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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0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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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萬萬不能據此斷言,在巴爾貝克大旅館,最計較個人得失的是電梯司機。就這點而言,服務人員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那些對顧客有所區分的人,相比之下,他們對一位年邁的貴族老爺(他竟能避開他們二十八天,把他們推給德·博特雷耶將軍)合情合理施予的小費更為感激,而對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隨意的慷慨贈予卻不以為然,因為闊佬的這等舉動正好暴露出一種失禮,只是當著闊佬的面,他們才道謝稱善而已。而另一類人,在他們眼裡,什麼貴族身份,聰明才智,什麼名望地位,風度舉止,全都不存在,看得見的僅是數目的大小。對后一類人來說,唯有一個等級,這就是擁有多少金錢,或乾脆能給多少。儘管埃梅自詡具備豐富的社交常識,因為他在很多旅館當過差,但也許他本人就屬於這后一類。比如談起盧森堡公主,他會這樣發問:「這玩藝兒里錢多嗎?」(打這個問號,為的是了解清楚或徹底查核他所獲悉的內情,以便決定給某某顧客提供一位巴黎「高廚」,或保證安排一張處在進口左側的雅座,可盡覽巴爾貝克海景)進行類似的掂量時,他至多附上一種社會性的色彩,像是在了解對方家族的老底。儘管如此,雖然內心在斤斤計較,但他表面上卻沒有纖毫的顯露,不像電梯司機那樣愚笨,一臉絕望的神色。說來,電梯司機如此幼稚,也許事情還更簡單些呢。一座大旅店,類似過去拉謝爾所在的妓院,其方便之處就在於無需藉助任何中間人,儘管某位男僱員或哪位女服務員一直繃著冷冰冰的臉,但只要看見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一千法郎當然更好,哪怕這一次是施予他人,也準會笑逐顏開,主動效勞。恰恰相反,在政治領域,或在情人的相互關係中,在金錢與順從這兩者之間,還有著形形色|色的名堂。其名堂之多,致使那些說到底總是見錢眼開的小人卻往往難以沿著通達他們心靈深處的路線發展,而是自以為更微妙,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再說,類似「我知道我還該做些什麼,明天呀,就該到太平間找我去了」這種談話,並不失禮貌,而且聽得也清楚。正因為如此,在禮儀周全的上流社會,很少遇到小說家、詩人和所有那些不該說卻偏偏要說的高尚的人。
我們身無旁人,剛步入走廊,阿爾貝蒂娜便迫不及待地問我:「您到底對我有什麼過不去的?」我對她態度生硬,是否自食其果,給自己造成痛苦?莫非我這種生硬的態度僅僅是一種無意識的花招,目的在於迫使女朋友在我面前擺出一種恐懼和請求的姿態,我藉此可以對她進行盤問,也許最終可以弄清我長期以來對她的兩種假設到底哪一種是正確的。不管怎麼說,聽她這麼一問,我頓時感到樂滋滋的,彷彿終於達到了某個企盼已久的目標。我沒有馬上回答,一直把她領到房門前。門打開了,湧進玫瑰色的陽光,照徹了整個房間,黃昏時分拉上的白色平紋細布窗帘由此變成了金黃色的錦緞。我走到窗前;海鷗又停息在浪尖,眼下渾身披著粉紅的色彩。我讓阿爾貝蒂娜細心觀看。「別轉移話題。」她衝著我說,「請跟我一樣,開誠布公。」我撒了謊。我向她聲明,她首先該好好聽一聽我的交待,近來,我對安德烈感情熾烈,向阿爾貝蒂娜作如此交待時,我直截了當,毫無隱諱,堪與舞台上的場面相比,但在實際生活中,要做到這一點,除非舊情已經忘卻。在我初次逗留巴爾貝克之前,我對希爾貝特也曾這樣撒謊,這次故伎重演,手法略有變換,目的在於使她倍加聽信我的話,當我向她說明對她已經不愛時,我甚至和盤托出,說我過去差點愛上了她,但時過境遷,如今她對我來說只是一位好友,即使我願意,再也不可能重又對她產生更為熱烈的感情。所有過分懷疑自己,既不相信哪位女人會愛上他們,也不相信他們自己會真的愛上哪位女人的男人無一例外,他們在愛情上往往採取二拍節奏,而我當著阿爾貝蒂娜的面,故意對她冷酷無情,實際上——由於某個環境所致,並針對某個特殊的目的——恰恰突出了這種二拍節奏,表現得更為鏗鏘有力。這種男人頗有自知之明,他們了解自己,即使對那些趣味迥異的女人,也會燃起同樣的希望,產生同樣的焦慮,編造同樣離奇的故事,傾吐同樣動聽的話語,以最終意識到自己的情感及行為與那位心愛的女性並無密切、必然的聯繫,只是從她身旁掠過,猶如衝擊懸崖峭壁的潮水,濺她一身水,始終迷惑著她,與此同時,他們本身那搖擺不定的情感又陡添了滿腹狐疑,疑心那位女人並不愛他們,而他們卻是多麼希望得到她的愛。既然是她在我們慾望迸發之時偶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那偶然的因素為何卻會致使我們成了她洩慾的目標?我們一方面需要向她傾訴衷腸,這愛的感情是多麼特殊,與鄰人使我們產生的普通的人情味迥然不同,可我們剛剛邁出一步,向心愛的女子傾訴了衷腸,表白了希望,遂又憂心忡忡,擔心惹她生厭,心裏亂七八糟,覺得對她使用的語言沒有特意為她加工過,只是我們在過去和將來與人交往時為我們服務的普通語言,感到若她不愛戀我們,就不可能理解我們,而同時又覺得自我表白時缺少情趣,像賣弄學問之徒那樣厚顏無恥,不看對象,在愚昧無知者面前故弄玄虛。正是這種擔心,這種恥辱感引起了反節奏,導致了逆流,而最終又產生了需要,哪怕開始時退卻,猛地收回先前公開表露的好感,最終也還是需要重新發起進攻,重新贏得尊敬,獲得統治;在同一種戀情的不同發展階段,在與類似的戀情相關的各個時期,在所有那些自我解剖,頗有自read.99csw•com知之明,從不自視甚高的人心間,這種雙重節奏清晰可辨。倘若在我剛剛向阿爾貝蒂娜作的坦誠交待中,這一節奏比往常略有加重的話,那麼,其目的僅僅在於使我得以更迅速、有力地轉向那一截然相反的,由我的柔情所標明的節奏。
我本該在那天夜晚遽然離去,再也不與她相見。那時,我便預感到,在並非相互的愛情中——也就是說在愛情中,因為對許多人來說,並不存在相互之愛——人們所能品嘗的幸福僅僅是一種虛假的幸福而已,它所給予我們的也正是幸福的假象,偶爾也有這樣的時刻,某位女子出於善心,或一時心血來潮,或由於偶然的因素,造成極妙的巧合,將其一貫的言語和行為作用於我們的慾望,彷彿我們得到的是真正的愛。若聰明的話,那應該好奇地珍視這微乎其微的一點幸福,快快樂樂地享受一番,要是連這麼丁點兒幸福都不存在,恐怕人生在世,連幸福對那些並不怎麼挑剔或較為幸運的人到底意味著什麼,也不甚了了;應該假設它正是無限而又永久的幸福的一部分,而僅僅在這一時刻,幸福才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同時,為了使這一虛假的幸福在第二天不至於原形畢露,還應該想方設法,從得益於偶然時刻的人為因素而產生的幸福中多索取一分恩惠。我本該離開巴爾貝克,離群索居,在孤獨之中與我一時善於以假亂真的愛之餘音保持和諧的共振,我別無他求,只求別對我多言;唯恐多說一句話會節外生枝,以不協和和音衝破感覺的休止符號,而正是在這一感覺的休止中,音猶未盡,福音才得以在我心頭久久回蕩。
「她邀請您去吃午餐了。」等馬車遠去,我和女友們回旅館時,首席院長神情嚴肅地對我說,「我跟她關係正冷著呢。她覺得我冷落了她。噯,我這人最容易相處。不管誰用著我,我總是應聲而起:『到。』可是,他們硬要死死纏著我不放。啊!這樣一來,」他一副微妙的神態,又添了一句,翹起手指,像是在分辨、推理,「我就不答應了。這是對我假日自由的侵犯。我不得不發出警告:『就此止步吧!』看來,您與她友情甚篤。等您到了我這個年紀,您將會明白,上流社會無足輕重,您終會為如此看重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而遺憾。噢,吃晚飯前,我再去轉轉。再見了,孩子們。」他向眾人大聲喊道,彷彿已在五十步之外。
向阿爾貝蒂娜道清原委之後,我心頭獲得了平靜,於是我又儘可能多地在母親身邊生活。她總愛充滿柔情地跟我談起外祖母還年輕時的那段時光。在外祖母彌留之際,我曾給她的末日蒙上一層層悲切的陰影,母親擔心我為此而內疚,往往主動地回憶我上學時給外祖母帶來的歡樂歲月,而在此之前,他們一直向我隱瞞這些歡悅的往事。我們又談了貢布雷。母親對我說,至少在貢布雷那段時間,我常常讀書,並說在巴爾貝克,若我不工作,也該讀書才是。我回答道,正是為了使自己腦中經常浮現出貢布雷的往事,讓自己的身旁置放著美麗的彩繪小碟,我樂意重讀《一千零一夜》。像當初在貢布雷時那樣,我每次過生日,母親總送書給我,但為了讓我喜出望外,她往往悄悄地送上書來,這一次也一樣,她秘密地給我弄來了《一千零一夜》的兩個法譯本,一個是加朗的,另一個出於馬德呂斯之筆。母親看了看兩個版本,希望我多讀加朗的,但又害怕影響了我,一來因為她向來尊重思想自由,擔心弄巧成拙,干涉了我的思想活動,二來她總抱有這麼一種想法,覺得作為一個女人,她既缺乏必要的文學修養,也不該單憑自己對某種讀物的好惡臆斷一位年輕人該閱讀什麼書。有時偶爾讀到有的故事,主題傷風敗俗,表達佶屈聱牙,會令她十分反感。但究其原委,主要原因在於她不僅把外祖母生前用過的首飾別針、晴雨兩用傘、外套、德·塞維尼夫人的書等視為聖物,還把外祖母的思維方式和語言習慣當作聖物珍藏起來,不管遇到何種情況,她總要思索一番,想想我外祖母該會發表什麼觀點,看來,她毫不懷疑,外祖母準會對馬德呂斯的譯本加以譴責。她回想起在貢布雷,有次去梅塞格利絲那一邊漫步之前,我在閱讀奧古斯丁·梯也里的書,平常,外祖母無論對我散步,還是對我讀書都甚為滿意,可看到這本書名與「繼而墨洛溫統治」那半句詩有關,好不惱火,所謂墨洛溫(Mérovée),叫「墨洛維格」(merowig),她從不說「加洛林王朝人」(Carolingiens),而叫「加爾洛王朝人」(Carlovingiens),並堅持不渝。最後,我跟母親談起了外祖母對布洛克為荷馬史詩中的神取的希臘名字持的種種看法,據勒貢特·德·利爾說,哪怕最普通不過的玩藝兒,布洛克也一律採用希臘語拼寫,將之視作一項神聖的義務,並認為這是文學才華之體現。比如,若在一封書信中需要提及來賓在他府上飲的是名副其實的仙露(nectar),這「仙露」一詞,他決不會按法文拼寫,而準會把詞中的「C」改成「K」,寫作(nektar),並藉機對拉馬丁的姓名取笑一番。然而,既然對她來說,不見「奧德修斯」和「米涅瓦」原名的《奧德賽》不成其為《奧德賽》,那麼,當她在《一千零一夜》的封面上看到書名已經面目全非,外祖母該會說些什麼呢?譯本的封面上,再也看不到與她習九*九*藏*書慣拼讀一致的、永遠為世人熟知的Shérérazade(天方夜譚)和Dinarzade(迪納薩德)等字樣,書中,一經更名,如果敢冒昧將「更名」一詞用於穆斯林故事的話,富有魅力的哈里發(Calife)和強大的諸神(Genies)便幾乎認不出其本來面目,因其原名分別為「Khalifat」與「Gennis」。不過,母親還是把兩個譯本都給了我,我告訴她,等我累到懶得出門散步的時候,我就讀這兩本書。
當我與羅斯蒙德和希塞爾告別時,她們倆發現阿爾貝蒂娜還待著,不隨她們一起走,對此感到奇怪。「噯,阿爾貝蒂娜,你還待著幹啥,你知道幾點鐘了?」「你們回去吧,」她以權威的口吻對她們說道,「我有事要跟他談。」她一副乖順的神態,指了指我,添上一句。羅斯蒙德和希塞爾看了看我,陡然對我增添了一分新的敬意。我心裏樂滋滋的,感到至少在這一剎那間,在羅斯蒙德和希塞爾眼裡,較之回家的時刻,較之她的女友,我要重要得多,而且與她之間有著重大秘密,他人不得介入。「今晚我們就不見面了?」「我不知道,這要看看今晚的情況。反正明天可以見。」「上我房間去吧。」等她女友走遠,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們進了電梯;她在電梯司機面前一直沉默不語。「僱員們」(電梯司機就這麼稱呼僕人)為了了解主子們,了解這些只顧自己交談,從不與下人嗦的怪人的閑事,不得不依靠自己察言觀色,演繹推理,慢慢養成了習慣,從而大大發展了他們的預見能力,為「老闆們」所不及。人體器官往往根據人們對它們擴大或縮小的需要,或萎縮,或增強。自從有了鐵道之後,免誤火車的必要性使我們學會了重視每一分鐘,而在古羅馬時代,不僅天文知識很粗淺,而且生活也不那麼緊張,人們不僅沒有分的概念,甚至連固定的時的概念也不明確。因此,電梯司機看透了我們的心理,並準備講給他的同事們聽,說阿爾貝蒂娜和我憂心忡忡。可是,電梯司機卻跟我們嘮叨個不停,實在不知分寸。不過,我發現他臉上平時為我開電梯時顯露的那種友好、歡樂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為沮喪,惶惶不安的神態。我不知箇中原因,儘管我更掛慮著阿爾貝蒂娜,可為了給他排憂解愁,我告訴他剛剛走的那位夫人叫康布爾梅侯爵夫人,而不是叫卡芒貝爾。這時,在我們正經過的樓層走廊上,我看見一位醜陋的女服務員,扛著一個長枕頭,畢恭畢敬地向我致意,希望我行前給點小費。我真想弄個清楚,初次抵達巴爾貝克的那個夜晚,我萬分渴望得到的是否就是她,可怎麼也無法肯定。電梯司機帶著做偽證的人那種真誠的語氣,向我發誓,那位侯爵夫人讓他通報的就是卡芒貝爾這個姓,可臉上那副絕望的神情始終沒有消失。說實在的,他先入為主,聽見的是他早已知道的名字,這是很自然的事。再說,有許多人,即使不是電梯司機,對貴族身份以及藉以形成爵位的名稱的性質認識模糊,似懂非懂,那麼在他看來,卡芒貝爾這一姓氏是很有可能的,況且卡芒貝爾乾酪舉世聞名,借如此榮耀之聲譽,賜侯爵爵位一個名稱,這不足為怪,除非相反,是侯爵爵位的榮光使這一乾酪得以名揚天下。不過,他見我不願表示是自己錯了,而且也深知主人即使為最微不足道的事一時心血來潮,也喜歡下人唯命是從,即使說的通篇是顯而易見的謊言,也喜歡別人接受,於是,他像個忠實的僕人,答應我從此之後一定稱呼康布爾梅。確實,無論在城內還是市郊,康布爾梅其人其名無人不知,任何一個城裡的店主或郊區的農夫都絕對不可能犯電梯司機這種錯誤。可是,巴爾貝克大旅館的服務人員沒有一個是當地人。他們連同旅店的一切設施,統統來自比亞里茨、尼斯和蒙特卡洛等地。這些地方的人兵分三路,一路去了多維爾,另一路到了迪納爾,剩下的一路來到了巴爾貝克。
對安德烈的所謂感情以及對阿爾貝蒂娜的冷漠態度,我向阿爾貝蒂娜作了一番交待之後,為了顯示出這番話純粹是肺腑之言,並未誇大事實,我還附帶作了保證,讓她對我的態度不要過分當真,這樣一來,我便無需擔心阿爾貝蒂娜會把此視作戀情,終於可以對她甜言蜜語,很久以來,我一直避免這樣做,而現在我感到這是多麼美妙。我差不多在撫愛我的知心女友;當我談起我心裏愛著的她的那位女友,我不禁熱淚盈眶。可一涉及具體事實,我末了又對她說,她知道何為愛情,知道愛是敏感的,痛苦的;我並對她說,作為我過去的女朋友,她也許會心甘情願,解除給我造成的巨大痛苦,如果我敢再重複一遍而不至於惹她生氣,那麼她既然已不為我所愛,自然就不可能直接地,而應該間接地採取傷害我對安德烈的愛這種方法,為我解除痛苦。我突然打住話頭,望著一隻孤獨、匆忙的巨鳥,並指點阿爾貝蒂娜觀看,那隻巨鳥在遙遠的前方,搏擊長空,富有節奏地拍動著兩片羽翼,在海灘上方飛速向前。海灘上,光斑點點,猶如撕碎的小紅紙片,巨鳥沒有放慢速度,沒有分散注意力,也沒有偏離自己的路線,徑直飛過海灘,儼然似一位使者,肩負使命,要把一份緊急而又重要的書信送往遠方。「它呀,至少是徑直飛往目標!」阿爾貝蒂娜一副怪嗔的神態,對我說。「您對我這樣說話,是因為您不了解我想說的心裡話。多麼難以啟齒啊,我情願不說。要是說出口,肯定會惹您生氣;最終也只能導致這樣的結果:一來與我心愛的人不可能有任何幸福而言,二來又要失去一位好朋友。」https://read.99csw.com「可我不是向您發誓了嗎,我決不會生氣。」她的神情是多麼溫柔,順從中含著幾多悲切,彷彿期待從我身上獲取她的幸福,我不禁難以自已,憋不住要去親吻——簡直就像親吻我母親那樣高興——這副新面孔,它不再是過去那張活潑、緋紅的臉,像一隻淘氣、愛惡作劇的小貓咪,翹著玫瑰色的小鼻子,反而像滿腔的悲傷澆鑄在善良的模子里,熔開了,壓扁了,垂下來了。撇開我的愛情不談,就像不考慮與她毫不相干的持久的愛一樣,設身處地為她想一想,面對這位誠實的姑娘,不禁動了憐憫之心,她向來只習慣於別人待她親切、正直,滿以為我是她的摯友,沒想到幾個星期來,我一直折磨著她,簡直到了無可復加的地步。我之所以對阿爾貝蒂娜產生了深深的惻隱之心,是因為我站在純粹人道的立場上,這種立場超脫於我們兩者之外,我的嫉妒的愛心便因此而蕩然無存,倘若我愛著她的話,也許還不至於對她深表同情。在這一由愛的表白到產生不和(要通過連續不斷的逆向運動,打成一個無法松解的死結,把我們緊緊地系在某人身上,這種辦法最可靠,最有效,也最危險)的有節奏的搖擺之中,在構成兩個節奏要素之一的退縮運動之中,還有何必要區分人類同情心的逆流呢?這股股逆流與愛情主流,儘管在無意中有可能產生於同一的原因,但導致的豈不也是同樣的效果?當事後回首一下對某位女子的所作所為,人們往往意識到,表露自己的愛,追求他人的愛以及爭取獲得垂青的種種慾望並不比因人道需要而產生的願望佔有更多的位置,人們常出於普普通通的道德義務,向自己傾心相愛的人賠禮道歉,似乎對她無愛情可言。「可我到底能怎麼辦呢?」阿爾貝蒂娜問我。有人敲門,是電梯司機。原來阿爾貝蒂娜的姨母從旅館經過,順便下車看看她是否在,以便接她回府。阿爾貝蒂娜差人回話,說她走不開,也拿不準何時回去,讓他們先吃晚飯,別等她了。「可您姨母會生氣的?」「哪兒的話!她一定會十分理解。」就這樣——至少在眼下這一時刻,也許它永不再來——由於種種情況,在阿爾貝蒂娜的眼裡,與我交談終於變得舉足輕重,而且如此顯而易見,當務之急,必須首先辦妥此事,我的女友無疑自然而然地參照了家庭的裁決慣例,在事關邦當先生的前程的情況下,當然不會計較一次出遊,只要列舉此情況,她堅信為這等大事而犧牲用晚餐的時間,姨母準會覺得再也自然不過了。她本要離開我,在遙遠處與親人消受這一時光,但阿爾貝蒂娜卻讓它悄然無聲地流至我的身旁,並贈與了我;我盡可縱情享用。我終於壯了膽子,向她披露了別人對她的生活方式跟我說過的話,並對她說,儘管女人們也沾染了那種惡癖,讓我極為厭惡,但我對別人說的還是沒當一回事,以致別人都把我視作她的同謀,況且我目前又深深地愛著安德烈,她自然不難理解我對此會有多痛苦。如果再附加一句,說別人還跟我提及了其他女人,不過,我對她們根本無所謂,這樣說也許還更巧妙。可是,戈達爾向我透露的那些突然發生而又可怕的事情一股腦兒全都湧進我的心田,撕裂了我的心,但與當時的情形相同,並未增添更多的痛苦。如果戈達爾沒有提醒我注意她與安德烈跳舞的姿態,那我自己決不會設想阿爾貝蒂娜愛著安德烈,或至少與她卿卿我我,同樣,我也決不可能從這一想法進而產生另一個相去甚遠的念頭,猜度阿爾貝蒂娜也許除了安德烈,與別的女人也有關係,而且這種關係不是借口友情就能解釋清楚的。阿爾貝蒂娜與所有被告知對他們有如此議論的人一樣,還不等向我賭咒這不是真的,便表示出憤怒與悲傷,至於對那位素昧平生的誹謗者,她怒不可遏,急切地想弄清到底是誰,恨不得立即與他對質,讓他下不了台。不過,她讓我放心,至少對我並不責怪。「如果確有其事,我早就向您招認了。可安德烈和我,我們倆對這等醜事都厭惡極了。我們都長這麼大了,並不是沒有見過您說的那種留著短頭髮,言談舉止一副男子相的女人,天下再也沒有比那種人更讓我們噁心了。」阿爾貝蒂娜給我的不過是一番空話,雖說得斬釘截鐵,但沒有佐以事實根據。然而,恰恰是這等空話最能讓我冷靜下來,最能撫慰我內心的嫉妒,這種妒心屬疑心病科,有根有據的證明反比看似真實的斷言更能引起狐疑。再說,懷疑一位心愛的女性總比去愛另一位女子要來得快,對女人矢口否認、自我辯解的話,也往往更容易相信,這種變得多疑、輕信的性情恰恰又是愛情的特徵。去愛時須當心世上女子並非個個正派,亦即要做到心中有數;同時也應充滿希望,也就是說要堅信世上確有正派女性。自尋痛苦,繼而自我解脫本是人之常情。對可望獲得成功的主張,我們往往輕易地信以為真,對有效的鎮靜劑,人們一般並不多加挑剔。此外,我們所愛的人不論有多複雜,但歸根結蒂都可能向我們表現出兩種基本性格,根據其表現而定,判定是我們的貼心人,還是另有新歡。第一種品性具有特殊的力量,阻礙著我們相信還會存在第二種品性,同時隱藏著特異的奧秘,可以緩解第二種品性給我們造成的痛苦。心愛之人既是痛苦的淵源,又是緩解痛苦或加深痛苦的藥劑。可能斯萬這個前車之鑒長期以來對我的想象力以及好激動的性格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我已形成習慣,往往把擔心視為真實,而把希望當作空想。正因為如此,阿爾貝蒂娜斬釘截鐵的答話帶來的些許溫馨,險些化為烏有,腦中即刻浮現出奧黛特的往事https://read.99csw.com。可我暗自思忖,為了理解斯萬的痛楚,我儘可能設身處地為他著想,把奧黛特視作天下最邪惡的女人,這也許合情合理,但如今事關自己,即使像事關他人那樣企圖弄清事實真相,也不應該對自己如此絕情,一味固執己見,硬要把某種猜測誤看作比別的更為可靠,就像一位士兵,選擇的不是最為有利的位置,而往往是危險最大的崗位,正因為這一點,我的猜測也是最痛苦的猜測。阿爾貝蒂娜出身於一個相當正直的資產者家庭,正值豆蔻年華,而奧黛特小時被母親賣給他人,生性輕佻,她們倆之間難道就不隔著一條鴻溝嗎?再說,阿爾貝蒂娜對我撒謊與奧黛特向斯萬說假話,兩者的利害關係也不一樣。況且阿爾貝蒂娜剛剛矢口否認的,奧黛特對斯萬卻供認不諱。看來,我有可能犯了嚴重的推理錯誤——儘管是反推——僅僅因為某種假設與別的相比,不怎麼令我痛苦,我便置事實存在的地位差別於不顧,聽任自己的猜想習慣,僅憑對奧黛特實際生活的一點耳聞,想當然地編造阿爾貝蒂娜的生活真相。此時,我面臨的是一個全新的阿爾貝蒂娜,確實,早在我初次來巴爾貝克逗留的最後幾天,就多次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是位坦誠、善良的姑娘,現在,她出於對我的愛,不僅對我的滿腹狐疑表示寬恕,而且還想方設法消除我的疑心。她讓我坐到床上,緊緊挨著她。我對她跟我說的一切表示感激,並請她放心,我們已經重歸於好,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對她冷漠無情。我勸阿爾貝蒂娜怎麼也得回去吃晚飯。可她反問我是否覺得兩人這樣待著沒有意思。說罷,她摟過我的腦袋,溫柔地撫摸著,至此之前,她還從未這樣撫摸過我,我猜想也許是我們剛剛結束的這場爭吵的緣故吧,然後,她把舌頭輕輕地貼在我的雙唇上,試圖將我的雙唇扒開。可開始時,我緊抿著死不鬆開。「您真是個大壞蛋!」她對我說道。
但是,電梯司機焦躁不安的痛苦心情有增無減。平常,他總是滿臉堆笑,對我顯得忠心耿耿,可現在他連這也給忘了,準是發生了什麼不幸。也許他被「派走」了。倘若果真如此,我答應一定設法讓他留下做事,關於旅館的人員問題,經理曾許諾在先,不管我有什麼決定,他都照辦不誤。「您願意怎麼辦,都隨您的意,我事先認可了。」我剛步出電梯,才猛然醒悟到電梯司機為何一副絕望而又驚愕的神情。原來是因為阿爾貝蒂娜在場,我平常上電梯時都自然而然施給他一百個蘇,可這次卻沒有給。這個傻瓜,他非但沒有明白我是不願當著第三者的面施予小費,反而認為這下算是徹底完了,我從此之後再也不會施捨他任何東西了,不由得渾身哆嗦起來。他想象我已經落到了「手頭拮据」(像蓋爾芒特公爵所說的那樣)的地步,可如此設想遠遠沒有激起他對我的任何惻隱之心,反而陡生了一種可怕的自私的失望心理。我暗中思忖,我並不像母親認為的那麼不理智,記得有一天,面對對方那種焦躁不安的等待心情,我不敢不又掏出一份過高的小費,就在前一天,我還過分地施捨過。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有纖毫的疑心,總把平常那種歡快的神情欣然視為忠誠的表示,如今在我看來,賦予如此意義,顯然是自己辨別力不怎麼可靠。眼看電梯司機就要在絕望之中準備投下五樓,看他那副樣子,我捫心自問,如果爆發一場革命,我們的社會地位相互起了變化,電梯司機搖身一變成了資產者,不要說客客氣氣為我開電梯,只要不把我從電梯上推下去,就算萬幸了;我心裏揣摩,在某些平民百姓階層,是否比上流社會還更偽善,確實,在上流社會,我們一旦不在場,就會有人說三道四,但要是我們真成了落難之人,還不至於再凌|辱我們吧。
由於時隔已久,我再也不可能重新愛上她,對我這番話,似乎阿爾貝蒂娜肯定難以相信,於是,我用了諸多實例來證明被我稱為性格古怪的東西,這些實例全都引自我所結交的女人,無論是她們的過錯還是我自己的過錯,反正我錯過了愛上她們的時機,事後不管我有多渴望,再也難以重新獲得那一時光。就這樣,我既像是在對她表示歉意,彷彿請她原諒一種無禮舉動,寬恕我無法重新開始愛她,同時又在想方設法,試圖讓她明白這一舉動的心理原因,似乎它們是我特殊心理的產物。我如此自我表白,對希爾貝特這一實例大加發揮,確實,就希爾貝特而言,我說的全是實話,可一旦用以說明阿爾貝蒂娜,真實的成分卻變得微乎其微,我無可奈何,只能盡量證明我的論點尚合情理,而表面又裝出一副樣子,自認為這些說法難以接受。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已經認為我「開誠布公」,對此表示賞識,並承認我推理清晰,明確,這時,我遂對自己直言不諱表示歉意,對她說,我清楚說實話會惹人不高興,況且對我的這番實話,她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恰恰相反,她對我的坦誠表示謝意,並補充說,她對這種極為常見,非常自然的精神狀態心領神會,十分理解。
但是,這樣的日子並不多見。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常常與我「結幫」而行,像過去那樣到懸崖頂或去瑪麗安托瓦內特莊園一起品嘗點心。不過,阿爾貝蒂娜有時也給我莫大的樂趣,對我說:「今天,我想單獨和您待一會兒,兩人在一起一定更美。」遇到這種時刻,她每每表白她要做的事何其多,當然也無需一一彙報,並說那些朋友用不著老跟著我們,可以自己去漫遊、聚餐,為避免她們再找著我們,我們倆可以像情人那樣,雙雙去巴加代爾或歐朗十字架農莊,那伙人絕想不起到那兒去找我們,她們也從來不去那兒,準會死待https://read.99csw.com在瑪麗安托瓦內特,希望我們出現。我記得當時天氣悶熱,農莊的小夥子們冒著太陽在勞作,額頭上不時落下一顆晶瑩的汗珠,猶如蓄水池中的滴水,而毗鄰的「果園」里,熟透的果子也從樹上往下掉,汗水在灑,果子也在落。這些日子隱藏著一位不曾露面的女子的奧秘,直至今日仍不失為我有幸獲得的愛情中最為實在的一部分。那是一位別人跟我偶然提起,我萬萬沒有想到的女子,她隱居在一家偏僻的農莊,我得去那兒見她,如果碰巧那個星期天氣溫暖,我定會打亂整個星期的約會,欣然前往,與她結識。我雖然知道如此的氣候與約會並非她所安排,僅僅是誘餌而已,而且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新鮮玩藝,但我卻心甘情願上鉤,而它也確實有足夠的力量把我緊緊鉤住。我深知,若在城裡與這位女子相遇,且又碰上個冷颼颼的天氣,我很可能渴望得到她,但卻不會伴有浪漫的情思,不可能萌發戀情;可是,由於環境的變化,愛戀之情一旦佔據了我的心,那它決不會失卻其熾烈的成分——只是更令人心酸,就好似我們在生活中漸漸發現我們心愛的人佔有的位置愈來愈小,那新的愛情,我們本希冀它能天長日久,但卻隨著我們生命本身的縮短而縮短,最終消失,這時,我們對她們的情感就會變得憂傷。
見媳婦一示意,德·康布爾梅夫人馬上就要起身,對我說道:「既然您不願去費代納住,也就罷了,可您至少也該在這個星期找一天來吃頓午餐,比如明天,您不願意嗎?」說罷,她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神態,為了讓我自己決定,又添上了一句:「您到時定能再見到克里絲諾瓦伯爵。」此人我素不相識,根本談不上再次見面。她正欲用別的慾望對我進行引誘,希望我的雙眼閃現出欣喜的光芒,可卻戛然而止。原來法院首席院長回府時得知她在旅館,暗地到處尋找,接著又在家等著她上門,然後又裝著與她碰巧相遇的樣子,前來向她致意。我明白德·康布爾梅夫人不願將方才向我發出的邀請擴展到他的頭上。然而,他們結識的時間比我要久得多,多少年來,他一直是費代納日場音樂會的常客,我初次到巴爾貝克逗留時,對這些常客曾經羡慕不已。可是,結識的時間長短對上流社會人士來說,並非決定一切的因素。他們往往更樂意邀請新朋友共進午餐,因為新朋友還能激起他們的好奇心,尤其在其露面之前,已經有人作了令人心動、熱情洋溢的介紹,比如聖盧的舉薦。德·康布爾梅夫人估計首席院長沒有聽到她對我說了些什麼,但為了消除內疚的心情,對他甜言蜜語,親切得再也不能親切了。燦爛的陽光下,平日望不見的里夫貝爾海岸金燦燦一片,隱約地呈現在天邊,耳邊傳來費代納附近悠悠的三經鐘聲,小巧玲瓏的經鍾露出水面,與閃爍的藍天幾乎難解難分,有玫瑰色的,也有銀白色的,難以細辨。「這景觀就更像《普萊雅斯》了,」我提醒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說,「您知道我想指的是哪一場。」「我想我是知道的。」可是,她那與任何記憶都不相吻合的聲音、臉龐和毫無依託的空泛的微笑卻在宣布:「我一無所知。」老夫人久久沉醉在傳至此處的悠悠鐘聲之中,一想到時間不早,這才站起身來。「確實,」我說道,「平日里從巴爾貝克望不見那邊海岸,也聽不見那邊的鐘聲。除非時間發生了變更,天際也擴展了一倍,不然,那鐘聲就是專門前來尋找你們的,我聽得出它們是在催促你們動身;對你們來說,這是用晚餐的鐘聲。」首席院長對鐘聲很不敏感,偷偷地掃了海堤幾眼,看到今晚遊人寥寥無幾,不禁黯然神傷。「您真是一位詩人。」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感覺得出您很敏銳,富有藝術天性;來吧,我一定給您演奏幾曲肖邦。」她一副如痴如醉的神態,雙臂伸向空中,又加了一句,聲音沙啞,彷彿在挪動卵石發出的聲響。緊接著,便是吞咽唾液,老太太自然而然地用手絹揩了揩美國人所謂的細毛刷子,那滿嘴的濃密汗毛。首席院長無意中幫了我一個大忙,緊扶著侯爵夫人的胳膊,送她上車,換了別人,準會對承擔此等義務猶豫不決。支配如此行動,需要有一定分量的媚俗、膽量,而且要愛出風頭,而這在上流社會是極討喜的。再說,這是他多少年來養成的習慣,比我要自然。我打心眼裡感激他,可卻沒有膽量效法他,只是跟在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身邊,她見我手中拿著一本書,想看看。一見德·塞維尼夫人的署名,她不禁撅了撅嘴,用了一個準是在某些「先鋒派」報紙上看到的詞,這詞一經女性化,尤其是用以形容一位十七世紀的女作家,產生了奇特的效果,只聽得她向我問道:「您難道真的覺得她才華橫溢嗎?」侯爵夫人把一位糕點師傅的地址給了跟班的,老夫人要先到那兒走一趟,然後再啟程回府,大路上晚塵飛揚,呈現出一片玫瑰色,層層懸崖在暮色蒼茫中狀若起伏的峰巒。她問老車夫那匹生就畏寒的馬身子是否夠暖和了,另一匹馬的鐵掌是否緊得它難受了。「我一定給您寫信,把該定的事定妥。」她低聲對我說道,「我看見您在與我兒媳談論文學呢,她真惹人喜愛。」她又添上一句,儘管並非肺腑之言,可她早就養成——並因性善而保留著——這一習慣,以免給生人造成一種印象,似乎她兒子是貪財才結的婚。「再說,」她激動得難以自已,最後又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她是……是……那……那麼……富有藝……藝術鑒……鑒賞力!」說罷,她登上馬車,一邊搖晃著腦袋,手執陽傘把,身著超重的聖職般的服飾,猶如一位巡迴施堅振禮的年邁主教,又踏上巴爾貝克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