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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2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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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這麼眾多天真無邪的英姿佳麗,
噴泉位於林間空地的一側,周圍樹木環繞,樹木美不勝收,不少樹與噴泉一樣古老。遠遠望去,噴泉細長的一股,靜止不動,彷彿凝固了一般,微風吹拂,才見淡雅、搖曳的薄紗悠悠飄落,更為輕盈。十八世紀賦予了它盡善至美的纖纖身段,可噴泉的風格一旦固定,便似乎斷絕了它的生命。從此處看去,人們感覺到的與其是水,毋寧說是藝術品。噴泉頂端永遠氤氳著一團水霧,保持著當年的風采,一如凡爾賽宮上空經久不散的雲霧。走近一看,才發現噴泉猶如古代宮殿的石建築,嚴格遵循原先的設計,同時,不斷更新的泉水噴射而出,本欲悉聽建築師的指揮,然而行動的結果恰似違背了他的意願,只見千萬股水柱紛紛噴濺,唯有在遠處,才能給人以同一股水柱向上噴發的感覺。實際上,這一噴射的水柱常被紛亂的落水截斷,然而若站在遠處,我覺得那水柱永不彎曲,稠密無隙,連續不斷。可稍靠近觀望,這永不中斷的水柱表面形成一股,可實為四處噴涌的水所保證,哪裡有可能攔腰截斷,哪裡就有水接替而上,第一根水柱斷了,旁邊的水柱緊接著向上噴射,一俟第二根水柱升至更高處,再也無力向上時,便由第三根水柱接替上升。附近,無力的水珠從水柱上灑落下來,途中與噴涌而上的姊妹相遇,時而被撞個粉碎,捲入被永不停息的噴水攪亂了的空氣渦流之中,在空中飄忽,最終翻落池中。猶猶豫豫、反向而行的水珠與堅挺有力的水柱形成鮮明對比,柔弱的水霧在水柱周圍迷濛一片,水珠頂端一朵橢圓形的雲彩,雲彩由千萬朵水花組成,可表面像鍍了一層永不褪色的褐金,它升騰著,牢不可破地抱成一團,迅猛衝天而上,與行雲打成一片。不幸的是,只要一陣風吹來,就足以把它傾傾斜斜地打回地面;有時,甚至會有一股不馴的小水柱闖到外面,若觀眾不敬而遠之,保持適當距離,而是冒冒失失、看得入神,那準會被濺個渾身透濕。
我生就討厭別人這樣不由分說,教訓我該對我的熟人持怎樣的看法。再說,對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價值,土耳其大使夫人的看法沒有任何理由會比我的更可信。另一方面,我對大使夫人如此惱火,那是因為一個普通關係,乃至一位好友的惡習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貨真價實的毒品,幸虧我們都「服了人工耐毒劑」。這裏,用不著搬出任何科學比較的儀器,奢談什麼抗原過敏性,暫且這麼說吧,在我們友好的或純粹社交性的關係中,總存在著某種暫時治愈的敵意,可弄不好就會複發。平時,只要人還是「自然的」,那就很少受這些毒品之苦。土耳其大使夫人只要用「拔拔爾」、「麥麥」來指她不熟悉的人,便馬上會使「人工耐毒劑」失效,可平時,全仗了這些玩藝兒,我才覺得她勉強可以容忍。她惹我生氣,實際上這更不應該,因為她跟我那樣說話,其目的並非想讓人覺得她是「麥麥」的好友,而是因為學得太匆忙,以為這是當地習慣,居然用綽號稱呼起貴族老爺來。她呀,不過只上了幾個月的課,並沒有循序漸進地學。
柔嫩的鮮花被命運之風搖曳,
就在德·蓋爾芒特夫人離開門廳前,我與她閑聊時,我聽到了一種嗓音,從此之後,這嗓音我怎麼都能辨別清楚,決不可能出任何差錯。這是德·福古貝先生和德·夏呂斯先生在特殊場合的竊竊私語聲。一位臨床醫生根本用不著候診的病人掀起襯衣,也無須聽診他的呼吸,只要聽聽其嗓音,就足可以確診。後來,我在沙龍里曾多少次聽到某個人的聲調或笑聲,往往為之感到詫異,他雖然極力模仿自己的職業語言或所在圈子裡的人的舉止風度,故作莊重高雅的姿態,或裝出一副粗俗隨便的模樣,但憑我這雙訓練有素,像調音師的定音笛般靈敏的耳朵,從那虛假的聲音中,足可分辨出「這是一個夏呂斯式的人物」!這時,一家使館的全體人員走了過來,向德·夏呂斯先生致意。儘管我發現上面提及的此類病態僅僅是當天的事(當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和絮比安的時候),但要作出診斷,也無須提問,無須聽診。不過,與德·夏呂斯先生交談的德·福古貝先生顯得捉摸不定。可是,經歷了少年時代似懂非懂的階段之後,他早該明白自己是在與什麼打交道了。同性戀者往往以為世上唯有自己以這種方式作樂,可後來又誤以為——又是一個極端——唯有正常人例外。但是,野心勃勃而又膽小怕事的德·福古貝先生沉湎於這種於他也許是種享受的樂趣,時間並不很久。外交生涯對他的生活產生了影響,使他規規矩矩。加之在政治科學學校寒窗苦讀,從二十歲開始,他就不得不一直過著基督徒似的清白生活。殊不知任何感官一旦不用,就會失其功能和活力,漸漸萎縮,德·福古貝先生正是這樣,如同文明人再也不能施展洞穴人的體力和敏銳的聽力,他喪失了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所具備的那種很少發生故障的特殊洞察力。在正式宴席上,無論在巴黎還是在外國,這位全權公使甚至再也不敢相信那些身著制服、衣冠楚楚的人物實際上與他同屬一類。德·夏呂斯先生喜歡對他人指名道姓,可一旦有人抬舉他的嗜好,他便怒氣沖沖,他點了幾個人的名字,使德·福古貝先生驚喜交集。這並非因為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之後,他想入非非,試圖利用天賜良機。而是這三言兩語的指點,確實漸漸改變了某公使團或外交部某部門的面貌,想起來像耶路撒冷聖殿或蘇薩的御殿一般神秘,恰似在拉辛的悲劇中,指點阿塔莉弄清了若亞斯與大衛是同一種族,告訴阿布納「身居王后之位」的愛絲苔爾有「猶太種族」的血親。見大使館的年輕成員紛紛上前與德·夏呂斯先生握手,德·福古貝先生看樣子感慨萬千,猶如《愛絲苔爾》一劇中的埃莉絲在驚嘆:
可是,我怎麼也得拿定主意。我清楚地認出了樹下的幾位女子,我跟她們多少有些交往,可她們彷彿個個變了模樣,因為她們此時是在親王府,而不是在她們的哪位表姊妹家,而且我也看到,她們此刻並不是面對薩克遜餐盤,而是坐在一棵栗樹的樹蔭下。環境的優雅並不起任何作用。即使在「奧麗阿娜」府中環境遜色百倍,我心中照舊會混亂不堪。若在我們所處的客廳里,電燈突然熄滅,不得已換上油燈,那在我們眼裡,一切便會變樣。我被德·蘇夫雷夫人引出了猶豫不決、進退兩難的境地。「晚上好,」她邊說邊向我走來,「您是否很久沒見到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了?」說此類話時,她盡量拿出一副腔調,表示並不像他人,純粹是閑極無聊,無話找話,明明不知該談些什麼,卻偏要提起兩人都認識的哪位熟人,但往往又弄不清對方是誰,一而再,再而三,沒完沒了地跟您搭腔。與眾不同的是,她的目光里延伸著一條read.99csw•com細細的導線,分明在說:「別以為我沒有認出您來。您這位年輕小夥子,我在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府上見過。我記憶猶新。」可是,這句話看似愚蠢但用心良苦,它在我頭頂張開的保護網極不牢靠,我剛欲利用,它便倏然消失,蕩然無存。若要到一位有權有勢的人物面前為某人去求情,德·蘇夫雷夫人往往表現不凡,在求情者的眼裡,她像在抬舉他,可在權貴看來,卻又不像在抬舉求情者,以致這一具有雙重意義的姿態既能使後者對她感恩戴德,自己也不至於欠下前者的人情債。見這位夫人對我懷有好感,我斗膽求她把我介紹給德·蓋爾芒特親王,她利用男主人的目光尚未轉向我們的當兒,慈母般地抓著我的雙肩,雖然親王腦袋扭了過去,根本看不著她,她還是對著他微微而笑,推著我向他走去,那動作說是在保護我,可卻存心不成全,我還未及邁步,她就撂下我不管了。上流社會的人就是這樣卑怯。
這時,從埃吉伊翁公爵昔日放養稀有動物的花園深處,透過敞開的大門,向我傳來了一陣深呼吸的聲音,彷彿恨不得一口氣吸進滿園春色。那聲音漸漸靠近,我循聲走去,不料耳邊又響起了德·布雷奧代先生低低的一聲「晚安」,這聲音不像磨刀嚯嚯聲,更不像糟蹋莊稼地的野豬崽的嗷嗷亂叫,而像是一位救星救急時的慰問。他不如德·蘇夫雷夫人有權有勢,但也不像她那樣生性不樂於效勞,比起德·阿巴雄夫人,他和親王的關係也要隨便得多,也許,他對我在德·蓋爾芒特家族所處的地位存有幻想,或許他比我自己還更了解我的地位舉足輕重,可開始幾秒鐘,我難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只見他鼻神經乳|頭不停抽搐,鼻孔大張,左顧右盼,單片眼鏡后的那雙眼睛瞪得滾圓,煞是好奇,彷彿面前有五百部奇觀。不過,聽清我的請求后,他欣然接受,領著我向親王走去,一副美滋滋、鄭重其事卻又俗不可耐的樣子,把我介紹給親王,彷彿向他奉上一碟花式糕點,一邊略加舉薦。蓋爾芒特公爵一高興起來,待人有多和藹、友好、隨和、充滿情誼,那麼在我看來,親王待人就有多刻板、正經、傲慢。他對我勉強一笑,嚴肅地叫了我一聲:「先生。」我常聽公爵譏笑他表兄弟傲慢不遜。可是,親王剛開始和我說了幾句,那冷峻、嚴肅的語氣與巴贊和藹可親的話語形成了極為強烈的對照,我馬上便明白了,真正目中無人的正是一見面就與您「稱兄道弟」的公爵,這兩個表兄弟中,真正謙遜的倒是親王。從他審慎的舉止中,我看到了一種更為高尚的情感,我不是說平等相待,因為這對他是不可想象的,但至少是對下屬應有的尊重,這就像在所有等級森嚴的圈子裡,比如在法院、醫學院,總檢察長或「院長」深知自己身居要職,表面都顯出一副傳統的傲慢氣派,可內心裡比起那些佯裝親熱的新派人物來,實際上要更真誠,若與他們相處熟了,就會覺得他們為人更善良,待人更友好。「您是否打算繼承令尊先生的事業?」他問我,神態冷淡,但又不乏興趣。我猜想他這樣問我只是出於禮貌,於是我簡明扼要給予回答,然後即離開了他,讓他接待新到的來賓。
「怎麼,您沒有見過這等富麗堂皇?」公爵夫人跟我談起我們所在的府邸時這樣問我。可大大讚美了一番她嫂子的「宮殿」之後,她又迫不及待地補充說,她寧願待在「自己那個簡陋的小窩裡」,比這裏要強千百倍。「這裏『參觀參觀』確實可觀,可這卧室里,曾發生過多少歷史悲劇,讓我睡在裏面,非抑鬱致死不可。那情景就好似軟禁在布盧瓦堡、楓丹白露或盧浮宮,被世人遺忘了,排憂解愁的唯一辦法就是自言自語,慶幸自己住在莫納代契慘遭暗殺的房間里。一杯甘菊茶,怎麼能解憂傷。瞧,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來了。我們剛剛在她府上用過晚餐。她明天要舉辦每年一次的盛大聚會,我以為她早上床休息了呢。她不肯錯過一次晚會。若晚會在鄉間舉行,她也會登上馬車趕去,而不願錯過機會。」
讓錫永的姑娘雲集在宮殿,
這類意外的小插曲一般都在颳風時發生,其中有一次弄得相當不快。有人告訴德·阿巴雄夫人,說蓋爾芒特公爵——實際上還未到——正和德·絮希夫人在玫瑰大理石畫廊,去畫廊,需經過聳立在噴池欄旁的雙排空心列柱廊。德·阿巴雄夫人信以為真,可正當她要走進其中一個柱廊的時候,一股強烈的熱風刮彎了水柱,把美麗的夫人澆得渾身濕透,水從袒露的低領流進了她的裙服,像被人投進水池一般。這時,離她不遠的地方,響起節奏分明的哞叫聲,這聲音大得浩蕩的大軍都能聽見,但卻拉成一段段,似乎並不是向整個大軍,而是依次向一支支小部隊發出的;原來是符拉季米爾大公看見德·阿巴雄夫人被淋,正在縱聲大笑,事後,他常說,這真是最開心的一件事,一輩子也看不夠。幾個好心人提醒這位莫斯科人,該說句表示撫慰的話,她聽了準會高興,可這位婦人雖然已經年滿四旬,卻不向任何人求救,她一邊用披巾揩著身上的流水,顧不得那落水像惡作劇似的打濕了噴池的護欄,獨自離去。大公心地還算善良,覺得確實應該撫慰一番,頭一陣威震全軍的大笑剛剛平息下來,便又響起比第一次更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嚎叫聲。「了不起,老太婆!」他像在劇院一樣,擊掌高喊。德·阿巴雄夫人不在乎別人犧牲她的青春以誇獎她的靈活。有人正在同她說話,卻被噴泉的水聲沖淡了,然而,大公大人的雷聲又壓倒了水聲:「我以為親王殿下跟您說了點什麼。」「不!是跟德·蘇夫雷夫人說的。」她應聲答道。
在平常的日子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兩隻眼睛總是茫然若失,含有幾分憂鬱,只有當她不得已要向某個朋友問安,才閃現出一道機智的光芒,彷彿友人僅是一句妙語,一股魅力,一道無可挑剔的佳肴,品嘗之後,行家的臉上頓時美滋滋地喜形於色。可是,在盛大晚會上,需要問安的人太多,她覺得每問候一次,機智的光亮便要熄滅一回,這未免太煩人。於是,就好比一位文藝鑒賞家,每次去劇院觀看哪位戲劇大師的新作,為了表示肯定不會白過一個晚上,待他把衣帽交給女引座員后,便調整好嘴唇的部位,擦亮眼睛,時刻準備報以機敏的微笑,投之狡黠的讚許目光;公爵夫人正是這樣,她一到,便為整個晚會生輝。她脫下禮服外套——一件提埃波洛風格的華麗的紅色大衣,露出紅寶石項鏈,真像一副枷鎖套在脖子上,然後,奧麗阿娜這位上流社會的女子,用女裁縫似的目光,迅速而又仔細地從頭到腳看了自己的裙服一眼,繼又檢查一番,確保自己的雙眸像身上的其他珠寶一樣熠熠閃光。幾位「饒舌」之徒,比如https://read.99csw•com德·儒維爾,衝上前去,試圖擋住公爵,不讓他進府:「難道您不知道可憐的瑪瑪已經生命垂危了?剛剛給他用了葯。」「我知道,我知道。」德·蓋爾芒特公爵邊說邊推開討厭的傢伙往裡走。「臨終聖體起了起死回生的妙用。」一想到親王晚會後的舞會,他暗暗打定主意決不錯過,不禁高興得微微一笑,又補充了這麼一句。「我們可不樂意別人知道我們已經回來了。」公爵夫人對我說。她萬萬沒有料想到親王夫人已經告訴過我,說她剛剛見了弟媳的面,弟媳答應她一定來,從而宣告了她說的這番話無效。公爵瞪起眼睛,盯了他妻子整整五分鐘,叫她真受不了:「我已經把您的疑慮都告訴奧麗阿娜了。」既然現在她已經明白種種疑慮都不成立,更用不著採取什麼步驟加以消除,於是,她便大談特談這些疑慮如何荒唐,取笑了我好一陣子。「總是疑心您沒有受到邀請!可哪一次都請了!再說,還有我呢。您以為我沒有能耐讓人邀請您到我嫂子家做客嗎?」我必須提一句,她後來確實經常為我做一些比這還要更棘手的事;不過,我當時只是把她這番話理解為我辦事過分謹小慎微。我開始領悟到貴族表示親熱的有聲或無聲語言的真正價值,甜言蜜語的親熱給自感卑賤的人們一帖安慰劑,卻又不徹底消除他們的自卑,因為一旦消除了他們的自卑感,也許就沒有理由表示親熱了。「可您跟我是平等的,要不更強。」蓋爾芒特家族的人以自己的所作所為,似乎這樣宣告;而且他們好話說盡,令人難以想象,其目的完全是為了得到愛戴,得到讚美,並不是為了讓人相信。倘若能識破這種親熱的虛假性質,那便是他們所稱的素有修養;倘若信以為真,那便是教養不良。就在不久前,我在這方面有過一次教訓,最終使我精確至極地學到了貴族表示親熱的某些形式及其適用範圍和界限。那是在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為英國女王舉行的一次午後聚會上;去餐廳時,大家主動排起一個不長的行列,走在隊首的是女王,胳膊挽著蓋爾芒特公爵。我恰在這時趕到。公爵雖然離我至少有四十米,但仍然用那隻空著的手對我極盡招呼與友好的表示,那樣子像是在告訴我不必害怕,可以靠近一些,不會被人當作夾著柴郡乾酪的三明治吃了。但是我,在宮廷語言方面已經開始老練起來,連一步也沒有向前靠,就在距他四十米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但沒有笑容,彷彿是面對一位似曾相識的人行禮,接著朝相反的方面繼續走自己的路。對我的這一致意方式,蓋爾芒特家族的人倍加賞識,即使我有能耐寫出一部傑作,也未必得此殊榮。它不僅沒有逃出公爵的眼睛——儘管這一天他不得不向五百餘人還禮——而且也沒有躲過公爵夫人的目光,她遇到我母親后,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全告訴了我母親,但就是隻字不提我那樣行事不對,應該上跟前去。她對我母親說,她丈夫對我這樣致意讚嘆不已,說再也沒有比那更得體了。人們不停地為這一鞠躬尋找各種各樣的優點,可就是無人提起明顯是最為珍貴的一點,即舉止審慎;人們也對我讚不絕口,我明白了這種種讚譽之詞與其說是對過去的獎賞,毋寧說是對將來的一種引導,就像出自某一教育學校校長之口的微妙之辭:「別忘了,我親愛的孩子們,這些獎品是獎給你們的,但更是獎給你們父母的,為的是讓他們在下一學年再送你們來上學。」德·馬桑特夫人就是這樣,當外社團的某個人踏入她的圈子,她每每要在此人面前大吹特吹那些舉止審慎的人,說「需要找他們的時候,准能找到他們,不需要找他們的時候,他們讓人放心」,這簡直就像在間接地告誡一位渾身臭烘烘的家僕,洗澡對身體健康有百利而無一害。
像我一樣被移栽頭頂一天異色,
德·阿巴雄夫人比德·蘇夫雷夫人還更怯懦,但她的怯懦有情可原。她自知在社交上威信不高。她與蓋爾芒特公爵曾經有過的那段私情使她本來就不高的聲望大大降低,等到公爵把她一腳踢開,她乾脆就名聲掃地了。我請求她把我介紹給親王,勾起了她的不快,造成她一時沉默不語,自以為這樣沉默可以裝作有聽見我說的話,也未免太幼稚了吧。她恐怕都未察覺到自己氣得緊皺眉頭。也許恰恰相反,她已經有所察覺,對荒謬的請求不屑一顧,並據此給我上了一堂行事審慎課,卻又不顯得過分粗暴,我是說這是一堂無聲的教訓,並不比慷慨陳詞缺乏說服力。
「在這兒見到您,真可愛!」他一邊向我伸過手來,一邊說,「晚上好,德·拉特雷默伊夫人,晚上好,我親愛的埃米尼。」他無疑想起了剛剛以蓋爾芒特府邸主人的身份與我說過話,於是又頓生一念,想擺出一點姿態,對本來令他不悅的事表露出幾分滿意,可他生就一副大老爺的放肆氣派,鬧騰起來簡直像個歇斯底里病患者,話中不由自主地帶上了過分挖苦的口氣:「真可愛,」他繼續說道,「可也特別滑稽。」說罷,他朗聲大笑,似乎一方面表示他心情歡悅,而另一方面又表示人類語言難以傳達其歡快心情。這時,有的人看透了這傢伙,知道他難打交道,而且十分放肆,出口傷人,本來都好奇地和他套近乎,結果卻幾乎丟了體面,不由得抬腿就走。「噢,別生氣了,」他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對我說,「您知道,我很喜歡您。晚上好,昂迪奧施,晚上好,路易勒內。您去看過噴泉了吧?」那口氣與其是在詢問,倒不如說是在證實。「很美,是吧?真是妙極了。本來還可以再好些,當然,有的玩藝兒要是去掉,那它在法國就無與倫比了。不過,就現在這樣子,就已經屬於最佳之列。布雷奧代肯定會對您說,不該掛上燈,這無非是想讓人忘記當初出那餿主意的就是他自己。不過,總的說來,還好,被他弄得只稍微丑了點。要改造一件傑作比創造一件難多了。再說,我們心中多少都有點兒數,布雷奧代不如於貝爾·羅貝有能耐。」
可我仔細想想,我不樂意待在大使夫人身旁,還有另一原因。不久前在「奧麗阿娜」府中,也是這位外交人物神情嚴肅、煞有介事地親口對我說,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實在讓她反感。我覺得還是不必細究她態度驟變的原因為好:只不過是今晚的盛會邀請了她的緣故。大使夫人讚不絕口,對我稱道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是位絕代佳人,完全是肺腑之言。這是她一貫的想法。不過,在這之前,她從未受到邀請到親王夫人府上做客,因此,她認為對這類不受邀請的冷落,原則上應表示故意的克制。既然如今受到了邀請,且從此可能成為慣例,她當然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的好感了。要解釋對他人的看法,有四分之三的原因根本無須從情場失意、政壇受挫這方面去尋找。品頭論足本無定評:接受或拒絕邀請卻可一錘定音。再說,按照正與我一道視察沙龍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說法,土耳其大使夫人「幹得很出色」。尤其是她特別派得上用場。上流社會名副其實的明星已經倦九*九*藏*書于露面。渴望見其一面的人往往不得不漂洋過海,到另一個半球去,那些明星在那兒幾乎孑然一身,無以相伴。然而,像土耳其大使夫人這樣剛剛躋身於上流社會的女人,會不失時機到處大出風頭。對此類稱作晚會、交際會的社交場合,她們可派上用場,她們哪怕像個垂死的人似的在裏面任人擺布,也不願失去露面的良機。她們興頭十足,從不錯過一個晚會,是任何人都可信賴的配角。那些愚蠢的公子哥不知這些假明星的底細,把她們奉為社交皇后,真該給他們上堂課,向他們解釋解釋為何遠離上流社會、潔身自好、不為他們所知的斯當迪許夫人至少可與杜爾維爾公爵夫人媲美,也是一位貴婦人。
蓋爾芒特公爵並沒有對這份厚禮感到欣喜。他弄不清易卜生或鄧南遮是死人還是活人,反正看到不少小說家、劇作家前來拜訪他的夫人,把她寫到各自的作品中去。上流社會人士總是喜歡把書看成一種立方體,揭開一面,讓作家迫不及待地把認識的人「裝進去」。這顯然是不正當的,而且只不過是些小人而已。當然,「順便」見見他們也並無不可,因為多虧他們,若有暇讀書或看文章,就可以看清其中「底牌」,「揭開面具」。不管怎麼說,最明智的還是與已經謝世的作家打交道。德·蓋爾芒特先生認為,唯有《高盧人報》上專書悼亡的那位先生「最最得體」。若公爵報名參加葬禮,那位先生無論如何得把德·蓋爾芒特先生的大名登在參加葬禮的「要人」名單的榜首,但僅此而已。如果公爵不大願意列名,他也就不報名參加殯儀,只給死者親屬寄去一封唁函,請他們接受他最深切的哀悼。要是死者親屬在報上發表了「來信表示悼念的有蓋爾芒特公爵等等」這一消息,那絕不是社會新聞欄編輯的過錯,而是死者的兒女、兄弟、父親的罪過,公爵稱他們是些不擇手段往上爬的傢伙,下決心從此不再與他們來往(拿他的話說,不與他們「發生糾葛」,可見他沒有掌握熟語的確切含義)。不過,一聽到易卜生和鄧南遮的名字,加之他們是死者還是活人還不清楚,不禁使公爵皺起眉頭,他離我們並不太遠,不可能沒有聽到蒂蒙萊昂·德·阿蒙古夫人五花八門的甜言蜜語。這是一位迷人的女子,才貌雙全,動人魂魄,無論是才還是貌,擇其之一就足以令人傾倒。可是,她並不是出身於她如今生活的這個圈子,想當初一心只嚮往文學沙龍,只與大作家結交,先後做過每一位大文豪的女友——絕不是情人,她品行極為端正——大文豪們都把自己的手稿贈送給她,為她著書立說,是偶然的機會把她引入聖日爾曼區,當然,這些文學方面的特權也為她提供了諸多方便。如今,她地位不凡,用不著去討人喜歡,只要她一露面,就可博得青睞。可是,她已經習慣於周旋、耍手腕,為人效勞,如今儘管已無必要,但仍然一如既往。她常有國家機密要向您透露,總有權貴要介紹您結識,不斷有大手筆的水彩畫要贈送給您。在所有這些毫無必要的誘惑之中,確有幾分虛假,但卻給她的一生書寫成一部錯綜複雜、閃閃發光的喜劇,她確實有能耐促成眾多省長和將軍的任命。
然而他對我們民族的愛戀,
讓德·夏呂斯接受我的請求,同意引見,這並不如我想象的那麼難辦。一方面,近二十年間,這位堂吉訶德曾與多少架風車(往往是他認為對他不敬的親戚)激戰,又多少次擋駕,把「不受歡迎的人」排斥在蓋爾芒特家族這一家或那一家的大門之外,以致蓋爾芒特家族的人都開始害怕會與他們所喜歡的朋友全鬧翻,至死也不能與某些在他們感到好奇的新人交往,而這僅僅是為了迎合一位內弟或堂兄的毫無道理的深仇大恨,這位內弟或堂兄也許都恨不得大家為他而拋棄自己的妻子、兄弟、兒女。德·夏呂斯家族的其他人要更精明,發現人們對他排斥他人的苛求已經不放在心上,設想一下未來,真擔心最終被拋棄的是他自己,於是開始作出部分犧牲,像俗話所說,開始「掉價」。另一方面倘若說他有能力,使得哪位討厭的傢伙一連幾月,甚至幾年過著單一的生活——誰要向這人發出邀請,他都絕不容忍,甚至會不自量力,敢像個搬運夫那樣赤膊上陣,與王後作對,根本不在乎對方的身份對他不利——那麼相反,因他動不動就大發雷霆,因此罵人的火藥就不可能不四散無力。「蠢蛋,混賬傢伙!得教訓教訓他,把他掃到臭水溝里去,哎,這傢伙,即使掃進了臭水溝,對城市衛生也會有害。」他常常這樣破口大罵,甚至有時一人在家,讀到自以為對他大不敬的來信或想起別人傳給他的一句閑話,也會大罵一通。不過,一旦他對第二個混蛋發起火來,對第一個的怒氣使就煙消雲散,只要此人對他有所恭敬的表示,先前引起的危機還來不及懷恨結仇,便很快被忘得一乾二淨。因此,儘管他對我抱有怨氣,我求他引我去見親王,也許本來是可以成功的,可我偏偏出了一念之差,為了避免他以為我是冒冒失失撞進府來,求他說情,讓我留下做客,我煞有介事地多說了一句:「您知道,我與他們很熟,親王夫人對我十分客氣。」「那好,既然您跟他們熟,還用得著我替您介紹嗎?」他冷冷地回答我,立即轉過身去,繼續和教廷大使、德國大使及一位我素不相識的人物裝著打惠斯特牌戲。
他(大使閣下)精心管教把她們培養。
上流社會的人都是那麼心不在焉,直到第三天,我才從報上得知一個捷克樂團兩天前演了整整一個夜場,同時了解到孟加拉戰火繼續不斷燃燒,眼下,我又集中了幾分注意力,想去觀賞一下著名的于貝爾·羅貝噴泉。
接著,他渴望再了解一點「內情」,微笑著向德·夏呂斯先生投去狡黠的一瞥,既在探詢,又充滿慾念。「噢,瞧您,當然的事。」德·夏呂斯先生一副博學者無不通曉的神氣,像是在對一個毫無學識的蠢貨說話。可德·福古貝先生兩隻眼睛再也不離開那些年輕的秘書,使德·夏呂斯先生大為惱火,駐法某使館的大使是位老手,這些秘書當然不是他隨隨便便挑來的。德·福古貝先生一聲不吭,我只觀察著他的目光。可我從小就習慣提供古典戲劇的語言,甚至可讓無聲之物說話,於是,我指使德·福古貝的眼睛說起話來,這是愛絲苔爾向埃莉絲解釋馬多謝出於對自己信仰的虔誠,堅持在王後身邊只安排與他宗教信仰同一的姑娘的那段詩句:
實際上,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今晚赴宴,與其說是為了不錯過他人府上舉辦的聚會,毋寧說是為了確保自己盛會的成功,搜羅最後一批志願赴會者,同時也是以某種方式在最後時刻檢閱一下次日將光臨她遊園會的人馬。的確,不少年來,聖德費爾特家聚會的賓客早已今非昔比。想當年,蓋爾芒特圈子裡的顯貴女人並不算多,但由於受到女主人的熱情款待,她們漸漸領來了各自的女友。與此同時,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府上朝相反的方向慢慢發展,風雅社會的朋友人數逐年減少。這一次,這位不見了,接著,另一位又不再露面。像「烤麵包」一樣,一批又一批走了,不消多長時間,這兒的聚會便無聲無息了,可恰是多虧了這一點,可以放心邀請那些被排斥的圈外人來此共享歡樂,用不著費神去請體面的人士。他們又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呢?在這兒,他們不是可以享受「Panemet Circenses」花式糕點和優美的音樂節目嗎?前後幾乎形成鮮明對比,聖德費爾特沙龍當初開張時,是兩位流亡的公爵夫人,猶如兩根女像柱,支撐著搖搖欲墜的沙龍大樑,可最近幾年,只見兩位極不得體的人物混雜在上流社會中:年邁的德·康布爾梅夫人和一位建築師的妻子,這位女子聲音甜美,人們往往禁不住邀她歌唱幾曲。她倆在聖德費爾特夫人府中再也沒有一個熟人,為自己的女伴一個個不見蹤影而悲戚,覺得自己礙手礙腳,看樣子像兩隻未能及時遷徙的燕子,時刻可能凍死。來年,她們便沒有受到邀請。德·弗朗克多夫人設法為她那位酷愛音樂的表姐求情。可她未能得到更為明確的答覆,只有短短的這麼一句回話:「要是您覺得音樂有趣,誰都可以進來聽嘛,這又不犯罪!」德·康布爾梅夫人覺得這種邀請不夠熱切,也就作罷了。https://read•99csw•com
多麼可愛的羞色在她們臉上盡情描繪!
我只有求助於德·夏呂斯先生了,他已經走進底層的一個房間,可通往花園。此時,他裝著在全神貫注地打一局模擬的惠斯特牌戲,這樣他便可避免給人造成對他人視而不見的印象,我趁機盡情欣賞他那以簡為美的燕尾,上面略有點綴,興許唯有裁縫師傅才能識貨,大有惠斯勒黑白《諧奏曲》一畫的氣派,其實不如說是黑、白、紅的和諧,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在一條寬寬的衣襟飾帶上佩帶著一枚馬爾特宗教騎士團黑白紅三色琺琅十字勳章。這時,男爵玩牌的把戲被德·拉加東夫人打斷了,她領著侄子古弗瓦西埃子爵,青年人長著漂亮的臉蛋,一副放肆的模樣。「我的好兄弟,」德·拉加東夫人說道,「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侄兒阿達爾貝。阿達爾貝,你知道吧,這就是你常聽說的赫赫有名的帕拉墨得斯叔叔。」「晚上好,德·加拉東夫人。」德·夏呂斯先生作答道。接著,他又添了一句「晚上好,先生」,眼睛看也沒看年輕人一眼,態度粗暴,聲音生硬得很不禮貌,在場的人不禁為之瞠目。也許,德·夏呂斯先生知道德·加拉東夫人對他的習性存有疑心,禁不住想含沙射影開開心,於是,他便乾脆先堵住她的嘴,免得對她侄子接待親熱,會引起她添油加醋大肆渲染,同時,他也故作姿態,公然表示他對青年小夥子不感興趣;也許他本來就不認為,那位阿達爾貝會畢恭畢敬地回報嬸母的介紹;抑或他渴望日後能與這位如此令人愉快的朋友共闖深宮,不妨先來個下馬威,就像君主們在採取外交行動之前,往往用軍事行動來配合。
我又加入了來賓行列,客人們正一一步入宮邸。「您和我那可愛的弟媳奧麗阿娜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吧?」親王夫人問我道,她剛剛離開了進口處那把座椅,我與她一起回到了客廳。「她今晚會來的,我今天下午見到了她,」女主人繼續說道,「她答應我要來的。此外,我想星期四您要和我們倆一起去大使館參加義大利王后的晚宴。到時能出場的王親國戚都會赴宴,場面肯定很嚇人。」任何王親國戚都嚇不倒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她沙龍里聚集過的何其多。當她稱呼「我的小科布格」,那簡直就像在呼叫「我的小狗」。因此,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嘴上說「場面肯定很嚇人」,那純粹是蠢話,在上流社會的人身上,比起虛榮心來,愚蠢還是佔上風。有關她的家譜,她自已知道的還不如一位普通的歷史教師多。至於她所結識的人,她盡量顯得連別人送給他們的綽號也掌握得一清二楚。親王夫人問我下星期是否要去參加常被稱為「波姆蘋果」的德·拉波姆利埃侯爵夫人舉辦的晚宴,聽我給以否定的回答,一時說不上話來。後來,無疑是情不自禁,想炫耀一番自己見多識廣,結果反倒暴露了她平平庸庸,與常人無異,她又添了一句:「那隻『波姆蘋果』,可是個相當令人愉快的女人!」
再說,德·阿巴雄夫人確實窩火:眾多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一個文藝復興風格的陽台,陽台角上,並不見風行一時的紀念雕像,卻探出了美貌非凡的德·絮希勒迪克公爵夫人,其優美的丰姿並不比雕像有絲毫遜色,就是她不久前取代了德·阿巴雄夫人,成了巴贊·德·蓋爾芒特的心上人。透過抵禦夜寒的白色薄羅紗裙,可見她那勝似勝利女神的飄飄然柔美的身姿。
德·福古貝先生終於不再用自己的目光,開口說話了。「誰知道,」他憂傷地說:「在我所駐的國度,是否也存在這種事?」「很可能。」德·夏呂斯先生回答道,「是從狄奧多西國王開的頭,儘管我對他的實情毫無所知。」「啊,絕對不可能!」「那麼,他就不該擺出那麼一副樣子。他總是裝模作樣。『嗲聲嗲氣』,我最討厭那副樣子。要我跟他上街,我都不敢。再說,您應該很了解他是個什麼人,他可像只一身白毛的狼,赫然入目。」「您完全錯看了他。不過,他確實挺有魅力。與法國簽署協約那一天,國王還擁吻了我。我從來沒有那麼激動過。」「那正是時機,跟他傾訴一番您心中的慾望。」「啊!主啊,多可怕,要是他稍有疑心,那還了得!不過,我在這方面沒什麼害怕的。」我離得不太遠,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不禁使我在心頭默默地詠誦起來:
國王直至今日尚不知我是誰,
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在我身邊走著,一任她那天藍色的目光在前方波動,但波光茫茫,以避開她不願結交的人們,遠遠望去,她不時隱約地感到,他們興許是充滿危險的暗礁。我們倆在來賓的人牆中間向前走去,他們明知永遠不可能結識「奧麗阿娜」,卻如獲至寶,無論如何要把她指給自己的妻子瞧瞧:「卮休爾,快,快,快來看德·蓋爾芒特夫人,她正同那位年輕人談話呢。」只覺得他們恨不得登上座椅,好看個清楚,彷彿在觀看七月十四日的閱兵儀式或大獎頒發儀式。這並非因為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比她堂弟媳的更有貴族氣派,而是因為前者的常客,後者從不願邀請,尤其是她丈夫的緣故。德·拉特雷默伊耶夫人和德·薩岡夫人的知己阿爾方斯·德·羅特希爾德夫人,她就決不會接待,雖說奧麗阿娜自己常去德·薩岡府中。對希施男爵也是如此,威爾斯親王常領他去公爵夫人府上,而不帶他去見親王夫人https://read.99csw.com,因為他十有八九會讓她不悅;還有幾位波拿巴派,甚或共和派的名流,公爵夫人對他們很感興趣,可親王這位堅定的保皇黨人就恪守原則,不願接待他們。他的反猶太主義立場也是出於原則,再有盛名的名流雅士都休想使之屈服。他之所以接待斯萬,而且一直視為朋友,蓋爾芒特家族中也唯有他稱之為斯萬,而不叫查理,是因為他知道斯萬的祖母原本是位新教徒,后嫁給了一位猶太人,曾是貝里公爵的情婦,這樣一來,他常常說服自己相信斯萬的父親是親王的私生子這一傳說。倘若這一假設成立——實際上純屬無稽之談——斯萬身上就只有基督教徒的純血統了,其父是天主教徒,而其父本身則是波旁王族的一位男人與一位女天主教徒所生。
四面八方蜂飛蝶舞在我眼前成群結隊!
在一個與世俗隔絕的地方,
正在親王夫人與我閑聊的當兒,蓋爾芒特公爵和夫人走了進來。可我無法抽身上前迎接他們,因為土耳其大使夫人路上拉住了我,她向我指著剛剛離開的女主人,緊握著我的胳膊,連聲讚歎:「啊!親王夫人,多美的女人啊!蓋世無雙!我覺得,若我是個男人,」她帶著幾分東方式的粗俗和淫|盪又添了一句,「我定將把自己的一生獻給這位絕代佳人。」我回答說,她確實迷人,可我和她的弟媳公爵夫人更熟。「可這毫無關係,」大使夫人對我說,「奧麗阿娜是個上流社會風流女子,繼承了麥麥和拔拔爾的性情,而瑪麗希爾貝,則是個『人物』。」
我一眼瞥見了斯萬,想和他攀談幾句,可恰在這時,我發現蓋爾芒特親王沒有站在原地接受奧黛特丈夫的問候,一見面,就像抽水泵那樣有力,猛地把他拖到了花園深處,有人傳說,甚至「要把他攆出門外」。
我穿過花園,又登樓梯,由於親王不在場,不知和斯萬到哪兒去了,樓梯上圍著德·夏呂斯的來賓越來越多,就像路易十四一旦不在凡爾賽宮,王弟殿下宮中的來客就多了起來。我上樓時被男爵喊住,而此時在我的身後,又有兩位夫人和一位年輕公子擠過來想向他道安。
這場半無聲半有聲的對話只持續了片刻,我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在客廳也才走了幾步,公爵夫人便被一位美貌絕倫、身材嬌小的棕發夫人攔住了:「我很想見到您。鄧南遮從一個包廂里瞧見了您,他給T親王夫人寫了一封信,說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尤|物。只要能與您交談十分鐘,他死了也心甘。總之,即便您不能或不願見面,那信就在我手中,您無論如何要給我確定個約會時間。有些秘密的事兒,我在這裏不能說。我看得出您沒有認出我來,」她朝我添了一句,「我是在帕爾馬公主府中(可我從未去過)認識您的。俄國大帝希望您父親能被派到彼得堡去。要是您星期二能來,伊斯沃爾斯基正好也在,他會跟您談此事的。我有份禮物要贈送給您,親愛的,」她又朝公爵夫人轉過身子,繼續說道,「這份禮物,除了您,我誰都不送。這是易卜生三部戲劇的手稿,是他讓他的老看護給我送來的。我留下一部,另兩部送給您。」
一位夫人直呼我的家姓,上前向我問候,顯得更為卑怯。我一邊與她搭腔,一邊極力回憶她的姓名;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曾和她共進過晚餐,她對我說過的話有些還沒有遺忘。可是,儘管我把注意力伸向記憶殘存的深處,卻怎麼也想不起她的芳名。然而,這姓名就存在於我的腦中。我的思想與它像玩起了遊戲,企圖先確定其範圍,回想其起首的第一個字母,最後再整個兒弄個水落石出。然而枉費心機,我差不多感覺到它的存在與分量,可每當我想象它的形式,與蜷縮在我黑暗的記憶深潭中憂鬱的囚犯對號入座時,便立即否認了自己:「這不對。」毋庸置疑,我的思維可創造出最難以記憶的姓名。可是,這裏並不需要創造,而是要再現。倘若不受真實性所控制,任何思維活動都不費吹灰之力。而此處,我必須受其約束。可突然,整個姓氏出現了:「德·阿巴雄夫人。」我不該說它出現了,因為我覺得它並非自動浮現在我的腦海。有關這位夫人,尚存許多模糊的記憶,我雖然不懈地求助於它們(比如激發自己的記憶,對自己這樣說:「噢,這位夫人就是德·蘇夫雷夫人的好友,她對維克多·雨果佩服得五體投地,那麼純真幼稚,又那麼誠惶誠恐」),可我也並不認為,這些在我和她的姓名之間跳躍不定的記憶,為驅使它的浮現起到了什麼作用。當人們搜索枯腸,回憶某人的姓名,在記憶中大肆玩起「捉迷藏」遊戲時,用不著採用一系列逐層近似估演算法。開始,什麼都模糊不清,可突然,準確的姓名出現了,與自以為猜準的姓名風馬牛不相及。但並不是它自行出現在我們腦中。不,我還是認為,隨著我們的生活一天天過去,我們度過的時光使我們漸漸遠離了那姓名清晰可辨的區域,而通過激發自己的意志和注意力,增強了心靈透視的銳敏度,我才驀然穿透了昏暗層,眼前豁然開朗。總而言之,即使在遺忘和記憶中間存在著過渡界線,這種過渡也是下意識的。因為在搜索到準確的名字之前,我們逐步猜想的名字其實都是錯誤的,弄得我們步步撲空。更有甚者,那些猜想的名字根本不成其為什麼名字,往往只是幾個簡單的輔音,與搜索枯腸所得的姓名格格不入。不過,從虛無到真實的思維運動是多麼神秘,也許不管怎麼說,這些錯誤的輔音有可能就是探路的拐杖,笨拙地在前面摸索,幫助我們捕捉準確的名字。諸位讀者也許會說:「所有這些,與告訴我們這位夫人如何缺乏善心毫無關係嘛;既然您作了長篇大論,作者先生,請允許我再浪費您一分鐘,我要告訴您,像您這樣年紀輕輕(或者像您筆下的主人公那麼年輕,如果主人公不是您本人的話),您就如此健忘,連一位極熟悉的女士的姓都記不起來,豈不令人惱火。」讀者先生,這確實令人惱火。甚至比您想象的還更慘,待您感到,這樣的時刻已經來臨,姓名、詞彙通通將從清晰的思維區消失,對自己最熟悉的人也最終喊不出姓名。這的確令人惱火,年紀輕輕,回憶熟人的名字,就得這麼費勁。可反過來說,倘若只涉及一些頗為耳生、自然而然忘卻的名字,一時記不起來,也不想費心去回憶,那這種缺陷倒不無好處。「什麼好處,請您談一談。」哎,先生,須知唯有疾病本身才能教人去發現、了解並分析其機制,不然,永遠都不可能打開它的奧秘。試想一個人像殭屍一樣往床上一倒,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才醒來,起床,他還會想到對睡眠進行重大探索,哪怕進行小小的一番思考嗎?也許他都不太清楚自己是否在睡覺。稍微有點失眠,並非無益,它可品嘗睡眠的滋味,在茫茫黑夜中放射出一點光芒。長盛不衰的記憶力並不是功率很強的推動研究記憶現象的繼電器。「可德·阿巴雄夫人到底把您介紹給親王沒有?」沒有,請安靜,容我繼續往下敘述。
這一秘密始終緊鎖著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