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4
「我一點也不奇怪。我不用對您說,我和我的堂弟對許多問題的看法都不一致。」公爵說,自以為是一個極端的新派人物,比誰都蔑視出身,甚至是一個共和主義者。「夫人也許有所感覺,我和他幾乎在所有問題上都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但我要說,如果我姑母要嫁給諾布瓦,這一次我會站到希爾貝一邊。身為弗洛里蒙·德·吉斯的女兒,卻嫁給這樣一個人,這正如俗話所說,會讓母雞笑掉大牙,您叫我怎樣對您說呢?(這最後一句話,公爵一般把它插在一句話的中間,放在這裏完全是多餘的。但他隨時都要用到它,如果句中找不到位置,他就把它甩在句末。這對他好像是一個格律,非常重要。)不過,請注意,」他接著又說,「諾布瓦的親屬卻是正直的紳士,出身高貴,家世悠久。」
「啊!要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變成德·諾布瓦夫人,我相信,我們的表兄弟希爾貝會感到難過的。」德·聖約瑟夫將軍說。
「據說威廉皇帝很聰明,但他不喜歡埃爾斯蒂爾的畫。不過,我不是說他做得不對,」公爵夫人說,「我是同意他的看法的。儘管埃爾斯蒂爾給我畫過一張漂亮的像。呀!您不知道有這張像?畫得並不像,但很妙。他讓人擺姿勢時很有意思。他讓我擺成老太婆的姿勢。這是在模仿哈爾斯的《醫院的女攝政》。我想,您一定知道這些,正如我外甥說的,『至高無上』的作品吧,」公爵夫人輕搖著黑羽毛扇,轉臉對我說。她端坐在椅子上,高雅地仰著頭,因為儘管她從來就是貴婦,但還要裝一裝貴婦的派頭。我說,我從前去過阿姆斯特丹和海牙,但沒有去哈勒姆,因為時間緊,只好突出重點。
「也是我的表兄弟,」馮親王說,「但是,我們不會因此而認為他是一個真(正)直人。不!你們應該和我們接近,這是皇帝的最大心愿,但他希望是誠心誠意的接近。他說:我要的是握手,而不是脫帽,這樣,你們就會立於不敗之地。這比德·諾布瓦先生鼓吹的英法言和更實際。」
這句話似乎想說明我們的眼睛不過是一架快速攝影機,不承認藝術作品會使我們產生印象,因此,我聽了感到有些不舒服。
「我本來可以給您看一幅很漂亮的畫的,」德·蓋爾芒特夫人親切地同我談著哈爾斯,「據有些人說,這是最漂亮的一幅畫。我是從一個德國表親那裡繼承過來的。可惜它在城堡里是一塊『采邑』。您不知道這個詞?我也是才知道。」她繼而又說,她喜歡拿舊習俗開玩笑,以為這樣就顯得時髦,但她卻不自覺地、苦苦地眷戀著舊習俗。「您看了我那幾幅埃爾斯蒂爾的畫,我很高興,但我承認,如果我能讓您看哈爾斯的那幅作為『采邑』的畫,我會更高興。」
「他是我們的表兄弟,」公爵夫人說,「他很有才智。」
在貢布雷,有一條聖特拉依街,離開貢布雷后,我再也沒有想起它。街的一頭與布列塔尼街相鄰,另一頭通向鳥街,因為貞德的夥伴聖特拉依娶了一位蓋爾芒特小姐為妻,導致貢布雷伯爵領地歸入蓋爾芒特家族,聖特拉依的武器也陳放在聖依萊爾教堂一塊彩繪玻璃窗下,使得蓋爾芒特家族的武器左右為難,無所適從。當談話出現轉調,重新使蓋爾芒特這個名字具有我從前常常聽到的、現在已經忘卻的音調時,我彷彿又看到了黑陶土的台階,而今晚上,請我吃飯的殷勤周到的主人給予這個名字的音調和我從前聽到的音調是多麼不同啊!如果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名字對我是一個集合名詞的話,那麼,這不僅是歷史上許多女人都叫這個名字,而且在我短暫的青年時代,我在這一個蓋爾芒特夫人身上已看到許多彼此不同的女人相繼出現,當下一個在她身上紮根時,前一個就會銷聲匿跡。詞的意義在幾個世紀內都不會有很大改變,但名字對我們來說,只消幾年就會有很大變化。我們的記憶不夠牢固,心不夠博大,不可能把什麼都記住。我們的大腦沒有足夠的空間,既能記住活人,也能不把死人忘記。我們只好在過去的、偶然發掘出來的——就像剛才對聖特拉依進行的發掘一樣——東西上進行構思。我覺得,解釋這一切是多餘的,即使在剛才,當德·蓋爾芒特先生問我:『您不認識我們的騙子』的時候,我也沒有作聲,實際上我這是在撒謊。也許他知道我認識他,只是他受過良好的教育,不好意思堅持罷了。我正在胡思亂想,德·蓋爾芒特夫人把我拉回到現實中。
「威廉皇帝絕頂聰明,」馮親王又說,「他酷愛藝術,對藝術作品的鑒賞力可以說是萬無一失,從來不會搞錯:如果一件作品很美,他一眼就能識別,並且立即恨之入骨;如果他對一件作品表現出反感,那就不用懷疑了,這肯定是一幅傑作。」
「與我共枕的女人,上帝啊!
我覺得,至少,「那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姐妹」用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身上是很自然的,她的確是公爵夫人的近親。大使夫人似乎不喜歡親王夫人。她悄聲對我說:「她很蠢。其實,她不怎麼漂亮。這是盜名竊譽。此外,」接著,她用一種深思熟慮的、堅決的、令人厭惡的神態對我說,「我對她一點也沒有好感。」但是,這種表親關係常常延伸得很遠。德·蓋爾芒特夫人必須
https://read•99csw•com把一些人叫「姑媽」,可是,這至少要追溯到路易十五時代才能找到共同的祖宗。同樣,每當時代遭遇不幸,使得一個親王娶了一個擁有億萬家財的女子,如果親王的高祖父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高祖父都娶了盧富瓦家族的一位小姐為妻,那麼,親王的這位美國妻子第一次登門拜訪就能對公爵夫人稱「姑媽」,儘管多少受到些冷遇,遭到些挑剔,也會感到不勝榮幸,而德·蓋爾芒特夫人會面帶慈祥的微笑,接受這個稱呼。但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德·博澤弗耶將軍對出身的看法是什麼,這對我無關緊要;我在他們關於這個問題的談話中,只是尋求一種富有詩意的快樂。他們自己並不感受到快樂,但卻給我帶來了快樂,就像庄稼人或水手談論莊稼或海潮,因為這些現實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他們體會不到其中的詩情畫意,要靠我們自己去提煉。「不是那樣的關係。她是拉羅什富科公爵那個支系的。我外祖母是杜多維爾公爵這個支系的,她也是愛德華·戈戈的祖母,戈戈是家族中最有智慧的,」公爵回答說,他對智慧的看法太有點膚淺,「從路易十四以來,這兩個支系再也沒有聯姻過。我們和他的關係比較遠。」
「噢,這挺有意思。我不知道這個情況。」將軍說。
「況且,」德·蓋爾芒特先生接著說,「據我所知,他母親是蒙莫朗西公爵的姐妹,先嫁給了拉都·德·奧弗涅家族中的一個人。但是,這些叫蒙莫朗西的人和蒙莫朗西家族勉強沾點邊,而這些叫拉都·德·奧弗涅的人也根本不是拉都·德·奧弗涅,因此,我看不出這對諾布瓦先生有什麼幫助。他說他是聖特拉依的後裔,這也許倒還有點意義,因為我們是聖特拉依的直系……」
德·蓋爾芒特先生見她如此內行地同我談論我感興趣的問題,高興之極。他凝睇妻子赫赫有名的風采,聆聽她對於弗蘭茨·哈爾斯發表的高見,暗暗思忖:「她通今博古,曉暢一切。我這位年輕的客人可能認為他面前的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舊時代的貴婦人,當今找不出第二個。」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樣,他們同蓋爾芒特這個名字已完全脫離了關係。從前,我根據他們的名字,想象他們過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生活,現在我覺得他們和別的男人或別的女人沒有兩樣,只是比他們同時代人稍微落後一些,不過,兩人落後的程度不等,就和聖日耳曼區的許多夫婦一樣,妻子神通廣大,能夠停留在黃金時代,丈夫卻運氣不佳,只能回到歷史的青年時代,當丈夫已進入奢靡的路易菲利浦時代,妻子卻還停留在路易十五時代。當我看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和其他女人沒有兩樣時,起初頗感失望,但由於反作用力,再加上喝了幾杯美酒,我開始感到這是令人讚歎的事。如果我們根據名字,想象一個名叫唐璜·德·奧地利的男人或一個名叫伊莎貝爾·德·埃斯特的女人,我們會看到他們同真實歷史毫無聯繫,就像梅塞格利絲這一邊和蓋爾芒特城堡那一邊毫不相干一樣。無疑,在現實中,伊莎貝爾·德·埃斯特是一個小小的公主,她和在路易十四宮內沒有取得特殊地位的公主大同小異。但當我們把她想象為獨一無二的,因而是無與倫比的人時,就會把她看得和路易十四一樣偉大,以致我們把和路易十四共進晚餐只看作一件有意義的事,卻鬼使神差般地把伊莎貝爾·德·埃斯特,當做小說的主人公。然而,當我們研究了伊莎貝爾·德·埃斯特,耐心地把她從這個神話世界移到真實的歷史中,覺察到她的思想和生活一點也不具有她的名字使我們想象出來的那種神秘性時,我們會感到失望,但繼而會由衷地感謝這位公主,因為她對曼坦納的畫了如指掌,她在這方面的知識可與拉弗內斯特先生相提並論,我們至今尚未重視拉弗內斯特先生的知識,拿弗朗索瓦絲的話來說,我們把它看得比大地還要低。我爬上了高不可攀的蓋爾芒特這個名字的高峰,沿著公爵夫人的生活足跡下坡,發現了一些熟悉的名字:維克多·雨果、弗蘭茨·哈爾斯,可惜還有維貝爾,我不禁感到萬分驚異,就像一個旅行者,在中美或北非一個荒野山谷中,由於地理位置遙遠,花木名稱奇異,覺得到處是奇風異俗,但當他穿過高大的蘆薈樹林或芒齊涅拉樹林之後,發現居民——有時居然在一個古羅馬劇場和一根雕刻著維納斯女神的柱子的遺迹面前——正在閱讀伏爾泰的《梅羅普》或《阿勒齊爾》,會感到多麼驚訝。德·蓋爾芒特夫人不為名,不為利,努力通過相似文化了解她永遠不可能了解的文化,而這種相似文化對於我所認識的有文化的資產階級婦女來說是那樣遙遠,read.99csw.com那樣高不可攀,就像一個政治家或醫生對於腓尼基文化所擁有的淵博知識那樣值得讚揚,但由於派不上用場而讓人感到可悲可憐。
「在,」將軍說,「他還談到了你們的皇帝呢。」
在資產階級家庭中,妹妹比姐姐早結婚,有時會引起姐姐的嫉妒。而貴族社會(尤其是古弗瓦西埃家族,蓋爾芒特家族也不例外)總是天真地把貴族的偉大僅僅歸結為家族的優越。我首先是從書本中了解到貴族的這種天真的想法的(在我看來,這是貴族社會唯一的魅力)。達勒芒在回憶錄中洋洋得意地敘述了德·蓋梅內先生對他兄弟的大聲吆喝:「你可以進來,這裏不是盧浮宮!」還敘述了德·蓋梅內先生對德·羅昂騎士(克萊蒙公爵的私生子)的評價:「他至少是親王。」達勒芒在講羅昂家族這些事時,難道不像在講蓋爾芒特家族嗎?在德·蓋爾芒特先生和聖約瑟夫將軍的談話中,只有一件事使我聽了不舒服:我看到,關於可愛的盧森堡大公繼承人的流言蜚語在這個沙龍里也能找到市場,正如聖盧的朋友們對這些謠言信以為真一樣。顯然,這是一種流行病,蔓延的時間只有兩年,但人人都會傳染上。在傳播謠言的同時,還添枝加葉,散布新的謠言。就連盧森堡公主也是如此,她好像是在捍衛她的侄子,但我明白,其實她是在向大家提供進攻的武器。「您為他辯護是不對的。」德·蓋爾芒特先生對我說,聖盧也這樣對我說過。「好吧,我們親戚的話您可以不聽,儘管看法都是一致的。您可以找他的僕人們聊聊,他們畢竟最了解我們。德·盧森堡夫人把她的小黑奴送給了他。黑奴哭著跑回來說:『大公打我,我不是壞蛋,大公,讓人吃驚。』我說的話我是能負責的,他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兄弟。」
大家都樂了。
「可是,公爵婦(夫)人,」親王惱怒地說,他沒有發覺別人在討厭自已,「如果威爾士王子只是一個普通人,那麼,就沒有一個社交圈會接納他,沒有一個人會同他握手。王后嫵媚迷人,溫和善良,但愚昧無知。這對國王夫婦畢竟有讓人反感的東西:他們全靠臣民供養,讓猶太大金融家支付他們的一切費用,作為交換,他不得不封這些猶太人為從男爵。就像保加利亞王子……」
「啊!海牙,那可是個大博物館!」德·蓋爾芒特先生喊道。我對他說,他在那裡一定看到弗美爾的《代爾夫特風景》了。可是,公爵孤陋寡聞,卻傲氣十足。他裝出自命不凡的樣子,只限於回答我的問題,就像每次有人同他談起某博物館或某畫展的一幅畫,他又記不起來的時候所做的那樣:「如果值得一看,那我一定看過!」
「至於埃爾斯蒂爾先生,」馮親王又說,「我冒昧地說一句,儘管我沒有看過他的畫,因而談不出任何意見,但我並不認為威廉皇帝應該克制對他的一貫仇恨,威廉皇帝是絕頂聰明的人。」
「早已離開我的床第,投入你的懷抱!
「正是,他兄弟娶了我的姐妹,」德·蓋爾芒特先生說,「而且,他母親是奧麗阿娜母親的堂姐妹。」
「這對你們有什麼好處?」對英國人恨之入骨的馮親王憤怒而陰險地發問,「他們遇(愚)蠢透了。我知道,他們不會以軍人身份幫助你們。但是,我們仍然可以根據他們將領的遇蠢對他們作出評價。最近,我的一個朋友同布達談過一次話。您知道嗎?他是布爾人的首領。布達對我朋友說:『軍隊搞成這個樣子,那真是太可怕了。其實,我還是挺喜歡英國人的,但您想想,我不過是一個能(農)民,但每一仗我都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就說最後這一仗吧,敵人的兵力比我大二十倍,我頂不住了,不得不投降,但我還是抓了他二千名俘虜!這夠不錯的了。因為我不過是能民出身的將領。如果這些笨蛋和一支真正的歐洲軍隊較量,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此外,您只要看一看他們的國王,他是怎樣一個人,大家都知道,但在英國卻成了偉人。」
「聽著,巴贊,既然您贊成希爾貝的看法,
https://read.99csw.com又何必對他冷嘲熱諷呢?」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她認為,一個人出身是不是「高貴」,這和酒一樣,要看年代是不是悠久。這一點,她和蓋爾芒特親王和蓋爾芒特公爵所見相同。但她沒有堂兄弟直率,比丈夫精明,因此,她說話決不違背蓋爾芒特精神,哪怕在行動上死拽住地位不放,也要在口頭上將它蔑視。
「我非常樂意拿皇帝和我們柏林的一位老考古學家作比較,」親王發音不準,把考古學家的「考」讀成了「搞」,但他從不放過使用這個字的機會,「老考古學家在亞述古建築物前會慟哭不止。但遇到假文物和贗品,他就不會流淚。因此,當你想知道一件文物是真貨還是贗品,你就拿去給老考古學家鑒定,他哭了,你就替博物館把它買下來,如果他的眼睛是乾的,你就把它退回給商人,還可對商人起訴。噯!每當我在波茨坦宮吃飯,只要聽到德皇說:『親王,您應該看一看,真是天才之作。』我就把有關作品記下來,以後決不問津,如果聽到他對一個畫展嚴辭譴責,我一有可能,就跑去觀看。」
「再說,他賞識您,我並不感到吃驚,」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他很聰明。」接下來,她隱射了一樁正在醞釀中的婚事,我還沒有聽說過:「我很清楚,我姑母作為他的老情婦就已經不討他喜歡了,當然,做他的新娘就更是多餘的了。而且,我認為她早已不再是他的情婦了,她信教過分虔誠。布斯諾布瓦完全可以引用維克多·雨果的一句詩:
「諾布瓦是不是不贊成英法言和?」德·蓋爾芒特夫人說。
在那個時期,她能夠出入的人家不是很多。幾個星期來,她常去看望像蓋爾芒特夫人那樣傑出的貴婦,但總的說來,她還只能和貴族世家中的一些已經失去光彩的人家來往,蓋爾芒特一家早就同這些人斷絕關係了。她希望人家感到她同上流社會來往密切,便常常提到她的朋友們的名字。她這些朋友在社交界不受歡迎,但名字卻很響亮。德·蓋爾芒特先生一聽,便以為是他家飯桌上的常客,認為是他的一個熟人,心裏樂顛顛的,便隨聲附和,大聲嚷著:「唷,那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兄弟!我對他了如指掌。他住在瓦諾街。他母親是德·于塞斯小姐。」於是,大使夫人只好承認,她說的這個人屬於地位更低的動物。她竭力把她的朋友同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朋友聯繫起來,接過公爵的話頭,拐彎抹角地說:「我知道您說的是誰,我說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的表兄弟。」但是,可憐的大使夫人的退路很快就給堵住了,因為德·蓋爾芒特先生頗感失望,回答說:「啊!那我就不知道您說的是誰了。」大使夫人無言以對,因為,如果說她只認識她應該認識的那些人的「表兄弟」的話,這些表兄弟卻常常不是親戚。過了一會兒,德·蓋爾芒特先生又會拋出「那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兄弟」。在他看來,這句話和拉丁語詩人愛用的某些修飾詞一樣重要:這些修飾詞為詩人們作六音步詩提供了一個揚抑抑格或揚揚格。
「我覺得講這些太乏味。聽著,我們家不總是這樣乏味的。我希望您不久再來補吃一頓飯,下次就不會再擺家譜了。」公爵夫人低聲對我說。她不可能明白她家哪些東西對我有吸引力,不可能放下架子,甘當一本積滿古代植物的標本集來博得我的歡心。
「啊!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德·蓋爾芒特夫人覺得馮親王講話不知輕重,反駁道,「我覺得愛德華七世十分可愛,十分樸實,比大家認為的要精明得多。他的王后即使是現在也仍然是我認識的人中最漂亮的。」
有時候,我看見的不是一件普通的遺骸。德·蓋爾芒特先生比他的妻子更了解他們的祖先,有些回憶使他的談話像一座古代住宅,儘管裏面缺少傑作,卻不乏真跡,這些畫平淡而莊嚴,從整體看,氣勢磅礴。阿格里讓特親王問,為什麼X親王在談到奧馬爾公爵時,管他叫「我的舅舅」,德·蓋爾芒特親王回答:「因為他的舅舅符騰堡公爵娶了路易菲利浦的一個女兒。」於是,我瞻仰了整個遺骸盒,它很像卡帕契奧或梅姆林畫的聖骨盒。我從第一格看到最後一格。在第一格內,我看見路易菲利浦的女兒瑪麗公主穿著一件在花園中散步穿的裙子(為了表示她心情不好,因為她派去替她向敘拉古親王求婚的使者遭到了拒絕),參加她兄弟奧爾良公爵的婚禮;在最後一格,我看見公主在那座「異想天開」宮內,剛剛生下一個男孩符騰堡公爵(就是剛才和我一起吃晚飯的那位親王的舅舅)。這座宮堡以及其他一些宮堡,也和有些家族一樣,是誕生傑出人物的搖籃:每過一代,總會產生不止一個歷史人物。尤其是在這座宮堡里許多人都留下了記憶:貝羅伊特的總督夫人,還有那位有點異想天開的公主(奧爾良公爵的妹妹,據說她很喜歡她丈夫這座城堡的名字),巴伐利亞國王,最後是X親王……親王剛才要求蓋爾芒特公爵給他寫信,留的地址正是這座城堡,因為他把它繼承下來了,只是在演出瓦格納歌劇時,才把它租給另一個可愛的「異想天開」者波利尼亞克親王。德·蓋爾芒特先生為了解釋他和德·阿巴雄夫人之間的親戚關係,不得不順著三五個祖宗的家譜和聯姻,追溯到遙遠的過去,追溯到瑪麗路易絲或柯爾柏,結果仍舊一樣:不管什麼情況,在一個城堡或一個女人的名字中,總會出現一個重大歷史事件,但已經喬裝改扮,受到了歪曲和限制。女人選擇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她的祖父母路易菲利浦和瑪麗阿梅莉曾是法國國王和王后,而僅僅因為他們留下了一份遺產(我們看到,由於其他原因,在巴爾扎克作品的人物辭典中,拿破崙的地位遠沒有拉斯蒂涅重要,因為辭典中的人物是按照他們同《人間喜劇》的關係大小編排的,關係越大,地位就越重要。他之所以佔有一席之地,僅僅是因為他對五隻天鵝修道院的貴族小姐講過話)。貴族猶如一座沉悶的古羅馬建築物,窗戶很少,光線很暗,死氣沉沉,但牆壁厚實,把全部歷史牢牢地封鎖和禁錮起來,歷史就像鎖進牢籠的小鳥,愁眉苦臉,局促不安。九-九-藏-書
「蓋爾芒特親王為人不錯,但他確實很看重出身和禮節,」帕爾馬公主說,「那次親王夫人不幸生病,我到他的鄉間住所待了兩天。小不點兒(德·于諾爾斯坦夫人的綽號,因為她長得高頭大馬)陪我去了。親王下台階迎接我,挽住我的胳膊,卻裝出沒看見小不點兒。走完台階,來到客廳門口,親王閃身給我讓路,這時,他才說:『啊!您好,德·于諾爾斯坦夫人(自從同她分手后,他只叫她德·于諾爾斯坦夫人)』,裝出剛看見小不點兒的樣子,表明沒有必要到石階下去迎接她。」
「您認識德·諾布瓦先生,我知道。」公爵夫人為了讓我也加入談話,對我說。我想起德·諾布瓦先生曾說過我似乎想吻他的手,他可能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講起過這件事,他在她面前無論如何只會講我的壞話,因為,儘管他同我父親交情不錯,但他仍是毫不猶豫地叫我當眾出醜了,想起這些,我就沒有像一個上流社會人士應該做的那樣回答公爵夫人:一個上流社會人士可能會說他討厭德·諾布瓦先生,而且會讓他感到他討厭他;他這樣說是為了讓人知道,大使說他壞話,是因為純屬報復行為,一派胡言亂語。可是,我卻說,我認為德·諾布瓦先生不喜歡我,我深感遺憾。「您錯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回答我,「他非常喜歡您,您可以去問巴贊。如果說,在眾人眼裡,我愛客套的話,巴贊可不是這樣,他會對您說,我們從沒有聽到諾布瓦像讚揚您那樣讚揚過一個人。最後,他還想給您在外交部找一份好工作哩。但他知道您身體不好,不會接受,所以都沒敢把他的想法告訴您父親。他對您父親可是推崇備至。」德·諾布瓦先生恰恰是最後一個我可以期待從他那裡得到幫助的人。事實上,儘管德·諾布瓦先生愛嘲弄人,甚至經常不懷好意,但他的外表卻使人感到公道,很像在一棵橡樹底下仲裁民事的聖路易,說話的聲音悅耳動聽,富有同情心。那些和我一樣相信他的外表和聲音的人,聽到一個說話向來誠懇的人說他們的壞話,便以為這是真正背信棄義的行為。德·諾布瓦先生經常講別人的壞話。但這不妨礙他有同情心。他照樣會稱讚他喜愛的人,照樣會樂於助人。
「您的話讓我放心了。」公爵夫人說。
「剛才,我恰好和他一起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吃晚飯了。」將軍說,但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不贊成公爵夫人開這樣的玩笑。
「德·諾布瓦先生在嗎?」馮親王問。他念念不忘加入倫理政治學院。
那天晚上,表兄弟和表姐妹這兩個詞我不知道聽到多少次。首先,每當有人提到一個名字,德·蓋爾芒特先生總是高興地大喊大嚷:「這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兄弟!」就像是在森林中迷路的人突然看見一塊路標,兩個反向的箭頭分別指示貝勒維代爾—卡西米爾—珀里埃和主獵官十字架村,箭頭下面寫著很小的公里數,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確的道路,不禁欣喜若狂。其次,土耳其大使夫人出於完全不同的目的(唯一的例外),也不斷使用表兄弟、表姐妹這些字眼。大使夫人是晚飯後才來的。她雄心勃勃,渴望在社交界大顯身手。她天資聰穎,博聞強記,不論什麼,萬人撤退史也好,鳥類性倒錯也好,她學起來都易如反掌。德國最新出版的著作,不管是政治經濟史,還是形形色|色的精神病和手|淫,伊壁鳩魯的哲學,她都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此外,她說的話是非常不可信的,因為她常常本末倒置,把白璧無瑕的貞女說成是不守規矩的淫|婦,把廉正無私的君子說成是值得提防的小人。她講的事就好像是書中的故事,當然,不是因為它們嚴肅,而是荒誕無稽。https://read.99csw.com
「是的,我和他一起吃過兩次飯,一次是在薩岡姑媽家,一次是在拉吉維爾姑媽家。應該說,我覺得他非同尋常。我沒覺得他頭腦簡單!但他身上有一種像染綠的石竹那樣『人為』的有趣的東西(她一板一眼,說得格外清楚),也就是一種使我驚奇,但不怎麼討我喜歡的東西。人工造出這種東西來固然令人感到吃驚,但我認為不造出來也未嘗不可。我希望我的話不會使您感到不高興。」
德·蓋爾芒特夫人認為,公爵和將軍不停地談論家譜會使我感到失望,而事實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談起了家譜,才使我這個晚上不完全感到失望。在這之前我怎能不感到失望呢?我感到,晚宴上的賓客使這個我從前只能進行遠距離想象的神秘莫測的名字蒙上了一層平淡無奇、俗不可耐的色彩,給它加上了和我認識的人一樣平庸,甚至更平庸的軀殼和腦袋,就和每一個迷戀《哈姆萊特》的讀者走進丹麥的埃爾西諾港所得到的印象一樣。當然,這些地區和這段歷史使這些客人的名字布滿了古老的樹木和哥特式鐘樓,某種程度形成了他們的形象、思想和偏見,但這隻是因果關係,也就是說,可以用智慧把地區和歷史分析出來,但想象力在此卻無用武之地。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馮親王的絮叨。他講的故事和德·諾布瓦先生給我父親講的大同小異,它們不能為我的夢幻提供精神食糧。即使它們有引起我幻想的東西,那也得有很強的刺|激性,方能使我的內心生活在這種社交時刻恢復活力,因為此刻我只注意我的表皮、頭髮和襯衣,也就是說,平時生活中的樂趣,這時我絲毫也感受不到。
「怎麼!您去荷蘭旅行,連哈勒姆都沒去?」公爵夫人大聲說,「哪怕您只有一刻鐘的空暇,去看一看哈爾斯的畫,也是了不起的事。我敢說,如果把他的畫放在露天展覽,即使只能從飛速前進的電車頂層看它們,也會驚得目瞪口呆。」
「我可憐的姑母就像那些先鋒派藝術家,一生中不停地攻擊法蘭西學院,可到了暮年,卻創立了自己的小法蘭西學院,或者,像那些還俗的人,到頭來又建立起自己的宗教。照這樣,還不如不還俗,或不姘居。誰知道呢,」公爵夫人沉思著說,「也許考慮到將來會寡居吧。沒有比死了人卻不能為之服喪更悲傷的事了。」
昔日的這些偏見驟然在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的朋友們心中恢復了詩意。貴族頭腦中的觀念無疑能使貴族變成文學家和(名字的,而不是詞的)詞源學家(僅僅同一般無知的資產階級相比較罷了,因為即使一個平庸的教徒比一個平庸的自由思想家更能回答你關於禮拜儀式的問題,但是一個反教權的考古學家卻比本堂神甫更了解教區的教堂),但是,如果我們想說真話,也就是想保持理智的頭腦,那麼,這些觀念對這些大領主的誘惑力甚至不如對一個資產階級人士的誘惑力大。他們知道吉斯公爵夫人是克萊芙公主、奧爾良公主,或者是波西安公主,這一點,我也許不如他們,但他們在知道這些名字前就認識了吉斯公爵夫人的面孔了,從此,聽到吉斯公爵夫人的名字,就會想起她的面孔。我是從仙女開始的,儘管她瞬間即逝;而他們卻先認識人。
有時候,一個名字使人想到的,與其說是一個家族,毋寧說是一個事件,一個日期。當我聽到德·蓋爾芒特先生回憶說,德·布雷奧代先生的母親姓舒瓦瑟爾,外祖母姓呂森士的時候,我彷彿看見,在飾有珠狀紐扣的極普通的襯衣下普拉斯蘭夫人和貝里公爵的心臟——這些莊嚴的遺骸——在兩個水晶珠內流血;其他遺骸如達利安夫人或德·薩布朗夫人細長的頭髮,更能使人得到快|感。
「你們和他不是還沾親帶故嗎?」德·聖約瑟夫將軍問,「在我的印象中,諾布瓦曾娶過拉羅什富科家的一位小姐。」
「我看過那幅畫,」馮親王說,「是赫斯大公爵的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