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9
猶如在證券交易所,上漲趨勢一發生,所有持票人都想趁機撈一把,同樣,部分受人蔑視的作者利用逆反心理,因禍得福,或許因為他們本來就不該受到歧視,抑或很簡單,是他們存心招惹鄙視——宣揚這些人,可以說是一種新鮮事兒。人們甚至不惜在某段孤立的歷史中,尋覓若干不循規蹈矩、富有才華的藝術家,現時的發展趨勢對其聲譽似乎不會有多少影響,但總有那麼一位大師順帶提起他們的名字,表示讚許。遇到此類情形,十有八九是因為這位大師,不管他是何人,也不管他的學派如何唯我獨尊,總是以自己獨特的情感作出判斷,唯才是愛,給予富有才智的人才以正確的評價,即使才氣不足,只要他過去曾嘗過甜頭,與他青少年時代一段愛好有關,他也照樣給予好評。此外,便是因為某些屬於另一個時代的藝術家,在一首普通的樂曲中,道破了與大師不謀而合的某種極相似的東西,大師漸漸領悟到了。於是乎,大師便將古人視作先驅,來一個徹底的改頭換面,喜歡在自己的作品中作出與前人一時一地親如手足的努力。正因為如此,普桑的作品竟有透納的手筆,孟德斯鳩的著作會有福樓拜的詞句。偶爾,大師偏愛的議論是一種將錯就錯,人們弄不清此錯源於何處,但卻傳播到學派中來了。被列舉的名字因此掛上了這一學派的招牌,適時處於其保護傘之下,因為在選擇大師方面,即使有某種自由的、真正的鑒賞力而言,但學派本身只接受理論的指導。正是這樣,思維慣於按偏離方向發展,忽而轉向一個方向,忽而又轉向相反的方向,將上天的光芒灑向某一數量的作品,也許出於正確評價的需要,也可能為了標新立異,或許其審美情趣起了作用,也可能因為一時心血來潮,德彪西在這些作品中摻入了肖邦的成分。這些作品一旦受到絕對令人信賴的鑒賞家的推崇,贏得了《普萊雅斯》帶來的普遍讚譽,便重放異彩,那些尚未重聽的人,一個個多麼渴望能喜歡上這些作品,以至於身不由己地再次去聽,儘管給人以心甘情願的假象。但是,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一年中有一部分時間待在外省。即使在巴黎,因身體有病,也往往閉門不出。確實,由此而造成了某些麻煩,明顯表現在德·康布爾梅夫人選擇用語上,她自認為自己說得很時髦,可實際上她所選擇的用語更適合於書面運用,兩者的細微差異,她體味不出,因為這些用語往往是她閱讀偶得,而不是從交談中學到的。不過,交談對準確了解人們的主張和時興的用語而言,其必要性並不相同。然而,《夜曲》異彩煥發,對此,評論界尚未公開宣告。其消息僅通過「年輕人」的閑談傳播開來。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對此一無所知。我以向她傳播消息為樂事,但卻對著她婆婆說話,就像玩檯球,要想擊中球,得藉助台邊的彈力,為此,我告訴她婆婆,肖邦不僅遠遠沒有過時,反而是德彪西寵愛的音樂家。「嗨,真有趣。」媳婦妙不可言地微微一笑,對我說道,彷彿這不過是《普萊雅斯》的作者推出的反常現象。不過,現在完全可以斷定,從此之後,她對肖邦的作品將洗耳恭聽,甚至滿懷愉悅。因此,我剛才這番話為老太太吹響了解放的號角,在她的臉龐上重新反映出對我表示感激的表情,尤其是欣喜的神情。她的雙眼閃閃發亮,猶如名為《拉迪德》或《三十五載囚徒生活》一劇中的拉迪德;她敞開胸脯,深深地呼吸大海的空氣,好似在《菲德利奧》一劇中,當囚徒們終於呼吸到「富有生機的空氣」的時刻,那胸脯擴張的形象,貝多芬表現得惟妙惟肖。我以為她就要把長有細須的嘴唇貼到我的臉頰上。「怎麼,您喜歡肖邦?嗬,他喜歡肖邦,他喜歡肖邦。」她高聲嚷叫起來,激動得鼻子鼻囊鼻囊作響,那語氣就像在詢問:「怎麼,您也熟悉德·弗朗克多夫人?」所不同的是,我與德·弗朗克多夫人的關係對她來說可能毫不相干,可我對肖邦的了解卻把她拋入如痴如狂的藝術境界。唾液的超量分泌也不足以表達。她甚至沒有費心體會一下德彪西對肖邦的再創造所起的作用,只是感覺到我作出的是讚許的評價。音樂的激|情左右了她。「埃洛迪!埃洛迪!他喜歡肖邦。」她胸脯高高鼓起,雙臂在空中亂舞。「啊!我早就感覺到您富有音樂天賦。」她讚歎道,「我完全明白,像,像您這樣一位藝術家,肯定喜愛音樂。多美妙啊!」她聲音中彷彿夾雜著沙礫,沙沙作響,似乎為了效仿德謨斯梯尼,向我表達她對肖邦的強烈感情,不惜用滿灘卵石填裝自己的嘴巴。潮水一直衝到了她未及時保護的短面紗,面紗濕了,潮水也終於落了,侯爵夫人這才用繡花手絹揩凈了白花花的唾沫,剛才由於回憶起肖邦,那唾沫浸透了她滿唇濃密的汗毛。
幾天後在巴爾貝克,我們正在娛樂場的舞廳,布洛克的妹妹和表妹走了進來,她倆都已出落得很漂亮,可由於我那些女友的關係,我跟她倆見面已經從不打招呼,其原因大家都知道,年紀較輕的那位表妹一直與在我初次逗留期間她結識的那位女演員一起生活。安德烈對此含沙射影,低聲對我說:「噢!關於這事呀,我與阿爾貝蒂娜看法一致,再也沒有比這種事更讓我們倆厭惡的了。」至於阿爾貝蒂娜,她當時與我坐在長沙發上,正要開口與我交談,一見那兩位傷風敗俗的姑娘,馬上扭過身去。可是,我卻覺察到,在布洛克小姐與她表妹出現之時,當我的女友還未轉身之前,她的雙眼裡閃過了那種猛烈而又深沉的關注的目光,這目光往往給愛惡作劇的少女臉上平添嚴肅、甚至凝重的神色,轉而顯得憂傷楚楚。不過,阿爾貝蒂娜旋即向我投來目光,那目光仍然直勾勾的,一片迷惘。布洛克小姐與她表妹咯咯大笑,繼又不甚適宜地怪喊怪叫了一陣之後,終於離去了,我問阿爾貝蒂娜那位金髮少女(女演員的朋友)是否前一天在花車賽中獲獎的那一位。「啊!我不知道,」阿爾貝蒂娜回答道,「有一位頭髮是金色的?我告訴您吧,我對她們不太感興趣,我從來就沒看她倆一眼。真有一位頭髮是金色的?」她以探詢而又超脫的神態問她的三位女友。阿爾貝蒂娜每天在海堤不管與何人相遇,總要細細打量一番,現在卻如此無知,實在太過分,不可能不是裝的。「她們好像也不多瞧我們。」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說這話,也許是出於假設,不過當時並非有意識這樣設想,如果阿爾貝蒂娜喜愛|女|人,那我的目的在於消除她的一切遺憾,向她指明她絲毫沒有引起那兩個女人的注意,因此按一般情理來說,即使是邪惡至極的女人,也不該打素不相識的年輕姑娘的主意。「她們也沒瞧我們?」她漫不經心地反問道,「可她們是一個勁地瞧。」「您不可能知道,」我對她說,「您背著她們呢。」「噯,還有這呢?」她回答我說,向我指了指嵌在我們對面牆上的一面大鏡子,在這之前,我確實沒有發現,通過這面鏡子,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女友與我說話時,為何總是不停地凝起她那兩隻惶惑不安的漂亮眼睛。
「此外,」德·康布爾梅夫人繼續說,「我討厭落日,那是浪漫玩藝兒,戲劇色彩太濃。正因為如此,我才厭惡我婆婆的住宅,討厭那些南方的草木。您到時候瞧吧,那簡直像是個蒙特卡洛的花園。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更喜歡您這邊。這邊比較幽暗,也比較真實;那邊有一條小徑,路上望不到大海。碰到下雨天,遍地泥濘,糟糕透了。就像在威尼斯,我不喜歡大運河;我覺得天下再也沒有比小河流水更讓人心醉的了。再說,這是https://read•99csw•com個環境問題。」
「您怎麼能說這種話呢,您完全清楚,跟您外出,是我莫大的快樂。」終於猛地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既然我們一起漫步,」她對我說,「為何不去巴爾貝克海灣的對岸走走呢,我們倆一起吃晚飯。那該多美呀!其實,那邊海岸景色要優美得多。我對安弗爾維爾及其一切已經開始厭倦,這一個個偏僻的小地方,千篇一律,總是一片墨綠色。」「可要是您不去看望她,您姨母的那位朋友會生氣的。」「噯,她氣總會消的。」「不,不該惹人生氣。」「可是,她可能都意識不到,她天天接待來客;無論我明天去,後天去,還是一個星期後去,或半個月後去,都不礙事。」「那您的那些女友呢?」「她們甩我甩得夠多了。這會輪到我了。」「可您建議我到對岸去,那邊九點鐘后就沒有火車了。」「噯,多了不起的困難喲!九點鐘,正合適不過。再說,什麼時候都不該讓返回的問題擋住了。到時總會找到馬車、自行車什麼的,實在沒有,還有兩隻腳呢。」「既然您去,肯定會找到的,阿爾貝蒂娜!安弗爾維爾這一帶,小樹林療養地一片緊挨一片,真的。可那……那一帶,就不是一回事了。」「即使到那一帶去,我也保准能把您平平安安領回來。」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為我而放棄了原先安排妥當的事,只是不願對我明說而已,這準會造成某個人跟我剛才那般痛苦。眼看她本想做的事情無法如願以償,因為我堅持要陪著她,所以,她乾脆放棄。她知道事情並非無可挽回。因為正如所有在生活中擁有多種現實的女人,她掌握著永不動搖的基礎:疑心與嫉妒。誠然,她並不想方設法激起疑心與嫉妒,事實上,恰恰相反。可戀人往往那麼多疑,很快嗅出了謊言。正因為如此,並不比別的女人更正派的阿爾貝蒂娜也憑經驗知道(卻毫未覺察到這是嫉妒心的功績)准能再與某晚被她拋下的人重逢。她為了我而甩掉的人會因此而悲痛,也因此而會更加愛她(阿爾貝蒂娜並不知道是為此原因),而且為了避免繼續經受痛苦,那人會像我一樣,主動與她重修舊好。可是,我既不願造成他人痛苦,也不願自尋煩惱,更不願踏上那條四處探聽,不擇手段,沒完沒了地監視他人的可怕道路。「不,阿爾貝蒂娜,我不願掃您的興,到安弗爾維爾您那位夫人那兒去吧,或者乾脆到那個假借其名的人家裡去,我都無所謂。我不與您一起去,其真正的原因,是您打心眼裡不樂意我去,是您並非心甘情願想跟我一起漫遊,證據便是您說話自相矛盾,足有五次之多,卻絲毫也沒有意識到。」可憐的阿爾貝蒂娜擔心她自己尚未覺察到的那些自相矛盾的話比較嚴重。她實在弄不清楚到底撒了什麼謊:「我說話自相矛盾,這很可能。海風奪走了我的一切神志,我腦子糊裡糊塗的。我總是混淆別人的名字,把這個人說成那個人。」此刻(這向我表明了她現在已無必要說些中聽的話,以讓我相信她),我聽著這番自供詞,感覺到某個傷口在作痛,實際上,她自供的那件事情我只不過略有猜測而已。「那好,得了,我走。」她聲調凄慘地說,但並沒有忘了看看表,以便弄清楚去看望那一位時間是否遲了,因為我現在已經給她提供了不留下與我共同消受夜晚時光的借口。「您太壞了。我改變了整個計劃,為的是能和您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明明是您自己不樂意,卻譴責我撒謊。我至今還從來沒見過您這麼心狠。大海會給我收屍的。我從今之後再也不見您了。(儘管我肯定她第二天會再來,而且她也確實來了,可聽了這番話,我的心還是怦怦直跳。)我葬身大海,我投海去。」「像薩福一樣。」「還侮辱我;您不僅懷疑我說的,而且對我做的也起疑心。」「可是,我的小寶貝,我不是存心的,我向您發誓,您知道薩福確實投過海。」「是存心的,肯定是,您對我一點也不信任。」她見座鐘上離整點只差二十分鐘了,擔心誤事,便選擇了最為簡短的告別方式(第二天來看我時,她對此表示歉意;這天,那人十有八九沒有空暇),一邊高喊著「永別了」,快步跑去,一副悲痛欲絕的神態。也許她真的感到悲痛呢。她儘管知道此時表演得比我出色,相比較而言,她對自己要比我對她更為嚴厲,同時也更寬容,但她說不定確實擔心她以如此方式離我而去,我從今之後會再也不願接待她。然而,我相信她依戀的是我,氣得另一個人比我還更嫉妒。
「我的上帝,」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對我說,「我覺得我婆婆耽擱得太久了點,她忘了我們還要到我叔父德謝·努維爾家用晚餐呢。再說,康康不喜歡久等。」康康把我弄糊塗了,我還以為是只狗呢。可對德謝·努維爾的親朋好友來說,自然不成問題。隨著年齡的增大,年輕的侯爵夫人以如此音調稱呼他們尊貴的姓氏的樂趣減少了。不過,當初正是為了品嘗個中的樂趣,她才下決心成了這門婚事,在其他社交圈子裡,若提及德·謝努維爾家族,習慣上往往(除非貴族姓氏的表示詞「德」前面為母音結尾的詞,因為在相反情況下,必須將重音落在「德」字上,語言中不允許不加停頓,出現類似德謝努梭夫人的稱呼法)犧牲「德」字後面的停頓。人們常稱呼:「德謝努維爾先生。」在康布爾梅家族,遵循的是相反的傳統,但同樣不可違反。被取消的是「德」與謝努維爾之間的停頓。無論姓氏前涉及的是我表兄還是我表妹的名字,也總是稱德謝·努維爾,而從不叫德·謝努維爾。(對謝努維爾家族的長者,人們常稱「我們的叔父」,因為在費代納,大家還沒有時髦到像蓋爾芒特家族那樣稱「叔子」的程度,蓋爾芒特家族的人稱呼別人時存心含糊不清,不是省了這個音,就是吃了這個音,外國人的姓名一律本國化,與古法語或現代方言一樣令人莫名其妙。)凡進入這一家族的人,在德謝·努維爾這一稱呼方式上,都馬上會得到提醒,而勒格朗丹康布爾梅小姐卻用不著誰來提醒。有一天,她去做客,聽到一位少女說「我姨娘德·于塞」、「我叔父德·羅安」什麼的,當時沒有很快明白過來這原來是些顯赫的姓氏,平常,她把這兩個姓的音習慣發成:于塞斯和羅昂。她為此感到驚詫,尷尬和羞辱,就好像有人發現面前的餐桌上擺著一件新發明的器具,不知如何使用,遲遲不敢動手用餐。可是,第二天夜裡和後來的日子里,她便鸚鵡學舌,欣喜地喊叫「我姨媽德·于塞」,把結尾的「斯」字給吃掉了,而這正是她在前一天感到驚詫不已的,可現在,若連這也不了解,那在她看來該又多俗氣,以致當她的一位女友跟她談及德·于塞斯公爵夫人的半身雕像時,勒格朗丹小姐馬上沉下臉來,聲調傲慢地衝著對方道:「您起碼總可以把音發准吧:德·于塞夫人。」此後,她茅塞頓開,明白了無論是將實實在在的物質轉化為愈來愈微妙的元素,還是她體體面面從父親那兒繼承下來的萬貫家財,或是她在索邦刻苦攻讀,在加羅的課上也好,從師布呂納蒂埃也罷,在拉穆勒音樂會上也同樣,始終勤奮治學,從而獲得的全面教育,凡此種種,終將消失,在日後哪一天喊一聲「我姨娘德·于塞」而感受到的樂趣中得到升華。她腦中始終纏繞著這個念頭,至少在新婚燕爾的那段時光,決心要繼續多與人交往,當然不是她喜歡的女友,不是她心甘情願為之做出犧牲的女友,而是那些她不喜歡的人,她所希冀的僅僅是能對這些人說一聲(既然這是她這樁婚事的九九藏書目的所在):「我這就把您引見給我姨娘德·于塞。」當她發現這一聯姻難以實現時,便改口說:「我把您介紹給我姨娘德謝·努維爾」或「我一定設法安排您和于塞家族的人聚餐。」與德·康布爾梅結成夫妻,這給勒格朗丹小姐提供了誇口許諾的機會,但能誇口的僅僅是前半句,而後半句卻未能如願以償,因她婆婆經常涉足的並非她本人當初想象、如今仍然幻想結交的上流圈子。為此,與我「道完」聖盧后(特意借用羅貝的用語,因為我與她交談時,若借用勒格朗丹的慣用語,那她準會通過反向聯想,用羅貝的土語與我對話,而她又不知道羅貝的土語恰是從拉謝爾那兒借用的),她拇指與食指一併,半闔起雙眼,彷彿在凝視某件精巧無比的物品,好不容易終於將它捕抓在眼:「他的思想品質多可愛呀。」她對聖盧大唱讚歌,其熾熱之情,不禁令人以為她在熱戀著他(人們確也斷言過去在東錫埃爾時,羅貝曾是她的情人),可實際上,只不過想讓我接過她的話再重複一遍,以便給她機會最終說上一句:「您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關係極為親密,我有病在身,很少出門,我也知道她深居簡出,活動只限於上等友人的圈子,我覺得這很好,可對她本人了解甚少,不過,我知道她是一個絕對出類拔萃的女性。」得知德·康布爾梅夫人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幾乎不認識,為顯得我與她同樣渺小,我對此話題一帶而過,回答她說,我與她兄弟勒格朗丹先生更為熟悉。一聽到這個姓氏,她也擺出避而不談的神態,與我方才的姿態如出一轍,只不過其中摻雜了一種不快的神情,以為我口出此言,並非自謙的表示,而是存心對她的羞辱。莫非她為自己出生在勒格朗丹家而感到絕望、苦惱?至少她丈夫的姐妹、姑嫂們是這麼認為的,這些外省的貴夫人什麼人也不認識,什麼事也不知曉,對德·康布爾梅的聰慧、教養、家財,甚至對她得病前的床笫之歡都深為嫉妒。「她一心只想這種事,就是這種事要了她的命。」這些惡毒的外省女人只要議論德·康布爾梅夫人,對誰都少不了說這句話,不過更樂意對平民百姓宣揚,因為如果對方自命不凡而又愚蠢透頂,那麼,她們便藉此斷言平民百姓如何卑鄙齷齪,從而顯示出她們對對方是多麼和藹可親;若對方看似羞怯,但卻工於心計,有話放在心裡,那麼,她們表面上便裝出禮貌周全,而實際上卻轉彎抹角,對對方大肆嘲弄。但是,倘若這些太太自以為切中了她們這位親戚的要害,那她們完全錯了。德·康布爾梅夫人早就忘了自己是勒格朗丹家出生的,自然就更談不上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了。她為我勾起了她的回憶而惱火,一聲不吭,彷彿沒有明白我的話,覺得沒必要加以補充或證實。
「可是,」我感到恢復普桑在德·康布爾梅夫人心目中的地位,唯一的辦法就是告訴她普桑又風行起來了,於是對她說,「德加先生斷言世上再也沒有見過比普桑·德·尚迪伊的畫更美的了。」「是嗎?我對德·尚迪伊的畫不是內行,」德·康布爾梅夫人回答我說,她並不想持與德加相反的觀點,「可我可以說他在盧浮宮展出的那些畫,全是失敗之作。」「對那些畫,德加也極為讚賞。」「得讓我再看看那些畫。時間久了,腦子裡印象不深了。」她沉默片刻后,回答我說,彷彿她不久肯定就要讚賞普桑,而此觀點的改變不該取決於我剛剛告訴她的這一消息,而應該立足於她打算對盧浮宮收藏的普桑的畫進行一番嚴格的、此次屬於結論性的補充鑒別,以便最後有資格修正自己的看法。
雖然她尚未對普桑表示讚賞,但話題已被延至下次再討論,可見這已是退縮的開端,我沒有得寸進尺,為避免無休止地折磨她,我對她婆婆說人們總向我讚歎費代納的花卉如何如何美。她口吻謙遜,談起了她房后本堂神甫的那個小巧玲瓏的花園,清晨,她身著晨衣,推門步入花園,給孔雀餵食,尋覓生下的蛋兒,採摘百日草花或玫瑰花,用來給奶油蛋或油炸菜肴的四周點綴成一道花柵,放置在狹長的桌布上,令人想起花園裡的通幽曲徑。「確實,我們有的是玫瑰花,」她對我說,「我們家的玫瑰花圃靠住宅都有點兒太近了,有些天,花熏得我腦袋發痛。在拉斯普利埃的露天平台上,比較愜意。隨風飄來陣陣芳香,但不那麼叫人頭暈。」我朝她媳婦轉過身子,為滿足她現代派的情趣,對她說道:「真是一部名副其實的《普萊雅斯》,那玫瑰花香飄至樓座。樂曲中瀰漫的芳香是那麼濃烈,我本來就對花粉和玫瑰過敏,每當我聽到這場戲,就嗆得我直打噴嚏。」「《普萊雅斯》,多麼偉大的傑作!」德·康布爾梅夫人高聲讚歎,「我對它如痴如醉。」說罷,她向我靠近,手舞足蹈,儼然一位野女人想對我大獻媚態,舞弄著十指,想捕捉住臆想中的音符,並哼起什麼玩藝兒來,我猜想恐怕就是她想象的普萊雅斯告別的那段唱吧,她一直往下唱,感情始終那麼熱烈奔放,彷彿此時此刻,德·康布爾梅夫人勾起了我對這場戲的回憶,這舉足輕重,或許更是為了向我顯示她對此記憶猶新。「我覺得這部劇比《巴西法爾》還更美,」她又添了一句,「因為《巴西法爾》中,極為精彩的美妙樂章交織著某種朦朦朧朧的旋律性短句,正因為是旋律性的,所以過時了。」我轉而對老太太說:「我知道您是位偉大的音樂家,夫人,我多麼希望聽聽您的高見。」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看著大海,故意避開對話。她認為婆婆喜愛的並非音樂,婆婆那受到普遍讚譽、事實上也出類拔萃的音樂才華,依她看只不過是所謂的才華而已,是毫無實際意義的賣弄技巧。確實,肖邦的弟子就她一人還活在人世了,她有充足的理由斷言,通過她,大師的演奏技巧及「情感」只傳達給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可是,對勒格朗丹的妹妹來說,演奏酷似肖邦,這遠不成其為一種證據,因為她本人最蔑視的莫過於這位波蘭音樂家了。「噢!它們飛起來了。」阿爾貝蒂娜向我指著海鷗,大聲嚷叫,海鷗一時擺脫了它們花的隱蔽身份,一齊沖太陽飛去。「它們的巨翼阻礙了它們飛行。」德·康布爾梅夫人說道,顯然把海鷗與信天翁混為一談了。「我十分喜愛它們,我在阿姆斯特丹常見到海鷗。」阿爾貝蒂娜說,「它們對大海的氣味感覺靈敏,甚至透過街上的路石都聞得出來。」「啊!您去過荷蘭,您熟悉弗美爾家族嗎?」德·康布爾梅夫人衝動地問道,那腔調彷彿在問:「您熟悉蓋爾芒特家族嗎?」因為附庸風雅,往往是換了對象而不換腔調。阿爾貝蒂娜說不認識:她准以為那些人還健在,可表面沒有流露出來。「我要是為您彈奏音樂,將非常高興。」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可您知道,我彈奏的儘是你們這一代再也不感興趣的東西。我上學時肖邦可受崇拜了。」說這句話時,她放低了聲音,因為她害怕媳婦,知道兒媳認為肖邦算不上什麼音樂家,所以其作品演奏得好壞都毫無意義。兒媳承認婆婆不乏演奏技巧,經過音群彈奏得均勻而清晰。「可永遠別想從我嘴裏說出她是一個音樂家。」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一錘定音道。原因是她自以為「先進」,而且(唯在藝術方面)「從不過左」,她不僅設想音樂在發展,而且覺得它只是順著一條線發展,德彪西在某種意義上說是個「超瓦格納」,比瓦格納更先進一些。她意識不到,如果說德彪西並不像她幾年後可能會認為的那樣,獨立於瓦格納,因為不管怎樣,人們總要利用已到手的武器,以最終擺脫暫時失敗的境地,那麼,當人們對那些無所不包、淋漓盡致的作品開始膩煩之後,他便會想方設法,以滿足相反的需要。當然,有的理論暫時為這種反應提供依據,就像某些政治理論,以法律為依託,反對宗教團體,反對東方的戰爭(反自然教育、黃禍等等)。人們常說,簡練的藝術適應于高速發展的時代,就好比人們常說,未來的戰爭不可能持續半個月,或者隨著鐵道的發展,靠公共馬車溝通聯繫的窮鄉僻壤將受冷落,需要汽車致力於這些地區的振興云云。人們常常提醒,不要搞疲了聽眾的注意力,彷彿我們沒有廣泛的興趣,全仰仗藝術家來啟發最高度的注意力。殊不知有些人讀一篇平庸的文章,不到十行就累得打呵欠,但每年卻要去拜羅伊特,聽四聯劇。再說,遲早有一天人們會宣告,德彪西的地位與馬斯內一樣岌岌可危,《梅莉桑特》引起的震動也將煙消雲散,淪落到《曼儂》同樣的地步。因為各種學派就像細菌與血球,自相殘殺,以鬥爭來保證自己生命的持續。不過,這一天尚未到來。https://read.99csw.com
自從戈達爾與我踏進安加維爾小娛樂場的那天起,儘管我並不贊同他發表的高見,可在我眼裡,阿爾貝蒂娜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阿爾貝蒂娜了;我一看到她,心裏就來火。我自己也完全變了樣,就像她在我看來也已經變得判若兩人。我不再真心實意希望她好;我當著她的面奚落她,出言不遜傷害她,即使她不在場,只要可能傳到她的耳朵,我也不放過。不過,也有休戰的時候。有一天,我獲悉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雙雙接受了埃爾斯蒂爾家的邀請。我出其不意,趕到埃爾斯蒂爾府上,可萬萬沒有想到,她們是為了在返回的路上,可以像放學歸來的學生那樣,肆無忌憚地以作踐行為不端的少女取樂,從中獲得少女們那令我痛心、不可明言的樂趣,才事先沒有跟我透風,生怕我礙了她們的事,剝奪了阿爾貝蒂娜指望得到的歡樂。在埃爾斯蒂爾家,我只找到了安德烈。原來阿爾貝蒂娜選定的是另一個日子,那一天,她姨母有可能也要去埃爾斯蒂爾府上。於是,我在琢磨,戈達爾十有八九錯了;只有安德烈一人在場,女友並不在身邊,這促使我產生了良好的印象,並不斷加深,心中對阿爾貝蒂娜抱有較為溫馨的情思。然而,好感並沒有持續多久,就像身體嬌弱的人,體質很虛,健康的日子長久不了,一有個頭疼腦熱,便又馬上病倒。阿爾貝蒂娜總唆使安德烈去參加一些社交場中的遊戲,雖然並不特別過分,但也許並非完全無傷大雅;我對此總是犯疑,心裏感到痛苦,最後總算消除了疑心。可剛剛平靜下來,疑心病遂又以另一種形式複發了。我剛發現安德烈以其獨特的翩翩風姿,溫情脈脈地把腦袋倚在阿爾貝蒂娜肩頭,半閉著雙眼,吻著她的頸脖;疑心病的複發,有時還因為她倆暗送秋波;或因為有人親眼看見她倆雙雙去海上游泳,無意中說了句什麼,這些說來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像平常在周圍空氣中飄忽的無數細菌,人們每天大都在吸收,可無害於健康,性情也不會因此而變壞,然而對天生易受感染的人來說,就是致病的因素,導致痛苦的淵藪。有時,哪怕我沒有見到阿爾貝蒂娜,也無人跟我提及她,我記憶中也常常浮現出阿爾貝蒂娜倚靠在希塞爾身旁的姿態,那時,我覺得這姿態天真無邪;可現在,它足以擾亂我內心得以恢復的平靜,我甚至再也沒有必要到戶外去呼吸有害的病菌,就可以像戈達爾所說,自我中毒。於是,我想起了我所聽到的有關斯萬對奧黛特的愛,以及他一生中如何一直被玩弄的種種情況。說實在的,如果說我心甘情願回想這些事,那是因為回憶,因為單憑他人的介紹,我對斯萬夫人的脾性形成的固執看法,造成了種種假設,使我漸漸地組合起阿爾貝蒂娜的整個性格,對我無法全部駕馭的那人的一生的各個階段作出痛苦的解釋。別人的種種傳聞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致使我在以後的日子里,想象力總被假設佔了上風,猜度阿爾貝蒂娜並不是個好姑娘,可能跟從前的娼妓沒有區別,不講道德,慣於欺騙,同時,我也常常設想萬一我真的鍾情於她,等待著我的命運將是何等痛苦。
「還是談些有趣點的事吧,」勒格朗丹的妹妹接過話茬道,她開始來時叫老侯爵夫人「我婆婆」,可時間一長,對她的態度變得放肆起來,「您剛才提到睡蓮:我想您肯定知道克洛德·莫奈畫的睡蓮。真是個天才!我對此格外感興趣,因為在貢布雷附近,就是我剛才對您說過我置有地產的那個地方……」可她欲言又止,還是不多講貢布雷為好。「啊!肯定是當代最偉大的畫師埃爾斯蒂爾跟我們說過的那套畫。」一直閉口未言的阿爾貝蒂娜驚嘆道。德·康布爾梅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吞下了一口唾液,大聲道:「啊!看得出,小姐酷愛藝術。」律師一副行家的神氣,笑容可掬地說道:「小姐,與埃爾斯蒂爾相比較而言,請您允許我更偏愛勒西達內。」說罷,他似乎從前曾欣賞或見人賞識過埃爾斯蒂爾某些「大胆的嘗試」,接著說道:「埃爾斯蒂爾富有天賦,他甚至可以說是先鋒派的,可我委實不知他為何半途而廢了,他呀,把一生都給糟蹋了。」關於埃爾斯蒂爾,德·康布爾梅夫人覺得律師言之有理,但她把莫奈與勒西達內相提並論,讓她這位客人心裏好不難過。說她愚蠢吧,實在不能;可她精明過分,我感到這對我來說根本用不著。此時,太陽西沉,海鷗渾身披著黃色,恰如莫奈同一套畫中另一幅油畫的睡蓮。我說我對這幅畫很熟悉(我繼續模仿那位兄弟的語言,迄今我還不敢說出他的大名),並添了一句,說真不巧,她怎麼前一天就沒想到來這兒,不然在同一時辰,她准有幸欣賞到普桑筆下的光彩。倘若她面前站著的是個蓋爾芒特家族根本不熟悉的諾曼第鄉紳,且這位鄉紳又明言相告,說她該在前一天來此,那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準會勃然大怒。可是,即使我再放肆,她也是甘甜如蜜,易溶可口;在這美妙的黃昏暖烘烘的氛圍之中,我可以隨心所欲,在德·康布爾梅夫人如此難得奉獻的這塊蜜汁大蛋糕中採集蜜糖,她這塊糕點正好代替了我未曾想到送上招待來客的精製小蛋糕。然而,普桑這一名字雖然沒有傷了這位上流女士的彬彬禮儀,可卻激起了這位酷愛繪畫藝術的夫人的抗議。一聽到這一名字,她幾乎一無間歇,用舌頭頂著嘴唇連咂了六次,那咂嘴聲本是專用於警告孩子的,一方面向孩子示意他正在做蠢事,另一方面表示她在指責孩子的所作所為,嚴禁再犯。「天哪,在莫奈這樣堪稱天才的繪畫大師之列,可別提像普桑那類毫無才華的老古董。我對您毫不掩飾,我認為他是個俗不可耐的討厭傢伙。不管您怎麼說,我反正不能把那玩藝兒叫作畫。莫奈,德加,馬奈,對,這些才是畫家呢!真怪極了,」她繼續說道,探詢而又欣喜的目光直定定地盯著空中某一點,似乎在那兒瞥見了自己的思想,「真怪極了,過去,我更喜歡馬奈。可現在,我雖然還欣賞馬奈,這自然不錯,可我覺得也許還更喜愛莫奈一些。啊!那大教堂啊!」她既毫無顧忌,又殷勤討好地向我介紹了她情趣發展的過程。可以感覺得到,她審美情趣發展的幾個過程的重要性,在她自己看來,並不亞於莫奈本人不同繪畫風格https://read.99csw.com的演變。不過,我並不因為她向我披露了她的讚賞對象而有什麼可誇耀的,因為即使在一個頭腦遲鈍透頂的外省女人面前,她待不了五分鐘,就會按捺不住內心的慾望,向對方和盤托出。阿弗朗什有位貴夫人,連莫扎特和瓦特納都辨不清,當著德·康布爾梅夫人的面說:「我們在巴黎逗留期間,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新鮮事,我們只到喜歌劇院去了一趟,演的是《普萊雅斯與梅莉桑德》,糟糕極了。」德·康布爾梅夫人一聽,心裏直冒火,憋不住大聲嚷道:「恰恰相反,那可是一部小小的傑作。」緊接著便「爭論」開來。這也許是一種貢布雷的習慣,是從我外祖母姊妹們身上學來的,她們美其名曰,把這種舉動叫作「為美好的事業而戰鬥」,她們還特別喜歡參加聚餐,因為她們知道在聚餐時,每個星期都少不了要為捍衛自己的上帝與毫無文藝修養的庸俗小人作鬥爭。德·康布爾梅夫人正是這樣,好「激動」,常為藝術問題「爭個面紅耳赤」,就像別的人為政治問題爭論不休。她要是為德彪西辯護起來,那勁頭簡直就像在為一位行為遭人指責的女朋友辯白。但是,她完全應該明白,話一出口:「噢,不,那可是一部小小的傑作。」那在她為之恢復了名譽的女友家裡,便無法再信口開河,大談特談藝術文化的整個發展過程,不然,她們倆根本用不著爭論,便可對此達成一致意見。「必須讓我去問問勒西達內,他對普桑持何種看法。」律師對我說,「那人性格內向,沉默寡言,可我准能巧妙地套出他的心裡話。」
「我們來訪倉促,主要原因並非我們要去看望親眷。」德·康布爾梅老太太對我解釋道,比起兒媳來,她對稱呼「謝·努維爾」的樂趣無疑更為厭倦。「主要嘛,是為了免得這麼多人打擾您,讓您受累,先生都沒有敢把妻兒一起帶來。」她指著律師說,「母子倆現在都在沙灘上散步,還等著我們呢,他們也許都等得不耐煩了。」我讓他們一一指給我看,緊接著跑去找他們娘倆。妻子圓圓的臉蛋,狀若毛莨科的某些花卉,眼角帶有甚為明顯的植物狀標誌。人的性格特徵代代相傳,恰如植物一般,銘刻在母親臉上的那一標記在兒子的眼角更為顯目,有助於人們把他們分門別類。我對他妻兒的熱情態度感動了律師。「您該有點兒身置異邦的感覺吧,這兒大多是外國人。」他兩隻眼睛看著我,一邊對我說,他生來不喜歡外國人,儘管他的主顧中為數不少,為此,他想看看我對他的排外態度是否抱有敵意,倘若如此,他便可讓步:「當然,某太太……可能是位迷人的女性。這是個評判準則的問題。」由於我當時對外國人一無定見,所以對他的態度並未表示異議,但心裏感到踏實了。最後,他甚至邀我擇日去巴黎到他府上做客,見見他收藏的勒西達內的畫,並請我與康布爾梅家人同行,他顯然以為我與他們關係親密。「我邀請勒西達內一起做客。」他對我說道,堅信我此後必將一心期待著這一幸福時日的到來。「您到時可以親眼見到,那人多麼風雅。他的繪畫作品,您看了定會心醉神迷。當然,我不能與那些大收藏家相比,可我相信,他自己的愛作,我擁有的數量最多。更為令您產生興趣的,是您剛剛在巴爾貝克度過假,而那些畫都是海景,至少大部分是海景。」帶有植物狀標誌的妻兒虔誠地靜聽著。人們感覺到,他們在巴黎的住宅彷彿是一座勒西達內的殿堂。這種殿堂並非多餘。當神對自身產生懷疑時,這些獻身於他創造的作品的人便適時提供毋庸置疑的證據,神便可藉此輕鬆地填補上自我評價的裂縫。
一天,我們在大旅館前面的海堤上聚會,我衝著阿爾貝蒂娜說了一通話,特別嚴厲,也特別傷人,羅斯蒙德聽罷,馬上說道:「啊!您對她都變了,以前,一切全都是為了她,她牽著您走,可現在,她扔給狗吃都不配了。」當時,為了更加突出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態度,我對安德烈百般討好,千般殷勤,即使她也染有同一惡癖,那在我看來也比較容易寬恕一些,因為當我們發現兩匹駿馬拉著德·康布爾梅夫人的四輪馬車,疾步出現在與我們所在的海堤拐彎處成直角的馬路上時,安德烈的神情顯得痛苦而又憂鬱。此刻,法院首席院長正朝我們走來,可一認出馬車,旋即跳閃開去,以免我們這圈子人看見他;接著,當他覺得侯爵夫人的目光差不多要與他相遇的瞬間,摘下了帽子,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可是,馬車並不像開始那架勢,繼續朝『海街』行駛,而是消失在旅館的大門后。足足過了十分鐘,電梯司機氣喘吁吁,趕來向我稟報:是卡芒貝爾侯爵夫人來這裏看望先生。我上樓到您房間,又到閱覽室找,沒有找著先生。幸虧我多了個心眼,朝海灘上瞧了瞧。」他話音剛落,侯爵夫人便朝我款款而來,身後跟著她兒媳和一位十分拘泥虛禮的先生,她十有八九是在附近觀看了一場日戲或參加了某個茶會後順便來看看,只見她弓著腰,雖是衰老的重負所致,更是身上壓著數不勝數的奢華飾物的緣故,她自以為這樣渾身琳琅滿目,更顯可愛,更符合自己身份,既然來看望人家,就要儘可能顯得「穿戴」不凡。總之,康布爾梅家裡的人往往這樣「突如其來」,出現在旅館,從前,我外祖母對此害怕極了,總執意不要讓勒格朗丹知道我們可能要去巴爾貝克。媽媽每每嘲笑這種不必要的擔心,認為不可能會出什麼了不起的事。可是,偏偏出了麻煩,不過是通過其他途徑,勒格朗丹與此毫無瓜葛。「要是我不打擾您的話,我能留下嗎?」阿爾貝蒂娜問我道(由於我剛才沖她說了一通刻薄的話,她眼裡還噙著幾滴淚水,我卻視而不見,但並非幸災樂禍),「我有點事要跟您談談。」一隻頂端別著藍寶石飾針的羽毛帽隨意頂在德·康布爾梅夫人的那頭假髮上,宛如一種象徵,炫耀必不可少,但卻顯得自命不凡,至於放置什麼地方,並不重要,總而言之,其風雅之舉,純系習俗要求,不過那頂帽子頂在那兒一動不動,也實在多此一舉。儘管天氣悶熱,這位和藹可親的太太仍身披一件黑如煤玉的短斗篷,外加一條白鼬皮長披肩,這副裝束似乎並不是與天氣冷熱相適應,而是為了合乎禮儀特徵。德·康布爾梅夫人胸前還佩帶著一枚男爵夫人紋章,連著一根飾鏈,垂掛著,看似胸前掛著十字架。那位先生是巴黎的一位名律師,出身於名門望族,來康布爾梅府上小住三日。他是這類人,職業上是行家裡手,以致對自己的職業都有些瞧不起,比如他們會說:「我知道我辯護得很好,可正因為如此,我覺得辯護再也無味。」或者會說:「干這事,我已經毫無興趣;我知道自己幹得很好。」他們天生聰慧,富有藝術鑒賞力,正當年富力強,功成名就,腰纏萬貫,看到自己渾身閃爍著「聰明」的天性和「藝術家」的氣質,且得到同行的承認,這種天性與氣質同時也賦予了他們一定的情趣和鑒賞力。他們酷愛繪畫作品,但愛的並不是真正偉大的藝術家的傑作,而是眾人囑目的藝術家的作品,他們不惜花費從業所得的巨額收入,重金購買後者的畫作。勒西達內就是康布爾梅的這位好友中意的藝術家,再說,此人也很讓人愉悅。他談起書來滔滔不絕,可談的並非名副其實的大師名作,而是自封大師者的著作。這位愛書者唯有一個讓人討厭的缺陷,https://read.99csw•com那就是常常運用某些現成的套話,如「就大多數而言」等等,這就給他意欲表達的事物造成大而不全的印象。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她是趁朋友們在巴爾貝克附近舉辦日場音樂會的機會來看望我的,以兌現給羅貝·德·聖盧許過的諾言。「您知道,他肯定很快就要來此地逗留數日。他舅舅夏呂斯現正在堂妹盧森堡公爵夫人府上度假,德·聖盧先生準會乘機去向姨母問個好,同時去看看他從前所在的部隊,在團隊時,他很受人喜愛,備受敬重。我們常常接待軍官,他們跟我們談起他時,總是讚不絕口。要是你們倆能來費代納為我們助興,那該多好呀。」我向她介紹了阿爾貝蒂娜和她的女友。德·康布爾梅夫人把我們的姓名一一告訴了她兒媳。小媳婦對費代納周圍那些不得不常打交道的小貴族們向來冷若冰霜,唯恐與他們在一起丟臉,但對我卻一反常態,笑盈盈地朝我伸過手來,彷彿面對羅貝·德·聖盧的朋友,她就心裏踏實,高興;似乎精於社交之道但藏而不露的德·聖盧早已向她透露過,我與蓋爾芒特家族的人過從甚密。就這樣,德·康布爾梅夫人與她婆婆相反,為人有兩套天地之別的禮儀。若通過她兄弟勒格朗丹與她結識,那對我持有前一種態度已經綽綽有餘了,冷冰冰的,叫人無法忍受;可對蓋爾芒特家族的親朋好友,她唯恐微笑得還不夠。旅館里用於接待來訪的場所,最合適的莫過於閱覽室,這場所往日是那麼可怕,如今,我每日出入有十次之多,來去自由,如主人一般,就像那些病情還不甚嚴重的瘋人,在瘋人院關得日子長了,久而久之,醫生就把大門的鑰匙交給了他們掌管。為此,我向德·康布爾梅夫人表示願意領她到閱覽室坐坐。由於這地方再也不會引起我的膽怯,所以對我來說,其魅力也已蕩然無存,物換星移,如同人面多變,我向她提出這一建議時,可謂心安理得。可是,她一口謝絕了,寧願待在外面,於是,我們全都露天坐在旅館的平台上。我在平台上發現了一本德·塞維尼夫人的書,小心收了起來,這書,準是媽媽聽說有人前來拜訪我,便匆匆躲避,沒有來得及拿走的。媽媽與我外祖母一樣,對外人如此蜂擁而至感到懼怕,擔心身陷重圍,再也無法脫身,往往倉皇溜之大吉,逗得我父親和我對她大加嘲笑。德·康布爾梅夫人手執陽傘把,傘把上掛著好幾個繡花小包,一個是雜物袋,另一隻是飾金錢包,垂掛著縷縷石榴紅線,還有一塊手絹。我覺得她還是把這些玩藝兒擱在椅子上更穩妥;可我又感到,若請她放棄進行鄉村巡視和神聖的社交活動時隨身攜帶的這些飾物,恐怕有失禮儀,也白費氣力。我們凝望著平靜的大海,海面上海鷗飛翔,密密麻麻的,宛如白色的花冠。由於社交閑談和取悅於人的願望把我們降低到普普通通的「中音區」水平,我們往往不是憑藉我們自己意識不到的優秀品質讓人喜歡,而是自以為應當受到身邊人的賞識,以此討人喜歡,就這樣,我自然而然地與勒格朗丹家出生的德·康布爾梅夫人交談起來,說話的方式可能與她兄弟如出一轍。我談到海鷗時說:「它們一動不動,潔白潔白的,宛若睡蓮。」確實,海鷗彷彿為漣漣海波提供了一個毫無生氣的目標,任其擺布,以至於海波倒在連續不斷的起伏中,與海鷗形成鮮明對照,似乎在某個意願的推動下,獲得了勃勃生機。享有亡夫遺產的侯爵夫人不知疲倦地讚美我們在巴爾貝克所享受的美麗的大海景觀,對我羡慕不已,說她在拉斯普利埃(可她這一年並未在那兒居住),唯極目遠眺,方才看得見海浪。她有兩個與眾不同的習慣,這既與她酷愛藝術(尤其對音樂)有關,也與她缺牙少齒有關。每當她談起美學,她的唾液腺就像某些發|情期的動物,遂進入分泌旺盛期,恰如沒牙老太,長著微微細須的唇角邊落下滴滴口水,實在不是地方。她很快長噓一聲,重又吞下唾液,像是在繼續呼吸。如果談及的是異常美妙的音樂,她會狂喜得舉起雙臂,大聲評判幾句,抑揚頓挫,鏗鏘有力,需要時不時藉助于嗡嗡鼻音。然而,我做夢也未曾想到,平淡無奇的巴爾貝克海灘果真能提供一方「海景」,德·康布爾梅夫人普普通通幾句話,竟改變了我對這方面的看法。我反過來對她說,我常聽人讚歎拉斯普利埃那碧海盡收眼底的蓋世無雙的景觀,拉斯普利埃城堡坐落在山頂,一個設有兩座壁爐的寬敞的大沙龍里,透過整個一排玻璃窗,可見花園盡頭綠枝掩映中的大海,極目遠眺,連巴爾貝克海灘也盡收眼帘,而另一排窗玻璃則與山谷遙遙相望。「您過獎了,說得好極了:綠枝掩映中的大海。真迷人啊,看去……像一把扇子。」從她那目的在於吞下唾液、吸干唇須的深呼吸中,我感覺到她的恭維是由衷之言。可勒格朗丹家出生的侯爵夫人始終冷冷的,並不是對我所言表示蔑視,而是對她婆婆的話嗤之以鼻。再說,她不僅對她婆婆的精明予以鄙視,而且對她的殷勤表示遺憾,總是擔心別人對康布爾梅家的人沒有足夠的認識。「地名多漂亮啊,」我說,「多希望了解所有這些地名的來龍去脈。」「關於拉斯普利埃,我可以跟您說說,」老太溫和地回答我道,「那是祖上的一座住宅,是我祖母阿拉施貝家的,她的家族並不顯赫,但卻是外省一個歷史悠久、體面的家族。」「怎麼,並不顯赫?」她的兒媳婦生硬地打斷了她的話,「貝葉大教堂有一大塊玻璃整個都繪著這個家族的族徽,阿弗朗什的中心教堂也陳列著他們的紀念物。要是您對這些古名感興趣,」她接著說,「可惜您遲來了一年。儘管要改劃一個教區困難重重,可我們還是爭取在克利克多本堂區任命了一位教長,在那位教長的所在地區,我本人置有地產,那是在貢布雷,離此地很遠,教長在克利克多待得神經都慢慢變得衰弱了。可惜,他年事已高,大海的空氣起不到作用;他的神經衰弱症愈來愈嚴重,最後還是回到了貢布雷。不過,他當我們鄰居的那段時間,他常去查閱古老契據、證書,無所不閱,自得其樂,後來就這一帶地名的來龍去脈修了一本奇特的小冊子。再說,這事讓他著了迷,據說他最後幾年專心致志,潛心撰寫一部有關貢布雷及毗鄰地區的巨著。有關費代納地區的那本小冊子,我回去就給您寄來。那可真是含辛茹苦、潛心鑽研的成果。那上面,您可讀到有關我們拉斯普利埃古宅的一些很有趣味的事情,我婆婆講得太謙虛了。」「可不管怎麼說,今年呀,」享有亡夫遺產的德·康布爾梅夫人回答道,「拉斯普利埃可不再是我們家的了,不屬於我所有了。感覺得出來,您富有繪畫天賦,您該畫畫,我是多麼希望讓您一睹費代納的景色,它比拉斯普利埃美多了。」原因很清楚,自從康布爾梅家把拉斯普利埃租給維爾迪蘭家之後,拉斯普利埃城堡居高臨下的地勢便驟然失去了在他們心目中多少年來所佔有的位置,不再擁有當地絕無僅有的優勢——大海、山谷同時盡收眼帘,突然間——出租后——反倒給他們造成了麻煩,要進出拉斯普利埃,總得上山下山,極為不便。簡言之,似乎德·康布爾梅夫人出租拉斯普利埃不是為了增加收益,只是想讓她的馬兒歇歇腳。她忘了從前曾在費代納住過兩個月,常常感嘆長久以來非得爬到山頂才能望見大海,而且看去像是活動畫景似的,如今終於到了費代納,大海近在眼邊,可以盡情觀賞,心裏好不高興。「我到這把年紀才發現了大海,」她常說,「心裏多歡暢喲!這對我身體大有益處!為了迫使自己住在費代納不走,我都願意白白出租拉斯普利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