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6
此外,我還要補充一點:德·夏呂斯先生為上流社會所描繪的圖畫顯得生機勃勃,因為強烈的仇恨和真誠的好感混雜在一起,他對年輕人尤其仇恨,但對有些女人卻很崇拜。
這時,他換一種溫柔、深情而憂鬱的聲調(就像演奏交響樂時,樂曲一個接一個沒有間隙,第一個似雷電轟鳴,接下來是親切而淳樸的戲謔曲),對我說:「這很可能。一句話經人重複后,一般都會走樣。說到底,還是您的錯,您沒有利用我向您提供的機會來看我,沒有通過坦率的能創造信任的日常交談,給我打一支唯一的、有特效的預防針,使我能識破把您指控為叛徒的一句話。那句話是真是假,反正木已成舟。它給我的印象再也不能消除。甚至我連愛得深,責得嚴這句話也不能說了,因為我狠狠地責備了您,但我已不再愛您。」他一面說,一面強迫我坐下,搖了搖鈴,另一個僕人走進來。「拿點喝的來,另外,叫人備好車。」我說我不渴,時候已經不早,況且我有車。「有人大概給您付了車錢,讓車走了,」他對我說,「您就別管了。我讓人備車把您送回去……如果您擔心太晚……我有房間,您可以住在這裏……」我說,我母親會擔憂的。「確實,那句話是真是假,反正木已成舟。我對您的好感開花開得太早,就像您在巴爾貝克富有詩意地同我談起過的那些蘋果樹,經不住初寒的摧殘。」即便是德·夏呂斯先生對我的好感完好無損,他也只能做到這樣,因為他嘴上說同我鬧翻了,卻硬要把我留下來,給我拿喝的,要我住下來,備車將我送回去。他似乎害怕同我分離,害怕孤獨,這種略帶憂慮的害怕心理,一小時以前,當他的嫂子,他的本家堂姐妹德·蓋爾芒特夫人挽留我時,也曾有過。他們都對我產生了一時的興趣,都想方設法多留我一分鐘。
他恢復了鎮靜:「我不想用這些話同您分手。我不想要不協和和弦,讓我們在永久的沉默前,彈奏一個屬音和弦吧。」其實,他是怕自己神經吃不消,才不願意剛吵完架,剛說了那麼多尖酸刻薄話就立即回家去。「您是不想去林園的。」他用肯定的、而不是提問的語氣說,我覺得,他用肯定語氣不是不想要我去,而是怕遭拒絕而下不了台。「噯!您瞧,」他仍拖長了音說,「現在,正如惠斯勒所說的,恰是市民回家的時候(他大概想觸動我的自尊心),觀賞夜景正合適。您恐怕不知道惠斯勒是誰吧。」我改變話題,問他耶拿夫人是不是很聰明,夏呂斯先生沒等我把話說完,就用我從沒見他用過的最輕蔑的語氣說:
「您不知道是誰?難道您忘記您說的話了?您以為向我通風報信的人不會要我發誓保守秘密嗎?您相信我會不履行諾言?」
況且,怎麼能不是這樣呢?我們經常接觸的人同我們夢幻中的樣子相差甚遠,然而,卻和我們在名人回憶錄和書信中所看到的,我們渴望認識的人一模一樣。那位和我們共進晚餐的無足輕重的老人,卻是我們在一本描寫七○年戰爭的書中看到的人物,我們以激動的心情拜讀了他給腓特烈查理親王寫的充滿了自豪感的信,吃飯時我們覺得趣味索然,那是因為想象沒有和我們在一起;看書時感到其樂無窮,那是因為有想象為我們做伴。其實卻是同一個人。我們希望自己曾和德·蓬帕杜爾夫人相識,因為她熱情地保護了文藝,但當我們有可能和她在一起時,會感到興緻索然,味同嚼蠟,彷彿來到了當代的愛捷麗身旁,覺得她實在平庸,也許以後再也不想見到她。儘管如此,仍會有所不同。人對人的態度不會千篇一律,即使他們對我們可以說是一樣的友好,但最終會顯示出起抵銷作用的差異。我剛認識德·蒙莫朗西夫人那會兒,她喜歡同我談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但是,當我需要她助我一臂之力時,她會毫不吝嗇地、十分有效地用她的影響來幫我的忙。要是換了德·蓋爾芒特夫人,情況就不一樣。德·蓋爾芒特夫人也許從來沒想使我不愉快,從來只說我的好話,對我客客氣氣,彬彬有禮(禮貌是蓋爾芒特家族豐富的精神生活),但是,一旦我要求她辦一件小事,她決不會為滿足我的需要而前進半步,就像在有些城堡中,你可以使用一輛汽車,使喚一個僕人,卻不能得到一杯蘋果酒,因為這沒有列入儀式安排中。究竟誰是我真正的朋友?是德·蒙莫朗西夫人,還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前者以傷害我為樂,但卻隨時準備為我效勞;後者看到有人傷害我會很痛苦,但卻決不會幫我一丁點兒忙。此外,有人說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盡談些無聊的事,而她的堂弟媳儘管才智平平,卻盡講有趣的東西。才智的形式多種多樣,彼此對立,這在文學界是這樣,在上流社會也是這樣,因此,不只是波德萊爾和梅里美才有權互相蔑視。正因為如此,每個人都有自己嚴密和專橫的目光、語言及行為體系,當我們和別人在一起時,總覺得自己比別人高明。德·蓋爾芒特夫人說的話,就像是一條從她那一類才智演繹過來的定理,我認為是人們唯一應該說的話。當她對我說,德·蒙莫朗西夫人向一切不懂的東西敞開思想,實在愚蠢時,或者,當她知道德·蒙莫朗西夫人幹了什麼壞事而對我說「這就是您所說的好女人,可我說她是壞女人」時,我是從心底里贊成她的看法的。但是,當我離開德·蓋爾芒特夫人,當另一個女人和我並起並坐,把公爵夫人貶得一錢不值,對我說「其實奧麗阿娜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興趣」,甚至說(要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在場,這似乎令人難以置信,因為她本人的聲明恰恰相反)「奧麗阿娜迷戀社交生活」時,那種專橫的九-九-藏-書現實,即德·蓋爾芒特夫人說的話絕對正確的現實就會土崩瓦解,那盞已經像普通記憶那樣遙遠的使晨曦變得慘淡無光的明燈就會消失。既然任何數學都不能把德·阿巴雄夫人和德·蒙邦西埃夫人化成齊次量,因此,如果有人問我,她們倆誰更高明,我當然無法回答。
我又等了十分鐘,才被帶去見男爵先生。我被告知不能待得很久,因為男爵先生剛把好幾個幾天前就約好的重要人物送走,已很疲勞。我心想,德·夏呂斯先生精心導演的這場戲,有點裝腔作勢,相反,他哥哥蓋爾芒特公爵卻于樸實之中見高貴。正想著,門打開了,我看見男爵穿著中國式睡衣,露著脖子,躺在一張長沙發椅上。與此同時,我吃驚地看到,在一張椅子上放著一頂有「八道閃光」的絲織禮帽,還有一件皮大衣,好像男爵出門剛回來。男僕退下了。我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會站起來迎接我。誰知他一動不動,冷冷地看著我。我走過去,向他問好,但他沒有同我握手,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甚至沒有請我拿椅子坐下。過了一會兒,我就像問一個缺乏教養的醫生那樣,問他有沒有必要讓我這樣老站著。我這樣問並無惡意,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憋著的那股怒氣似乎變得更明顯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習慣:當他在城裡或在鄉下的夏呂斯城堡設宴招待客人時,總喜歡模仿國王:晚飯後躺在吸煙室的一張安樂椅上,讓他的客人站在他身邊。讓這個人給他遞火,向那個人敬一根雪茄,過了幾分鐘他才說:「喂,阿讓古爾,您坐呀,親愛的,拿一張椅子坐下。」等等。他堅持讓他的客人多站一會兒,無非是想向他們表示,沒有他的允許,他們不能坐下。「您坐到那張路易十四式椅子上去,」他以命令的口吻回答我,與其說在叫我坐下,不如說在強迫我離開他遠一些。我在離他不遠的一張安樂椅上坐下。「哼!這叫路易十四式椅子呀!虧您是一個有知識的年輕人。」他用嘲笑的口吻嚷道。我目瞪口呆,沒有動彈,既沒有像我應該做的那樣揚長而去,也沒有像他要我做的那樣換一張椅子。「先生,」他字斟句酌,說到最無禮的字眼時,欲擒故縱,把第一個輔音拉得很長,「我是在一個不願披露姓名者的懇求下屈尊同您約會的,這次談話將標志著我們關係的結束。我不想瞞您,我原來是希望有更好的結局的。如果我對您說,我對您曾有好感,這也許有點歪曲詞義,出於自尊,是不應該說的,即使是對不知道這話的價值的人。但我相信,『厚愛』一詞用在這裏恰如其分,意思是進行最有效的保護,這正是我感覺到的,也是我想表達的。我回到巴黎后,甚至還在巴爾貝克的時候,就告訴過您,我是您可信賴的人。」我只記得在巴爾貝克同他分手時,他對我非常無禮,於是,我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什麼!」他怒吼一聲,臉色變得刷白,抽搐著,和他平時的臉判若霄壤,就像在暴風雨的早晨,大海一改平日和藹可親的笑臉,噴射出無數粗蛇般的泡沫和口水一樣,「您說您沒有收到我要您記住我的信息?這幾乎是一種表露。在我託人捎給您的那本書上,您沒看見有什麼裝飾嗎?」
「很漂亮的交織花體字。」我對他說。
「誰跟您說我受傷害了?」他發出憤怒的吼叫,猛地從長沙發椅上坐起來,直到現在,他才算動了一下身子;他面容失色,唾沫四濺,臉部肌肉抽搐著,像是有無數條蛇在扭動;嗓門時而尖利,時而低沉,猶如震耳欲聾的狂風暴雨。(他平時說話就十分用勁,行人在外面經過,肯定會回頭張望,現在,他使的力氣比平時大一百倍,就像用樂隊而不是用鋼琴演奏一段強奏樂曲,聲音陡然會增加一百倍,還會變成最強音。德·夏呂斯先生在吼叫。)「您認為您能夠傷害我嗎?您難道不知道我是誰?您相信您那些狐朋狗友,五百個互相騎在身上的小娃娃從嘴裏吐出的毒汁能弄髒我高貴的腳趾頭嗎?」
我想起曾聽人談起過德·夏呂斯先生的僕人,說他們對主子忠心耿耿。雖然不能完全說他和孔蒂親王一樣,不僅想討好部長,而且想討好僕人,但他卻善於把要僕人做事當做一種恩寵吩咐下去:晚上,僕人們聚集在他身邊,但離他有一段距離,他挨個兒地把他們掃視一遍,然後吩咐:「瓜涅,蠟燭!」或者「迪克雷,襯衣!」這時,其他僕人就會咕咕噥噥地退下去,對那個受到主人寵愛的幸運兒不勝羡慕。而那兩個僕人彼此憎恨,都想奪走對方所受的恩寵,如果男爵上樓比平時早,他們就找個諸如送信之類的借口上樓去,拿蠟燭的那個希望今晚上能拿襯衣,拿襯衣的那位希望能拿蠟燭。如果男爵對他們中的一個說了一句與差事無關的話,尤其像冬天在花園裡,如果他知道他的一個車夫患感冒,十分鐘后對他說:「把帽子戴上。」那麼,其他人就會嫉妒這個受寵的車夫,半個月都不同他說一句話。
「唷!先生,」他極其緩慢地讓他的音調恢復了自然,彷彿對這個下行音階頗為陶醉似的說,「我認為,您供認自己說過同我有來往,是在和自己過不去。對一個能把奇朋代爾式傢具當成洛可可式椅子的人,我不指望他能講出非常準確的話,但我不認為,」他的聲音越來越充滿嘲諷的愛撫,竟使他嘴邊綻出迷人的微笑,「我不認為您會說或會相信我們之間有來往!至於您在別人面前炫耀,說有人把您介紹給我了,您同我談過話,和我有點認識,幾乎沒有請求,就獲准將來有一天成為我的被保護人,我覺得您講這些話倒是順理成章的,是聰明的。
我本想讓德·夏呂斯先生相信我從沒說過,也沒聽見別人說過他的壞話,但他的話把我氣瘋了。我認為,他說這話是因為他太驕傲,至少部分可以歸因於驕傲。還有另外一個感情方面的原因,可當時我並不知道,因此不把它作為原因,我也就沒什麼罪過了。不過,不知道感情方面的原因,也應該回想起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講話,把精神有點錯亂作為第二個原因吧。但我當時壓根兒就沒往這方面想。在我看來,他只有驕傲,而我只有憤怒。當他停止咆哮,鄭重地談他的高貴的腳趾頭的時候(他還撇了撇嘴,以示他對那些褻瀆他的卑微小人的極度厭惡),我再也遏制不住滿腔怒read.99csw.com火了。我想打人,想摔東西發泄怒氣,但我還剩下一點辨別力,我不得不尊重一個年紀比我大許多的長者,甚至對他身邊的德國瓷器,也由於它們具有珍貴的藝術價值,而不敢妄加損壞,於是我撲向男爵那頂新的禮帽,把它扔到地上拚命踩踏,想把它四分五裂。我扯下帽里,把冠冕撕成兩半。德·夏呂斯先生仍在大叫大罵,我連聽都不聽,穿過房間,準備離去。我打開了房門。沒想到門兩旁站著兩個僕人,我驚得目瞪口呆。看見我開門,他們裝出要去做事路過這裏的樣子,不急不忙地走開了。(就在那天,我知道他們的名字,一個叫比尼埃,另一個叫夏梅勒。)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們用懶洋洋的步態向我作出的解釋。這個解釋是不足信的,另外三個解釋恐怕更不足信了:一是男爵接待客人有時需要幫助,(那又是為什麼呢?)認為需要在附近設一個「急救站」;二是他們受好奇心驅使前來偷聽,沒想到我會那樣快就出來;第三,德·夏呂斯先生對我大發雷霆是有預謀的,是在演戲,是他讓他們來偷聽的,一方面他們喜歡熱鬧,另一方面,也許大家都能從中得到好處。
我凝視著德·夏呂斯先生。他的面孔雖然令人生厭,卻比他家裡任何人的面孔都漂亮,像是上了年歲的阿波羅。但是,從他惡毒的嘴裏,似乎隨時都會噴出橄欖色和黃疸色的液體。至於智慧,不能否定他見多識廣,他知道的許多東西是蓋爾芒特公爵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但是,不管他用怎樣的花言巧語掩飾心中的仇恨,人們感到這個人是會殺人的,或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或因為愛情失意,或有怨恨,或是虐待成性,或是為了捉弄人,或是有一個不可消除的意念;他還會用邏輯和巧語證明自己殺人是正當行為,殺了人也比他的哥哥、嫂嫂,比其他許多人不知強多少倍。
「不必麻煩了。我同男爵是事先約好的,但時間太晚了,既然他今晚上很忙,我改天再來。」
「能不能去參觀?」
「!不是很漂亮,而是再沒有比這更漂亮的了,然而,卻比不上親王夫人漂亮。」
「他們把您騙了。」
「我的任務完成了,先生。不過,我還要唆幾句。以後也許還會有人像我這樣對您表示好感,希望您從現在這件事上吸取教訓。不要對這種表示置若罔聞。人與人之間的好感是十分寶貴的。在生活中,這種感情光靠一個人是不行的,因為有些東西不是說一個人想求就能求來,想要就能得到,想做就能做成,想學就能學會的,但是好幾個人在一起就能成功。當然,不像巴爾扎克小說中所說的那樣要十三個人,或《三劍客》中所說的要四個人。再見了。」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比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還要漂亮嗎?」
我和他一起又穿過綠色大客廳。我隨口對他說,我覺得客廳很美。「是嗎?」他回答,「應該確確實實地愛一樣東西。細木護壁板出自巴加之手。您看,它們是用來和博韋的椅子和蝸形腿狹台配套的,這很可愛。您注意沒有,它們有著相同的裝飾圖案。只有盧浮宮和德·安尼斯達爾先生家裡有這樣配套的傢具。我剛決定要搬到這條街來住,馬上就找到了希梅的一箇舊公館。此人過去誰也沒有見過,他只是為了我才到這裏來了一次。總而言之,這裏很好。也許可以更好些,但夠不錯的了。有許多漂亮的東西,對吧?有我曾伯父波蘭王和親王的肖像,是米尼亞畫的。咳!我跟您說這些幹什麼,您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因為您在這個客廳里等了很長時間。不知道?噢!那他們帶您去藍廳了。」他說,神態看上去蠻橫無禮——因為我顯得不感興趣,或者說高人一等——因為他事先沒問我是在哪裡等候的。「瞧!在這間屋子裡,陳放著伊麗莎白夫人、朗貝爾公主和王后戴過的全部帽子。您對這不感興趣,就像沒有看見似的。您的視神經大概出毛病了。如果您對這種類型的美感些興趣就好了,這裡有透納的一幅彩虹,它開始在倫勃朗的這兩幅畫中間發光了,這象徵著我們的和解。您聽:貝多芬也來和他會合了。」果然,傳來了《田園交響樂》第三聲部開頭的和弦,《暴風雨後的歡樂》。樂師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彈奏,可能在二樓。我傻乎乎地問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巧事,樂師是誰?「噯!誰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這是看不見的音樂。很美,是不是?」他語氣有點蠻橫地對我說,「可是您一點也不感興趣,就像魚見到蘋果一樣。您還是想回去?就不怕貝多芬和我?您對您自己作了判決。」當我要告辭時,他深情而憂鬱地對我說:「原諒我不能像應該做的那樣送您回家。既然我不再想見到您,和您再多待五分鐘也就沒什麼意思了。我有許多事要做,但我已感到很累。」可是,當他發現夜色很美,又說:「噯!不,我也上車。月光太美了,把您送回家后,我要到布洛尼林園賞月去。您怎麼不知道刮刮鬍子,上別人家去吃飯,還留著幾根毛毛。」他對我說,一面伸出兩個指頭夾住我的下巴,指頭像是被吸住似的,猶豫了一下,就像理髮師那樣,沿著我的臉頰,一直摸到耳朵根。「要是能和您一起在林園裡觀賞這『https://read•99csw.com藍色的月光』,那該多好啊!」他突然地,像是不由自主地用一種溫柔的語氣對我說,接著,臉上出現了憂鬱的神態:「因為,不管怎麼說,您是很討人喜歡的,您可以比任何人更討人喜歡。」他一邊親切地撫摸我的肩膀,一邊說:「應該說,以前我覺得您毫無價值。」按說我應該認為他現在仍然是這樣看我的,只要想一想半小時前他同我講話時的憤怒樣子就行了。但我感到,他此刻態度很誠懇,他的善良戰勝了那種我認為是驕傲和敏感得幾乎發狂的精神狀態。我們已走到馬車跟前了,他還是在不停地說著。「好吧,」他突然對我說,「我們上車,五分鐘就可以到您家。那時,我將和您道晚安,至此,我們的關係也就永遠結束了。既然我們就要分道揚鑣,還是好說好散,就像音樂那樣,彈出一曲完美的和弦。」德·夏呂斯先生儘管一再鄭重表示我們以後不再見面,但我敢保證,倘若我們還能見面,他是不會不高興的,因為他不願意馬上被我忘記,也害怕給我造成痛苦。我這個想法是正確的,因為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喔!對了,我把一件重要的事忘了。為了紀念您的外祖母,我讓人給您搞了一本德·塞維尼夫人書簡精裝珍本。這樣,這次會面就不是最後一次了。複雜的事不是一天所能解決的,只要想一想這個道理,我們就能得到安慰。您看,維也納會議不是開了很長時間嗎?」
他大概很疲勞,不再想去林園賞月了,因為他要我對車夫說送他回家去。可他馬上又做了一個動作,似乎想改口,但我已把他的命令傳給了車夫,為了不耽擱更多的時間,我已經按響了門鈴,根本不再想給德·夏呂斯先生講德國皇帝和布達將軍的故事了,剛才它們纏得我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可現在已被德·夏呂斯先生對我那種出乎意外的令人震驚的接待趕得無影無蹤。
即使德·夏呂斯先生把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放在他所崇拜的女人之首,即使他把他堂弟媳的府邸說成是神秘莫測的不可接近的阿拉丁宮,這也不足以解釋我在接到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請帖時的驚愕。這件事發生在我去公爵夫人家吃飯後的兩個月。那天,公爵夫人到戛納去了。當我打開一張外表看來普普通通的信封,看到請柬上印著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巴伐利亞女公爵某日在家,恭候大駕光臨的字樣時,我驚得目瞪口呆,但我馬上擔心有人在搞惡作劇,想叫我到一個沒有邀請我的府上去做客,而被扔出門外。誠然,從社交觀點看,被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邀請與被允許到公爵夫人家中吃飯,兩者相比,後者難度更大。雖然我對紋章學所知甚微,但我僅有的那些知識告訴我,親王沒有公爵高貴。再說,我心想,上流社會女士的智商再高,也不可能像德·夏呂斯先生所說的那樣,和她同類的智商有質的不同。但是,我的想象力給我描繪的不是我所知道的,而是它所看見的,也就是名字向它展現的東西,正如埃爾斯蒂爾在突出一種透視效果時,會忽視物理的基本概念,儘管他能夠駕馭這些概念。然而,就是在我不認識公爵夫人的時候,蓋爾芒特這個名字一旦加上親王夫人這個爵號,也總向我展示出完全不同的東西,正如一個音符,一種顏色或一個數量,受到明暗變化、數學「符號」或美學「符號」的影響后,會發生深刻的變化一樣。蓋爾芒特名字加上親王夫人爵號后,就成為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時代回憶錄中的名字;我把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邸想象成經常有隆格維爾公爵夫人和大公爵出入,有這些人物在場,踏入親王夫人的門檻對我來說難如登天。
「啊!她們倆是很難作比較的。(值得注意的是,上流社會人士,一旦有了一點想象力,就會按照他們的好惡,把那些地位似乎最牢固、最優越的人要麼捧上天,要麼踩在腳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他不稱呼她奧麗阿娜,可能想把我同她的距離拉得更遠)和藹可親,雍容華貴,這是您難以想象的。但她和她的表妹是無法作比較的。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形象正是巴黎中央菜市場的賣菜婦對梅特涅親王夫人所想象的形象。但是,梅特涅親王夫人以為是她使瓦格納名揚四海的,因為她認識維克多·莫雷爾。然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更確切地說,她的母親卻認識瓦格納本人,這是很有誘惑力的,還不算她長得美麗非凡。僅愛絲苔爾花園就夠人看的了!」
「不用麻煩您,我可以找到。」我客氣地說。
「是我向您邁出了第一步,」他繼續說,「就像委拉斯開茲在《槍騎兵》這幅畫中畫的勝利者,向著最卑微的人走去。我什麼都有,而您卻一無所有。我做的是一個貴族應該做的事。我的行動是不是偉大,這是有目共睹的,可您卻置之不理。我們的宗教勸誡我們自己要耐心。對您那些可以說是無禮的行為,如果您可以對一個遠遠比您高貴的人無禮的話,我向來只付之一笑,我希望,我對您的耐心會無損於我的聲譽。不過,先生,現在談這一切,已不再有意義了。我對您進行了考驗,當代最傑出的人風趣地把這種考驗叫作態度的考驗,用無限的熱情考驗您的態度,他有充分理由說,這是最可怕的考驗,因為這是唯一能區分良莠的考驗。您沒有經受住,我不怪您,因為成功者寥寥無幾。不過,至少,我不希望您惡意中傷我,我希望我們將要進行的這最後一次談話能達到這個結果。」
「不能,要有邀請才行,但她誰也不邀請,除非我出面。」
我萬萬沒有想到,德·夏呂斯先生髮怒,是因為有人在他面前說我講了他的壞話。我搜索記憶,怎麼也想不起我對誰談起過他。這純粹是哪個壞蛋無中生有。我向德·夏呂斯先生保證,我從沒有同別人談過他。「我對九-九-藏-書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過我和您有來往,我想,這總不至於使您生氣吧。」他輕蔑地微微一笑,把聲音升到最高音域,緩慢地發出最尖細、最無禮的音符:
「那麼是我在撒謊!」他嚷道,聲音十分可怕,邊嚷邊向前一蹦,蹦到了離我只有兩步遠的地方。
「我不是對您說過我要替告密的人保密嗎?」他用一種令人厭煩的聲音說,「我看您不僅愛誹謗人,還愛枉費口舌地打破砂鍋問到底。至少您也應該放聰明些,好好利用這最後一次會面,說一些有用的話嘛。」
「可惜,」他又說,「我沒有本事叫摧毀了的花復開。我對您的好感已經枯萎,不會再復生。我一直覺得自己有點像維克多·雨果詩中的布斯:
「您我之間年齡懸殊那樣大,我完全有理由說,這個介紹,這些談話,這個剛剛開始的關係,對您是一種幸福。當然,這話不該由我說,但我至少可以說,這對您不無好處,說您傻,絕不是因為您把這個好處講出去了,而是因為您沒能保住。我甚至還要說,」他突然不再疾言厲色,暫時換上了充滿憂傷的溫柔,我感到他就要哭了,「當您對我在巴黎向您提出的建議置之不理時,我竟不相信您會這樣,我覺得,您是個很有教養的人,出身在正派的資產階級家庭(只是在說這個形容詞時,他的聲音才微微帶點不禮貌的摩擦音),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因此,我天真地認為,可能出了從未出過的差錯,信遺失了,或是地址寫錯了。我承認我是太天真了,可是,聖博納旺蒂爾不是寧願相信牛會偷竊,卻不願相信他的兄弟會撒謊嗎?不過,這一切都已結束,既然您不感興趣,也就不必再談了。只是我覺得,就看我這把年紀,您也會給我寫信的(他的聲音真的哽咽了)。我為您設想了誘人的前途,但我一直沒對您說。您寧願不知道就拒絕,這是您的事。但是,正如我對您說的,信總是可以寫的吧。我要是您,我就會寫信,即使處在我的地位,我也會寫。正因為這樣,我更喜歡處在我的地位。我說『正因為這樣』,是因為我認為各種地位都是平等的,我對一個聰明的工人可能比對許多公爵更有好感。但是,我可以說,我寧願處在我的地位,因為我知道,您做的那種事,在我可以說是相當長的一生中,我從沒有做過。(他的頭朝著暗處,我看不見他的眼睛是否像他聲音讓人相信的那樣在落淚。)剛才我說了,我朝您邁出了一百步,可結果您後退了二百步。現在,該輪到我後退了。從今以後,我們互不認識。我要忘記您的名字,但要記住您的事例,等哪天,當我禁不住誘惑,相信人有良心,講禮貌,相信他們不會白白錯過一次絕無僅有的機會的時候,我會提醒自己別把他們抬得太高。以前您認識我的時候(因為現在不再是這樣了),如果您說您認識我,我只能認為這是很自然的事,是在向我表示敬意,也就是說,我把這看作是令人愉快的事。不幸,您在其他地方和其他場合卻完全不是這樣說的。」
「噢!不,先生別走,」男僕大聲說,「男爵先生會不高興的。我再去試試。」
不管怎樣,我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聽到的那些故事對我來說是很新鮮的,和我在山楂樹前或在品嘗馬德萊娜甜點心時可能產生的感覺完全不同。它們暫時加入我的軀體,但僅僅是肉體上的佔有,似乎迫不及待地(群體地,而不是個體地)想離開我。我在馬車上焦躁不安,就像是古希臘的一個女預言家。我盼望有人請我吃飯,我就可以變成X親王或德·蓋爾芒特夫人,把那些故事講給他們聽。而現在,我躍躍欲試,微微顫動嘴唇,模糊不清地講著故事,思想被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離心力拉走,我想把它拉回來,但白費力氣。儘管我大聲自言自語,以解無人同我說話之悶,但我仍然焦躁不安,如坐針氈,覺得獨自一人再無法承受這些故事的壓力了,就在這種心情下,我按響了德·夏呂斯先生家的門鈴。一個僕人把我帶進客廳。我在等待的時候,心裏一直在自言自語,重複著我要對德·夏呂斯先生講的話,至於他要對我說什麼,我幾乎想都沒有想。我心神不安,因此根本沒有注意客廳的擺設。我多麼需要德·夏呂斯先生聽我講那些故事,因此當我想到主人也許已經睡覺,我也許得回家獨自平息這想說話的狂熱時,我頓然如冷水澆頭,嗒然若喪。因為我剛才發現我已等了二十五分鐘,人家可能把我忘了。可是,儘管我在客廳里待了很久,卻對它毫無印象,就知道它很大,暗綠色,有幾張畫像。渴望講話的想法不僅妨礙了聽,也妨礙了看,因此,對外界不作任何描寫,就是對內心狀態的最好描寫。我正要離開客廳,看能不能找到一個人,如若找不到,我就設法找到通往前廳的路,叫人給我開門;我剛站起來,在拼花地板上沒走幾步,就見一個僕人神色不安地走進來:「男爵先生一直有客人,」他對我說,「都是事先約好的,還有好幾個人在等他呢。我盡量讓他接見先生,我給秘書打過兩次電話了。」
然而,他拋出誘餌后隨即就收回了,他把手遞給我,因為我到家了。
「先生,我發誓,我從沒說過可能傷害您的話。」
「先生,」我邊走開,邊回答,「您侮辱我。我是看您年紀比我大幾倍的分上,才不跟您計較的。一老一少,地位不平等嘛。另外,我也沒法說服您,我已向您發過誓了,我什麼也沒說過。」
「嘿!」他輕蔑地回答,「現在的年輕人對我們國家的傑作很少了解。要是一個柏林青年不知道《女武神》,大家會怎麼看他?再說,您的眼睛是白長的,因為這部傑作,您對我說您讀了兩個小時。我看,您對花體字不見得比對傢具的式樣更在行,不要申辯,您對式樣就是不在行嘛,」他狂怒地喊著,「您甚至不知道您坐的是什麼椅子。我讓您坐路易十四式安樂椅,您卻一屁股坐到了督政府式樣的烤火用的矮椅上。過兩天,您也許會把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膝蓋當馬桶呢。誰知道您要在上面幹什麼。同樣,您連貝戈特那本書的封面裝飾——巴爾貝克教堂刻有毋忘我花體字的過梁都沒有認出來。難道還有比這更明白的方式對您說不要總忘記我嗎?」
「如果您願意告訴我可恥地誣衊我的人,先生,」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那我就留下來聽一聽,我要戳read•99csw•com穿這個騙子的謊言。」
「住嘴,小傻瓜,」他憤怒地回答,「別這樣傻乎乎的,把我有可能接見您(我不是說一定,也許派一個僕人把書送給您)看作一件小事。」
「先生,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邸的確很漂亮。」
「啊!先生,您這裏提到了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貴族分類法。在塔希提可能有一種貴族,但我承認我不了解他們。然而,無巧不成書,您提到的那個名字幾天前在我耳邊響起過。有人問我願不願意屈尊和年輕的瓜斯達拉公爵認識。這個要求使我感到吃驚,因為瓜斯達拉公爵無需讓人引見,他是我的表弟,我們早就認識了,他是帕爾馬公主的兒子。作為有教養的年輕的親戚,他每年元旦總要來看望我。經過了解,原來,這個瓜斯達拉公爵不是我那位親戚,而是您感興趣的那個女人的兒子。因為根本就不存在叫這個名字的公主,我猜想,她也許是一個露宿在耶拿橋下的窮苦婦女,富有詩意地把自己封為耶拿公主,就像有人封自己為巴蒂尼奧勒或鋼鐵大王一樣。可是我錯了。這是一個很有錢的女人,在一次展覽會上,她那些漂亮非凡的傢具使我讚歎不絕,它們貨真價實,比主人的名字要高貴的多。至於那位所謂的瓜斯達拉公爵,可能是我秘書的經紀人,他的爵號大概是花錢買來的。什麼東西不能花錢買?可是我錯了,原來是皇帝一時高興,把他恰恰無權處置的一個爵號分給了這些人。這也許能證明他的力量,或他的無知,或他的狡猾,我尤其覺得,他用這種方式同這些身不由己的爵位竊取者開了一次不無惡意的玩笑。但是,關於這一切,我不可能給您作充分的解釋,我只了解聖日耳曼區的事,如果您最終能找到一個引見人,您會發現,古弗瓦西埃一家和加拉東一家有不少像是特意從巴爾扎克小說中搜羅來的惡人,供人消遣的老太婆。當然,這一切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威信毫不相關,但是,沒有我,沒有我的開門咒,她的住所您是進不去的。」
回到家裡,我看見我的辦公桌上有一封信,是弗朗索瓦絲的年輕聽差寫給他的一個朋友的,他忘記拿走了。我母親不在家的這幾天,他變得毫無顧忌,但我的行為更應該受到譴責,因為我把他這封攤在桌上的沒有信封的信讀了,唯一的借口是,信放在桌子上好像就是要讓我讀的:
我希望你的身體一直安康,你全家的身體也安康,尤其是我的小教子約瑟夫,我尚未有幸認識他,但他是我的教子,我愛他甚於愛你們大家,這些心中的聖物也會有灰塵,不要舉手打他們的聖體。況且親愛的朋友和表兄誰對你說明天你和你親愛的妻子我的表嫂瑪麗,你們不會像綁在桅杆頂上的水手那樣被扔進大海里呢,因為生活不過是一個漆黑的深淵。親愛的朋友我要對你說我現在主要的消遣是詩歌,我肯定你會大吃一驚,我現在對詩愛不釋手,因為要消磨時間。所以親愛的朋友如果說我還沒有回你的信你不要感到過分意外,如果你不肯原諒那就忘了這事吧。正如你知道的,夫人的母親去世了,她受的痛苦難以言表,她夠累的,因為她一連看了三個醫生。出殯那天是一個美好的日子,因為先生所有的熟人都來了,還來了好幾個部長。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公墓,這會使你們村裡人大開眼界,因為米許大娘死了肯定不會這樣。因此我的一生只會是長久的哭泣。我剛學會騎摩托,常騎著它消磨時間。如果我駕著摩托飛到愛科爾,我親愛的朋友們你們會說什麼呢?但在這個問題上我也不會更保守秘密,因為我感到沉醉在不幸中,這會使人失去理智,我常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和一些你在我們閉塞的家鄉從沒聽說過他們名字的人來往。因此,我很樂意給你們寄拉辛、維克多·雨果的書,寄謝內多雷、阿爾弗雷德·德·繆塞的文選,因為我想使生我養我的家鄉擺脫愚昧無知,愚昧必然會導致犯罪。我不再看到有什麼要對你講的了,我就像經過長途旅行而精疲力竭的鵜鶘向你向你的妻子向我的教子和你的玫瑰妹妹致以崇高的敬意。但願人們不要議論她:正如維克多·雨果、阿維爾和阿爾弗雷德·德·繆塞所說的,她作為玫瑰,不過像玫瑰那樣生活罷了。所有這些偉大的天才因為說了這些話也像貞德那樣被放在柴堆上燒死了。盼望你的回信,請接受一位兄弟貝里戈·約瑟夫的吻。
「我是鰥夫,孤獨無依,日暮途窮。」
親愛的朋友和表兄:
「先生,您真的不能告訴我?」我作了最後一次努力,想回憶起我可能同誰談過德·夏呂斯先生,但一個也沒有想起來。
這些人儘管經過放大鏡放大,大家對他們有著各種不同的主觀看法(我以後還要提到),但他們總有一些客觀的東西,因而也就顯示出了不同。
我動怒沒有使男爵消氣,我拂袖而去倒像使他心痛欲裂。他喊我回去,讓僕人叫我回去,最後,他疾步追我到前廳,擋在門口不讓我出去,全然忘記了一分鐘前,當他在談論他的「高貴腳趾頭」的時候,還在我面前大擺其神聖不可侵犯的威風。「行了,」他對我說,「別孩子氣了,進來待一會兒。愛得深,就責得嚴。如果說剛才我嚴厲地懲罰您,那是因為我愛您愛得深。」我的怒氣已經消失,我沒有計較男爵說的「懲罰」二字,跟著他進去了。他叫來一個僕人,毫無自尊地讓他把帽子的碎片撿走,又拿來了一頂。
任何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生活都對我們具有強烈的吸引力,明知幻想會破滅,我們仍會想入非非。德·夏呂斯先生同我講的許多事情,大大激發了我的想象力,使我忘記了我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裡看到的令人大失所望的現實(無論是地名還是人名),把我的想象引導到她的表妹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身上。況且,如果說德·夏呂斯先生使我一段時間蒙受欺騙,相信上流社會人士具有價值,不是千篇一律,而是各各不同,那是因為他自己也弄錯了。造成這種情況,也許得歸因於他整天無所事事,既不寫也不畫,甚至連讀書也是粗枝大葉,走馬觀花。但他比上流社會的人高明幾倍,因此,如果說他從他們和他們的表演中汲取談話內容的話,可他們卻並不能聽懂他的話。他是以藝術家的身份說話,最多只能分析出他們虛假的魅力。他的分析僅僅對藝術家有用,他和藝術家的關係猶如馴鹿和愛斯基摩人的關係:這種珍貴動物,為他們啃荒涼岩石上的地衣和苔蘚,這些植物,北極居民自己發現不了,也不知道派什麼用場,但是經馴鹿消化后,它們就成了北極居民可消化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