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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5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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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這些上流社會的貴婦很容易對另一個人,或者很希望使另一個人滿意。有幾個人我整個晚上才同她們說了兩三句話,一想到她們說的話那樣愚蠢,我就臉紅,但是,她們離開客廳時,非要走到我跟前,對我說認識我非常高興,想等和德·蓋爾芒特夫人「會面」后「作一些安排」,向我暗示可能邀請我吃飯,說話時,用漂亮而溫柔的眼睛凝視我,挺起胸脯,使得胸前的蘭花豎了起來。
「他不總是這樣,」她說,「他是後來才失去理智,才以為自己是童話故事中的國王的。從前他並不傻,即使在他訂婚那會兒,他也總是用一種相當有趣的方式談起他的婚事,彷彿這對他是一種出乎意料的幸福:『這真像童話故事,我應該坐著華麗的四輪馬車駛進盧森堡。』他對他的德·奧內桑叔叔說。他叔叔(你們知道,盧森堡很小)回答他:『我怕你坐華麗的四輪馬車進不來。我勸你還是乘山羊車。』納索聽了非但沒生氣,而且還是他第一個把這件事講給我們聽的,別人還沒笑,他就先笑了。」
我好幾次都想告退。我完全有理由這樣做,因為這次聚會由於我在場而變得毫無意義。然而,長期以來,我卻一直把這種聚會想象得無限美好,我想,若是我這個礙手礙腳的旁觀者不在場,聚會就會變得有意思了。至少,我一走,就沒有旁觀者,客人們就可以開秘密會議,舉行秘密儀式。他們聚集起來就是為了這個,顯然不是為了談論弗蘭茨·哈爾斯,或議論某某人小氣,不是為了用資產階級方式說長道短。他們盡說廢話,可能是因為我在場。看到這些美麗的貴婦由於我在場而四分五裂,身在聖日耳曼區獨一無二的沙龍,卻不能過聖日曼區神秘的生活,我感到非常內疚。我時刻都想告辭,但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都表現出高度的犧牲精神,竭力將我挽留,不讓我離開。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好幾個穿戴入時、滿身珠光寶氣的貴婦,懷著迫不及待、興高采烈的心情前來參加聚會,並沒因聚會的索然寡味而失望(由於我的過錯,這次聚會變得和在聖日耳曼區以外任何地方舉行的聚會毫無二致,正如巴爾貝克海灘和我們看慣了的城市毫無不同一樣),告辭時,依然興緻勃勃、千遍萬遍地感謝德·蓋爾芒特夫人讓她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好像我不在場的那些晚上,也沒有其他事可做。
就這樣,我的記憶漸漸印滿了名字,它們按順序排列,相輔相成,關係越來越密切,就像那些完美的藝術品,沒有一個筆觸是孤立的,每一部分依次從其他部分接受存在的理由,同時也把自己的存在強加給它們。
唉!我想走而沒走成的原因,除了不能比殿下先告辭外,還有另外一個:蓋爾芒特家的人,無論是腰纏萬貫的,還是瀕臨破產的,不僅善於使他們的朋友們得到物質享受,還善於使他們得到——正如我和羅貝·聖盧在一起時經常體會到的那樣——精神享受(這一點古弗瓦西埃家是做不到的),讓他們聽到娓娓動聽的談話,看到親切感人的動作,高雅的言談全靠豐富的內心世界提供。但是豐富的內心世界在無所事事的社交生活中無用武之地,有時就會忘情地抒發,在一種短暫而更加不安的發泄中尋找消遣,如果這種發泄來自德·蓋爾芒特夫人,就會被看作是感情的流露。況且,當她忍不住發泄時,她也能體會到這種感情,因為她在和一個朋友的交往中,能得到一種令人陶醉的快樂,這絕不是官能快樂,卻和音樂使某些人產生的快樂相似。有時,她會從衣服上取下一朵花或一枚嵌有畫像的頸飾,送給一位客人,希望他多呆些時間,但仍感到憂傷,因為延長時間也儘是毫無意義的閑聊,不會使她產生和春天第一次暖流相似的(就給人留下疲倦和愁悶而言)神經質的興奮和短暫的激動。至於那位朋友,切莫過分相信公爵夫人的諾言。它們比他以往聽到的任何諾言更動聽,更令人陶醉,然而許諾者因為深深感到某一時刻的美好,便以常人所沒有的柔情和莊重,施展出百般嫵媚和慈愛,把這一時刻變成一部感人至深的傑作,但是過了這一時候,她就不會再給予施捨。她一時高興,就抒發感情,但激|情一過,感情也就煙消雲散。她才智過人,能猜出你想聽什麼,專挑你愛聽的說,可是幾天後又會抓住你的笑柄,把你當做笑料,講給另一個正在和她一起分享這種極其短暫的「音樂時刻」的客人聽。
同樣,她為我引用的維克多·雨果的詩,應該承認,這是他脫胎換骨以前那個時期的作品,他還在演變中,還沒有發表他那別開生面、具有更複雜機件的作品。在這些早期詩作中,維克多·雨果還在思考,而不是像大自然那樣,僅僅滿足於引人思考。那時候,他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思想」,和蓋爾芒特公爵對這個詞理解的意思幾乎一樣:德·蓋爾芒特先生常在蓋爾芒特城堡舉辦盛大宴會,賓客們在紀念簿上簽字后,總要再寫一條富有哲理和詩意的感想,他覺得這種做法太陳腐,太唆,就用懇求的語氣提醒後來的人:「簽上名字,親愛的朋友,不要寫思想!」然而,德·蓋爾芒特夫人恰恰喜歡雨果早期詩作中的這些「思想」,這在他的《歷代傳說》詩集中幾乎是沒有的,正如在瓦格納的第二期作品中缺少「樂曲」和「旋律」一樣。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這種愛好不是絕無道理的。雨果的思想確實沁人心脾,儘管形式暫時還缺乏力度,但在思想周圍,已經洶湧澎湃著無數的詞彙和豐富的韻腳,這使它們獨具一格,和別人的詩,例如和高乃依的詩迥然不同。別人的詩不時地閃爍著樸素的浪漫主義思想,更能激動人心,但卻沒有深入生命的物質根源,沒有改變思想賴以存在的無意識的可籠統化的機體。因此,我從前那種只讀雨果後期詩集的做法是錯誤的。誠然,德·蓋爾芒特夫人只用了雨果前期詩作中的很少幾句詩來點綴她的談話。但是,正因為她孤立地引用一句詩,才使這句詩的吸引力大大增加。我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餐桌上初次聽到或再次聽到的詩句,使那些琳琅滿目地鑲嵌著詩句的詩篇也變成了磁鐵,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把我的手拉向《東方集》和《暮歌集》。我的心變得焦慮不安,非要在兩天之內得到這本書不可。我詛咒弗朗索瓦絲的聽差不該把我那本《秋葉集》贈送給他的家鄉。我立即叫他去給我買了一本。我把這些詩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只有當我突然發現德·蓋爾芒特夫人引用過的、沐浴在她所給予的光輝中的那些詩句時,我才得到安寧。和公爵夫人閑談,就好比從一個古城堡的藏書室里汲取知識,雖然都是些古書,殘缺不全,沒有我們喜歡的書,也不能使人增長才智,但有時能為我們提供寶貴的資料,甚至能讓我們看到一段我們聞所未聞的優美文章,以後,每當我們想起多虧那座美麗的城堡,我們才能知道這段文章時,會感到高興。我們會因為在那裡發現了巴爾扎克為《巴馬修道院》作的序言或未曾發表過的儒貝的書信,而誇大我們在那裡度過的那種生活的價值,會由於一個晚上的意外收穫,而忘記那是輕薄無聊的生活。九九藏書
「噢!這一點,殿下儘管放心,」伴婦狡猾地插話,「不會再下雪了。」
德·蓋爾芒特先生送走帕爾馬公主后,拿起我的大衣,對我說:「我幫您套外套。」他在使用這個字眼時,甚至不再微笑了,因為最粗俗的表達方式,就因為其粗俗,就因為蓋爾芒特一家人的故作謙卑,已變得高雅無比了。
這些貴婦梳妝打扮,拒絕平民進入她們封閉的沙龍,難道就因為有這些聚餐?就為了這些聚餐?如果我不在場,難道也是這樣?有那麼一會兒,我產生了懷疑,但這樣未免太荒唐。理性使我清除了懷疑。況且,要是我不消除懷疑,那麼,蓋爾芒特這個名字還剩下什麼呢?離開貢布雷以來,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已經降得夠低的了。
激奮只會導致傷感,因為它不是自然產生的。當我終於離開蓋爾芒特府,坐在送我去德·夏呂斯先生家的馬車上時,我也產生了興奮的感覺,儘管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產生這種感覺的方式不一樣。前兩種興奮力可供我們任意選擇。一種發自我們內心,來自我們深刻的印象;另一種來自外部。前者自身就包含著一種快樂,那是生活帶給人的快樂。後者試圖把別人的興奮傳導給我們,它本身並不伴隨快樂,我們可以通過反作用,給它加進一種快樂,得到一種極其虛假的興奮,但很快就會變成煩悶和憂愁。這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上流社會中有那麼多人鬱鬱寡歡,悶悶不樂,經常處在煩躁不安的狀態中,甚至可能自殺。然而,當我坐車去德·夏呂斯先生家的路上,正被這第二種興奮折磨得坐立不安。這種興奮不是由我們切身感受引起的,和我從前幾次坐馬車產生的興奮完全不一樣:一次是在貢布雷,我坐在貝斯比埃醫生的皮篷式雙輪車上,看見馬丹維爾教堂的鐘樓畫在夕陽上;還有一次是在巴爾貝克,我坐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四輪輕便馬車上,看見一條栽有綠樹的路,竭力想回憶起這條路使我模糊感覺到的一件往事。可是,在這第三輛馬車上,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在蓋爾芒特夫人的餐桌上進行的我當時感到無聊透頂的談話,如德國親王對德皇,對布達將軍和英國軍隊的議論。剛才,我把它們塞進我內心的立體鏡中了,一旦我們不再是自己,一旦我們有了社交界人士的靈魂,只從別人那裡接受生命,那麼,我們就會通過這面立體鏡,把別人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突出出來,使它們變得輪廓分明。喝醉了酒的人會對侍候他的咖啡館侍者表現出好感,此刻我的心情和喝醉了酒毫無兩樣,儘管在吃晚飯時,我對那位非常熟悉威廉二世、大講其軼九九藏書事趣聞的馮親王無甚好感,而現在我卻為能和他共進晚餐而感到幸福,認為他講的那些事詼諧幽默,妙趣橫生,想起他講的關於布達將軍的故事,想起他那濃重的德國口音,不禁放聲大笑,彷彿這笑聲對證實他講的故事滑稽可笑是必不可少的,就像有時候用雙手鼓掌可以增強內心的讚美一樣。就連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有些看法(例如她說弗蘭茨·哈爾斯的畫應該站在電車上看才有意思),當時我感到十分愚蠢,但在這面立體鏡后,卻變得生氣勃勃,深刻透徹。不過,我應該說,即使這種興奮旋踵即逝,卻不能說它絕對荒唐。對於有些人,平時我們也許不屑一顧,但不知哪天,我們會很高興認識他們,因為他們和我們喜歡的一個女孩子有來往,可以把我們介紹給她,這樣,他們就變得對我們有用和有趣味了,而這些在以前我們認為他們是絕對不可能有的;同樣,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關係我們可以肯定將來派不上用場。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哈爾斯的畫即使從電車上看也十分有趣,這句話是錯的,但卻包含著部分真理,日後對我很有用處。
此外,我對歷史的興趣不如對美學濃厚。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客人外貌毫無光彩,智力不是低下就是平庸,變成了現實中的人,因此,當我登門拜訪德·蓋爾芒特夫人,踩上門廳前的擦鞋墊的時候,並不覺得來到了美妙的名字世界的門口,反而覺得走到了這個世界的盡頭,可是,聽到德·蓋爾芒特先生列舉了那麼多名字,我又感到這些客人彷彿是脫離現實的人了。就拿阿格里讓特親王來說,當我聽到他母親娘家姓達馬,是莫代納公爵的外孫女,他就立即擺脫不讓人認出他真相的外貌和談吐,就像擺脫一個與他日夜做伴的不穩定的化學物質一樣,去和不過有一些爵號的達馬家族和莫代納家族結合,形成一個更有誘惑力的組合體。每個名字,受到了另一個名字的吸引,即使我從沒想到它和這個名字有什麼聯繫,它會離開它在我頭腦中佔據的暗淡無光、一成不變的位置,去和莫特馬爾家族、斯迪阿爾家族或波旁家族會合,和它們一起畫出有最佳效果和千變萬化色彩的系譜圖。就連蓋爾芒特這個名字也一樣,只要聽到它和那些曾斷了香火,復燃后火苗更旺的顯赫名字有聯繫,我就覺得它又得到一次新的充滿詩意的確認。我最多可以看到,在高傲的系譜樹榦上長出一個花|蕾,開出一朵鮮花,那是某個賢明國王(如亨利四世)或傑出公主(如隆格維爾公爵夫人)的面孔。但我覺得,這些面孔和客人們的有所不同,沒有受到世俗偏見和平庸社交觀念的毒害,仍保留著美麗的圖案和閃爍不定的光澤,它們和名字一樣,色彩各異,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從蓋爾芒特家族系譜樹上脫落下來,不會用不熟悉的不透明物質打攪那些不斷更迭的、五顏六色的半透明花|蕾。這些花|蕾在玻璃樹兩側開放,正如耶穌的祖先在畫有熱塞樹的古教堂彩繪大玻璃上開放一樣。
有人又一次提到了德·盧森堡先生的名字,土耳其大使夫人乘機敘述說,他那位年輕妻子的祖父(因經營麵粉和面製品生意發了大財)邀請他吃飯,他回信拒絕了,並在信封上寫了「磨坊主德·某某先生」,祖父回信中寫道:「您沒能來吃飯,我很遺憾,您要是來了,我親愛的朋友,我就可以讓您好好陪陪我了,因為這是小聚會,飯桌上只有磨坊主、他的兒子和您。」我覺得,這個故事不僅不堪入耳,因為我知道我親愛的德·納索先生道德高尚,決不會在給妻子的祖父寫信時稱呼他「磨坊主」,何況,他知道自己是他的繼承人;而且,頭幾個字就顯得愚蠢之極,因為磨坊主這個稱呼放的位置太醒目,不會不使人聯想到拉封丹寓言的標題。但是,愚蠢統治著聖日耳曼區,居心不良又使愚蠢變本加厲,因此在場的人都覺得祖父的回擊「恰如其分」,認為祖父比孫女婿更聰明,因而立即信任地宣布,他是一位傑出的人物。夏特勒羅公爵利用這個故事,敘述了我在咖啡館聽到過的關於「大家都上床睡覺」的故事。他剛開了個頭,剛講到德·盧森堡先生要德·蓋爾芒特先生當著他妻子的面起床,公爵夫人就打斷他的話頭,九_九_藏_書抗議道:「不,他是很可笑,但還沒可笑到這個地步。」我深信,有關德·盧森堡先生的傳說一概都是謊言,每當那些演員或證人在編故事,我深信總會有人出面闢謠。但我不知道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闢謠是考慮到事實,還是出於自尊。不管怎樣,自尊心最後還是向惡意讓步了,因為她又笑著說:「不過,我也受到過一次小小污辱。他邀請我下午去吃點心,想讓我認識盧森堡大公夫人,他在給他姑媽的信中,就是這樣高雅地稱呼他的妻子的。我在給他的回信中,對我不能應邀表示了遺憾,並且說:『至於你那位打引號的盧森堡大公夫人,請你轉告她,如果她要來看我,我每星期四下午五點以後都在家。』後來,我又受到了一次污辱,我在盧森堡的時候,打電話找他,開始說殿下就要進膳,后又說殿下剛進完膳,兩小時過去了,他就是不來聽電話。於是,我換了個辦法。我說:『請您讓納索伯爵聽電話』。這下可觸到了他的痛處,他立刻跑來了。」大家都被公爵夫人的故事和其他類似的故事逗得哈哈大笑,也就是說,我確信這些都是謊言,因為盧森堡納索是我所遇見的最聰明、最善良、最機靈,坦率地說,也是最完美的人。以後的事會證明我是對的。我應當承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了那麼多話誹謗德·盧森堡先生,但也有一句是中肯的。
「為什麼?」
「我可以向殿下保證,不會再下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奧內桑機智幽默,很像他的母親,他母親姓蒙修。奧內桑身體很不好,真可憐。」
頭腦簡單的伴婦沒有發覺公主在生氣,別人在樂,因為她不僅沒有住口,反而親切地微笑著對我說(儘管我一再否定我和絮利安·德·拉格拉維埃爾海軍上將有親戚關係):「況且,下雪又有什麼關係呢?先生在船上如走平地。龍生龍,鳳生鳳嘛。」
「您怎麼會知道,夫人?」善良的帕爾馬公主尖刻地發問。只有在她的伴婦說了蠢話時,她才會生氣。
在門廳里,我喊僕人把我的橡膠雪靴拿給我。我怕下雪,就帶上了這雙靴子,事實上,已飄了幾片雪花,地面很快變得泥濘了。看到眾人揶揄的微笑,我才知道這雙靴子很不雅觀,因而感到很難為情;當我看到德·帕爾馬夫人尚未離開,正在觀看我穿這雙美國橡膠雪靴時,我就更加無地自容了。公主向我走來。「唷,想得多周到,」她大聲說,「這鞋太實用了!您真聰明。夫人,我們也該買一雙。」她對她的伴婦說。於是,僕人們由譏笑轉為尊敬,賓客們熱情地擁在我身邊,問我是從哪裡弄到這雙絕妙的鞋子的。「有了這鞋,您什麼都不用怕了,即使是再下雪,即使是出遠門;不管春夏,還是秋冬。」公主對我說。
從這個觀點來看,即使這個貴族沙龍不是我想象中的沙龍,一上來就以它與其他沙龍的共性,而不是以它的特性使我感到震驚,但漸漸地,它的形象在我面前變得越來越清晰。貴族領主幾乎是唯一能像農民那樣向我們提供知識的人;他們的談話總點綴著土地、依然如故的城堡和古老的習俗,而對這一切,銀行家是一無所知的。即使一個渴望跟上時代的最溫和的貴族最終跟上了時代,但只要他回憶起他的童年,他的父母親、叔伯父或姑姨婆,就會把他同現在無人知道的一種生活聯繫在一起。今天如果有人死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在靈堂上一眼就會看出哪些做法違反了慣例,儘管不會當面指出來。在葬禮上,當她看見有的女人撇開女人們應該參加的儀式,卻混在男人中間,就會感到不快。至於罩在靈柩外的黑紗,布洛克可能以為只有喪禮上才能看見,因為喪禮報告上寫著引棺索,而德·蓋爾芒特先生卻記得小時候,在德·馬伊內斯爾先生的婚禮上,看見新郎新娘頭上也矇著黑紗。當聖盧賣掉珍貴的「系譜樹」——布永家族的舊畫像和路易十三的親筆信,買回卡里埃的畫和新式傢具時,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卻因為受到一種狹隘的不完全是出於對藝術熱愛的情感驅使,保留了布爾製作的對藝術家有著巨大吸引力的絕妙無雙的傢具。同樣,一個文學家也會興緻勃勃地聆聽他們的談話,會把他們當做活字典看待(餓漢不需要餓漢做伴),那些日益被人遺忘的表達方式,如聖約瑟勳章式綬章啦,被許願穿藍衣服的孩子啦等等,只能在那些可愛的甘當歷史保管員的人那裡找到。一個作家在他們中間比在其他作家中間感受到更大的快樂,但這種快樂不是沒有危險的,因為這會使他相信,過去的事物具有一種魅力,可以原封不動地搬進作品中,這樣,作品也就成了死產兒,會使人感到厭倦,可他卻自我安慰說:「這很美,因為這是真實的東西,大家都是這樣講的。」此外,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貴族們都是用純正的法語交談,故而具有特殊的魅力。正因為如此,當公爵夫人聽到聖盧使用「梵蒂崗的」、「宇宙的」、「特爾斐城的」、「過分卓越的」這些別出心裁的表達方式時,完全有理由哈哈大笑,就像她看見聖盧從賓格傢具店買來新式傢具時開懷大笑一樣。https://read•99csw.com
我一心想聽德·蓋爾芒特先生談家系,就沒有答理大使夫人。他談的家系並不都很重要。從他的談話中,我知道了各種意外的聯姻,其中有與低門第的聯姻。這種聯姻不乏魅力。例如,在七月王朝時期,蓋爾芒特公爵和弗桑薩克公爵分別娶了一位著名航海家的兩個如花似月、美貌動人的女兒,她們成為公爵夫人後,既有異國平民女子的嫵媚,又有路易菲利浦治下法國貴婦的風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妙趣。再如,路易十四親政時期,有一位諾布瓦娶了莫特馬爾公爵的女兒,我本以為諾布瓦這個姓氏問世不久,暗淡無光,誰知在遙遠的路易十四時代就受到莫特馬爾家族光輝的照耀,被精雕細琢,煥發出一枚紀念章的美。況且,從這種聯姻中得到好處的,不只是那個不見經傳的姓氏。另一個光華燦爛已經使人習以為常,這種平淡無奇的新姿反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像看習慣了畫家的彩色像,偶爾看到他的黑白畫像,反會產生最深的印象。這些名字在我頭腦中變換著位置,時上時下,忽左忽右,和另外一些我原以為關係遙遠的名字忽然變近了,這現象不完全是我不了解情況才產生的。在爵位和土地緊密相連,跟著土地從一個家族轉移到另一個家族的時代,名字也經常起伏浮沉。例如,在美麗的納穆爾公爵領地或謝弗勒絲公爵領地,我可以依次發現蜷縮著吉斯、薩瓦親王、奧爾良、呂伊納,就像一隻只寄居蟹蜷縮在貝殼中一樣。有時候,好幾個寄居蟹爭奪同一隻貝殼:荷蘭王族同德·馬伊內斯爾爭奪奧朗日親王爵位;夏呂斯男爵同比利時王族爭奪布拉邦特公爵爵位;還有其他許多人爭奪那不勒斯親王爵位、帕爾馬公爵爵位、勒佐公爵爵位。有時相反,貝殼的主人早已去世,很久以來一直無人居住,因此,我決不會想到,一個城堡的名字在不遠的過去曾是一個家族的姓氏。因此,當我聽到德·蓋爾芒特先生回答德·蒙塞弗耶先生時說「不,我的表姐是狂熱的保皇黨人,她是費代納侯爵夫人的女兒,侯爵夫人在朱安黨叛亂中曾起過一定作用」,當我看見費代納這個名字變成了一個家族的名字,而我自從去過巴爾貝克海灘后,一直以為費代納是一座城堡的名字,沒想到會是一個家族的名字,不禁驚得目瞪口呆,就像來到了童話世界,看見古堡的牆角塔和台階獲得了生命,變成了人,不禁驚訝萬狀。從這個意義上講,歷史,即使是家族史,也能使古老的石頭獲得生命。在巴黎社交界,有些人也和蓋爾芒特公爵或拉特雷默伊耶公爵一樣出身名門,也在社交界起過舉足輕重的作用,而且舉止高雅或才華橫溢,比後者更受歡迎,可是,如今卻沒有人再記得他們了,因為他們沒有後嗣,他們的名字也就銷聲匿跡,即使有人提到,也只會像一個陌生名字那樣不會引起反應,最多作為遙遠的城堡或村莊的名字存在下來,我們不會想到去發現哪些人曾用過這個名字。不久之後的一天,一個旅行者可能會來到布爾戈涅偏僻的夏呂斯村,止步參觀教堂,如果他是一個不夠勤勉或過於匆忙的人,就不會細看教堂的墓碑,也就不會知道這個小村莊的名字曾經是一個偉大人物的名字。關於夏呂斯村的這段思考,使我想起我和德·夏呂斯先生的約會時間快到,我該走了,我只顧聽德·蓋爾芒特先生談家系差點把和他弟弟的約會給忘了。但我對這個問題的思考仍在繼續。我想,說不定蓋爾芒特這個名字有朝一日也會像這樣除了地名其他什麼也不是,只有偶然在貢布雷作停留的考古學家,才會在壞傢伙希爾貝的彩繪大玻璃窗前,耐心聆聽戴奧多爾的繼承人講演,或者閱讀本堂神甫的手冊。但是,一個高貴的名字只要沒有熄滅,聽這個名字的人就能沐浴它的光輝。毫無疑問,就某方面而言,這正是那些家庭顯赫的聲名帶來的好處:我們可以從今天出發,順著這些家族的足跡,追根溯源,了解到過去,乃至十四世紀以前發生的事,可以發現德·夏呂斯先生、阿格里讓特親王或帕爾馬公主的子孫們撰寫的回憶錄和書簡,他們也許出身在平民家庭,但隔著一層黑幕,誰也看不清楚,如果藉助一個名字的光輝,追溯以往,就能發現在這些或那些蓋爾芒特身上表現出來的某些神經質的特點、惡習和放蕩行為,是有其深刻的根源和悠久的歷史的。從病理學觀點看,他們和今天的德·夏呂斯先生、阿格里讓特親王和帕爾馬公主可以說沒什麼兩樣,世世代代都引起他們通信的人的不安和興趣,不管是帕拉蒂娜公主和德·莫特維爾夫人以前的還是利尼親王以後的。九*九*藏*書
「我覺得,帕爾馬公主和您一起吃飯感到很高興。」這種客套話我聽慣了。公爵穿過客廳,走到我跟前,對我說了這句話,神態殷勤親切,堅信不疑,就好像在給我頒發畢業證書,或請我吃花式點心。此刻,他似乎感到很高興,他的臉因此而暫時變得異常溫柔,我感到,這對他似乎是一種對人表示關懷的方式,他終身都會像履行輕鬆而受人尊敬的職務那樣履行這些義務,哪怕年老昏聵,也不會放棄。
「不可能再下了,已採取了必要措施:撒過鹽了。」
我正要走,只見帕爾馬公主的伴婦又返回客廳,因為她忘記帶走公爵夫人送給公主的來自蓋爾芒特城堡的奇妙非凡的石竹花了。伴婦滿臉緋紅,看樣子跑得很急,因為儘管公主對誰都很親切,但當僕人做了蠢事,她就沒有耐心了。因此,伴婦端起石竹花就跑,但是,當她從我跟前經過時,為了保持輕鬆和不順從的樣子,急沖沖對我說:「公主認為我遲到了,她想快點回去,可又要石竹花。真是的!我又不是小鳥,不能同時在好幾個地方嘛。」
這些貴婦中,沒有一個比帕爾馬公主先離開。公爵夫人竭力挽留我有兩個原因(當時我並不知道),其中一個就是帕爾馬公主沒有離開。公主殿下不走,別人是不能走的。當德·帕爾馬夫人起身告辭時,大家就像如釋重負一般。女賓們像請求祝福似的向帕爾馬公主行屈膝禮,公主把她們扶起來,祝福似的在她們臉上吻一下,這就是說,她們可以穿大衣和喚奴僕了。於是,門口一片叫喊聲,彷彿在朗誦法國歷史上最顯赫的名字。帕爾馬公主怕德·蓋爾芒特夫人著涼,不讓她送到門廳,公爵乘勢說:「行了,奧麗阿娜,既然夫人不讓您送,那就別送了,別忘了醫生的囑咐。」
幸虧話題轉到了奧內桑身上,否則,對德·盧森堡先生枯燥乏味的惡語誹謗還要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德·蓋爾芒特公爵解釋說,奧內桑的曾祖母是瑪麗·德·卡斯蒂利亞·蒙修的姐妹,而瑪麗是迪莫萊翁·德·洛林的妻子,因此,也是奧麗阿娜的舅媽。這樣,談話又回到系譜上來了,可那位愚蠢的土耳其大使夫人卻在我耳邊悄聲說:「您好像很受德·蓋爾芒特先生重視,可得當心哪!」我要她作解釋,她說:「我是說,他這個人可以把女兒託付給他,但不能把兒子託付給他。不用明說,您也會懂的。」然而相反,如果說曾有一個男人對女人懷有狂熱的和專一的愛的話,那就是蓋爾芒特公爵。但是,大使夫人最相信錯誤和謊言,這對她好比是生存的空間,離開它們,她就寸步難行。「他的弟弟墨墨對他的惡習很擔心。順便說一句,因為別的理由(他看見她從不打招呼),我對墨墨很反感。他們的姑母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也感到很不安。啊!我崇拜她。她是一位聖人,是舊時代貴族的典範。不僅道德高尚,而且謹慎持重。她和諾布瓦大使天天見面,仍稱呼他先生。順便說一句,德·諾布瓦先生給土耳其留下了美好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