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7
「親王夫人家今晚上有些什麼?」
「一直沒看見他。那天,他給我寫了封信,要我給穆西和另外幾個人說說,讓他們投票贊成他加入賽馬俱樂部,他輕而易舉地就成了俱樂部的成員。」
「多漂亮的紅寶石!」
「德雷福斯案對他沒有影響?」
「唷!我的小夏爾,至少您還識貨,不像那個粗漢蒙塞弗耶,竟問我這些寶石是不是真的。我應該說,我從沒見過像這樣美麗的寶石。這是大公夫人送給我的。但我嫌它們略微大了些,太紫了些,就像裝滿了紅葡萄酒的杯子一樣,但我還是戴上它們,因為今晚我們在瑪麗希爾貝家要會見大公夫人。」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她哪裡知道這最後一句話推翻了公爵說的話。
「我可憐的巴贊,您好像還是一個出世不久的孩子哪。難道一個博覽群書、喜愛音樂的人就不可能有點傻!況且,傻是一種誇張的說法,不如說她糊塗,她來自黑森達姆施塔特大公國和羅馬神聖帝國,有點窩囊。只要一聽到她的發音,我的神經就受不了。但我承認,這是一個可愛的傻瓜。首先,就從她走下德國皇帝的寶座,下嫁給一個普通人,就夠可愛的了!的確是她自己相中的!哦,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她把臉轉向我說,「您不認識希爾貝吧,我給您描繪一下:有一次,我給卡爾諾夫人送了一張名片,他為此事病了一場……喂,親愛的夏爾,」公爵夫人想換個話題,說道,因為她看到她給卡爾諾夫人送名片的故事似乎使德·蓋爾芒特先生不高興,「您知道,您還沒把我們羅得島騎士的照片送來呢,我是因為您才喜歡上他們的,我多麼想同他們認識。」
「啊!是的,我想起來了。」
主張重審的觀點使他變得異常天真,使他的看法受到了衝擊,離開了軌道,就是在他和奧黛特結婚那陣子,他也不像這個樣子。這種重新降低他的社交地位的做法不如叫作重新歸隊,這對他是光榮的行為,因為使他回到了他祖先走過的、由於同貴族交往因而拋棄的道路上。然而,就在斯萬按照祖先遺傳下來的論據,清醒地看到上流社會人士看不到的一個真理的時候,他卻表現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盲目性。所有的人,不管是他欽佩的,還是蔑視的,都要重新進行一次選拔,看他們是擁護,還是反對重審。邦當夫人因為反對重審,他就認為她是蠢女人,這是不足為怪的,正如他和奧黛特結婚時,認為邦當夫人是一個聰明的女人,並不使人感到意外一樣。同樣,當目前的新浪潮影響到他的政治見解,使他忘記他曾把克雷孟梭看作貪財之人,英國間諜(這是蓋爾芒特社交圈的一個謬論),而宣稱他始終認為克雷孟梭和戈內里一樣,是一個君子,一個鐵人的時候,你也用不著大驚小怪。「不,我從來都是這樣對您說的,您記錯了。」但是,新浪潮不僅影響了斯萬的政治觀點,而且使他的文學觀點,甚至談論文學的方式都發生了顛倒。於是巴雷斯變得毫無才華,甚至連他的早期作品也都成了平庸之作,無法再讀第二遍。「您不妨試試,肯定讀不下去。同克雷孟梭有天壤之別!就我個人而言,我並不反對教權,但是拿巴雷斯和克雷孟梭比較,會看到巴雷斯是個軟骨頭!克雷孟梭老頭是個頂好的好人。他寫得多好啊!」而且,反重審派似乎無權批評這些荒唐的言行。他們解釋說,因為人家是猶太人,所以主張重審。如果說,一個薩尼埃特那樣的遵奉教規的天主教徒也主張重審,那是因為受了維爾迪蘭夫人的影響,她是一個狂熱的激進分子,她最反對「教權主義」,薩尼埃特不僅兇惡,而且愚蠢之極,不知道老闆娘使他走上了歧途。如果有人提出異議,說布里肖也是維爾迪蘭夫人的朋友,可他卻是「法蘭西愛國聯盟」的成員,他們則解釋說,那是因為他比別人聰明。
我好久沒看見斯萬了,猛然一見,我覺得他有些變樣,心裏嘀咕,他從前是不是蓄鬍子,要不就是不留平頭。事實上,他的確有很大「變化」,因為他病容滿面,疾病使他改變了模樣,讓人乍一看會懷疑他從前不蓄鬍子或不留平頭。(斯萬患的正是他母親患的那種病,她被這種病奪走了生命,得病時正好也是斯萬這個年齡。事實上,由於遺傳關係,我們的生命充滿了神秘的數字和魔法,彷彿真有巫婆在作祟。因為人類https://read•99csw•com通常都有一定的壽命,對於一個家庭,對於家庭中彼此長得十分相像的人那就更是如此了。)斯萬衣著高雅瀟洒,他的打扮,就像他妻子的打扮一樣,把昔日的他和現在的他緊密地聯繫起來。他穿著一件珠灰色的緊身禮服,襯托出他頎長的身材,手戴一副黑白條紋手套,頭頂喇叭形灰禮帽,這種式樣的帽子是帽商德利翁專門為他,為薩岡親王、德·夏呂斯先生、莫代納侯爵、夏爾·阿斯先生和路易·德·蒂雷納伯爵特製的。我向他致意,他向我親切微笑,同我熱情握手,這使我感到很驚訝,因為我們很久沒見面了,我以為他不會立刻認出我來的,我對他說我感到很吃驚,他聽了哈哈大笑,還略帶點氣憤的樣子,又一次使勁地握了握我的手,彷彿對我說我這樣猜想,是懷疑他頭腦不健全,或感情不真摯。然而他就是沒認出我來,只是幾分鐘后,聽到叫我的名字,才知道是我。這事我是過了很久才知道的。但是,當德·蓋爾芒特先生的一句話使他發現是我時,從他的臉上,從他的話語和對我講的事情中,看不出有任何變化,因為他對社交生活那一套駕輕就熟,運用自如。不僅如此,他舉止落落大方,毫不矯揉造作,即使在衣著上也顯示出他的首創精神,這一點同蓋爾芒特一家十分相似。因此,這位社交老手儘管沒有認出我,但他向我致敬時,不像單純追求形式主義的社交界人士那樣冷淡而生硬,而是和藹可親,風度優雅,這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向人致敬時的風度是一樣的(當她遇見你時,你甚至還沒來得及向她致意,她就先對你笑臉相迎),和聖日耳曼區的貴婦們習慣遵循的死板的禮節完全不同。同樣,他的帽裡子(按照一種正在消失的習慣,他把帽子放在腳邊)是用綠色皮革做成的,通常人們不用皮革做帽里,但(據他說)因為皮革耐臟,其實(他自己沒有說)是戴起來舒適。
「得了,奧麗阿娜,您在說什麼呀,」德·蓋爾芒特先生說,「您說瑪麗愚蠢?她博覽群書,還是小提琴手呢。」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舉行晚會的那天,我得知公爵和公爵夫人已於前一天返回巴黎,我決定上午去看望他們。但他們一大早就出門了,還沒有回來。我先在一間小屋裡窺視他們的馬車回沒回來。我原以為這是一個極好的望台,誰知選錯了地方。在這裏幾乎看不見我們的院子,但可以遠遠望見另外幾個院子,這對我雖然沒有用處,但卻暫時為我提供了消遣。像這樣同時能瞭望好幾所房屋,使畫家流連忘返的視點不只在威尼斯能找到,在巴黎也不少見。我把巴黎比作威尼斯並不是信口開河。巴黎某些貧窮街區能使人聯想到威尼斯的貧窮街區:清晨,高高聳立、張開大嘴的煙囪被燦爛的陽光塗上了一層最艷的玫瑰色和最嫩的粉紅色;這些凌駕于房屋之上的煙囪組成了一個空中花園,色彩細膩多變,猶如德爾夫特市或哈勒姆市的一個鬱金香愛好者開闢的空中花園。此外,那些房屋彼此距離很近,窗子隔著同一個院子相望,這使每個窗子變成了一個鏡框:這裏,一個廚娘眼望著地面在胡思亂想,那邊,一個老嫗在替一個少女梳理頭髮,黑暗中,老嫗的面容難辨,活像個巫婆;由於隔著院子,聽不見對面房子里的聲音,只能透過長方形玻璃窗看見無聲的手勢,因此,每幢房子都為對面的鄰居並列展出一百張荷蘭畫。誠然,從蓋爾芒特府看出去,是另一番景象,但同樣光怪陸離,妙趣橫生,尤其從我所在的奇妙的三角點望去,視線一無阻擋地延伸到遠處高聳的房屋,前面有一個傾斜度很大的輪廓不太分明的坡地,那些聳立的房屋是錫利斯特拉親王夫人和普拉薩克侯爵夫人的公館,她們是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表姐妹,我從沒有見過她們。這是她們的父親布雷吉尼伯爵的府邸。從蓋爾芒特府到這座公館,中間只有一些低矮的建築物,朝各個方向的都有,它們的斜屋頂不僅沒有擋住視線,反而延長了距離。弗雷古侯爵的車庫有一個紅屋頂的牆角塔,塔上有一個高高的尖頂,但細得像根針,擋不住視線。這個塔使人聯想起瑞士那些漂亮的古建築物,孤零零地聳立在一個山腳下。所有這些視線所及的地方,模糊不清,很不集中,從而使得德·普拉薩克夫人公館和我們之間的距離變遠了,彷彿中間隔著好幾條街,或許多山包,其實它離我們很近,但在我們的幻覺中,它就像阿爾卑斯山的一處風景那樣遙遠。公館的大方窗在陽光下猶如一片片水晶樹葉,燦爛奪目。當各層樓的窗戶為收拾房間而全部打開時,如果我們注視那些形象難辨的僕人拍打地毯上的灰塵,我們會感到心曠神怡,其樂無窮,就好像看到了透納或埃爾斯蒂爾的一幅風景畫,在聖哥達山口的盤道上,每一高度都有一個乘驛車的旅客或一個嚮導。但是,從我所在的「觀察點」不可能看見德·蓋爾芒特先生或夫人回來。因此,下午,當我又有時間繼續我的窺視時,我乾脆站在樓梯上,如果通行馬車的大門打開,我就可以看見。我就守候在樓梯上,儘管這裏看不見布雷吉尼公館那種燦爛奪目的阿爾卑斯山美麗風光,看不見那些正在打掃房間但由於隔著一段距離而變得很小的僕人。然而,這次在樓梯上等候,將會給我帶來極其嚴重的後果,我將看到一幅風景畫,但不是透納式的,而是有關道德方面的。因為這太重要了,我還是過一會兒再來敘述,現在先講一講我對蓋爾芒特夫婦的拜訪——當我知道他們回來后,我就上他們家去了。九*九*藏*書
公爵把僕人叫回來,問他派去打聽德·奧斯蒙表兄弟病情的人回來了沒有。公爵有他的如意算盤:既然他有理由相信他的表兄弟已是奄奄一息,他就得在他斷氣前,也就是說,在被迫居喪前派人去打聽消息。一旦正式得知阿馬尼安仍然活著,他就可以溜出去出席宴會,參加蓋爾芒特親王的晚會和化裝舞會。舞會上他將裝扮成路易十一,同他的新情婦進行最有刺|激性的幽會,直到第二天,待娛樂活動結束后,他再派人去打聽消息。如果堂兄弟夜裡去世,他就開始服喪。「還沒有回來,公爵先生。」「真見鬼!這兒的人做事總要熬到最後一分鐘。」公爵說。他怕阿馬尼安「斷氣」的消息提前登在一家晚報上,這樣他就不能去參加化裝舞會,便叫人給他拿來一份《時代》晚報,報上沒有這個消息。
「讓斯萬先生進來,」公爵看了看表,知道離換衣服的時間還有幾分鐘,便吩咐道。「我妻子自然沒有準備好。是她約他來的。您可不要在斯萬面前說起瑪麗希爾貝的晚會喲,」公爵對我說,「我不知道請沒請他。希爾貝很喜歡他,因為他認定他是貝里公爵的私生孫子,這當然不是真的。(要是沒有這個,您想想,我堂弟會理他嗎?他在百米外看見一個猶太人,都要把他臭罵一頓哩。)但是現在,由於德雷福斯案件,事情變得嚴重了。斯萬早該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應該同那些人斷絕來往;然而相反,他盡說些令人遺憾的話。」
斯萬顯然覺得這幅畫很蹩腳,猶豫了一下:「心術不正的人畫的!」他笑著回答公爵,公爵氣得直眉瞪眼。當他平靜下來以後,對我們說:「你們在這裏好好待著,等一等奧麗阿娜,我去穿件燕尾服就來。我叫人去對我妻子說,你們倆在這裏等她。」
「順便問一句,你今晚可能去他家嗎?」
要是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沒有去戛納,我還可以通過他們弄清楚請柬的真假。我原以為上流社會人士不可能像我這樣會產生懷疑,其實不然,他們也會懷疑,因此,一個作家,即使是屬於上流社會的作家,為了客觀地、有區別地描繪各個階層,應該把這種感覺寫出來。最近我讀了一本引人入勝的回憶錄,發現其中有一個描寫懷疑的段落同我收到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請柬時的心情十分相似。「我和喬治(也可能是埃利,我手頭沒有書,無法核對)渴望加入德萊塞夫人的沙龍,因為願望太強烈,當我們收到她的請柬時,我們倆都認為有必要謹慎從事,應該設法搞清楚是不是有人同我們開玩笑。」然而,敘述者不是別人,正是奧松維爾伯爵(其妻是布洛伊公爵的女兒),另一個「也」想查清楚是否是一個騙局的青年,如果叫喬治,那就是德·阿古爾先生,若叫埃利那就是夏萊親王,他們是德·奧松維爾先生兩個形影不離的朋友。
我和斯萬聊了一會兒德雷福斯案件,我問他怎麼蓋爾芒特家的人都反對重審此案。「首先,這些人骨子裡就仇恨猶太人。」斯萬回答道。然而,他有切身體驗,清楚地知道有些蓋爾芒特家的人並不仇視猶太人,但他和所有對某件事有激烈看法的人一樣,為了說明別人不贊同自己的意見,總喜歡說他們有先入之見,對他們的偏見無可奈何,而不認為他們的看法值得探討。此外,他的生命過早地接近終點,他就像一頭被追趕得精疲力竭的野獸,對這些追逼十分憎恨,正想改邪歸正,重新信奉父輩的宗教。
「是的。」由於這位行家沒有立即表示讚賞,公爵變得嚴肅起來,說道。「您很可能在希爾貝家裡見過。」
我沒能立即同公爵談我來訪的目的。因為有幾個親戚或朋友,如德·錫利斯特拉夫人和蒙羅斯公爵夫人,來看望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她常在晚飯前會客),沒找著她,就在公爵這裏待了一會兒。錫利斯特拉親王夫人最先來。她衣著樸素,骨瘦如柴,但和藹可親。她手中拿著一根拐杖。我還以為她受傷了,或有殘疾。可她的動作十分敏捷。她悲傷地同公爵談起了他的一個表兄弟(不是蓋爾芒特這個世系的,如果是的話,那就更引人注目了),他染病數日,最近突然惡化。可是公爵雖然對錶兄弟的不幸深表同情,口中反覆地說著:「可憐的馬馬!多好的一個小夥子。」但看得出來,他認為他表兄弟的病沒什麼要緊。因為公爵對即將出席的晚宴興緻勃勃,對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盛大晚會並不厭煩,更重要的是,凌晨一點鐘,他要偕同妻子去參加盛大的夜宵和化裝舞會。服裝已經準備就緒,他將穿路易十一的服裝,而公爵夫人將裝扮成伊薩波·德·巴伐利亞王后。因此,公爵想盡情地娛樂,不想讓可憐的阿馬尼安·德·奧斯蒙的病痛掃了他的興緻。接著又來了兩個手拄拐杖的夫人,一個是德·普拉薩克夫人,另一個是德·特雷斯姆夫人,她們都是布雷吉尼伯爵的女兒,是來拜訪巴贊,向他通報馬馬錶兄弟病勢危殆,命在旦夕。公爵聳了聳肩。為了改變話題,他問她們晚上去不去瑪麗希爾貝家。她們回答說不去,因為阿馬尼安就剩一口氣了。她們甚至把公爵將出席的晚宴也取消了,還向他列舉了客人的名字,有狄奧多西國王的兄弟,瑪麗孔塞普蒂翁公主,等等。因為奧斯蒙侯爵同她們的關係不如同公爵的關係親近,因此公爵認為,她們取消晚宴的「變節行為」是對他的間接譴責,就對她們不大熱情了。因此,儘管她們從布雷吉尼公館的高地下來看望公爵夫人(更確切地說,來向她報告她們的表兄弟病情危險,作為親戚,不應該再進行社交聚會),但她們沒待多久就走了。瓦爾比日和多羅泰(這是她們的名字)拄著登山運動員的拐棍,重新登上了通向她們屋脊的陡路。我從沒想到問一問蓋爾芒特夫婦,她們為什麼要使用拐杖。而且這在聖日耳曼區十分普遍。也許,她們認為整個教區都是她們的地盤,不喜歡坐馬車,寧願步行,可她們由於無節制地狩獵,從馬上摔下過(這是常有的事),身上有老傷,或者因為住在塞納河左岸潮濕的舊城堡里,得了風濕性關節炎,要走長路就不得不使用拐杖。或者,她們不是專程長途跋涉來看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而是要到她們的花園(離公爵夫人的花園不遠)摘些花做糖煮水果,回家之前順便過來向德·蓋爾芒特夫人道晚安。然而,她們總不至於帶著剪刀或噴壺到公爵夫人家來吧。九-九-藏-書
「親王夫人是哪一類女人?」我問。
「啊!好極了,您知道他母親可是堅決反對重審的。有人對我說,他主張重審,可我不敢相信。這使我感到很高興。不過,我不覺得奇怪,因為他非常聰明。這很了不起。」
「怎麼,巴贊?所有的人都邀請了。肯定是亂糟糟的,毫無趣味。今晚看來有暴風雨,如果不下雨的話,」她溫情地看著斯萬說,「那些無與倫比的花園倒能給人帶來樂趣。您知道這些花園。一個月前我在園中待過,那時丁香花開得琳琅滿目,甭提有多美了。還有噴泉呢,堪稱巴黎的凡爾賽宮。」
「可是,」我把話題扯回到德雷福斯案件上,「公爵夫人是很聰明的呀。」
「幾乎什麼也沒有。」公爵連忙回答,他認為,斯萬這樣問,一定是他沒有收到請帖。
「蓋爾芒特親王倒是這樣,」我說,「有人對我說過,他仇恨猶太人。」
「沒有人提出這個問題。另外,我要告訴您,發生了那件事後,我再也不上那裡去了。」
「不……是……」斯萬說。
「公爵夫人讓我問一問公爵先生,是不是願意接待斯萬先生,因為公爵夫人還沒有準備好。」
「您有時看見他嗎?」我問斯萬,我指的是聖盧。
「哼!這個人,提都不要提。他的反猶立場頑固極了,他在軍隊當官時,一次牙痛發作,他寧願忍受疼痛,也不願找當地唯一的牙科醫生看病,因為醫生是猶太人,後來,他的府邸遭受火災,他寧願讓大火燒毀他的一個側房,也不願向鄰近的城堡借水泵,因為那是羅特希爾德家的城堡。」
「是的,她很迷人。此外,依我看,她在當洛姆親王夫人那會兒,比現在更迷人。那時,她的思想更有稜角,這一切在這個充滿青春活力的貴婦身上顯得更有魅力。但是所有這些人,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不管是年輕的還是不年輕的,我怎麼對您說呢,他們的出身和我們不一樣,血液中涌動著千年的封建主義,不會沒有影響。當然,他們認為這不會影響他們的觀點。」
「您看是什麼?」
「去,」他回答我,「儘管我感到很累。他給我寫了一封氣壓傳送信,說是他有話要對我說。我感到最近幾天我會很不舒服,不可能去他家,也不可能接待他,這會使我傷神。我寧願馬上解決問題。」
「喂,夏爾,您是內行,您來看一樣東西。然後,小夥子們,我請你們在這裏稍等片刻,我要去穿一件衣服。再說,我想奧麗阿娜也快來了。」說完,他把他的「委拉斯開茲」拿給斯萬看。「我好像見過,」斯萬說,臉部肌肉痛苦地收縮著,似乎說話對他是很費勁的事。
「當然是,」公爵粗暴地說,「是博松,他在蓋爾芒特家族的祖先中排第幾號我記不清了。不過,我不在乎這個。您知道,我不像我堂弟那樣守舊。我聽人提到過里戈、米尼亞,甚至委拉斯開茲的名字!」說這話時,公爵用嚴峻而暴戾的目光逼視斯萬,試圖洞察他的想法,同時左右他的回答。「得了,」他總結說(因為每當有人在他的啟發下發表一個他渴望聽到的看法時,不久他就會認為這是人家發自內心的看法),「您不要揀好聽的說。您認為這是我剛才講到的那三位大師的作品嗎?」read•99csw.com
「您早就知道了,因為您在這裏見過她。她有傾國傾城之貌,但有點傻裡傻氣,儘管她有日耳曼人的高傲,待人倒也和和氣氣,心腸不錯,但常做傻事。」
「不可能,」他似乎很知情地對我說,「您說的這個名字我知道,俱樂部年鑒上可以看到。這種人是不可能到希爾貝家去的。您在那裡只會看到過於斯文、過於乏味的人,會有一些公爵夫人,她們的爵號大家以為早已絕嗣,時機使它們得以新生,還有各國大使,許多科布格公國的人和不少外國的殿下,但您決不可能看到斯代馬里亞的影子。希爾貝不用說見到她,就連聽到您提起她,都會感到不舒服。好了,您喜歡畫,我有一幅好畫應該讓您看一看,是我從堂弟那裡買來的,其中部分是用埃爾斯蒂爾的畫支付的。他那些畫,我們顯然是不喜歡了。堂弟把它作為菲利浦·德·尚巴涅的畫賣給我,但我相信,是比尚巴涅更偉大的一個畫家畫的。您想知道我的想法嗎?我相信這是委拉斯開茲的作品,是最美好的年代的作品。」公爵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可能是為了捕捉或加深對我的印象。一個僕人走了進來。
「算了,我是一竅不通,這幅老掉牙的畫出自誰之手,不該由我來定。不過,您愛好藝術,在這方面是行家,您說這是誰畫的?」
「可是,德·蓋爾芒特先生並不仇視猶太人呀。」
「呵,如果我是在希爾貝家看見的,那大概是你們的一位祖先吧。」斯萬半譏諷半敬重地說。他覺得認不出他們家的一位祖先是不禮貌的,也是可笑的,但為了表示他有眼力,並顯得有教養,他只想用開玩笑的口吻談這件事。
斯萬是個非常精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德·蓋爾芒特夫人此刻一心想賣弄「蓋爾芒特精神」,而且不費多大勁兒,因為她只用了她的一些舊詞,用得也並非盡善盡美。然而,為了向公爵夫人證明他業已明白她是想顯示她的詼諧,擠出了一點兒微笑,就好像她剛才說的話的確很幽默似的。這種虛情假意的微笑使我感到很不自在,就像從前當我聽見我父母親同凡德伊先生談論某些階層的墮落現象時(其實他們明明知道蒙舒凡的墮落更加觸目驚心),或者當我在社交場所聽見勒格朗丹像對傻瓜講話似的咬文嚼字,選用一些晦澀難懂的,而且他完全知道有錢或高雅的聽眾聽不懂、沒有文化的人才聽得懂的形容詞時,我也曾有過這種不自在的感覺。
我在公爵回來的當天就去看他,似乎使他很受感動。可是,當我告訴他,我來他家,是為了求他的妻子打聽一下,她的堂弟媳是否真的邀請我參加她的晚會時,他的臉即刻變得陰沉起來。我觸及了蓋爾芒特夫婦不願效勞的那一類事。公爵對我說,現在談這個問題已為時過晚,萬一親王夫人沒邀請我,她會以為在向她要請帖,從前就有過一次,被他的堂弟和堂弟媳拒絕了,因此,他再也不願意讓他們感到他在直接或間接地插手他們客人的名單,在「干涉」他們的家事,再說,他和他的妻子在外面吃晚飯,不知道是不是吃完飯就回家,因此,萬一他們不去參加親王夫人的晚會,最好的借口就是他們還沒有回巴黎,否則,他們肯定願意為我派人去問一問,或打個電話,告訴她,他們已經回來了。不過,肯定是來不及了,親王夫人早把客人的名單擬好了。「您是不是和她的關係不好?」他問我,露出了懷疑的神態。蓋爾芒特家的人總怕自己不知道最近誰同誰吵架,怕人家背著他們言歸於好。公爵向來喜歡把一切可能令人不快的決定都攬在自己身上,他最後裝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似的對我說:「聽著,我親愛的,您剛才對我說的事我甚至不想告訴奧麗阿娜。您知道,她很樂於助人,又非常喜歡您,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派人送信給她的堂弟媳的,這樣,假如她吃完飯覺得很累,也就沒有借口不去參加她堂弟媳的晚會了。我求您,不要對她提起這件事。如果您決定去參加晚會,我不用對您說,我們會為和您一起度過今天的夜晚而感到高興的。」人情實在是太神聖了,有人向你求情,你不可能不講人情,不管你是不是真相信他。我不想讓https://read•99csw.com人感到我在我的請帖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可能的疲勞之間有一刻猶豫不決,我裝出沒有識破德·蓋爾芒特先生是在給我演戲,答應他決不向他的妻子談起我來訪的目的。我問公爵,我有沒有可能在親王夫人家裡遇見德·斯代馬里亞夫人。
可是,公爵仍然瞪著眼睛看他的妻子:
「您看得很清楚,他仇恨猶太人,因為他反對重審。」斯萬回答說,但他沒有發現他犯了預期理由錯。「儘管如此,我很難過,剛才我讓這個人——怎麼用這個詞!應該說這個公爵——失望了,我沒有對他所謂的米尼亞表示讚賞,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公爵一個人在書房裡接待我。我進去時,從裏面走出一個白髮蒼蒼的小老頭,一副窮酸模樣,像貢布雷的公證人和我外祖父的好幾個朋友那樣系著小黑領帶,但比他們更缺乏自信,他恭敬地向我行禮,等我過去后才下樓。公爵從書房裡對他嚷了些什麼,我沒聽清,那人一面回答,一面朝牆深深鞠躬,儘管公爵看不見,他仍一次次地重複著,就像有人用電話和你聊天時向你發出毫無用處的微笑一樣。他說話用的是假嗓子。他又一次像商人那樣謙恭地朝我鞠了一躬。說不定他就是貢布雷的一個商人,因為他土頭土腦,陳腐,溫和,看上去很像那裡的小人物和謙卑的老頭兒。
「奧麗阿娜待一會兒就來,」我進去后,公爵對我說,「斯萬過會兒要來給她送他的馬爾他騎士團錢幣論文的校樣,更糟的是,還要給她送來一張印有錢幣正反面的大照片,因此,奧麗阿娜情願先換好裝,這樣,就可以和斯萬一直待到我們出去吃晚飯的時候了。我們家東西多得沒地方塞,我心想,他那張照片還不知道往哪裡放呢。可我的妻子待人太好,太想讓人家高興。她認為,應該請求斯萬把騎士團所有的會長並排放在一起讓她看一看,他在希臘羅得島發現了印有他們頭像的勳章。剛才我對您說是馬爾他,實際上是羅得島,但和耶魯撒冷的聖約翰騎士會是一回事。其實,奧麗阿娜完全是因為斯萬在研究這方面的問題才對這個感興趣的。我們家族和馬爾他騎士團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在今天,您認識的我那個弟弟還是騎士團一個最顯要的成員哩。這些事我本該對奧麗阿娜講的,但她肯定不屑一聽。相反,當斯萬對中世紀聖殿騎士團的研究(因為對某一個修會發狂地感興趣的人絕對不可能研究其他修會)剛轉入對它的繼承者羅得騎士會的研究,奧麗阿娜就立即想看這些騎士的頭像。他們同兩個名叫呂西尼昂的塞普勒斯國王相比,不過是一些毛頭小夥子而已。我們家族是那兩個國王的直系後代。可是,就因為斯萬對他們一直不感興趣,奧麗阿娜也就不想知道呂西尼昂家族的任何情況了。」
德·蓋爾芒特先生回來了,不一會兒,他妻子也來了。她已打扮完畢,身著一件下擺綴有閃光片的紅緞晚禮服,顯得修長、華貴。頭髮上插著一根染成紫色的駝鳥羽毛,肩上披著一條和羽毛同色的羅紗巾。「用綠皮做帽里真不錯。」公爵夫人說道,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況且,夏爾,您身上的一切都是很漂亮的,無論是您的穿著,還是您的談吐,也包括您讀的書和您做的事。」然而,斯萬似乎沒有聽見,仔細打量著公爵夫人,就像在凝視一幅名畫,然後尋找她的目光,嘴撇了撇,好像在說:「好傢夥!」德·蓋爾芒特夫人哈哈大笑。「您喜歡我這身打扮,我很高興。但我應該說,我自己並不太喜歡,」她神色陰鬱地說,「我的上帝,當一個人很想待在家裡的時候,穿禮服出門實在是令人討厭的事!」
「羅貝·德·聖盧不是主張重審德雷福斯案件嗎?」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沙龍有許多特點,然而,大家談論最多的是它的排他性,這部分歸因於親王夫人的王族出身,但尤其歸因於蓋爾芒特親王頑固不化的貴族偏見(公爵和公爵夫人在我面前從不放過對他的偏見冷嘲熱諷),因此,我認為親王是絕對不可能邀請我的,他眼裡只有殿下和公爵,吃飯時他總要大發脾氣,因為他在餐桌上的位置不是他在路易十四時代可能享受的位置,他在歷史和系譜學方面知識淵博,只有他才懂得這些禮節,就因為這個,許多上流社會人士在決斷公爵夫婦和親王夫婦之間的不同時,常常站在公爵夫婦一邊。我常聽人說,公爵和公爵夫人是新派人物,非常聰明,不像其他人,只關心貴族世家有多少支系,他們的沙龍比他們堂弟的沙龍要先進三百年。現在我凝視手中的請柬,回想起人們對我說的那些話,不由得一陣戰慄,我想很可能是有人要愚弄我而給我這張請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