助於另一些人,他們會把賬記在夫妻雙方頭上,這跟丈夫一個人請他們幫忙沒什麼兩樣。
「不行,我十一點還要去德·夏呂斯先生家。」
「埃及?」公主問。她不知道伊特魯立亞是怎麼回事。
「我想,他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子吧?」她問。
「他想不回摩洛哥去,」帕爾馬公主又一次抓住德·蓋爾芒特夫人無意中遞給她的竿子——羅貝的名字,說道,「我想您認識德·蒙塞弗耶將軍吧。」
「可他們已斷絕關係了呀。」德·布雷奧代插了一句。
「要是這樣,她該嫉妒我,討厭我了。」我回答道。
「四十年!」公主嚇了一跳,驚叫道。
「耶拿家也有一張用韋奇伍德的嵌飾鑲嵌的安樂椅,很漂亮,但我更喜歡我家的那張,」公爵夫人不偏不倚地說,好像這兩張椅子都不是她的,「不過,我承認,他們家的有些奇貨,我們是沒有的。」
「什麼?拉丁語?」公主問。
「放那盆花的五斗櫃也很華麗,我想是帝國風格吧。」帕爾馬公主對達爾文及其繼承人的研究一竅不通,聽不懂公爵夫人的玩笑,只好改變話題。
帕爾馬公主沉默不語。
「我要告訴殿下,這些都是斯萬教給我的,他老給我講植物。有時候,我們覺得去參加茶會或看日場演出太無聊,就到鄉下去,他讓我看花類奇異的婚配,沒有冷餐酒會,沒有法衣聖器read•99csw•com室,但比人類結婚有意思。但那時候,我們沒有時間到遠處去。現在有汽車了,坐著車到鄉下去走走,那該有多好。可惜,在這期間,他自己也結了婚。這個婚姻更令人不可思議,而且,這一來,什麼也就辦不成了。啊!夫人,生活是可怕的事,你把時間用在做一些讓你感到無聊的事上,你偶然認識了一個人,你可以同他一起去看有趣的東西,可他偏偏要像斯萬那樣結婚。我只好要麼放棄到鄉下去看植物,要麼和一個不體面的人來往。在這兩種災難中,我選擇了前者。再說,也沒有必要走那麼遠。就在我的花園裡,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有不成體統的事發生,比夜間……在布洛尼林園中發生的還要多!只是沒有人注意罷了。因為花之間的事很簡單,一陣橘黃色的小雨,或者一隻滿身灰塵的蒼蠅前來擦腳或洗淋浴,然後飛進花里。這樣就完事了!」
「因為拉謝爾的緣故,他不想回那裡去了。」富瓦克斯親王說。
「那當然。」公爵作了結論。
「我認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德行……不一定好。」帕爾馬公主說。她知道誰都不去公爵夫人姑母家,況且,公爵夫人剛才講了那樣的話,就認為可以隨便議論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了。但又見德·蓋爾芒特夫人似乎不大讚成,於是加了一句:
「噯!您要我說什麼?我不認為這對大家有教益。他每天都去墓地,對她說,有多少人到他家來吃午飯了。他沉痛地悼念她,但就像悼念一個表姐妹,一個外祖母,一個同胞姐妹一樣。這不是丈夫的悼念。說真的,他們兩個人都是聖人,這使悼念帶點特別的意味(德·蓋爾芒特先生被妻子不合時宜的饒舌激怒了,用冒火的眼睛狠狠地瞪她)。我並不是在講墨墨的壞話。順便提一句,他今晚有事沒來,」公爵夫人接著又說,「我承認,他比誰都善良,很討人喜歡,有一股男人所沒有的溫情和心腸。墨墨有一顆女人的心!」
「真的,我應該去探望那不勒斯王后,她該多麼傷心!」帕爾馬公主說道,至少我覺得她是這樣說的,因為她的話是穿過馮親王的話傳到我耳朵里的,儘管親王壓低了嗓門(大概怕德·富瓦克斯先生聽見),但他離我更近,使得帕爾馬公主的話聽不清楚。
「怎麼會呢?」公爵夫人激烈地叫道,「我們把一個帝國風格的彈子房整個兒地讓給希爾貝了。(她如今後悔莫及!)這都是鳩鳩傳給我們的,美極了!這裏沒地方擱,但我覺得,放在這裏比放在他那裡強。那些東西美極了,一半是伊特魯立亞風格,一半是埃及風格……」
「這是真的。殿下您沒見過他們的藏物。啊!您一定得和我一起去一次。那是巴黎最璀璨的寶物收藏地,一個有生命的博物館。」
公爵的臉一下變得陰沉了。他不喜歡他的妻子隨便發表看法,尤其是對德·夏呂斯先生。「您太吹毛求疵了。他對妻子的哀悼使大家都受益匪淺。」他語氣傲慢地說。但是,公爵夫人對她丈夫具有同馴獸人或同瘋子共同生活的人一樣的膽量,不怕把他激怒:
「不,他像一隻貘。眼睛就像燈罩,同荷騰斯王后的眼睛有點相像。他大概認為,對一個男人來說,讓這種相象向其他部位展開,恐怕有點可笑,於是,到了臉頰那裡,他就不再像荷騰斯王后了,他的臉蛋好像塗了一層蠟,看上去就像是古埃及蘇丹的衛兵。好像每天早晨有人來給他打蠟似的。」接著,她把話題拉回到年輕公爵的睡床上:「斯萬看見這個美人魚和居斯塔夫·莫羅的《死神》很相像,感到很吃驚。不過,」為了更引人發笑,她用更快的速度更嚴肅的語氣補充說,「我們用不著吃驚。小夥子得的是鼻炎。他壯得像頭牛。」
「怎麼您不相信,夫人?那天,他一口氣說了一句拉丁語:『我沒見過比這更令人感動的Sic transit gloria mundi的例子』了。我能給殿下這樣說,那是因為我們請教了一些語言學家,提了二十個問題后,終於把它拼湊起來了。可是羅貝是一口氣說出來的。我們勉強能聽出裏面有拉丁詞。他就像莫里哀的喜劇《沒病裝病》中的一個人物!這句話他是在奧地利皇后歸天時說的!」
「首先,」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她本來是想開玩笑的,但語氣聽上去像是在講囈語,「大家去參加他們的葬禮,對活著的人當然是不會這樣做的!(德·蓋爾芒特先生狡黠地看了看德·布雷奧代先生,像是要引他拿公爵夫人的幽默取笑似的。)不過,我坦率地承認,」德·蓋爾芒特夫人又說,「如果我想被一個我所愛的人哀悼的話,那也不是我小叔子採用的方式。」
「這個可憐的將軍,他在選舉中又一次被擊敗了。」,帕爾馬公主改變了話題。
「您明明知道不可能碰到他嘛,奧麗阿娜,」他說,「再說,您已經求過他兩件事了,他都沒給您辦。我妻子就愛幫別人忙。」他越來越氣憤地說,想迫使帕爾馬公主收回請求,但又不想使她懷疑公爵夫人的誠意,想讓她把責任推到他自己的暴躁性格上。「羅貝如果想求蒙塞弗耶什麼事,他自己可以去求他。只是因為他拿不定主意,就讓我們去求他,他知道,這是把事情弄糟的最好辦法。奧麗阿娜求蒙塞弗耶的次數太多,現在她求一次,他就有理由九九藏書拒絕一次。」
「一點也不?您講話總是太絕對,奧麗阿娜。」德·蓋爾芒特先生說。他又充當起懸崖的角色來了,懸崖和海浪作對,迫使海浪拋出更高的浪花。
「嘿!這不算什麼,才第七次嘛。」公爵說。他因自己被迫離開了政界,很希望看到別人在選舉中失敗。
「啊!不,」公爵夫人說,「我認為她一點也不悲傷。」
「哦!」公爵夫人回答道,「殿下請別見怪,我不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不是人人都喜歡受到和這一樣的哀悼的。各有所愛嘛!」
「不過,既然她那樣聰明,其他也就無所謂了。」
但是,在他胖乎乎、紅通通的漂亮臉孔上,一雙眼睛瞪得賊大,使我感到害怕,我借口有個朋友要來找我,婉言拒絕了。我覺得,這樣的回答對他不會傷害。但馮親王的看法可能不同,因為他後來再也不理我了。
「既然我們講到了您的家裡人,奧麗阿娜,」公主說,「昨天,我看見您的外甥聖盧了。我相信,他有件事要求您幫忙。」
「您也是呀,奧麗阿娜,您說的許多事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是她親口對他說的。當他像個凡夫俗子,悲傷地問她:『王后在服喪?服誰的喪?陛下一定很悲傷吧?』『不,不是大喪,是小喪,小小的喪,我姐姐去世了。』事實上,她很高興,巴贊知道得很清楚,當天她就請我們去參加晚會了,還送給我兩顆珍珠。我真希望她一天死一個姐妹!姐姐死了,她非但不哭,反而哈哈大笑。她心裏想的可能是羅貝說的那句話:Sic transit,下半句我記不清了。」為了顯得謙虛,她故意只說前半句,儘管她清楚地記得後半句。
「就是和摩洛哥有關……」帕爾馬公主急忙抓住這個關鍵詞,大聲說。
「他已找到安慰了,他又要讓他的妻子生孩子了。」
「啊!昨天他叫人告訴我,讓我今天去吃晚飯,但叫我不要在十點四十五分以後去。不過,如果您堅持要去,至少我們可以同路到法蘭西劇院。到那裡您就在周圍了。」馮親王說。無疑,他認為「周圍」即是「附近」,或是「市中心」。
其實,德·蓋爾芒特夫人這是在開玩笑,純粹是瞎說,因為那不勒斯王后和阿朗松公爵夫人(她也悲慘地去世了)一樣,心地都很善良,親人死了,總是真誠地哀悼。德·蓋爾芒特夫人對品格高尚的巴伐里亞姐妹——她的表姐妹了解很深,不可能不知道這點。
「是不舒服,」公爵夫人回答道,「但我喜歡,」繼而她又微笑著強調說,「我就喜歡這種坐在包著石榴紅絲絨或綠絲綢的紅木椅上的不舒服勁兒。我喜歡這種軍人的不舒服。他們只會坐象牙椅,在大廳中央叉起掄棒,堆起桂冠。我向您保證,在耶拿家,當您看到您面前的牆壁上畫著一個大壞蛋勝利女神,您就不會覺得坐著不舒服了。我丈夫快要認為我是壞保皇黨人了,但您知道,我的思想並不正統。我向您保證,在那些人家裡,您會愛上這些不知其名的人,愛上這些蜜蜂。我的上帝,在君王統治時期,軍人們很久沒有充分享受到榮譽,現在他們帶回來多少桂冠,甚至連安樂椅的扶手上也放了桂冠,我覺得這別有一番風味!殿下應該去看看。」
「多稀奇!可是,在自然界……」
「您在胡說些什麼呀,」德·蓋爾芒特公爵急忙插話道,「墨墨根本沒有女人氣,誰都不如他男子漢。」
「您對我姑母的看法和大家的看法一樣,」公爵夫人反駁道,「這畢竟是極其錯誤的看法。昨天墨墨還同我說起過。(她的臉刷地紅了,雙眸變得暗淡無光,大概有什麼事要瞞著我。我猜想,德·夏呂斯先生大概要她取消對我的邀請,正如他讓羅貝來求我不要去她家一樣。我感到,她臉紅的原因和公爵剛才談到他弟弟時臉紅的原因是不一樣的,儘管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臉紅。)可憐的姑母!她在人們心目中,將永遠是舊制度的人,才學超群,卻淫|盪不羈。沒有比她更平庸、更嚴肅、更無生氣的才智了。她被看成藝術的保護人,這就是說,她曾當過一個大畫家的情婦,可這位畫家一直沒能使她弄懂什麼是畫。至於她的生活,根本談不上墮落。她生來就是為了結婚,生來就是當妻子的料,因此,既然沒能保住丈夫(況且這是個無賴),她就乾脆把情夫當做丈夫看待,就好像同他是合法夫妻,一樣會生氣,一樣會動怒,一樣的忠誠。請注意,這種關係有時候是最真誠的,畢竟難以安慰的情夫要比難以安慰的丈夫多。」
「我的上帝,如果我能看見他的話……也許我能碰到他。」公爵夫人不好當面拒絕,只好這樣回答。聽說是要她求德·蒙塞弗耶將軍幫忙,她同他的關係似乎頓時變疏遠了。然而,公爵對這模稜兩可的回答很不滿足,他打斷妻子的話題:
「他會拉丁語。」公爵誇大其詞地說。
「為什麼他自己沒對我說?」公爵夫人說,「昨天,他在我這裏待了兩個鐘頭,上帝知道他能有多討厭。如果他能像社交界的許多人那樣不知道就不開口,他就不會比別人顯得更蠢了。那種裝腔作勢的知識才是最可怕的。他想使自己的智力敞開大門……凡是不懂的都想弄懂。他居然給你講摩洛哥,太可怕了。」
「據說他迷戀社交生活?」德·布雷奧代先生不懷好意地、興奮地問道,期待人們作出他所希望的明確的回答,「有人對我說,他右手只有四個指頭,這是真的嗎?」
「坐在帝國風格的椅子上不會很舒服。」帕爾馬公主大著膽子說。
從此,我經常被邀請——有時只有幾個人——出席這樣的宴會,欲罷而不能。我以前一直把這些宴會上的賓客想象成聖堂的十二位聖徒。的確,他們就像最早的基督教徒,聚集在蓋爾芒特府,但不只是為了分享美味佳肴,而且好像在參加耶穌的最後一次社交晚餐。因此,沒有多少回,我就同我主人的朋友全認識了。主人把我介紹給他們時,態度顯得很親切,好像我從來就受到他們慈父般的關懷,是他們最喜歡的人,致使那些朋友每次舉行舞會,都要把我列入名單,否則,就是對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不敬。我一面喝著蓋爾芒特家地窖珍藏的依蓋姆酒,一面品嘗按不同配方烹調的美味佳肴。食譜每次都是由公爵親自製定和修改的。但是,對於那些曾不止一次在這張聖桌上就過餐的人來說,不一定非來「領受聖體」不可。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的老朋友常在晚飯後前來拜訪,用斯萬夫人的話說,來參加「飯後剔牙聚會」:冬天,在燈光明亮的大客廳里喝一杯椴花茶;夏天,在夜幕籠罩的長方形小花園內飲一杯橘子水。蓋爾芒特家的花園聚會從來只招待橘子水。這似乎成了慣例。加其他飲料,似乎是對傳統的背叛,正如在聖日耳曼區的盛大交際會上演出喜劇或演奏樂曲,就不成其為聖日耳曼區的交際會一樣。即使來了五百人,也只應該被認為是來探望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但我是例外,除了橘子水,我還能享用一長頸大肚瓶的櫻桃汁或梨汁,對我這個特權大家不勝驚異。就因為這瓶果汁,我對阿格里讓特親王產生了惡感。他和所有缺乏想象力,但不缺乏貪婪的人一樣,別人喝什麼,他都讚嘆不已,便要別人給他也來一點兒。因此,每次德·阿格里讓特先生喝我這份定量的果汁,總使我感到掃興。因為果汁不多,不夠他喝的。沒有什麼能比一種果子的顏色轉化成美味更叫人喜歡的了。煮過的果子,彷彿退回到了開花的季節。果汁就像春天的果園,呈現出紫紅色,或者像果樹下的和風,無色,清涼,讓人一滴一滴地呼吸,一滴一滴地凝視。可是,德·阿格里讓特先生每次都妨礙我飽覽這一美景。晚會上儘管有糖煮水果,但是,傳統的橘子水,也和椴花茶一樣,始終不變。社交聖餐儘管平平常常,但照樣進行下去。在這方面,正如我一開始所想象的那樣,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的親朋好友畢竟和他們令人失望的外表給予我的印象很不一樣。很多老頭來到公爵夫人家,喝的是永遠不變的飲料,受到的是很不熱情的接待。然而,他們不是為了充當上流人士才來的,他們的出身比誰都高貴。也不是因為喜歡奢侈:他們也許喜歡,但是,到社會地位低一些的人家裡去,會享受到更豪華的奢侈,因為就在同一個晚上,某金融巨子嫵媚的妻子會盡一切努力,邀請他們參加為西班牙國王舉辦的為期兩天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狩獵活動。然而,他們拒絕了,懷著僥心理,來看看德·蓋爾芒特夫人在不在家。甚至,他們不能肯定在這裡能聽到和他們的看法完全一致的觀點,或遇到讓他們熱血沸騰的情感。有時,德·蓋爾芒特夫人會談論德雷福斯案、共和國和反宗教法,甚至會悄聲地議論他們,說他們生理上有哪些缺陷,談吐何等乏味。對她的議論,他們只好裝聾作啞,聽而不聞。無疑,他們不改變習慣,是因為他們是訓練有素的社交美食家,深知社交菜肴質量上乘,美味可口,貨真價實,令人放心。對於社交菜肴的淵源和歷史,他們知道得和女主人一樣清楚,在這點上,他們要比自己所知道的更具有「貴族」氣。然而,在這些飯後來訪的客人中(經過主人介紹,我同他們都認識了),剛好有帕爾馬公主談到的德·蒙塞弗耶將軍,他是德·蓋爾芒特夫人沙龍的常客,但她不知道他那天晚上會來。他聽到介紹我的名字,朝我鞠了一躬,好像我是高級軍事委員會的主席。剛才,公爵夫人婉言拒絕把她的外甥推薦給德·蒙塞弗耶將軍,我只當她天生不愛幫助人,而公爵同她一唱一和,成了她的同謀,正如即使不是在愛情上,至少在才智上他是她的同謀一樣。當帕爾馬公主無意中說的話使我意識到羅貝處境危險,應該調換工作時,我就更感到她這種冷漠的態度應該受到譴責了。後來,帕爾馬公主畏畏縮縮地提出由她自己去對將軍談此事,可是,公爵夫人卻百般阻撓,這時,我氣憤之極,覺得公爵夫人心眼太壞。
九_九_藏_書
「大公夫人好嗎?」帕爾馬公主說。她對沙皇的姑媽遠比對馬奈的畫熟悉。
「那當然,」公爵夫人繼續說,她的特殊的發音使她說的話(幾乎就是我的話,因為我剛好在她面前發表了類似的看法)越來越具有書面語言中「斜體字」的意味,「這很像是一個尚不存在、但將會繁衍生息的種類孤立地出現的第一個個體,這一個體具有和它同時代的人類所沒有的感覺。我可以說是例外,因為我向來喜歡有趣的新事物,它們剛一露頭,我就喜歡上了。但是,那天我和大公夫人一起去盧浮宮,我們從馬奈的《奧蘭匹亞》前經過。現在再也沒有人會對這幅畫感到吃驚了。它看上去就像是安格爾的畫!然而,上帝知道我為什麼要為這幅畫辯護,我並非喜歡它的一切,但可以肯定它出自高手。也許它的位置不完全在盧浮宮。」
「可是,奧麗阿娜,您不是正在講您的小叔子帕拉墨得斯嗎?那就好好看看他吧。可憐的德·夏呂斯夫人死後,德·夏呂斯先生悲痛欲絕,沒有一個情婦能夢想死後得到這樣真誠的哀悼。」
「不錯,是盆花,」公爵夫人笑哈哈地說,「但這是一回事兒,因為它們是雌的。這種植物,雌雄不同株。我好比是一個光有一隻母狗的人。我需要為我的花找一個丈夫。否則,她就不可能有後代。」
「很漂亮,是不是?夫人喜歡,我不勝高興,」公爵夫人回答說,「這是一件珍
read.99csw.com品。我要對您說,我非常崇拜帝國風格的傢具,後來不時興了,但我仍然喜歡。我記得,在蓋爾芒特城堡,我曾被我婆婆羞辱過,因為我叫人把那些帝國風格的華麗的傢具全都從頂樓上拿了下來,陳放在我住的那個側房了。這些傢具是巴贊從孟德斯鳩家繼承下來的。」「不管怎麼說,他在她死後對她的崇拜是真心實意的。確實,有時候,對活人不可能做的事,對死人都能做到。」
「那個拉謝爾同我講起過您。上午我看見她像這樣經過香榭麗舍大街了。正如您說的,她是一個輕佻的女人,一個風塵女子,『茶花女』式的人物,當然是引申義(這些話是馮親王對我說的,他隨時都要裝出精通法國文學和巴黎奧妙的樣子)。」
「我的上帝,您認為應該去那我就去,」公主說,「但我覺得不那麼容易。」
「可它們是盆花呀,又不是摘下來的。」帕爾馬公主說。
「我以名譽擔保!夫人可以問奧麗阿娜,我是不是誇大了。」
「夫人看吧,一切都會安排好的。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不是笨蛋。我們曾帶德·謝弗勒絲夫人去過,」公爵夫人又說,她知道這個例子很有說服力,「她高興極了。耶拿家的兒子很討人喜歡……我下面要說的可能不大得體,」她繼而又說,「他有一間卧室,尤其是那張床,誰見了都想在上面睡一睡!當然是在他不睡覺的時候!下面的話可能更不得體:有一次,他生病卧床不起,我去看他。在他身旁,沿著床邊,刻著一個修長、嫵媚的美人魚,尾巴是用螺鈿做的,手中托著荷花。再加上旁邊的棕葉飾和金皇冠,我向您保證,」德·蓋爾芒特夫人又說,為了更突出她的講話,故意放慢了速度,彷彿在用漂亮的噘嘴和富有表現力的尖手指給她的話造型似的,一面用溫柔而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帕爾馬公主,「這確實非常動人,和居斯塔夫·莫羅的《青年和死神》這幅畫的布局完全一樣。殿下想必知道這幅畫吧?」
「什麼!可憐的德·蒙塞弗耶夫人又懷孕了?」公主驚叫起來。
「我的上帝,兩種風格兼而有之,是斯萬對我們說的。他給我講了半天。只是,您知道,我才疏學淺,因此似懂非懂。不過,夫人,有一點得搞清楚,帝國風格的埃及和真正的埃及毫無關係,耶拿家的羅馬人同真正的羅馬人完全是兩碼事,他們的伊特魯立亞……」
「殿下儘管放心,他耳聾得厲害,」公爵夫人還是大聲說著,將軍聽得一清二楚。
「我在想,要是蓋爾芒特親王知道我到她家去過,他會怎麼說。他叫她耶拿夫人。」
我對那個晚上記憶猶新;因為期間發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把布洛克介紹給阿爾豐斯·德·羅特希爾德夫人,我這個老同學沒聽清楚名字,以為面前是一個瘋瘋癲癲的英國老婦人,所以,不管這個昔日的美人多麼健談,他只是簡單應付一下。接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把她介紹給另一個人,這一回,她把她的名字說得非常清楚:「阿爾豐斯·德·羅特希爾德夫人。」這時,布洛克的血管里驟然湧進了無數個「百萬」和「威望」的念頭,而這些想法可能又小心翼翼地再行細分,他的心裏像是挨了一擊,大腦頓時激奮起來,當著這位可愛的老婦人的面,感嘆道:「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這一愚蠢的感嘆使他一個星期沒有睡好覺。布洛克這句話並沒有什麼意義,我卻永生不忘,因為它可以證明,人在最激動的時刻,會忘情地說出心裏的想法。
「摩洛哥他能有什麼事?」德·蓋爾芒特先生正顏厲色地問,「奧麗阿娜在這方面毫無辦法,他知道得很清楚。」
「我講的都是事實,這一點巴贊比我更清楚,」公爵夫人說,「只是因為您在,他認為應該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他怕您會反感。」
帕爾馬公主甚至連畫家的名字都沒聽說過,但她拚命地點頭,熱烈地微笑,以表明她對這幅畫很讚賞。但是臉部再富有表情,眼睛卻毫無光輝,一看她無光的眼睛,就知道她根本不知道這個畫家。
「這很好,讓人聽了心裡頭高興,沒有什麼比兩兄弟相親相愛更叫人高興的事了。」帕爾馬公主說,就和許多平民百姓的話一樣,因為一個人在血統上可以屬於一個王族家庭,而在思想上卻可以屬於老百姓家庭。
「可是夫人,」她大聲說,「蒙塞弗耶對新政府毫無影響,新政府也不信任他。您找他無疑是白費力氣。」
「可憐的女人!」公主大聲說,「多好的人哪!」
「一點不錯,」公爵夫人說,「這是可憐的將軍唯一沒有遭到失敗的選區。」
「您要我怎麼辦?」公爵夫人回答道,「他的處境和大家一樣,所不同的是,是他自己要求去那裡的。況且,根本就沒有危險,不然的話,您想,我能不管嗎?我早就會在吃晚飯的時候同聖約瑟夫說這件事了。他的影響比這一位可要大得多,也勤快得多。您看,他已經走了。再說,同他打交道要比這一位容易得多。這一位恰好也有三個兒子在摩洛哥,人家可沒有想把他們調一調。他會拒絕的。既然殿下堅持,我以後同聖約瑟夫說一說……要是我能看到他的話。要不,同博特雷依說也可以。但是,如果我碰不見他們,您也不必太為羅貝擔心。那天,有人同我們講起過那裡的情況。我認為他在那適得其所,在哪裡也不如在那裡好。」
「多好看的花呀!我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花。只有您,奧麗阿娜,才會有這樣的奇葩異草!」帕爾馬公主怕德·蒙塞弗耶將軍可能聽到了公爵夫人的談話,想改變一下話題,說道,「我認出這種花就是埃爾斯蒂爾在我面前畫過的那種花。」
「拔拔爾,您簡直神了,什麼都知道。」公爵夫人驚嘆道。
「是的,」公爵夫read.99csw.com人回答說,「有點瘋瘋癲癲,神經不大正常,但她很善良,是一個可愛的瘋子。只是我一直沒有弄清楚,她為什麼不買一口牢固的假牙,她那口假牙不等她把話說完就脫開了,她只好暫停講話,免得把假牙咽進肚裏。」
「哦!既然這樣,那公爵夫人最好什麼也不要求他了。」德·帕爾馬夫人說。
「那個拉謝爾同我講起過您,她對我說,小聖盧非常崇拜您,甚至喜歡您甚於喜歡她。」馮親王一邊狼吞虎咽地吃飯,一邊對我說。他臉色鮮紅,笑聲不止,笑時露出了全部牙齒。
「是有點太高,」德·布雷奧代先生說,「只要把它推倒幾百厘米,就可以了。這些事,應該會做才是。公爵夫人,您剛才請我們吃的冰淇淋味道很香,配料用的香精是從一種名叫香子蘭的植物中提煉出來的。這種植物雌雄同株,但中間隔著一層硬板樣的東西,影響授粉。如果沒有一個名叫阿爾班的留尼汪島土生土長的黑人青年——順便說一句,叫這個名字是相當滑稽的,因為阿爾班是白色的意思——想起來用一根小針使分開的雌雄器官發|生|關|系,它們就不可能結果。」
「小聲點,別讓他聽見了。」公主悄聲對公爵夫人說。
「他以為發明了戰略,」德·蓋爾芒特夫人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說,「而且,他動輒就用稀奇古怪的搭配,可他寫信卻把紙弄得到處都是墨水。那天他說,他吃到了卓絕的土豆,他有辦法租到卓絕的樓下包廂。」
「很好。我們談起您了。實際上,」公爵夫人仍然順著自己的思路說,「正如我的小叔子帕拉墨得斯所說的,人與人之間隔著語言的障礙。此外,我承認,誰也沒有希爾貝和別人之間的障礙大。您有獨立的思想,如果您覺得到耶拿家去能使您快樂,您就不必考慮可憐的希爾貝會怎樣想。他是一個可愛的老實人,但他墨守陳規,因循守舊。我覺得,我同我的車夫,同我的馬,要比同希爾貝更接近,更有血緣關係。他動不動就說,勇夫菲利浦或大胖子路易統治時期的人會怎麼想。他在鄉間散步時,總是傻乎乎地用拐杖叫農民讓路,嘴裏說著:『讓開,鄉下人!』說真的,當他同我說話時,就好像是古代哥特式墳墓中的『死者卧像』在同我說話,我會非常驚訝。這個活卧像儘管是我的堂兄弟,但卻使我膽戰心驚,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讓他留在他的中世紀。除此之外,我承認,他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人。」
「是的,正如第二帝國時期,在安娜·德·穆西或親愛的布里戈德的母親年輕的時候,有些服裝叫路易十五式服裝,但與路易十五毫無關係一樣。剛才,巴贊同您談到貝多芬。那天,有人給我們彈了他的一首曲子,很美,但不夠奔放,這首曲子中有一個主題具有俄國風格。當我們想到貝多芬以為這就是俄國音樂了,我們不能不受感動。同樣,中國畫家以為自己在模仿貝里尼。甚至在同一個國家,當有人用一種比較新的方法看待事物,百分之百的人根本看不出他要表現什麼。至少要過四十年才能搞清楚。」
「真的!」公主說。
「是的,有些昆蟲可以做媒人,就像君主的婚姻,也是由第三者撮合的,未婚夫和未婚妻從沒有見過面。因此,我向您發誓,這是真的,我吩咐我的僕人盡量把我的花放在窗口,有時向著院子,有時向著花園,希望能飛來昆蟲給它們做媒。但這全靠運氣。您想,那隻昆蟲要恰好已探望過我那花的異性同類,恰好必須想起到我家來送名片。可是,它到今天還沒有來。我相信,我的花仍然是一個冰清玉潔、值得授予玫瑰花冠的少女。我承認,假如它放蕩一些,我反而會感到高興。瞧,就拿院里那棵美麗的樹來說,它到死也不會有後代,因為這一帶很少有這種樹。它是由風充當媒介的,可是,我們的圍牆有點兒太高。」
「可是,我沒說他有女人氣呀。至少您不要把我的話理解歪了,」公爵夫人又說,「嘿!這個人,只要認為有人想碰他的弟弟……」她把臉轉向帕爾馬公主,又說。
「我的……上帝,不是……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寬容地笑了笑,回答道。「從表面看,他也許有點兒迷戀社交,因為他太年輕了。如果他真是這種人,那我會感到吃驚的,因為他是個聰明人,」她又說,彷彿在她看來,迷戀社交和聰明是水火不相容的。「他很風趣,我曾見過他的滑稽樣,」她進而又說,露出了鑒賞家和行家的笑容,似乎說一個人滑稽,必須做出這種愉快的表情,也可能是瓜斯達拉公爵的俏皮話此刻又在她耳邊響起。「再說,他還沒有被上流社會接受,因此,沒有必要說他熱衷社交生活。」她又說,也不管這樣說會不會讓帕爾馬公主泄氣。
「不很熟。」公爵夫人回答說,其實,她和這個將軍關係很密切。帕爾馬公主解釋了羅貝的願望。
「才沒呢,兩天前,我在羅貝的單身漢住所里看見她了,我向你們保證,他們根本不像吵過架的樣子。」富瓦克斯親王回答道。他最愛散布能使羅貝結不成婚的流言蜚語了。況且,他也可能弄錯,羅貝和拉謝爾的關係確實已結束,但斷斷續續還有來往。
「啊!可別這樣,」帕爾馬公主大聲說,她怕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妙趣橫生的星期三聚會因為她的存在而受到影響。這個禁果,就連瑞典王后也一直無權品嘗。
「因為我認為德·聖盧先生在那裡工作不安全。」帕爾馬公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