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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3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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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布里奧代先生對德·弗羅貝維爾上校揭穿了他的老底耿耿於懷,一直在盤算著予以反擊。
「可你肯定德·夏呂斯先生有過那麼多情婦?」我問道,這並非因為我居心不良,想把我無意中發現的秘密透露給羅貝,而是因為聽他如此肯定而自信地堅持錯誤說法,我感到氣惱。他准以為我的提問未免幼稚,只聳了聳肩,表示回答。「不過,我並不譴責他的此種行為,我覺得他完全在理。」接著,他向我吹起一套理論來,若在巴爾貝克,這套理論連他自己也會感到厭惡(在巴爾貝克,他痛斥色|誘者還不足解心頭之恨,在他看來,只有死刑才是對這種罪惡唯一合適的懲罰)。原因嘛,是他那時候自作多情,而且好嫉妒。他竟然向我頌揚起妓院來:「只有在那裡,才能找到合腳的鞋,我們當兵那陣子,都管那叫合尺寸的鞋。」他再也不像過去在巴爾貝克,只要我暗示這種場所,他便感到反感,可現在聽他這麼一說,我便告訴他布洛克曾領我去那種地方開過眼界,沒想到他回答我說,布洛克去的地方肯定「十分潔凈,是窮人的天堂」。「這不一定,不管怎麼說,那是什麼場所?」我含糊其辭,因為我回想起羅貝傾心相愛的拉謝爾正是在那裡賣身,一次一枚金路易。「我無論如何要讓你去見識一下更高級的地方,那地方連美貌驚人的佳麗也常去。」我渴望他儘快領我去他熟悉的那些場所,那兒准比布洛克給我指點的妓院高級得多,聽我口氣如此迫切,他為這次不能滿足我的慾望深表歉意,因為他第二天就要走。「下次我來,一定辦到。」他說,「你到時瞧吧,甚至還有二八佳麗。」他神色詭秘地添了一句,「有一位可愛的姑娘,我記得姓德·奧士維爾,確切的名字,到時再告訴你,這姑娘的父母都很體面,她母親多少有點貴族血統,反正都是上等人家,如果沒錯的話,甚至與我舅母奧麗阿娜還沾點親呢。再說,只要見了那位姑娘,就可感覺到是位體面人家的閨女(我感到隨著羅貝的話聲,一時展現了德·蓋爾芒特家族精靈的影子,宛若一團雲彩在高空飄過,沒有滯留)。我覺得是樁美事。她父母一直患病,無法照管她,天哪,那姑娘在找開心,我就指望你了,設法給這孩子排憂解悶吧。」「啊!你什麼時候再來?」「不知道。如果你不是非要公爵夫人不可(對貴族來說,公爵夫人這一稱號是代表極為顯赫的地位的唯一稱呼,就像平民百姓所說的公主),那倒有另一類型的女子,就是普特布斯太太的貼身女僕。」
「說到德雷福斯分子,」我開口道,「據說馮親王就是一位。」「啊!您跟我提起了他,正好。」德·蓋爾芒特先生大聲道,「我差點忘了他請我星期一去用晚餐。不過,管他是不是德雷福斯分子,對我都是一碼事,因為他是外國人。我對這才不在乎呢。但作為一個法國人來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斯萬是個猶太人,這不假。可是,直到現在——請原諒我,弗羅貝維爾——我還是老毛病不改,認為一個猶太人也可以成為法國人,我是說一個令人尊敬的猶太人,一個上流社會的人。而斯萬本來是當之無愧的。哎!他現在卻逼得我承認我錯了,因為他已經公然支持那個德雷福斯(不管他是否有罪,他根本就不是斯萬圈子裡的,斯萬也許跟他都沒有一面之交),那傢伙恩將仇報,竟然反對收養過他、待他如親人的社會。別提了,我們過去都是斯萬的保護人,甚至可以擔保他是愛國的,就像擔保自己是愛國的一樣。啊!太可惡了,他竟然這樣回報我們。我承認未曾料到他會變成如此德性。我抬舉他了。他富有才智(當然指的是他的那種才智)。我心裏明白,當初他堅持那樁不體面的婚事,實際上已經喪失理智了。噢,您知道斯萬的婚事讓誰最傷心嗎?讓我妻子。奧麗阿娜如我所說的那樣,雖然表面經常顯得無動於衷,但在她的內心,感覺卻異常強烈。」德·蓋爾芒特夫人為自己的性格得到如此剖析感到欣喜,洗耳恭聽,不插一句話,一方面是因為對溢美之辭受之有愧,但更主要的是怕打斷他的話。德·蓋爾芒特先生即使就此談上一個鐘頭,她也會耐心聽著,就是別人為她演奏音樂,她也沒這麼一動不動。「噢,我還記得,當她得知斯萬的婚事,她生氣了;她覺得,我們對他那麼友好,可這人也太不像話了。她原本很愛斯萬,心裏十分難過。奧麗阿娜,是不是?」丈夫直截了當,一語道破,使德·蓋爾芒特夫人得以不露聲色地證實她的感覺,丈夫的溢美之辭已經窮盡,她覺得應該作出回答。她盡量擺出一副「真誠」的樣子,因而顯得更富有教養,聲音靦腆而純樸,溫柔中又含著幾分持重,說道:「是的,巴贊沒有說錯。」「不過,這又不是一碼子事。您能怎麼辦?愛情就是愛情,雖然我以為,愛情應該有個界限。若對方是個年輕小夥子,是個不諳事理的毛孩子,那他如此想入非非,心血來潮,我尚能原諒。可斯萬是個聰明人,老練,敏感,對繪畫藝術十分內行,又是夏爾特爾公爵和希貝爾本人的常客!」說此番話時,德·蓋爾芒特先生口氣十分友善,絲毫沒有他平素常常表露的俗氣。他說得悲切而又略帶憤懣,同時顯得和藹而又嚴肅,令人想起倫勃朗筆下的人物。如西克斯市長,具有大家氣度,別有動人心弦的魅力。人們感覺到,對公爵來說,問題根本不在於斯萬在此事中的所作所為是否道德,因為這是毋庸置疑的事;他內心感到痛苦,就像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辜負了他嘔心瀝血對他的一番培育,存心毀掉為他創造的美好前程,做出了家規族俗所不容的荒唐行徑,敗壞了受人敬重的家族的名聲。當初得知聖盧是個德雷福斯分子時,德·蓋爾芒特先生確實沒有像現在這樣表現得如此驚愕和痛苦。首先,是因為他看透了他的侄子是個誤入歧途的年輕人,除非改邪歸正,不然做出什麼壞事都不足為怪,而斯萬,拿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話說,是個「持重的人,佔有第一流的地位」。其次,從事發到如今,已經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此間,如果用歷史觀點看,事件的發生似乎已經部分證明了德雷福斯分子觀點正確的話,那麼,反德雷福斯力量也倍加兇猛了,並從初期的純政治力量發展成為一股社會力量。現在,已經是軍國主義和愛國主義的鬥爭,社會中掀起的怒濤漸漸爆發出風暴乍起時所不具備的強大力量。
這時,德·絮希夫人走進娛樂室找她兒子。一見她,德·夏呂斯先生便親熱地迎上前去,侯爵夫人原以為男爵對她一定冷若冰霜,這下更是受寵若驚了。男爵向來以奧麗阿娜的保護人自居,全家唯有他鐵面無私,把兄弟的情婦拒之門外——由於遺產的繼承問題,也出於對公爵夫人的嫉妒,他家往往對公爵過分遷就。男爵即使對她態度粗暴,德·絮希夫人也完全可以理解個中的原因,但她始料未及,相反受到了歡迎,對方到底是出於什麼意圖,她沒有多加懷疑。男爵讚不絕口地跟她談起了雅蓋過去為她畫的肖像。他愈說愈激動,最後竟到了狂熱崇拜的地步,儘管他有幾分意思,不讓侯爵夫人離開他,以便「牽制她」,但或許是出於誠意,那樣子就像羅貝談及敵軍時所說,要迫使敵軍在某一據點繼續交戰。既然誰都興味盎然,對她兩個兒子身上表現出的王后般的丰姿和酷似母親的那雙眼睛讚不絕口,那麼男爵便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為發現集中在兒子的母親身上的種種魅力而欣喜,那種種魅力彷彿集中在一幅肖像上,肖像本身並激不起人們的慾望,但它所產生的美感,卻孕育、激發起人們的種種慾念。這種種慾念又反過來賦予了雅蓋親自作的肖像一種富於肉感的誘惑力,此時此刻,男爵恨不得把這幅肖像弄到手,通過它對絮希家那兩位公子的生理系譜進行一番研究。
從這天下午——總共才過了幾個鐘頭——我在蓋爾芒特公爵的書房見到他之後,他的變化多麼大啊!他莫非真的與親王發生了爭執,受了驚?這種疑問大可不必。對一個病情極為嚴重的病人來說,只要讓他稍出點力,就會給他造成過分勞累。他本來就渾身無力,一遇到晚會上這麼個悶熱勁,他的面孔就變得不成樣子,宛如熟透的梨子或開始變質的牛奶,用不了一天,顏色便發青。此外,斯萬的頭髮已經稀落,拿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話說,該請皮毛加工師傅來整修一番,那頭髮看上去像用樟腦油浸過一般,而且浸得糟糕極了。我正要穿過吸煙室找斯萬說話,可不巧,一隻手恰在這時在我肩頭拍了一下:「你好,我的小寶貝,我在巴黎逗留了四十八小時。我上你家去了,他們告訴我你在這兒,我舅母有幸看到我參加她的晚會,還多虧你呢。」原來是聖盧。我向他大大讚美了一番九-九-藏-書這座宮邸如何如何漂亮。「對,堪稱歷史名勝,可我覺得待在這裏讓人心煩。我們不要到我舅父帕拉墨得斯身旁去,不然,我們會被纏住的。莫萊夫人(眼下正得寵)剛剛走了,他現在肯定心神不寧。聽說簡直是一出好戲,他寸步不離,一直把她送上車,才與她分手。我並不埋怨我舅父,只不過覺得可笑,我的那幫子家庭監護顧問,平時對我嚴加管教,可說到製造爆炸性新聞,首屈一指的還是我舅父夏呂斯,他是我的監督監護人,可他玩起女人來可與唐璜比高低,到了這把年紀,還不罷休。有段時間他們議論要給我指定一位司法顧問。我尋思要是所有這幫老色鬼湊到一起討論我的問題,讓我聆聽他們對我進行道德教育,責備我傷了母親的心,那他們非相視而笑不可。你仔細注意一下這些當顧問的都是些什麼人,好像專門挑了一群最會撩女人石榴裙的色鬼。」
「就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兄弟?」我想起這位夫人當姑娘時也姓德·布永,便開口問道。
德·弗羅貝維爾先生強壓住自己的笑聲,以免讓人聽見,結果憋得滿臉通紅,活像只公雞,即便如此,他也沒止住咯咯的嬉笑聲,同時故作憐憫的口吻,斷斷續續地大聲道:「啊!可憐的聖德費爾特嬸母,她準會傷心得病倒!不!可悲的婦人明天見不到公爵夫人,該是多大的打擊啊!這不是要她的命嘛!」他笑得直不起腰來。在狂喜之中,他情不自禁地又跺腳又搓手。德·蓋爾芒特夫人欣賞的是德·弗羅貝維爾和善的用心,而不是他那令人生厭的煩擾,她動用了一隻眼睛和一隻嘴角,朝他淡然一笑,最後決定立即離他而去。「聽我說,我只好祝您晚安告辭了。」她一副迫不得已的憂鬱神情,站起身子對他說道,彷彿這對她來說是件不幸的事。她那雙藍色的眼睛似乎念念有詞,她那嗓音猶如音樂般甜美,令人想起哪位仙女詩一般的哀怨泣訴。「巴贊要我去看看瑪麗。」
「您瞧,」德·蓋爾芒特先生繼續說,「即使按照他那些可愛的猶太人的觀點,他不是絕對支持那些觀點嘛,斯萬也是幹了一件後患無窮的蠢事。他證明了他們都是秘密結合的,幾乎身不由己,不得不支持與他們同屬一個人種的人,哪怕素昧平生。這是個社會公害。我們顯然過分寬容了,正因為斯萬受人尊敬,甚至普遍被人接受,差不多是大家唯一熟悉的一位猶太人,所以他乾的蠢事反響就更大。大家會暗自思量:Ab uno disce omnes。」在記憶中適時找到一句如此恰當的格言,由此產生的自我滿足使痛心的老爺臉上掠過一絲驕傲的微笑,滿臉的憂楚頓時煙消雲散。
「像您這樣一位學識淵博的人,竟然還說什麼拉都·德·奧弗涅,我感到奇怪。」德·蓋爾芒特先生打斷了他的話說,「您知道他根本不是什麼親王。這個家族唯獨剩下一位成員,那就是奧麗阿娜的叔父,布永公爵。」
德·布里奧代先生暗自好笑。他確已明白,如果公爵夫人活到如今還沒有見過蒙福爾拉莫利教堂的彩繪大玻璃,那麼這次藝術參觀就不具備「急救」行動的迫切性,既然可以推遲二十五載之久,那就完全可以再后延二十四小時,並無後顧之憂,不會有什麼危險。公爵夫人所採取的這一計劃豈不是以蓋爾芒特家族的方式公開宣布,德·聖德費爾特沙龍絕不是一個正經的殿堂,邀請您不過是想利用您在《高盧人報》作報道時裝個門面,似乎揭開了貼在這一個個或起碼這一個殿堂(如果僅此一個的話)門上的「大雅」的印封,人們豈能在那裡看到這樣的「大雅」之堂。德·布里奧代先生感到妙不可言的開心,並和所有上流社會人士一樣,看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做出了他們那不怎麼顯赫的地位無論如何不容他們效法的事情,倍添詩一般的暢快,就像束縛在自己土地上的農民,看到比他們更自由、更富有的人們從自己頭頂上踩過去,不禁啞然失笑。不過,德·布里奧代先生內心的這種難言之樂與德·弗羅貝維爾油然而生的快樂勁頭毫無關係,後者雖然也有所掩飾,但卻到了欣喜若狂的地步。
我終於看到斯萬走進了屋子,心中一陣高興,屋子很大,所以他一開始並沒有發現我。我欣喜中又交織著憂傷,也許別的賓客感受不到這種憂傷的滋味,但是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一種類似驚愕的感覺油然而生,因死亡逼近而造成的種種料想不到的古怪模樣把他們嚇呆了,拿俗話說,死神已經在斯萬的臉上出現。在場的人們驚懼得幾乎到了失禮的地步,驚愕中又摻雜著好奇和殘酷,既坦然又不安地反躬自省(同時含著Suave mari magna。與memen to quia pulvis,羅貝也許會這麼說),就這樣,所有目光嚯地全都投向他的那張臉,只見他兩頰被病魔折磨、摧殘得深深凹陷下去,好似正在虧損的下弦月,除了某一角度——無疑是斯萬自我審視的那一角度——之外,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的面頰都瘦得皮包骨頭,唯因視覺之誤才給人造成豐實的假象。也許是因為他雙頰消失,再也不能縮小鼻子的比例,或許是因為動脈硬化症這一毒蛇像酗酒一樣造成他鼻子通紅,或像服嗎啡后使之扭曲變形,反正斯萬那隻醜陋的鼻子在過去那張討人喜歡的臉上還不怎麼顯眼,如今卻顯得奇大,鼓鼓的,紅紅的,看那鼻子,與其說是位好奇的瓦魯爾人,毋寧說是個希伯萊老人。再說,也許在這彌留人世的最後日子里,種族的因素使他身上出現了更為明顯的種族生理特徵,同時也增強了與其他猶太人團結一致的道德感,斯萬似乎在自己整整的一生中,忘卻了這一團結精神,但是,致命的痼疾,德雷福斯事件,反猶太人宣傳,接二連三的打擊,最終喚醒了他的團結精神。有不少猶太人,雖然都很精明,而且也都是上流社會的貴人,但在他們身上卻同時潛藏著兩個人,一位是蠻者,一位是先知,如同生活在劇中,等待著適應自己生活的某一特定時刻,適時亮相。斯萬已經邁入先知之年。誠然,由於備受病魔的折磨,他臉上已經失去了整塊整塊的組織,好似一塊正在融化的冰團,大塊大塊的碎冰跌落下來,他整個兒模樣已經「大變」。但是,與我相比,他的變化確實太大了,令我不勝驚訝。這位堂堂的男子漢,不同凡響,且又素有教養,我過去與他相逢,絕對沒有產生過絲毫的厭惡感,如今我怎麼也不明白,當初為何會把他看得如此神秘,以致他在香榭麗舍大街一露面,我便緊張得心臟怦怦亂跳,不好意思挨近他那件絲綢內里的披風;每次來到他這位大人物生活的房間門口,舉手叩門時,我內心都不可避免地感到極度混亂與恐懼。然而,所有這一切不僅從他的住所,而且也從他身上統統消失了,與他交談的念頭也許會令我歡悅或使我感到厭惡,但無論如何再也影響不了我的神經系統。
必須交待一句,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並非人們以為的那樣,輕易向人問候,時時笑容可掬的。對部分人來說,當她拒絕問候,拒絕微笑,恐怕是存心的:「她讓我討厭,」她常說,「難道非得白白浪費一小時,跟她嘮叨她的那個晚會不成?」可在許多人看來,是因為她生性膽怯,害怕惹丈夫大發脾九九藏書氣,因為他實在不願讓她接待搞藝術的(瑪麗希爾貝保護著眾多藝術家,必須小心謹慎,切勿讓某個著名的德國女歌唱家搭上腔);也是因為她恐懼民族主義,她像德·夏呂斯先生一樣,滿腦子蓋爾芒特家族的思想,從上流社會的觀點出發,對民族主義嗤之以鼻(為了吹捧參謀部,現在人們竟然讓一個平民出身的將軍走在某些公爵前面),但由於她深知自己思想並不正統,又往往對民族主義思想作出很大讓步,弄得在這個反猶太主義的圈子裡,擔心不得已要向斯萬伸出問候之手。不過,她得知親王未讓斯萬進門,與他發生了「某種爭執」,便很快放下心來。她用不著冒險,在大庭廣眾之下違心與「可憐的查理」交談,她喜歡的是在私下對他表示依戀之情。
「你看見了吧,我並沒有誇大其辭。」羅貝對我說,「瞧瞧我舅父在德·絮希夫人身旁的那個殷勤勁兒。我真感到奇怪。要是奧麗阿娜知道了,準會惱羞成怒。說句實話,女人多著哩,何必只衝這麼一位女人呢。」他又添了一句。世上的人並非都多情,所以他總以為別人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根據各種不同的品質與禮儀挑選各自的心上人。此外,羅貝不僅誤以為舅父沉湎於女色,而且由於對德·夏呂斯先生耿耿於懷,談起他來,出言往往過分輕率。當人家的外甥,不可能永遠不受到影響。一種遺傳性的習性遲早會通過中介因素遺傳下來。人們完全可以建造一個人物畫廊,就以德國的一部喜劇的名字為名:《舅父與外甥》,裏面那位舅父雖然並不心甘情願,但卻小心看管,唯恐外甥最後不像自己。竊以為倘若不列上那些與外甥並無真正血統關係的舅父,即那些外甥媳婦的舅父,那麼這一人物畫廊就不完全。確實,德·夏呂斯這類先生自信至極,自以為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真正的好丈夫,也唯有對他們女人才不嫉妒,以致在通常情況下,他們出於對外甥女的愛,也讓她嫁給一位夏呂斯式的人物。有時,對外甥女的愛也摻雜著對她未婚夫的愛。此類婚姻並不罕見,而且還往往被人稱之為美滿姻緣。
「您的妹妹走到哪裡都是最漂亮的,她今晚可真是迷人。」公爵夫人一邊往椅子上坐,一邊對從身邊走過的希梅親王說。德·弗羅貝維爾上校(同姓的那位將軍是他叔父)和德·布雷奧代先生來到我們身邊坐下,而德·福古貝先生搖搖晃晃(他過分講究禮貌,甚至在打網球時亦如此,擊球前總要徵求尊貴的對手同意,因此不可避免要輸球),又轉到了德·夏呂斯先生身旁(在這之前,他幾乎被莫萊伯爵夫人寬大的裙子裹著走,在所有的女人中間,他唯獨對她公開表示仰慕之情),而恰在這時,又一個駐巴黎外交使團的許多成員前來向男爵致意。德·福古貝先生一眼看到了一位外貌尤為精明的年輕秘書,朝德·夏呂斯先生咧嘴一笑,笑中顯然包含著那唯一的提問。德·夏呂斯先生或許會存心連累某人,然而突然感到自己受到了他人這一笑的連累,這一笑只能有一種含義,使他惱羞成怒。「我可什麼都不知道,請您把您的好奇心留著自己用吧。您如此好奇,令我不寒而慄。再說,如果真遇到特殊情況,您豈不幹出頭號大蠢事。我覺得這位小夥子絕對不是那種人。」德·夏呂斯先生為被一位蠢貨看透了心思而惱火,他的這番話中並無真言。倘若男爵說的是真話,那麼這位秘書準是這一使館中獨一無二的人物。確實,使館由形形色|色的人物組成,有不少極為庸俗,以致人們一旦追究為何偏偏選中這批庸人的因由,便不會不發現同性戀這一因素。正是這一小小的索多姆外交王國,封了一個為首的大使,他偏偏不愛男色愛女色,像串演活報劇一樣虛張聲勢,滑稽可笑,卻指揮著手下這窩同性戀者按章辦事,人們似乎是遵循相反相成的法則。儘管事情就發生在他眼皮底下,但他卻不相信會有同性戀。他很快進行檢驗,把親妹妹嫁給了一位代辦,誤以為此人是追逐女人的好手。這樣一來,他就有點礙手礙腳了,不久便被取而代之,來了一位新的大使閣下,保證了全使館人員的一致性。其他使館企圖與之比試高低,但怎麼都無法奪走桂冠(就像在中學優等生會考中,奪魁的總是某一所中學),直到十余年後,一些情趣相異的隨員打入了這一協調一致的整體,另一個使館才終於從它手中奪走了敗壞名聲之勳章,走在了最前頭。
「我們剛才講什麼來著?噢!說的是那位身材高大的金髮女郎,普特布斯太太的貼身女僕。她也愛|女|人,可我想這對你沒關係;我對你可以實話實說,我可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造物。」「我想她像喬爾喬涅畫中人吧?」「與喬爾喬涅畫中美人像極了!啊!要是我有閑暇在巴黎逗留,有多少美妙的事情可以做呀!然後再換一個。你知道,愛情這玩藝兒簡直是開玩笑的事,我算是徹底醒悟了。」
「我不是向您打聽您明天是否去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府上。」德·弗羅貝維爾上校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道,以消除德·埃威克先生不合時宜的請求造成的難堪氛圍,「不過,全巴黎的頭面人物都將赴會。」
我十分渴望了解親王和斯萬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倘若斯萬尚未離去,我真想在晚會上見他一面。我把內心的想法吐露給了公爵夫人,她回答我說:「我告訴您吧,我倒不特別想見他,因為剛剛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有人對我說,他死前似乎有個心愿要了結,那就是他希望我認識一下他的妻子和女兒。我的主啊,要是他因此而病了,我該多麼痛苦啊。不過,我首先希望事情不要嚴重到這個地步。再說,這也根本不成其為什麼理由,因為這事輕而易舉就可辦到。一位毫無才華的作家豈不可以這樣說:『投我進學士院的票吧,因為我妻子就要死了,我希望能給她這最後的快樂。』要是非得去認識所有垂死的人,那就再也不可能有什麼沙龍了。我的馬夫也許就會來求我:『我女兒病很重,請幫我一把,讓帕爾馬公主接見接見我吧。』我鍾愛查理,若我拒絕他,我會十分難過,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更希望能避免他向我提出這一請求。我衷心希望他不至於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已經瀕臨死亡,但倘若果真死了,那對我來說,也絕不是去認識那兩個女人的時候,她們在整整十五年間剝奪了我最可愛的朋友,而他很可能把她們留給我照顧,可我卻無法因此而見上他一面,既然他說不定都已死了!」
「這個女人又是誰呀?」德·蓋爾芒特夫人看見一位身材矮小的女士和她的丈夫彬彬有禮地向她致意,失聲問道。這位夫人樣子有點古怪,身著黑裙,簡樸得像個窮人。德·蓋爾芒特夫人沒有認出對方來,傲慢地揚起腦袋,像被觸犯了似的,瞪著眼睛,拒不回禮:「這位女人是誰,巴贊?」她神色驚恐地又問道。這時,德·蓋爾芒特先生為了補救奧麗阿娜的失禮舉止,連忙向那位夫人致意,與她丈夫握手,一邊對妻子說道:「可這是德·肖斯比埃爾夫人呀,您太失禮了」。「我不知道什麼肖斯比埃爾。」「是尚利福老太太的侄兒。」「我全不認識。這位夫人是誰,她為何要向我致意?」「您呀,就知道問,這位是德·夏勒瓦爾夫人的女兒,亨利埃利·蒙莫朗西。」「噢!我與她母親是老相識,她長得嫵媚動人,機智風趣。她怎麼嫁給了這幫子我根本不認識的人?您說她叫德·肖斯比埃爾夫人?」她說這個姓氏時,一副詢問的神色,彷彿害怕搞錯了似的。公爵狠狠瞪了她一眼。「叫肖斯比埃爾,這沒有什麼滑稽的,瞧您這副大驚小怪的樣子!肖斯比埃爾老人是我剛才提到的德·夏勒瓦爾夫人、德·塞納古夫人和梅勒羅子爵夫人的兄弟。都是體面人。」「噢!夠了。」公爵夫人大聲嚷道,像一位馴獸女郎,從來不願露出驚恐的神色,讓人以為被野獸兇殘的目光嚇破了膽。「巴贊,您真讓我高興。我真不知道您從哪兒翻出了這些姓氏,可我得向您表示恭賀。我雖然不知道肖斯比埃爾,可我讀過巴爾扎克的書,世上並非就您一個人讀過,我還讀過拉比什的東西。我欣賞尚利福,也不厭惡夏勒瓦爾,可我承認杜·梅勒羅更響亮。再說,我們也得承認肖斯比埃爾這姓氏也不賴。您搜羅了這麼些姓氏,真不可思議。若您想寫一部書,」她對我說,「得記住夏勒瓦爾和杜·梅勒瓦這兩個姓。您不可能找到更棒的。」「這樣一來,他保准要吃官司,進監獄,虧您給他出這https://read.99csw.com種餿主意,奧麗阿娜。」「要是他想請人幫他出餿主意,尤其想照壞點子去行事,我倒希望他手下有一幫更年輕的人。可他只想寫部書,別無他圖!」離我們相當遠的地方,一位美妙、自豪的年輕女子冷不防脫穎而出,只見她身著潔白的裙袍,珠光寶氣,羅紗生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看著她在說話,面前圍著一群人,被她那磁鐵一般的優雅風姿所吸引。
「可我明天恰巧不在巴黎,」公爵夫人回答德·弗羅貝維爾說,「我本不該說的,可我得老實告訴您,我活到現在這個歲數,還沒有見過蒙福爾拉莫利教堂的彩繪大玻璃。說來真不好意思,但事實如此。為了補救這一無知的罪過,我已打算明天去見識見識。」
果然,只見德·朗勃爾薩克公爵夫人不時莞爾一笑,向她認出的某個熟人致意,但緊接著笑臉便像流星一般倏然消逝。這一微笑並不明確表示某種確認,也不具體化成某種無聲但明白易懂的語言,而是幾乎瞬息即逝,陷入某種心醉神迷的理想佳境,似是而非,不置可否;與此同時,她的頭輕輕一點,像是怡然自得地為人祝福,令人想起哪位有些軟弱無力的主教大人向領聖體的人群微微點頭的動作。但德·朗勃爾薩克夫人無論如何成不了主教。不過,對此種早已過時的特殊致意方式,我已有所領教。在貢布雷和巴黎,我外祖母的女友無一例外都習慣於這種致意方式,即使在社交場合,也好似在教堂舉行舉揚聖體或葬禮儀式時一樣,與熟人相遇,也是一副天使般的莊嚴神態,有氣無力地道一聲日安,尾聲化作祈禱聲。這時,德·蓋爾芒特先生開了口,完全證實了我剛才的提問。「可您已經見過布永公爵了。」德·蓋爾芒特先生對我說,「今天下午您進我書房的時候,他正好出門,就是那位矮個子、一身白的先生。」原來,就是被我當作貢布雷小市民的那一位,現在細細回想起來,我發現他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確實相像。德·朗勃爾薩克夫人和我外祖母女友們的致意方式如出一轍,儘管漸趨消亡,我卻開始對此發生了興趣,因為它向我表明了在狹隘、封閉的圈子裡,無論是小市民圈還是貴族圈,舊規矩頑固地存在著,使我們得以像考古學家那樣發現阿蘭古子爵和德·洛伊薩·比謝時代的教育狀況及其反映的精神風貌。尤其是現在,布永公爵與貢布雷一位年齡相仿的小市民舉止外觀相似至極(記得以前在一張達格雷照片上看到聖盧的外祖父拉羅什富科公爵,我大吃一驚,怎麼他的服飾、神態和風度都與我的外叔公父如出一轍),令我領悟到,社會乃至個人的差異是相同時代,不同時期造成的。其實,服飾的入時和時代精神的表露在一個人的心目中佔有極其重要的位置,甚至超過了自己的等級地位,等級地位只在當事人的自尊心和他人的想象中舉足輕重罷了,人們無需看遍盧浮宮的畫廊便可明白,路易·菲利浦時代的貴族與同時代的資產者之間的差別,比起路易·菲利浦時代與路易十五時代貴族與貴族之間的差別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然而,蓋爾芒特公爵像死板一塊,猛地一下向不知趣的樂師轉過身子,迎面相對,儼然似個龐然大物,一聲不吭,怒氣沖沖,猶如電閃雷鳴的朱庇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立了數秒鐘,雙眼噴射出憤怒和驚詫的火焰,怒火像火山爆發,把頭髮都燒拳曲了。這副挑戰的架勢似乎向全體在場的人表明他不認識這位巴伐利亞樂師,但瞬刻之後,他彷彿內心突然一陣衝動,給了他足夠的力量去履行向他提出的禮貌之舉,只見他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反剪背後,身子向前一傾,猛地向樂師鞠了一躬,腰彎得那麼深,含著幾多驚愕和憤懣,動作是那麼突然而又猛烈,嚇得樂師渾身戰慄,遂彎腰向後退卻,以免對方的腦袋狠狠地撞上自己的肚皮。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不屬於此類女主人,作為采蜜老手,她為第二天的聚會前來採摘、網羅賓客。德·夏呂斯先生不在採集之列,他一向拒絕登她的家門。不過,他鬧翻的人不計其數,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可以將他拒不赴會歸咎於性格不合。
最近一段時間來,上流社會對軍人有些寵愛,德·弗羅貝維爾先生無疑沾了光。不幸的是,他娶的妻子雖然確確實實是蓋爾芒特家族的親戚,卻窮得不能再窮了,且他自己也家境敗落,無依無靠,遇到哪房親戚的紅白喜事,也往往是登不了大雅之堂,被人冷落在一邊。他們於是淪落到了上流社會普通信徒的地步,好比名義上的天主教徒,一年只有一次挨近聖餐台。若不是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一如既往,看在已故的德·弗羅貝維爾將軍的情分上,給他們兩個年幼的女兒送穿的、供玩的,儘力幫助這對夫婦,他們兩口子的物質生活可就很悲慘了。上校雖被認為是個善良的小夥子,可卻沒有一副感恩戴德的好心腸。他羡慕恩人的榮華富貴,卻嫉妒她奢侈無度,大擺闊氣。一年一度的遊園會對他、對他妻子和他們的孩子來說都是一件美妙無比的開心事,千金難買,無論如何也不願錯過,可一想到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從中漁利而得意洋洋,一臉興緻頓時變酸發臭。各家報刊競相宣布遊園會的消息,不厭其煩地大作介紹之後,往往又賣關子,添上一句:「有關這一美妙的盛會,我們將陸續報道。」於是,接連幾天,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對衣著服飾進行補充介紹,所有這一切,弗羅貝維爾一家看了實在不堪忍受,他們本來缺乏樂趣,也知道在遊園會上可以盡情歡樂,但每年一到這個時候,竟然指望天不作美,把遊園會攪黃了,死守著晴雨表,幸災樂禍,恨不得暴風雨早點來臨,好讓盛會吹台。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苦心經營,把一個麻風病院般的沙龍變成了一個貴夫人的沙龍——最新時式,看去極為美妙——可人們也許感到奇怪,她第二天就要舉辦本季最引人矚目的盛會,難道還有必要在前夕來向她的人馬發出最高號令?原因是聖德費爾特沙龍的顯赫地位只被一幫人所承認,他們從不參加任何聚會,唯一的交際生活就是閱讀《高盧人報》或《費加羅報》上發表的白晝或晚間聚會的盛況報道。對這些僅通過報紙觀看大千世界的「上流社會人士」來說,只要報上提一提英國、奧地利等國的大使,提一提于塞斯、拉特雷默耶公爵夫人等等,就會以為聖德費爾特沙龍為巴黎沙龍之最,而實際上它只不過是個末流沙龍。這並非因為報上發表的是欺世之言。上面列舉的人士確實大多出席了聚會。不過,他們都是經過對方再三懇求,一再表示好意、提供方便后才參加聚會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到來可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增添無限榮光。這類沙龍,不要說主動登門,就是躲還來不及呢,可以這麼說,人們是不得已去幫個忙,它們只能矇騙《社交新聞欄》的女讀者,給她們造成假象。但一次真正的雅會卻從她們眼皮底下溜過去,女主人本可以請來所有公爵夫人,而且她們也恨不能「被選中」,然而女主人卻只擇請兩三位。更有甚者,這類女主人毫不了解或乾脆蔑視今日的廣告力量,不在報上刊登來賓的姓名,因此,她們在西班牙王后眼裡風度優雅,可卻鮮為眾人所知,因為西班牙王后了解她們的身份,而大眾並不知她們的底細。
「我不跟您討論政治,弗羅貝維爾,」德·蓋爾芒特公爵說,「可是關於斯萬,我可以直言不諱地說他對我們的所作所為是卑劣的。他過去在上流社會,靠的是我們,是夏爾特爾公爵的保護,如今我聽說他是個公開的德雷福斯分子。我未曾想到他竟是如此小人,我總以為他是一個精明的美食家,一個講究實利的人,一個收藏家,一個古書迷,作為賽馬俱樂部的會員,又是一個德高望重的人,一個地方通,給我們送來上品波特葡萄酒,可以喝個痛快,還以為他是個文學迷,是個一家之主。啊!我被騙得不淺。我不是說我自己,我反正已是老朽,別人怎麼議論都沒有什麼,我差不多已是個老叫化子了,別的不說,單就為了奧麗阿娜,他也不該那樣行事,而應該公開譴責猶太人和那位罪犯的忠實信徒們。」
娛樂室或吸煙室里,地面飾有彩色圖案,擺著三腳座椅,神像和動物像凝視著您,司芬克斯靜蹲在座椅扶手上,尤其是那張大理石或瓷釉桌面的大桌子飾滿富有象徵意義的符號,多少有點模仿伊特魯立亞和埃及藝術的風格,我第一次去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府上用晚餐時,公爵夫人曾跟我談起這間屋子,不知是否她那番話起了作用,反正這間屋子給我造成了巫術室的印象。靠近那張光芒閃九_九_藏_書爍的占卜桌旁的一把座椅上,端坐著德·夏呂斯先生,他不觸摸任何牌,對周圍發生的一切無動於衷,自然也沒有發現我剛剛進了屋,看他那副神態,恰似一位巫師,正集中所有意志力量和一切推理能力在占卜。他不僅酷似阿波羅神殿里高坐在三腳座椅上的女祭司,兩隻眼睛幾乎從臉上鼓了出來,而且他的神機妙算工程要求他停止一切最簡單的動作,為了不受任何干擾,他(如同一位不解開難題誓不罷休的計算家)把剛剛叼在嘴上的雪茄煙擱在身旁,再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抽一口。看到他對面座椅扶手上靜蹲著的兩位神,人們也許會以為男爵正在試圖解開司芬克斯之謎,要不就是在解一位年輕的奧狄浦之謎,這位活著的奧狄浦正坐在那把座椅上玩牌。不過,德·夏呂斯先生如此聚精會神試圖解開的,實際上並不是人們平常鑽研的摩爾幾何圖形,而是由年輕的絮希侯爵的臉部線條組合而成的圖案。德·夏呂斯先生面對這個圖案是多麼專心致志,它簡直像個菱形詞,像個謎語,抑或像道代數難題,而他殫精竭慮,竭力爭取解開謎底或列出公式。在他面前,雕刻在十戒板上的那些難解的符號和圖案猶如一部巫書,即刻就要給老巫師以靈感,占卜出那位年輕人的命運向何方向發展。突然,他發現我正打量著他,便抬起腦袋彷彿從夢中醒來,對我微微一笑,滿臉漲得通紅。這時,德·絮希夫人的另一個兒子來到那位正在玩牌的兄弟身旁,看他打牌。當德·夏呂斯先生從我嘴裏得知他倆是親兄弟時,他對同一家庭卻創造了如此輝煌、迥然而異的傑作讚嘆不已,喜形於色,難以掩飾。倘若男爵獲悉德·絮希勒迪克夫人的這對兒子不僅同母,而且同父,他準會欣喜若狂。朱庇特的子女各不相似,這是因為他最先娶了墨提斯為妻,本該與她生育智子賢童,然而先後又與忒彌斯、歐律諾墨、涅摩辛涅和勒托結為夫妻,最後又與朱諾成婚。可是,德·絮希夫人的兩個兒子卻是同一位生父,又繼承了母親的美貌,但兩人的美卻各不相同。
德·蓋爾芒特夫人心中的石頭落了地,知道再也不用擔心要與斯萬交談,便對斯萬與男主人之間發生爭執一事產生了好奇心。「您知道是為了什麼事情?」公爵向德·布雷奧代打聽。「我聽說是為作家貝戈特讓人在他們府上演出一部獨幕劇的事。」德·布雷奧代回答道,「那部劇本妙極了。可聽說演員化裝成希爾貝,貝戈特先生的本意確實也是想把希爾貝表現一番。」「嗬,要是看到希爾貝變形得面目全非,該多有趣啊。」公爵夫人微微一笑,想入非非地說。「正是因為這次演出的事,希爾貝要求斯萬作出解釋,」德·布雷奧代伸出那副嚙齒動物似的尖下巴,繼續說道,「斯萬沒有多加解釋,回答的話大家都覺得很風趣:『可是,那跟您絲毫不像,您要比那滑稽多了!』再說,據傳那部短劇確實精彩。莫萊夫人去看過演出,看得樂極了。」「怎麼,莫萊夫人也去了?」公爵夫人驚詫地問,「啊!準是麥麥一手策劃的。遇到這等事,總少不了他。總有那麼一天,眾人都去了,就我堅持原則,自甘寂寞,獨自待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打從德·布雷奧代先生跟他們談及此事開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便明顯有了新的看法(若不是與斯萬的沙龍有關,至少與等一會兒與斯萬見面的設想有關)。「您跟我們講的這一切純屬捏造,」德·弗羅貝維爾上校對德·布雷奧代說,「我了解情況,原因就不說了。毫不誇張,親王確實破口怒罵了斯萬一頓,用我們父輩的話說,警告他從此不要再登他的家門,這純粹是因為斯萬固執己見的緣故。依我之見,我叔父希貝爾一點沒錯,不僅罵得在理,而且早在半年前就該與那位死心塌地的德雷福斯分子分道揚鑣了。」
「我不懷疑您說的這一切的正確性,我親愛的朋友,」他說道,「可我的消息源自可靠渠道。是拉都·德·奧弗涅親王告訴我的。」
不久前,德·夏呂斯先生怒斥羅貝,那時,羅貝並不了解舅父的真正癖好,但即使當時男爵痛斥的也正是自己的惡癖,他教訓羅貝也完全可能是誠心誠意的,並堅持上流社會人士的觀點,認定羅貝比他自己要有罪得多。他舅父受命教訓他時,羅貝不是險些被逐出他所在的圈子嗎?他不是差一點被趕出賽馬俱樂部嗎?他不是因為揮霍無度,把錢花在一位下賤女人身上,因為與作家、演員、猶太人等那幫不屬於上流社會的人交上朋友,因為他的觀點與賣國賊的觀點毫無二致,因為他造成了所有親人的痛苦而成了眾人的笑柄嗎?他過的是這等可恥的生活,在哪方面與德·夏呂斯的生活能有可比之處呢?迄今為止,德·夏呂斯先生不僅善於維護,而且善於提高他在蓋爾芒特家族的地位,在上流社會中絕對享有特權地位,深受歡迎,為最傑出的上流社會人士所稱頌;他娶了一位金枝玉葉、波旁王族的公主為妻,善於使她幸福,在她的腦子裡造成一種更虔誠、更一絲不苟的崇拜,這在上流社會裡一般是做不到的,因而贏得了賢夫孝子的好名聲。
我利用公爵夫人換座的機會,站起身子,想去吸煙室打聽斯萬的消息。「拔拔爾跟我講的這些話,您一句也不要信。」她對我說,「小莫萊決不會去那兒湊熱鬧的。他們跟我們扯這些事,只不過是為了吸引我們。他們不接待任何來訪,也從沒有得到哪方邀請。連他自己也承認:『我們倆孤單地待在自己家中。』他老愛說『我們』,不像國王稱孤道寡,而是包括他的妻子,我不用多問。可我了解得一清二楚。」公爵夫人添了一句。我和她迎面遇到了兩位年輕人,他們相貌英俊,但又不完全相像,可繼承的卻是同一位婦人的美。這是蓋爾芒特公爵的新歡德·絮希夫人的兩個兒子。他們身上都閃爍著母親絕倫之美的光輝,但每個人繼承的美卻不相同。德·絮希夫人把自己莊重的丰姿遺傳給了其中一位,富有男性氣概的軀體,配以優美的線條,母子倆都長著大理石般光潔的雙頰,白裡透紅的肌膚近乎橙紅色,富有珍珠的光澤;而另一個則繼承了希臘人的天庭、線條優美的鼻子、雕像般的脖頸和秋波無際的眼睛。就這樣,由女神平分兩份的禮物造成了他們倆迥異的堂堂儀錶,發人深思暢想,究其美貌的原因,卻在他們身外,據說是他們母親的主要表徵化成了兩具不同的軀體:一具是她的身段和膚色,另一具是她的目光,就像瑪爾斯和維納斯只不過是朱庇特力量和美貌的化身。他們兄弟倆對德·蓋爾芒特先生無比敬重,稱他為「我們父母的一位好友」,不過,長兄還是認為不向公爵夫人致意為妥,他知道公爵夫人對他母親抱有敵意,至於何種原因,也許並不清楚,因此一見我們,他便輕輕把頭扭了過去。做弟弟的總是效法長兄的舉止,因他生來愚笨,而且眼睛近視,不敢有個人主見,於是按照哥哥的扭頭角度,纖毫不差地歪過頭去,兄弟倆一前一後,悄然無聲地向娛樂室溜去,活脫脫兩個寓意畫中的人物。
這時,受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保護的一位巴伐利亞長發樂師向奧麗阿娜致意。奧麗阿娜點了點頭,表示還禮,此人形容古怪,公爵並不認識他,可認定此人聲名狼藉,然而自己的妻子卻問候這種人,不禁怒火中燒,猛地朝妻子轉過身子,神色凌厲,似乎在發問:「這個野蠻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可憐的德·蓋爾芒特夫人處境相當尷尬,倘若樂師對這位受丈夫虐待的妻子有所憐憫的話,那他早該儘快離去了。可是,周圍儘是公爵小圈子的老朋友,說不定正是他們在場促使他默然點頭致意呢,在他們中間,他也許不想過分計較公爵對他的公開侮辱,以證明他與德·蓋爾芒特夫人並非素昧平生,向她致意合情合理;抑或在這本應服從理智的時刻,他為內心一股不可抵擋、難以名狀的愚昧力量所驅使,一絲不苟地按禮儀常規行事,只見這位樂師向德·蓋爾芒特夫人靠得更近,對她說道:「公爵夫人,我請求賞光將我介紹給公爵。」德·蓋爾芒特夫人無地自容。可是,儘管她是蒙受欺騙的妻室,但畢竟還是德·蓋爾芒特夫人,不能表露自己已被剝奪了向夫君介紹熟人的權利。「巴贊,」她說道,「請允許我向您介紹德·埃威克先生。」
我剛走到娛樂室,便被西特里侯爵夫人攔住,她雖然風韻猶存,但已差不多是啟齒露沫的人了。她出身相當高貴,東尋西覓終於如願以償,與德·西特里先生結成了引人注目的姻緣,西特里的曾祖母就是奧馬爾洛林。可是她生就一副容不得人的性格,心九九藏書滿意足沒有多久,便討厭起上流社會的人來,但又不絕對排斥交際生活。在晚會上,她不僅對所有人都冷嘲熱諷,而且一奚落起人來總是那麼粗野,連高聲大笑也不足以解嘲,往往免不了從嗓子眼裡發出噓叫。「啊!」她指著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德·蓋爾芒特夫人剛剛離開我,但走得已經相當遠,「她竟然會過著這種生活,令我感到震驚。」說這話的是位為異教徒不能自覺服從真理而震驚、憤慨的女聖人,還是一位巴不得殺人的無政府主義分子?反正這種斥責橫豎都不在理。首先,德·蓋爾芒特夫人「過的生活」與德·西特里夫人相差無幾(除憤怒之外)。德·西特里夫人驚詫的是公爵夫人竟然能作出如此犧牲:參加瑪麗希爾貝的晚會。必須承認,在特殊場合,德·西特里夫人十分喜歡親王夫人,再說親王夫人也確實善良,她也善於討親王夫人的歡心,參加她的晚會。為了參加今天的晚會,她取消了一位女舞蹈演員的約會,她認為這位演員富有天賦,本來約好來向她傳授俄羅斯舞蹈的奧秘的。德·西特里夫人看見奧麗阿娜向這位或那位賓客道安,肺都快氣炸了,她這樣並無道理,其另一原因是德·蓋爾芒特夫人身上顯出了同樣摧殘著德·西特里夫人的疾病的徵兆,儘管病情要輕得多。再說,大家都知道她生來就落下了這種病根。最後,德·蓋爾芒特夫人比德·西特里夫人更聰慧,本來更有權利表現這種不容他人的虛無主義(不僅僅限於上流社會),然而確實不假,人的有些品質往往有助於容忍他人的缺點,而不自視甚高,拿他人的缺陷作笑柄;一個真正大智大勇的人通常比一個傻瓜還更不注意他人蠢不蠢。對公爵夫人的才智,我們已經作了相當詳細的描繪,大家足以相信,即使談不上聰明過人,但至少可以說不乏才智,能靈活運用(像個翻譯家)不同的句法形式。然而,德·西特里夫人似乎一無這方面的長處,毫無資格去鄙視與她素養相差無幾的人們。她總覺得他人都蠢,但在她的言談和書信中,與那些被她如此藐視的人相比,她反而顯得才智低下了。此外,她具有無比強烈的破壞欲,在她幾乎斷絕與上流社會交往的那段時間,她自己尋覓的那種種樂趣無一例外地遭受到她那可怕力量的摧殘,離開了晚會去參加音樂會,她馬上就會說:「您喜愛聽這種玩藝兒,聽這種音樂?啊!我的主,這要因時而論。可這該是多麼煩人!啊!貝多芬,討厭的老鬍子!」對瓦格納,弗朗克,德彪西,她甚至都不屑說一聲「老鬍子」,而只是像剃鬚匠,輕蔑地用手往臉上一刮,不屑一顧。頓時,討厭一事成了討厭一切。「漂亮的東西都是那麼討厭!啊!那些油畫,簡直讓您發瘋……您說的在理,寫信是多麼煩人啊!」末了,她會向您宣稱,生活本身就是像刮鬍子一樣煩人的玩藝兒,真弄不清她從哪兒找來這種比喻。
「正是。奧麗阿娜,德·朗勃爾薩克夫人向您問好。」
德·夏呂斯先生如何,這暫且不論,不過在我看來,我朋友對他大驚小怪並沒有更多的道理,但由於其他的原因,羅貝認為讓過去荒唐、現在仍舊愚蠢的親戚來給年輕後輩上道德課未免離奇,他這樣想實在是大錯特錯了,況且我覺得那些原因以後準會不斷變化。只要與返祖現象和家族遺傳相關,那負責教訓外甥的舅父十有八九與外甥有同樣的毛病。舅父在這一點上實際上也並不虛偽,他和大家一樣都犯有認識錯誤,一旦環境發生了新的變化,便認為「不是一回事了」,因而導致他們屢犯藝術、政治等錯誤,他們對某一繪畫流派大加譴責,或自恃有理,對某一政治事件厭惡至極,可哪曾想到,十年前他們對這一畫派或這一事件所持的觀點被自己奉為真理,雖然一時改變了主張,但只要再稍加掩飾,他們便又認識不清,重又表示贊同。此外,即使舅父的毛病與外甥有別,遺傳規律也仍然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作用,殊不知後果未必都與前因一致,就像複製品並不都酷似原件,更有甚者,哪怕舅父的毛病更壞,他也有可能自認為沒那麼嚴重。
可憐的德·福古貝先生這一次不僅僅是位總慢半拍的網球手,而且簡直成了只有氣無力的網球,任人無情擊打,被拋到了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面前,向她表示敬意。可他得到的卻是相當無禮的對待,因為奧麗阿娜固執己見,總是以為她圈子裡的所有外交官或政客都是些傻瓜。
實際上,她已經聽夠了弗羅貝維爾的嘮叨,他不厭其煩地慫恿她去蒙福爾拉莫利,而她心裏明白,他是第一次聽說那兒的彩繪大玻璃,而且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聖德費爾特的遊園會。「再會,可我才剛剛跟您談了幾句,上流社會就是這樣,相互間誰也看不透誰,想說的不說;再說,生活中處處如此。但願死後能安排得好一些。至少再也用不著去袒胸露肩了。可誰知道呢?也許有人會在盛宴上炫耀自己的骨肉和腸蟲。為什麼就不行呢?噢,瞧瞧朗比榮老太太,您覺得她這副樣子與那具套著開口裙的骨架有什麼大的區別嗎?她擁有各種各樣的權利,這不假,因為她至少已過百歲。我剛剛涉足上流社會的時候,她就已經老得像個醜八怪,令人噁心,我拒絕向這種人鞠躬。我以為她早就死了呢。她來這裏,簡直是讓我們看她的熱鬧,不然,就沒有別的解釋了。真是壯觀,簡直像做禮拜。好一派『聖地景象』!」公爵夫人離開了弗羅貝維爾,他又挨了過去:「我想最後跟您說一句話。」她有些氣惱,傲慢地問道:「還有什麼話?」他擔心她臨行前突然改變主意,不去蒙福爾拉莫利:「由於德·聖德費爾特的緣故,也為了不讓她傷心,我才沒有斗膽跟您提這件事,可既然您已經準備不去她府上,那我可以告訴您,我為您感到高興,因她府上流行麻疹!」「啊!我的主啊!」奧麗阿娜大聲道,她平時就害怕得病,「可對我來說,這病根本沒有關係,我已經得過一次了。一個人一生不可能出兩次麻疹。」「那是醫生的話,可我見過有人甚至得過四次麻疹。反正,您現在已經知道內情。」至於他自己,別說這麻疹純系捏造,就是真的染上此病,卧床不起,他也決不甘心錯過等待已久的聖德費爾特盛會。他將為在盛會上看到眾多風雅之士而欣喜!但更大的樂趣是親眼看看遊園會辦糟的景況,尤其痛快的,是可以大大自我炫耀一番,吹噓自己如何與上流雅士交往,同時又誇大其辭或者憑空捏造,哀嘆遊園會辦得糟糕不堪。
當然,倘若事關奧麗阿娜一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很可能不會親自出馬,因為邀請之聲切切,而接受者卻故作姿態翩翩,在此類表演中,最為出色的首推那些院士,候選人走出他們府邸時總不免感激涕零,堅信可以得到他們的一票。可涉及的不僅僅是她一人。阿格里讓特親王會來嗎?還有德·迪福夫人?為防不測風雲,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覺得還是親自走一趟更為穩妥。對有的人,她來軟的,好言相勸,對有的人則動硬的,厲聲強求,但對其他所有人,她都隱言相告,等待著他們的將是難以想象的樂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並保證每一位都可以在她家遇到各自渴望或急需結識的人物。她一年一度——猶如古代社會的某些法官——行使的這種職權,作為第二天就要舉辦本時令最為矚目的遊園聚會的人物的這種職權,賦予她一種暫時的權威。她的名單已經擬定,封死,她慢步走遍了親王夫人的每間客廳,先後湊近每位賓客的耳朵,往裡灌一句:「您明天不要忘了我。」與此同時,要是瞥見了哪位必須迴避的醜八怪或鄉紳,她就趾高氣揚地扭過頭去,但滿臉卻繼續堆笑,這種鄉紳往往是有人出於同窗之情,讓他們進入「希爾貝」府中,然而為她的遊園會卻不會增添任何光彩。對這類人物,她喜歡暫不搭理,以便事後可以解釋:「我是口頭邀請賓客的,可惜沒有遇到您。」就這樣,這位頭腦簡單的聖德費爾特用她那雙四處搜尋的眼睛在參加親王夫人晚會的成員中「挑三揀四」。她自以為這樣一來,便成了一位名副其實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是呀,我妻子對他一直友好。」公爵繼續說道,他顯然以為,不管人們內心對德雷福斯是否有罪持何種看法,都應當判他叛國罪,這對他們在聖日爾曼區得到的款待是種回報。「他本該與他們勢不兩立的。不信,您問問奧麗阿娜,她對他真的十分友好。」公爵夫人覺得天真與平靜的聲調會給自己的話語平添幾分悲劇和真切的效果,於是用小學生的口吻說道,彷彿嘴裏吐出來的句句是真話,只是讓兩隻眼睛露出几絲憂傷:「可這是真的,我沒有任何理由要隱瞞我對查理的一片真情!」「瞧,不是我逼她說的吧。這還不算,他還如此忘恩負義,竟然成了德雷福斯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