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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8

第二部

8

回到旅館時,門房交給我一封訃告,上面有戈納維爾侯爵夫婦、昂弗勒維爾子爵夫婦、貝維納爾伯爵夫婦、格蘭古爾侯爵夫婦、阿默農古伯爵、梅恩維爾伯爵夫人、弗朗克多伯爵夫婦、埃格勒維家出生的夏費尼伯爵夫人等人的名字,等我認出了杜·麥斯尼爾·拉吉夏爾家出生的康布爾梅侯爵夫人和康布爾梅侯爵夫婦的姓名,看清了死者是康布爾梅家的一位堂姊妹,名叫埃萊奧諾歐弗拉齊昂貝爾蒂娜·德·康布爾梅的克里克多伯爵夫人,我才好不容易明白了為何寄給我這份訃告。在整個這一外省大家族中,列舉的名字密密麻麻,那蠅頭小字足足佔了好幾行,沒有一個平民百姓,但也不見一個顯赫的爵位,可是,整個地區大小貴族的姓氏——實為該地區所有引人注目的地名——無不以「維爾」、「古」等聲音響亮的字眼結尾,偶爾也有聲音較為沉濁的字眼(如「多」字)。他們的城堡鋪上石板瓦,教堂塗上粗灰泥,搖搖晃晃的屋頂勉強高出建築拱頂或主體一截,為的是飾上諾曼第燈籠式天窗或圓錐形牆筋柱頂塔,這一來,他們便自鳴得意,似乎向排列或分散在方圓五十古里地區的所有漂亮村舍吹響了集合號角,把它們組成密集的隊形,不留任何空隙,不容外人介入,全部集中在標有黑框的貴族姓氏密密麻麻的長方形訃告盤上。
儘管居民向市長提出抗議,但無濟於事,那座令人眼花繚亂的「娛樂」樓高高聳立,不可一世,我避開它,回到懸崖間,沿著崎嶇的小道,朝巴爾貝克方向走去。耳邊響起山楂花的呼喚,我沒有答應。山楂花與蘋果花頗為相似,但不像蘋果花那樣花團錦簇,山楂花嫌蘋果花過分沉甸,但也承認這些盛產蘋果酒的大戶那粉紅色的花瓣宛如少女的肌膚般艷麗。山楂花深知自己沒有似錦繁花,但也知道,人們卻因此而更喜歡它們,那皺皺的一身白色,足以惹人憐愛。
他對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的那番議論給我造成的痛苦是巨大的,但這極度的痛苦,我當時並未立即感受到,就像是毒品,要等到一定時間才會起作用。
我以為,倘若說阿爾貝蒂娜已開始引起我永遠無法打消的、痛苦的不信任感,尤其是這一懷疑已具有特殊的、特別是戈摩爾人的性質,那我是在撒謊。誠然,打從這天起——並非是第一天——當我等待時,心裏總有一點兒焦慮不安。弗朗索瓦絲一走,耽擱的時間那麼長,等得我頓時感到絕望。我沒有把燈打開。天色已經不早了。風颳得娛樂場的旗幟呼呼飄響。大海在漲潮,沙灘上寂靜無聲,擱在旅館前面的一架蠻族小管風琴奏著維也納圓舞曲,在靜謐中更顯得有氣無力,彷彿一個聲音在表現、拓展這一躁動不安的非真實時刻刺|激神經的空間。弗朗索瓦絲終於回來了,可就她一人。「我儘快趕回來,可她不願馬上來,因為她覺得頭還沒梳好。要是她不用上一個鐘頭塗脂抹粉,那她不用五分鐘就來了。這裏呀,等會兒可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香料廠嘍。她要來的,還在我後面,還在鏡子前擺弄呢。我想她准還在照鏡子。」又過了很長時間,阿爾貝蒂娜才姍姍到來。不過,她這一次表現得歡快,溫柔,驅散了我內心的悲傷。她告訴我(與她前幾天說的相反),她整個季節都將待在這裏,問我能否像第一年那樣天天見面。我回答她說,眼下,我心情過分悲哀,最好還像在巴黎那樣,需要時,我會經常遣人去找她來的。「萬一您感到難過,心裏想見我,那別猶豫,」她對我說,「派人來找我好了,我一定很快趕來,要是您不怕會在旅館引起議論,您願意讓我待多長時間,我都樂意。」弗朗索瓦絲把她領來時,喜形於色,每次她為我效了力,好不容易終於讓我開了心,她總是這副高興勁。可是,她高興,阿爾貝蒂娜本身卻沾不到一點邊,一到第二天,弗朗索瓦絲準會對我說如下一番語重心長的話:「先生不該見那位小姐。她那種脾氣,我看得透透的,只會使您傷心。」送阿爾貝蒂娜時,我透過燈光明亮的餐廳,看見了帕爾馬公主。我只瞅了她一眼,而且盡量注意不被發現。可我承認,在王宮禮節中,我發現了幾分崇高,而在蓋爾芒特府中,禮節則常令我忍俊不禁。君主們在自己的領地上無處不是主人,這是一條定律,但繁文縟節使這條定律變成毫無價值的僵死習俗,比如這兒有一個習俗,王子駕到時,要求主人在自己的住所應手執禮帽,表示不在自己家中,而是王子宮中的客人。然而,這種觀念,帕爾馬公主也許沒有公開流露,但在她腦中卻是根深蒂固,以致她時刻隨著場合的變化,自然而然地調整自己的言談舉止,表明了這一觀念的存在。她用餐後起身時,把一份豐厚的小費賜給了埃梅,彷彿埃梅在此是專門侍候她的,也似乎她在離開城堡之際,酬謝特遣來為她效勞的領班。她並不只給小費,而且怡然一笑,對他說了一通母親教給我的那種客套的恭維話。再客氣一點,興許還會說旅館生意興隆,諾曼第繁榮昌盛,在世界各國中,她最喜歡的是法蘭西。又一塊硬幣從公主手中悄悄地遞給了她差人喚來的飲料總管,她儼如一位剛剛檢閱過部隊的將軍,堅持要對他表示滿意。這時,電梯司機正過來回她的話;他照例也得到了一句好話,一個笑臉,一份小費,所有這一切都夾雜著口氣謙卑、表示勉勵的話,用以向他們表示她只不過是他們中間的一員。面對一個對他們笑容可掬的人,埃梅、飲料總管、電梯司機和其他人都覺得,如果不報之笑臉,把嘴一直咧到耳根,那就未免失禮了,這一來,她身邊馬上簇擁著一大群侍從,她與他們親切交談;因為在豪華的大旅館,這種姿態不同尋常,打從廣場上經過的人們,不知道她的大名,還以為他們見到的只是巴爾貝克的一位常客呢,這人不是出身卑賤,就是出於職業利益考慮(也許是位香檳酒推銷員的妻子),才與僕人們不分九_九_藏_書什麼界線,不像是真正風雅的顧客。可是,我卻想到了帕爾馬的宮殿,想到了給這位公主提出的半宗教、半政治性的種種建議,公主正在與平民百姓一起活動,彷彿不得不爭取人民的支持,以便有朝一日登基執政;如果已經執政,那就更需要支持了。
應當承認,這天晚上,我那冷酷的疑心尚未徹底形成。噢,不,還是馬上挑明了說吧,儘管事情幾個星期後才發生,可戈達爾的一句話卻引起了我滿腹狐疑。那一天,阿爾貝蒂娜和她的女友本想拉我去安加維爾的娛樂場,說來也巧,電氣火車恰在安加維爾出了故障,修復需要一段時間,我在那兒耽擱住了,要不,還不會在娛樂場與她們相遇呢(我本欲去拜訪維爾迪蘭夫人,她已多次邀請我)。我等著排除故障,不耐煩地來回踱步,突然迎面撞見了來安加維爾巡診的戈達爾大夫。我一時猶豫,不願啟齒向他問候,因為我給他去過信,他從未回復過。不過,表示友好的方式,每個人不盡相同。戈達爾不受上流社會人士一成不變的處世之道的教育所束縛,心地很善良,但不為世人所知,盡遭非議,直到有一天機會來臨,才得以表露。他深表歉意,說我的去信全已收悉,並把我來此地的消息告訴了維爾迪蘭夫婦,他們十分渴望與我見面,同時,他也請我去他們家看看。他甚至當晚就想領我去,因他將乘地方經營的小火車到維爾迪蘭家用晚餐。由於我一時拿不定主意,且需要相當時間故障才能排除,他也還要等一會才乘車,所以,我拉他進了一個小娛樂場,記得初次抵達此地的那個晚上,這些小娛樂場在我眼裡顯得多麼凄涼,如今裏面熱鬧非凡,因為男伴少,少女們乾脆自己結伴而舞,正在縱情歡跳。安德烈滑步來到我的身邊,我打算等會隨戈達爾去維爾迪蘭家,可我正要張口謝絕安德烈的邀請時,心間突然湧起極為強烈的慾望,想留下和阿爾貝蒂娜在一起。原因是我剛剛聽到了她的朗笑聲。這聲朗笑旋即令人聯想到粉紅的雙唇,芳香的口腔,從那裡摩擦發出的笑聲,散發出像老鸛草一樣濃烈、性感、直露的香氣,似乎帶著若干個可掂出分量、富於刺|激性的神秘粒子。
母親上樓回到了她的房間,一直思考著德·塞維尼夫人的一句話「我看不透想為我解悶的任何一個人的心思;他們說話遮遮掩掩,為的是不讓我想念您,這讓我惱火」,之所以思考這句話,是因為法院首席院長勸她該解悶。首席院長對我低語道:「這是帕爾馬公主。」等我看清法官指給我瞧的那位女子與公主殿下毫不相干,內心的恐懼便煙消雲散了。由於公主曾預訂了一個房間,準備從德·盧森堡夫人府上回來后在此過夜,消息傳開,弄得許多人把新來乍到的女士都當作帕爾馬公主——而我得到消息,則趕緊上樓躲進頂樓,閉門不出。
再說,凌晨一點(電梯司機規定的時間)已過,從三點鐘起,我再也不像往日那樣,因感到她露面的可能性減少而痛苦。我確信她再也不會來了,這反倒給我心頭帶來了徹底的安寧,送來了涼爽;這一夜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夜,以往有過多少夜晚,我不是也沒見她面嘛,我藉以自我解脫的,正是這一想法。於是,第二天或別的日子再與她相見的念頭清晰地顯現在這一業被接受的虛無之上,變得溫馨甜蜜。在那等待的夜晚,焦急的心情有時實際上是服下的某片葯所起的作用造成的,然而,經受痛苦的人卻誤以為心緒不寧,是因為她遲遲不來所致。在這種情況下,情愛的萌生恰如某些神經疾病,往往由於對某人病痛的錯誤解釋而造成。既然解釋出了差距,糾正也無濟於事,至少對愛情來說是如此,因為這一情感(不管什麼原因)永遠都是錯誤的。
我擔心這次獨自漫遊獲得的樂趣減弱了我心中對外祖母的記憶,於是想方設法,通過回想外祖母經受的巨大精神痛苦,激發懷念之情。在我的召喚下,這一痛苦試圖在我心中安營紮寨,豎起一根根巨大的柱石。無疑,我的心對它來說實在太窄小了,我無力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在痛苦全部復現的剎那間,我走了神,即將合攏的拱穹頃刻坍塌,猶如浪峰尚未盡善,大浪便一落千丈。然而,當我昏昏入睡時,只要通過睡夢,我就可得知外祖母去世給我造成的悲痛正在漸漸減弱,因為在夢境,她不像我對她的幻境想象的那樣受盡壓抑;我看她還是有病,但已在慢慢康復;我覺得她好些了。只要她一暗示她感到難受,我馬上用親吻堵上她的嘴巴,讓她相信病已徹底痊癒。我多麼想讓悲觀論者看到死亡確確實實是一種疾病,可以治愈。不過,我再也看不到外祖母像往日那樣豐富的自發性。她的言語僅僅是一種衰弱、順從的答話,幾乎是我講話的簡單回聲,充其量不過是我的思想的反映。
阿爾貝蒂娜讓我記下了她可能外出到女友家小住幾天的具體日期,並讓我錄下了她們的住址,萬一我哪天夜晚渴望見到她,她們住的都不甚遠,可以去找。這樣一來,為了找到她,從一個少女家到另一個少女家,自然而然就圍繞著她連成一片鮮花芳草地。我有膽量招認,她女友中有好幾位——我當時還不愛她——曾在這個或那個海灘上給了我歡樂的時光。我彷彿記得,這些好心腸的年輕女友為數不是很多。可最近,我又想起了她們,腦中浮現出她們的芳名。我數了數,僅在那季節,就有十二位向我作出了她們脆弱的愛的表示。接著,又回想起一個名字,總共有十三位。這時,我像個孩子,殘忍地緊緊抓住這個數字不放。哎,我想起把第一位給忘了,那是阿爾貝蒂娜,她不再排行第一,而成了第十四號了。
初次在巴爾貝克逗留期間,我看錯了——也許安德烈和我一樣——阿爾貝蒂娜的性格。我以為她性格輕浮,可卻不知縱然再三懇求,也難以挽留住她,讓她放棄某次遊園會、某次騎驢漫遊或read.99csw•com某次野餐。第二次來巴爾貝克后,我懷疑輕浮只是表象而已,遊園會也不過是個借口,要不,純屬編造。形形色|色的偽裝後面,發生了下文將要敘述的事情(我耳聞了在玻璃窗這一邊目睹的一切,可玻璃模糊不清,我怎麼也弄不明白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阿爾貝蒂娜口口聲聲向我保證,說對我充滿最為熾熱的情愛。此時,她正看著時間,因為她該去拜訪一位夫人了,據說這位夫人每天都於五點鐘在安弗爾維爾接待來訪。我受疑慮的折磨,再說身體也確實感到不舒服,於是要求、懇求阿爾貝蒂娜留在我身邊。繼續留下,這絕對不行(她甚至還只能待五分鐘),因為這會惹那位夫人生氣的,那位太太生來不太好客,容易動氣,拿阿爾貝蒂娜的話說,還令人厭倦。「可是,錯過一次拜訪,完全可以嘛。」「不行,我姨母教我為人首先要講究禮節。」「可我卻常見您失禮。」「這呀,可不是一碼事,那位太太會責怪我的,會弄得我和姨母鬧彆扭。我跟她的關係已經不那麼和諧了。她堅持要我去看望那位太太一次。」「可她不是天天都接待客人嘛。」這一次,阿爾貝蒂娜感到自己「前言不搭后語」,馬上改變了理由。「她每天接待,這不錯。可今天,我約了一些女友上她家去。人多了不會感到怎麼厭倦。」「阿爾貝蒂娜,為了避免單獨去拜訪會感到厭倦,您都忍心看著我生病、痛苦,把我孤零零一人拋下,既然如此,看來您喜歡的不是我,而是那位太太和您的女友?」「拜訪厭煩不厭煩,我無所謂。可我是出於對她們的忠誠。我要用我的馬車把她們接回來。不然,她們就沒有別的交通工具了。」我提醒阿爾貝蒂娜,安弗爾維爾一直到晚上十點都有火車。「這是真的,可是,您知道,主人有可能會留我們吃晚飯。她十分好客。」「那您就謝絕好了。」「我這還會惹我姨母生氣的。」「要不,您可以吃晚飯,可也誤不了十點鐘的火車。」「時間太趕了。」「照這麼說,我絕對不可能到城裡吃晚飯,然後再乘火車回來。噢,阿爾貝蒂娜,我們就簡簡單單,乾脆兩全其美:我覺得新鮮空氣對我身體有益;您嘛又無論如何舍不下那位夫人,那我就陪您到安弗爾維爾。什麼也別擔心,我不會闖進伊麗莎白塔(那位夫人的別墅),我既不見那位夫人,也不見您的好友。」阿爾貝蒂娜臉色驟變,彷彿被狠狠揍了一下,說話結結巴巴。她說海水浴對她身體不起效果。「我陪您走一趟,讓您煩嗎?」
電梯司機去找阿爾貝蒂娜的那天晚上,儘管他又是保證又是發誓,她還是沒有來。誠然,在愛情方面,一個人的魅力所起的作用往往不及類似「不,今晚我沒有空」這樣的話。若與朋友打交道,誰也不在意這種話;整個晚會上,一直都高高興興的,某個影像早已丟諸腦後。可就在此刻,這張影像浸泡在必不可少的混合液里;一回家,便看到了底片,底片業已沖洗,極為清晰。於是,人們發現,今日的人生再也不同於昨夜,可白白棄絕,因為即使還像往日一樣,死亡並不可怕,但離別卻想也不敢再想。
還是繼續按照敘述的脈絡往下講吧,我記下了阿爾貝蒂娜女友們的姓名與地址,當她不在安加維爾的時候,我可以在她這些女友家找到她,可我本想利用這些日子去維爾迪蘭家。再說,對不同的女人,我們的慾望並不總是同樣強烈。在某個夜晚,我們也許怎麼也離不開某個女人,可事後一兩個月時間里,她卻很少能撩得我們心緒不寧。此外,極度的肉體疲乏過後,通常的交替因素(這裏不便深入研究)往往導致這樣的情形,有的女人雖然在我們短暫的衰弱時刻糾纏著我們不放,但她不過只值得我們親親她額頭而已。至於阿爾貝蒂娜,我很少與她見面,即使見面也只是在晚間,間隔時間也相當長,可那些夜晚,則是我沒有她便無法生活的時光。若我一時來了慾望,可她離巴爾貝克太遠,弗朗索瓦絲去不了,我便請電梯司機早點把事做完,派他去埃格勒維爾,拉索尼或聖弗里舒。他走進我的房間,可卻讓房門大敞著,因為儘管他干起「活兒」來一絲不苟,但活計十分繁重,打從清晨五點鐘開始,每日不知要清理多少次,累得實在下不了決心費點力氣把門關上,要是向他指出門還敞著,他便會返回去,作出最大努力,輕輕地推一推門。他具有自由職業者所不具備的獨特的民主自豪感,為數不甚多的律師、醫生、作家等自由職業者只以「同行」相稱,而他卻以充分的理由,與我提及一位有一半工作日充當電梯司機的服務員時,用的是只限於極少數團體之間,如科學院人士之間的相互稱謂:「我去看看,讓我的同仁來代一下班。」為了能提高他所稱的「薪金」,他雖然具備這種自豪感,卻不會因此而拉不下面子,謝絕跑差的酬勞,弗朗索瓦絲為酬勞的事對他極為反感:「對,第一次見他,就看得出是個不知懺悔的偽君子,可後來有幾天,他客氣得簡直令人作嘔。這種人,全是貪小利的小人。」她以前張口閉口,常罵歐拉莉是此等小人,不知將來會罵出什麼災禍來,反正她已把阿爾貝蒂娜也歸入此類,因她常見我向媽媽討些小玩藝、小飾物,贈給我那位不怎麼有錢的女友,對此,弗朗索瓦絲覺得不可饒恕,邦當太太不就有那麼一位什麼家務事都包下來的女僕嘛。電梯司機很快脫下他說的那身制服,可叫我說,那明明是身號衣,接著戴上草帽,拿起手杖,走路時注意昂首挺胸,因為他母親經常囑咐他,千萬不要養成「工人」或「服務員」的舉止。由於有了書籍,科學屬於了每一個做工的,下班之後,工人便不再為工人,同樣,多虧狹邊草帽與手套,晚間停止運送客人的電梯司機因此而有可能搖身一變,風度翩翩,自以為像一位脫下白大褂的年輕外科大夫或換下軍服的中士聖盧,成了地地道道的上流人士。再說https://read.99csw.com,他也並非一無雄心,二無才幹,開不了電梯,把您丟在兩個樓層之間。但是,他的語言實在糟糕。他明明受門房管理,卻稱之為「我的門房」,就像在巴黎擁有服務員所說的「私人旅館」的富翁喚看門人一模一樣,聽那口氣,我真以為他雄心勃勃呢。至於電梯司機的常用語言,一個每天至少聽見房客喊上五十次「電梯」的人,自己卻偏說成「天梯」,實在莫名其妙。這個開電梯的,有的事真讓人惱羞成怒:無論我對他說什麼,他總是一口一個「當然如此」或「當然」打斷我的話,彷彿我所講的再也明白不過,路人皆知,抑或想顯示他水平不凡,似乎是他引起了我在這方面的注意。我談的事情,他明明毫未覺察,可平均兩分鐘就從嘴裏冒出一個「當然如此」或「當然」,而且如此鏗鏘有力,氣得我轉而改口,提出完全相悖的論點,向他表明他一竅不通。可是,我的第二個論點與開始說的雖然絕不是一碼事,他卻仍會接過話茬,來個「當然如此」或「當然!」,彷彿這話非說不可。對他使用某些行話,我也難以原諒,正因為是行話,如果用的是本義,那肯定恰到好處,無懈可擊,只是一旦涉及轉義,便給它們添上一種相當愚蠢的主觀意義,比如「踏」這個動詞。他踏自行車外出辦事,從來不用這一詞。可要是徒步趕去辦事,沒有誤點的話,他準會說:「您知道我踏得多快喲。」以表示他行走如何迅速。這位電梯司機應該說個子矮矮的,長得五短身材,相當丑。可每當有人跟他提及某個身體頎長、身姿矯健的小夥子,他總不免要說:「噢,對,我知道,那人的身材跟我正好一般高。」有一天,我正等著他回話,聽到有人上了樓梯,腳步聲漸漸靠近,我迫不及待打開自己的房門,發現一位服務員長得像恩底彌翁一般英俊,容貌不凡,來為一位我素不相識的夫人服務。等電梯司機來后,我對他說我多麼焦急地等他回話,同時告訴他我剛才以為是他上樓呢,原來是諾曼第來的那位旅館服務員。「噢!對,我知道,」他對我說,「這裏就那麼一位諾曼第人,小夥子個子跟我一般高。相貌長得也很像我,像得兩個人會弄混,他呀,簡直像我兄弟。」總之,從第一秒鐘起,他就想顯得全都已明白,這樣一來,只要托他做什麼事,他便回答:「對,對,對,對,我完全明白。」說得直截了當,聽那口吻,真是機敏靈巧,有時弄得我也對他抱有幻想;可是,漸漸熟悉以後,人們往往就像一塊金屬,掉入了促使質變的混合物中,眼看著一點點失去優良品質(時而也改變其缺陷)。我把事情向他作了交待之後,發現他讓門大敞著不關,遂提醒他注意,當心有人聽到我們的談話,他紆尊降貴,滿足我的願望,把大敞的房門稍稍關上一點,然後又轉過身來。「這隻是為了讓您高興高興。這樓上,就我們倆,沒有別人。」話音剛落,我就聽見了一個人的聲音,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他如此冒昧,而且我看他根本不在乎,門外也一直有人來來往往,我感到氣惱。「噢,是隔壁的女用人去取衣物什麼的。噢,沒關係,是飲料總管在重新裝配鑰匙。沒啥,沒什麼關係,您只管講好了,是我的同仁要值班了。」儘管他們每人走動各有原因,可我的不安心情絲毫沒有減弱,仍然擔心有人竊聽了我們的談話,直到我正式下了命令,他才又去關門,可還是沒有把門關嚴,只是又推了推,要他把門關嚴,那簡直是難乎其難,就像是一位一心想要「摩托車」的自行車手,無力再騎自行車了。「這樣,我們就絕對放心了。」我們是放心了,可放心得竟然有位美國女人闖進門來,一邊抱歉認錯了房間,匆匆退去。「您去給我把那位年輕姑娘接來,」我竭盡全力,咣當一聲,自己動手把門關嚴,對他說,「您記牢:她叫阿爾貝蒂娜·西莫內。這信封上也寫著。您只要對她說是我叫送來的就行了。」為了給他打氣,自己又不至於太掉價,我緊接著添了一句:「她一定會很樂意來的。」「當然如此!」「噢,不,她肯定不會打心眼裡情願來。從貝納維爾到這裏,太不方便了。」「我明白!」「您讓她跟您一起來。」「對,對,對,對,我完全明白。」他回答道,口氣還是那斬釘截鐵,精明強幹,可這早就不能給我什麼「好印象」了,因為已給我看透,這差不多是個木頭人在說話,直截了當的外表下掩蓋了幾多糊塗與愚蠢。「您什麼時候能回到這裏?」「我甭會耽擱多久,」電梯司機答道,他簡直把貝里茲規定的關於避免重複否定的規則運用到了極端的地步,一概用「甭」代替「不」。「我現在完全可以脫身走了。剛才,還取消了任何人外出呢,因為中午有個沙龍聚會,二十個人用餐。今天下午,本該輪到我外出的。可現在只能傍晚時出去一會。我騎自行車去。這樣,來去就快了。」一個小時后,他回來向我稟報:「先生等了很久吧,可那位小姐沒跟我上來,她現在樓下。」「啊!謝謝,門房不會生我的氣吧?」「保爾先生?他連我到哪兒去了就甭知道。掌門的頭也都一聲沒吭。」可有一次,我關照他說:「您無論如何要把她接來。」他微笑著對我答道:「您知道,我沒有找著她。她甭在那兒。我又甭能多耽擱時間;我害怕像我那位同仁一樣,被旅館『派走了』(envoyé)。」[實際上是指「辭去了」(renvoyé),因為電梯司機說「回去了」(rentrer),實際上是指「進去了」(entrer),說「我可要回班去了」,指的是初次上班,來回互補,若是涉及自己,則是為了粉飾,若是針對別人,恐怕就是含沙射影,別有用心了。「我知道他被『派走了』(envoyé)」,故意取消「r」,實際上是指被「辭去了」(renvoyé)。]他微笑並非出於惡意,而是由於不好意思。他以為開個玩九九藏書笑,就可以減輕過錯。出於同樣原因,要是他說「您知道,我沒有找著她」,他並不是他認為我真的已經知道。事實相反,他料定我還不知道,所以特別害怕。因此,他說「您知道」這話,為的只是避免他開口向我稟報時自己將經受的極度痛苦。對那些被我們抓住了過錯便張嘴傻笑的人,誰也不會大動肝火。他們如此舉動,並不是他們在嘲弄什麼,而是擔心我們不滿意。讓我們對所有那些傻笑的人大發慈悲,平心靜氣吧。電梯司機局促不安,好似真的疾病發作,不僅臉憋得通紅,像中了風,而且說話也愈發糟糕,猝然變得俗不可耐。他最後終於開口,向我解釋阿爾貝蒂娜不在埃格勒維爾,要到九點鐘才回來,要是她「有時」(意思是說「萬一」)早點回來的話,那可給她捎個口信,她無論如何會在凌晨一點之前趕到我房間。
我又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可在裏面,我並不孤獨。我聽到有人在柔和地彈奏舒曼的曲子。誠然,人們,甚至我們最心愛的人,偶爾會因為我們的緣故,心間充滿悲哀或悶悶不樂。然而,世間卻有一件東西擁有凡人永遠不具備的加劇痛苦的能力:這就是鋼琴。
我素昧平生的少女中有一位彈奏起鋼琴,安德烈請阿貝爾蒂娜與她跳舞。置身這個小巧玲瓏的娛樂場,想到要留下與這些少女待在一起,心中樂滋滋的,我讓戈達爾注意,看她們跳得多麼優美翩躚。可是,他卻從醫生的特有觀點出發,一副缺乏教養的模樣,雖然肯定看見我問候了這些年輕姑娘,可根本不在乎我與她們是老相識,對我回答道:「是的,可做父母的讓女兒們染上這種習慣,太輕率了。反正我決不會讓自己的女兒涉足這等場所。她們一個個長得至少都漂亮吧?我看不清她們的容貌。噢,瞧,」他向我指著緊緊摟抱在一起,翩翩跳著華爾茲舞的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繼續說道:「我忘了戴眼鏡,看不太清楚,可她倆肯定興緻勃勃。人們都不太了解,女人們主要是通過乳|房感受快樂的。瞧,她倆的乳|房整個兒都碰在一起了。」果然,安德烈和阿爾貝蒂娜的乳|房之間一直未停止接觸。我不知她們是否聽到了什麼或揣摩出戈達爾的想法,只見她們彼此稍稍分開一點,但仍繼續跳舞。這時,安德烈對阿爾貝蒂娜說了句話,阿爾貝蒂娜報以一笑,與我方才聽到的那聲朗笑同樣強烈而又深沉。然而,這一次的笑聲給我帶來的紛亂思緒,於我是殘酷的;阿爾貝蒂娜彷彿用這笑聲向她表示並讓她領略到其中某種淫|盪而神秘的震顫。它彷彿一次盛況空前的聚會前奏或尾聲的和弦,不絕於耳。我與戈達爾走開了,一路與他交談,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只是偶爾想起剛剛目睹的一幕。這並非因為戈達爾的談話引人入勝。恰恰相反,此時此刻,他的話變得甚至有點兒刺耳,原來我們剛剛看見了杜布爾邦大夫,可他沒有發現我們。杜布爾邦大夫是從巴爾貝克海灣彼岸來此逗留一段時日的,他在那一帶,找他看病的人為數眾多。然而,儘管戈達爾一貫聲稱假期不行醫,可打心眼裡希望在這片海濱招徠一批尊貴的顧客,而杜布爾邦對此是個障礙。當然,巴爾貝克的醫生不可能礙戈達爾的事。只不過,這位大夫極為盡心盡責,無所不通,凡求醫上門,哪怕為的是皮膚發癢之類的區區小病,他也必定不厭其煩,當即對症下藥,囑託您用藥膏、洗劑還是搽劑。拿瑪麗·希內斯特的漂亮話來說,他呀,都能使傷口、瘡口「陶醉」。不過,他並無顯赫名聲。他也確實給戈達爾惹過一次小麻煩。自從決計用教授職位換取一個專事醫療的職位之後,戈達爾專攻毒劑科。毒劑,危險的醫學發明,倒幫了藥劑師的大忙,標籤得以翻新,凡藥品一概標以無毒,一反類似毒品的功效,甚至還標以解毒字樣。時髦的廣告而已;標籤下方勉勉強強印上一行文字,勸君放心,藥品業經仔細消毒,然而字跡模糊難辨,彷彿是原先的使用說明尚未抹凈留下的微痕。毒劑還用於給病人吃定心丸,病人得知自己全身癱瘓只不過是中毒反應所致,豈不非常高興。然而,有一位大公,來巴爾貝克過了幾天,一隻眼睛腫得不成了樣子,他差人請來戈達爾。為了換取幾張面值一百法郎的鈔票(若是數量小,教授就不多費神了),戈達爾把炎症的原因歸結于中毒,開了解毒藥。眼睛卻沒有消腫,大公不得已找了巴爾貝克那位普通大夫,大夫沒過五分鐘,從他眼裡取出了一粒砂粒。第二天,眼睛就全消腫了。還有一位更為危險的對手,此人專治神經的疾病,名聲響噹噹。他臉膛紅潤,性格開朗,儘管常與神經不正常者打交道,但身心仍不失健康,他總是爽朗大笑,向病人道聲「日安」或說聲「再見」,以讓病人放下心來,需要時也不惜動用那雙強健有力的手臂,給病人強行套上緊身病服。然而,一旦在交際場合與他交談,無論議論政治還是漫談文學,他總是和藹可親,聚精會神地洗耳恭聽,那神態彷彿在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從不匆忙下結論,似乎是在診病。但是,無論他醫術有多高明,充其量不過是位專科醫生。因此,戈達爾的氣全都衝著杜布爾邦身上去撒。過了片刻,我想急著回去,便離開了維爾迪蘭的教授朋友,答應下一次一定去看望他們。
翌日,阿爾貝蒂娜給我來信,說她剛回埃格勒維爾,自然沒有及時看到我的便信,並說如我允許,晚上就來看我,可從她來信的字裡行間,就像有一次她在電話中對我所說的話背後,我似乎感覺到隱藏著她的種種樂趣,藏匿著她愛之甚於愛我的人兒。我再一次充滿痛苦的好奇心,心神不安,急於了解清楚她究竟幹了些什麼,同時,內心始終懷有的潛在的情愛擾得我心潮難平;我一時險些以為這一愛心將把我和阿爾貝蒂娜聯結在一起,然而它只滿足於在原地震蕩,直到震蕩徹底消失,尚未啟動。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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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無法重新激起肉|欲,但阿爾貝蒂娜卻又開始喚起我似乎對幸福的嚮往。某些共享柔情的春夢總在我們腦際浮現,往往由於一種情投意合,自然而然地與對某個我們與之有過歡愛的女性的回憶(條件是這一回憶已變得模糊不清)聯繫在一起。這一情感令我回想起阿爾貝蒂娜臉蛋的模樣,那模樣較之有可能激起我肉|欲的臉蛋多幾分溫柔,少幾分愉悅,兩者相去甚遠;由於這一情感要求與肉體的慾望一樣,並不迫切,我情願等到冬日再去享受,在阿爾貝蒂娜離開巴爾貝克之前,不想再設法與她會面。但是,即使仍處在極度悲傷之際,肉|欲也會死灰復燃。在人們讓我每日久卧靜養的床榻上,我渴望阿爾貝蒂娜前來舊戲重演。君不見在那間孩子夭折的卧室里,夫妻很快又摟抱在一起,給死去的嬰兒再添個弟弟?我走到窗檯,凝望著這天的大海,試圖擺脫這一慾念。與初次來的那一年一樣,大海變幻無窮,一天一個景象,少有雷同。再說,這大海與那年看到的相去甚遠,或許,時值春季,經常風雨大作;或許,即使我與上次同期到達,但由於氣候不同,更為多變,致使這一帶海濱失去了懶洋洋、霧、弱不禁風的海面,炎夏之日,我曾目睹大海在沙灘上沉睡,微微搏動的灰藍色胸脯一起一伏,幾乎難以覺察;或許更因為我的雙眼遵照埃爾斯蒂爾的教誨,捕捉住的恰正是往日我故意排斥的成分,久久地凝望著第一年不善欣賞的景觀。我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起漫遊的鄉野與附近那變幻無常、難以接近、神話般的永恆汪洋形成鮮明對照,這在當初曾令我那樣驚詫,如今卻已不復存在。有的日子里,大海一反常態,在我眼前似乎變成了廣闊的原野。在難得的風和日麗的日子里,炎熱的天氣彷彿在田野上一樣,在海面開闢了一條塵土飛揚的白色通道,一條漁船孤帆遠影,宛如鄉村鐘樓在海路上脫穎而出;一艘拖輪,唯見其煙囪,在遠處冒著青煙,猶如一座偏僻的工廠;而在天際,只見一個鼓起的白色四方體,無疑是一艘帆船的遠影,但看去似乎結結實實,如同石灰岩,令人想起某座孤零零的建築的向陽角,那或許是家醫院,抑或是座學校。遇到颳風多雲的日子,風起雲湧,且不說會讓人判斷完全失誤,至少讓人第一眼會產生錯覺,觸發想象力的聯想幻景。色彩對比鮮明的空間的交替出現,比如田野里因不同作物遠近而呈現的分明色彩,高低不平,泛著黃色,彷彿布滿污泥的海面,擋住視野中的某條小船,以及使得船上一隊靈巧的水手看似在收穫的堤壩與斜坡上,所有這一切在暴風雨大作的日子里,令海洋麵目全非,變得如同昔日我迫不及待出遊的那條可通行馬車的泥路一般多變,結實,崎嶇,擁擠。有一次,我再也無法抵擋自己的慾望,起床后沒有再躺下,穿好衣服,出發去安加維爾找阿爾貝蒂娜。我打算求她一直陪我到多維爾,然後,我再從那兒去費代納和拉斯普利埃分別拜訪德·康布爾梅夫人和維爾迪蘭夫人。在我拜訪這段時間,阿爾貝蒂娜在海灘待著等我,待到夜裡,我們倆再一起返回。我乘上了地方經營的小火車,我曾聽過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介紹,對該地區小火車的所有綽號了如指掌:有叫它「彎道車」的,因為車道彎彎曲曲;有叫它「老爺車」的,因為車子慢吞吞不見朝前開;有的稱它「橫渡大西洋巨輪」,因為它鳴起汽笛來嗚嗚不停,緊催行人避開,令人膽戰心驚;有的稱它「纜索車」或「狹軌車」,實際上根本不是纜索車,只不過車子行駛在高高的懸崖峭壁間,說它是狹軌車也不確切,但車軌倒確實只有六十公分寬;也有的喊它「巴昂格」,因為火車自巴爾貝克經昂熱維爾至格拉勒瓦斯特;還有的稱它為「摩電車」和「諾南電氣車」,因為這條鐵道屬諾曼第南部電氣車線的一部分。我在一節車廂坐了下來,整節車廂就我一個人;烈日杲杲,車子里令人窒息;我拉下藍色窗帘,只透進一線陽光。轉瞬間,我又看到了外祖母,她還是那副模樣,坐在我們離巴黎去巴爾貝克的那列火車上,當時,她見我喝起啤酒,很是生氣,實在看不下去,索性閉上眼睛,假裝睡覺。過去,外祖父飲白蘭地酒,我外祖母就很痛心,我看了都於心不忍,可此刻,我自己卻讓她為我痛心,不僅當著她的面,接受他人邀請,喝起她認為對我致命的飲料來,而且還硬要她讓我喝個痛快;更有甚者,我還借酒發火,借胸悶發作,非要她為我助興不可,非讓她為我勸酒不可,她那副無奈屈從的形象歷歷在目,只見她默不作聲,悲觀絕望,目不忍睹。這一痛苦的回憶猶如魔杖一揮,重又把近來正喪失的靈魂歸還給我;當我極度渴望擁抱一位死者,雙唇因此而顫抖的時刻,我能怎樣對待羅斯蒙德呢?當我外祖母經受的痛苦時刻都可能出現在我的心頭,我的心臟因此而如此猛烈跳動的時刻,我能對康布爾梅和維爾迪蘭家的人說些什麼呢?我不能再呆在這車廂里了。火車在梅恩維爾拉坦杜利埃爾剛停下來,我放棄了原計劃,立即下了車。近來,梅恩維爾贏得了舉足輕重的地位和非同一般的特殊名聲,因為一位經營數家娛樂場、人稱福利老闆的經理在離梅恩維爾不遠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情趣低下但裝飾豪華、堪與大旅館競爭的大樓,對這座大樓,下面還要介紹,實話說吧,它是有人在法蘭西海岸修建的、旨在給雅士們提供玩樂的第一家妓院。也確實僅此一家,別無分店。當然,任何一座海港都有妓院,但光顧的只是海員和尋花問柳之徒,看起來煞是有趣,就在古教堂附近,鴇母老臉皮厚,卻又令人肅然起敬,可與古教堂長滿青苔的門面相比,只見她站在聲名狼藉的庭院門前,翹首等待漁船歸來。
我本不想孤單單獨自待在屋裡。時間還不到四點。我打發弗朗索瓦絲去找阿爾貝蒂娜,讓她上這兒來,與我共同消受黃昏后這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