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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1

第二部

11

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甚至不惜闖到地下室去探頭探腦,並想盡種種辦法,避免被人發現,引起醜聞,這種四處尋覓利未小夥子的舉動,不禁令人想起《猶太女人》中的詩句:
切勿被惡鬼們發現!
海浴季節很快迎來高潮;每日都有新人來到,我平日著迷似的閱讀《一千零一夜》,現在卻突然頻頻外出漫步,其原因非但不包含任何享受的因素,反而破壞了所有樂趣。海灘上,年輕的姑娘比比皆是,戈達爾向我暗示的那一念頭雖然沒有引起我新的疑慮,但卻使我在這方面變得敏感而脆弱,我小心翼翼,力戒在心頭再形成此種想法,因此,一旦哪位年輕女子抵達巴爾貝克,我便渾身上下不自在,建議阿爾貝蒂娜外出遊覽,走得越遠越好,以免她與新來的女子結識,如果有可能,甚至不讓她看見新來乍到的姑娘。對那些看去行為不端或臭名遠揚的女人,我自然怕上加怕。我表面上想方設法,企圖說服女友,讓她相信這所謂的臭名聲毫無根據,純屬流言蜚語,可我卻感到莫名的恐懼,也許還不敢承認這樣的現實:她正耍盡花招,企圖與那位墮落的女人勾搭;也許我礙手礙腳,弄得她無法與之接近,她為此感到遺憾;甚或她根據不勝枚舉的先例,認為這種惡癖司空見慣,何必橫加譴責。為每個罪人開脫,我何不幹脆一味認定,女子同性戀不存在。阿爾貝蒂娜利用我的這種不輕信的態度,為這位或那位女子的惡癖辯解:「不,我認為,這不過是她故意裝模作樣罷了,只是故作姿態而已。」這時,我簡直後悔莫及,剛才真不該為無辜辯護,阿爾貝蒂娜過去那麼正經,如今竟認為這種「模樣」是一種相當討人喜歡,甚至相當優越的東西,無此嗜好的女人往往故意給人這種假象,這實在惹我氣惱。我恨不得再沒有任何女人到巴爾貝克來;當時,普特布斯夫人差不多快到維爾迪蘭家了,一想到聖盧對我毫不掩飾他對那位侍女的愛慕之情,而這位侍女很可能哪一天會到海灘遊玩,若正碰巧我不在阿爾貝蒂娜身邊,她準會企圖腐化阿爾貝蒂娜,我禁不住渾身戰慄。戈達爾曾向我透露,維爾迪蘭一家十分看重我,拿他的話說,他們表面上雖然並不跟在我身邊轉,可實際上卻不惜花大本錢,以便我能光臨他們府上,既然如此,我不由得思忖,當初曾許下諾言,要把世間所有蓋爾芒特家族的人都給他們領到巴黎去,那我何不找個借口,徵得維爾迪蘭夫人同意,讓她通知普特布斯夫人,說無法再接待她,讓她儘快走。
年輕的夥計雖然身在巴爾貝克「殿堂—大旅館」,遠離「富有教養的上流社會」,可惜未聽從若阿德的規勸:
聖盧把我們留在車站。「你可能還要等個把小時。」他對我說,「要是你在此等候,一會興許能見到我舅舅夏呂斯,他要換車去巴黎,那趟車比你的早十分鐘。我已與他道過別,因為不等他的車到,我就得趕回去。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你來了呢,當時我還沒有收到你的電報。」聖盧剛離開我們,我便埋怨起阿爾貝蒂娜來,可她回答我說,她之所以對我冷冰冰的,是擔心剛才停車時,萬一聖盧看見我倚在她身上,胳膊摟著她的腰,會產生什麼想法,她這樣做,正是想消除聖盧的想法。聖盧確實看到了我摟腰的模樣(我沒有發現這一點,不然我在阿爾貝蒂娜身邊會放規矩些),方才還慢條斯理地對我附耳說道:「你跟我提過的那些一本正經,認為德·斯代馬里亞小姐行為不端,不願與她多來往的姑娘,就是這副樣子?」在這之前,我從巴黎去東錫埃爾看他,兩人談及巴爾貝克時,我確實跟他說過對阿爾貝蒂娜無從下手,她簡直就是美德的化身,而且我說得也很誠懇。可天長日久,我自己終於醒悟到這是假的,既然如此,我反更希望羅貝能信以為真。而這隻需要我對他說一聲,我愛著阿爾貝蒂娜。他這種人,為了免除朋友的痛苦,不惜犧牲自己的歡樂,總是把朋友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對,她很孩子氣。可你對她真的一無所知?」我忐忑不安地追問了一句。「什麼都不知道,只看見你們倆摟著腰,像一對戀人。」
降臨到我們的中間,
竟有一位外國太太能把她倆帶走,真是奇迹,她倆既不知道歷史也不了解地理,憑著自信心,對英國人,德國人,俄國人,義大利人,總之對一切外國「蟲」全都厭惡,喜歡的只是法國人,當然也有例外。她們的面孔完全保持著家鄉河流中黏土的濕潤,富有可塑性,每當人們談及旅館里的某位外國人,塞萊斯特和瑪麗便模仿外國人的腔調,面孔、嘴巴和眼睛驟然一變,活脫脫一副外國人的嘴臉,一副副舞檯面具相繼出現,令人讚嘆不已,真恨不能收藏起來。塞萊斯特甚至還假裝重複經理或我哪位好友的談話,但複述中摻入不少憑空捏造的話,極盡嘲弄之能事,將布洛克或首席院長的種種缺陷描繪一番,講得煞有介事。她看似在彙報她樂於承擔的某樁普通差使,可描繪出的卻是一副難以描摹的畫像。她倆從不讀書看報。可是有一天,她們在我床頭髮現了一部書。這是聖萊熱。萊熱的一部詩集,詩歌美妙,但較玄奧難懂。塞萊斯特讀了幾頁,對我說道:「您肯定這是詩,而不更像是謎語嗎?」對一個在孩童時代只讀過《世間的丁香全已枯死》這一首詩的人來說,顯然如此。其中缺少過渡。我覺得她們這種什麼也不學的倔強性格在一定程度上歸咎於她們家鄉的愚昧。不過,她們不乏詩人的才華,且比較謙遜,而詩人們卻往往沒有自知之明。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塞萊斯特有時妙語驚人,我一時又沒記清,請她再說一遍,她卻斷然肯定她自己也忘了。她們存心永不讀書,自然也絕無成書之美。
我和阿爾貝蒂娜來到了地方經營的巴爾貝克小火車站。因為天氣惡劣,我們由旅館的公共馬車送至車站。離我們不遠處,站著尼西姆·貝爾納先生,他的一隻眼睛又青又腫。近來,他瞞著「阿塔莉」合唱隊的那位小子,偷偷與附近農莊的一個小夥子往來,這家農莊相當興旺,叫作「櫻桃樹之家」。小夥子臉膛紅紅的,形容粗魯,腦袋活像一隻大番茄。他的孿生弟弟也長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番茄腦袋。這對雙胞胎長相酷似,難分你我,彷彿大自然一時實現了工業化,生產出了一樣規格的產品,這對旁觀者來說,確實不乏美妙之處。不幸的是,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觀點迥然不同,認為他倆只是外表相似而已。番茄二號專愛與太太們廝混淫樂,達到了瘋狂的地步;而番茄一號則並不討厭接受某些先生的情趣,儘管有失尊嚴。然而,每當貝爾納先生回想起與番茄一號共度的美好時光,由於條件反射,心頭便直痒痒的,忍不住又去「櫻桃樹之家」,但是這位猶太老人眼睛近視(不過並不因為近視就必然將兩兄弟搞混),無意中竟扮演起安菲特律翁的角色,面對孿生弟弟,問道:「今晚相會好嗎?」他總免不了狠狠地挨上「一頓揍」。甚至在當天同桌用餐時,又重演了他挨揍的場面,當時,他剛跟老大接上了活,可卻錯跟老二往下談。由於動不動挨揍,久而久之聯想作怪,他對番茄兄弟,甚至對可食用的番茄產生了極度的反感,以致每當他在大旅店聽到身邊有客人要番茄時,便小聲對他說:「先生,我與您素昧平生,請原諒我冒昧與您說話。我剛才聽到您點了番茄。今天番茄可全都是爛的。我告訴您,這是為了您好,反正與我無關,我從不吃番茄。」陌生客人激動地向身邊這位仁慈、無私的先生道謝,喊來跑堂,裝模作樣,像是改變了主意:「不,說定了,不要番茄。」埃梅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暗自發笑,心想:「好一個老奸巨猾的貝爾納先生,竟然使點子讓人把訂的菜換了。」貝爾納先生在等著晚點的火車,由於眼睛被打得又青又腫,他故意避開,沒有向阿爾貝蒂娜和我道安。我們倆正求之不得,避免跟他搭腔。然而,正當我們不可避免要打個招呼時,一輛自行車向我們飛沖而來。電梯司機跳下車子,上氣不接下氣。原來,我們剛剛離開旅館不久,維爾迪蘭夫人來了電話,邀我兩天後去吃晚飯;其中的原因,下面自可看到。電梯司機一五一十,將來電話的細枝末節全都如實說了一遍,然後離開了我們,那勁頭就像某些民主「僱員」,裝出一副樣子,彷彿與資產者保持著相互獨立的關係,但其實,他們中間建立了服從與被服從的原則,只聽得電梯司機補充了一句https://read.99csw.com:「因為我上司的關係,我得趕緊回去。」意思是說,若他遲遲不歸,門房和車夫會不滿意的。
從鮮花到鮮花,從歡娛到歡娛
我的上帝,但願一種新生的道德
他也許為自己尋找了理由,說什麼「罪人遍地」。不管怎麼說,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大喜過望,沒想到需要的時間如此之短,打從第一天便開始:
年輕的姑娘不僅為數甚少,而且眼下尚未到「海浴」季節,她們逗留的時間都極為短暫。我記得有一位姑娘,棕色的肌膚,碧綠的眼睛,緋紅的兩頰,嫩臉展開雙翅,宛如帶有翼瓣的樹籽。我真不明白是哪陣風把她吹到巴爾貝克,又是哪股風把她颳走的。她來去匆匆,弄得我一連數天鬱鬱寡歡,當我最終明白了她早已遠走高飛,一去不復返時,才壯了膽子,向阿爾貝蒂娜袒露了內心的痛楚。
從這天起,尼西姆·貝爾納先生每日必定來此用午餐,從不間斷(就好似某個供養著一位女配角的人,每場必到,這位女配角極具個性,只不過還期望她心目中的德加來扶植罷了)。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興緻沖沖,在餐廳里注視著那位少年的一舉一動,視線一直跟隨著他射向遠處的景象,那兒,棕櫚樹下,高高地端坐著女出納。少年殷勤地忙上忙下,為眾人效勞,但自從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偷養他以來,他對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反倒服侍得不那麼親熱了,也許這位侍童認為,對一位他覺得已受到其充分愛慕的人,沒有必要像對其他人一樣大獻殷勤,或許這種愛慕之情使他惱火,或許他擔心事情一旦敗露,會因此而喪失其他機會。但是,這種冷冰冰的態度倒贏得了尼西姆·貝爾納的歡心,因為其中的蘊涵意味深長。可能由於希伯來人的祖傳意識的作用,抑或由於對基督教情感的褻瀆,他對拉辛劇中的宗教儀式,無論是猶太教還是天主教儀式,尤為酷愛。倘若經歷的是《愛絲苔爾》或《阿達莉》的演出場面,他總後悔自己生不逢時,因相隔數個世紀,無法與作者讓·拉辛結識,不能為他的寵兒謀得一個更為重要的角色。但是,任何一個作家的筆下都未出現過午餐儀式,他只得滿足於與經理及埃梅親密相處,以便那位「年輕的猶太人」能如願以償,得以榮升,當個半拉子領班,或當個真正的領班。他們給他封了個飲料總管的位子。可是貝爾納先生卻強迫他謝絕這個職位,因為他這一來,他就再也不能每天來看著這位小夥子在綠色餐廳奔忙,也不能被他當作外人侍候了。貝爾納先生從中感受到的樂趣是那麼濃烈,以致他每年必來巴爾貝克,且從來不在自己寓所用午餐。對於前一習慣,布洛克認為這隻是因為他偏愛這帶海岸,對它明媚的陽光,西沉的落日有著詩情畫意般的情趣罷了,而後一種習慣,則是一位孤單老翁積習甚深的痼癖。
弗朗索瓦絲一點也不喜歡這兩個女人來跟我這樣瞎聊,她管她倆叫女騙子。經理總是委派手下的店員監視店內發生的一切,他甚至嚴肅地向我指出,跟女使者閑談,有損客人體面。可是,我覺得這兩位「女騙子」比旅館里所有的女客人都高一等,所以對經理只是嗤之以鼻,心想無論我怎麼解釋,他都明白不了。就這樣,兩姊妹經常來我處。「瞧,瑪麗,他的線條多麼清秀。啊,盡善至美的肖像細密畫,比櫥窗里見到的最珍貴的畫還更美,因為他會動,會說,聽他說話,幾天幾夜都聽不夠。」
巴爾貝克遊人還很稀少,年輕的姑娘寥寥無幾。有時,我偶爾發現這位或那位少女在海灘上遲遲不歸,但沒有絲毫的吸引力,然而多少巧合的因素彷彿在證實,正是這位少女方才與女友們一起從騎馬場或體操學校出來,我曾想接觸,但很失望,未能接近她。倘若確實是同一位姑娘(我一直避免對阿爾貝蒂娜說),那麼,那位我本以為令人心醉的少女根本就不存在。不過,我怎麼都無法下定論,因為這些年輕姑娘的臉蛋兒在海灘上看得不怎麼清楚,也未呈現出穩定不變的形狀,而是隨著我內心的期待,慾望的騷動或自足的安逸,根據她們穿戴的不同,行走的快慢或乾脆靜止不動,時而縮小,時而放大,變化無窮。可一到近處,有那麼兩三位少女,我看倒是挺可愛的。每當我見到這樣的姑娘,我便不禁想領她去塔瑪利大街,或領她去沙丘,或帶她上海邊的懸崖。但是,儘管與無動於衷相比較而言,這一慾望中已經滲入了勇氣,即使是單方的,但總歸已構成現實努力的第一步,可說到底,從慾望到行動,其間存在著整個一段「空白」,藏匿著無窮的畏縮與膽怯。於是,我孤身一人,獨自鑽進糕點飲料鋪,一口氣喝下七八杯波特葡萄酒。慾望與行動之間無法填補的空白旋即消失,酒精的作用開闢了一條路線,將兩者連接了起來。猶豫或懼怕的位置不復存在。我彷彿感到年輕姑娘就要飄然而至,來到我的身旁。我向她走去,脫口說道:「我想跟您一塊散散步。您不願去懸崖上一起走走嗎?那邊無人打擾,背靠小樹林,林中的活動小屋現在無人居住,風也吹不著,全被小樹林擋住了。」生活中的艱難險阻一掃而光,再也沒有任何障礙可以阻擋我們兩個軀體緊緊摟抱在一起。至少對我來說,已無障礙而言。因為,她沒有喝酒,因此對她來說,困難未能變為氣體,化為烏有。若她喝了酒,那麼世界在她眼裡就會喪失某種實在性,她長久以來一直珍藏在心田的夢幻在她看來突然間會顯得可以實現,不過,她所夢寐以求的,也許完全不是撲進我的懷抱。
榮譽和職務
對待可憐的無辜?
我被勾畫得如此走樣,弄得我無地自容,竟說不出話來;塞萊斯特以為又是在耍什麼花招:「啊!腦門看似那麼純潔,可腦袋殼裡隱藏著多少東西,面孔和藹又精神飽滿,就好似一顆打開的巴旦杏,纖細柔滑的小手,毛茸茸的,指甲卻像爪子一樣鋒利……瞧,瑪麗,看他喝奶的那副神態,虔誠得讓我忍不住想祈禱。多麼嚴肅的神情啊!現在該給他拍張照片,他整個兒像是孩子。是因為像他們一樣喝奶,您才得以保持像他們一樣油光滑亮的膚色?啊!多年輕!啊!多美的皮膚!您永遠不會老。您真有福氣,從來用不著動手去指使人家,因為您的兩隻眼睛就善於強加自己的意志。瞧他又生起氣來了。他站起來了,筆直筆直的,明擺著的嘛。」
阿爾貝蒂娜的女友們全都外出了,需要一段時間。我想讓阿爾貝蒂娜開開心。即使可以假設,她會為獨自與我在巴爾貝克共同度過每日下午的時光感到些許幸福,可我心裏清楚,幸福是決不會任人全部佔取的,而且阿爾貝蒂娜尚處於不諳世事的年齡(有的人永遠跨越不了這個年齡),尚未領悟到,幸福難以十全十美,其原因並不取決於施予幸福的一方,而在於感受幸福的一方,因此,她有可能會令我產生新的慾念,再次探尋她失望的原因所在。相比較而言,我更樂意她把失望歸咎於環境,歸咎於經過我精心安排的環境,因為這種環境不容我們倆輕易單獨相會,同時又妨礙她獨自去娛樂場,去海堤。就說這天,我要去東錫埃爾見聖盧,請她陪我同行。可是,我卻又勸她去作畫,以前,她曾學過繪畫,我出於同樣的目的,不要讓她閑著了。一忙起來,她就不會考慮她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福了。我也很樂意經常攜她去維爾迪蘭或康布爾梅家吃晚飯,這兩家人也許也樂意接待我舉薦的女友,可我每次領她去之前,都必須首先有把握普特布斯夫人肯定還未光臨拉斯普利埃。我並非足不出戶就可將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因我事先獲悉兩天後阿爾貝蒂娜得陪姨母去郊外,於是抓緊機會給維爾迪蘭夫人發了一封快信,問她能否在周三接待我。若普特布斯夫人在那兒,我將想方設法見一見她的侍女,弄清楚她是否有來巴爾貝克的危險,如果確有這種可能,就要弄清是什麼時間,以便到那一天把阿爾貝蒂娜支得遠遠的。地方經營的小鐵道建了迴轉線,當初與外祖母乘坐時,迴轉線還沒有影子,可如今,鐵道一直通到了東錫埃爾拉古比爾,那是一個大站,許多重要的列車都從該站發車,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巴黎來的那列快車,我當初來看望聖盧以及回家乘的就是這趟車。可是,由於天老爺作怪,大旅店的公共馬車把我和阿爾貝蒂娜送到了「巴爾貝克—海濱」小火車站。
儘管腦中胡思亂想,但由於最令我惶惶不安的是安德烈的存在,所以阿爾貝蒂娜的那番話給我心頭帶來的https://read.99csw.com寧靜尚能持續一段時間;再說,我知道當大批遊人擁來之際,安德烈,羅絲蒙斯以及希塞爾差不多就該走了,在阿爾貝蒂娜身邊最多還能待個把兩個星期,這樣一來,不久以後,我也就不需要什麼心頭的平靜了。不過在這段時間里,阿爾貝蒂娜彷彿在精心設計她的一言一行,為的是消除我的疑心,假如我內心尚存有狐疑的話,那她的目的便在於阻止其死灰復燃。她統籌安排,決不單獨與安德烈待在一起,每當我們返回住處,她總堅持再三,讓我一直陪她到房門;我們需要外出時,她也每每求我到她房間去找她。與此同時,安德烈也在作同樣的努力,似乎在極力避免與阿爾貝蒂娜見面。她們之間這種顯而易見的默契並非唯一的跡象,有種種跡象表明阿爾貝蒂娜有可能把我們倆交談的情況透露給了她的女友,並請她行行好,幫助平息我那些荒唐的疑慮。
布洛克的表妹來到一張餐桌前坐下,讀起畫報來。不一會,妙齡女郎漫不經心似的坐到了她的身旁。可在桌底,人們也許很快就能目睹到她們雙腳糾纏在一起的場面,緊接著,就可看到她們的雙腿與雙手緊緊地貼在一起,難解難分。話匣子打開了,交談開始了,可那位少婦的幼稚的夫君四處在找她,沒料到發現她正在與一位他素昧平生的少女策劃晚間行動,不禁大吃一驚。妻子向夫君介紹了布洛克的表妹,說她是孩童時代的女友,可作介紹時,名字說得含混不清,因她忘了問女友的芳名。然而,丈夫在場,反倒促進了她倆的親密關係,她們彼此以「你」相稱,說兩人是小時在修道院結識的。事後,她們談起這件事時,忍俊不禁,對那位受騙的丈夫也是大加恥笑,那開心的勁兒又引發了一次相互親熱的良機。
小火車尚未到站,可已見它在行進途中釋放的縷縷青煙清閑自在地悠悠飄忽,接著像一朵幾乎靜止的雲彩,全憑自身的力量,慢騰騰地攀登克利克多懸崖的綠色陡坡。由青煙開道並掌握垂直方向的小火車終於緩緩地開過來了。乘車的旅客紛紛向旁邊退去,給火車讓道,可一個個不緊不慢,知道與之打交道的是一位性格溫厚,幾乎通人性的行者,它受到司機強有力的控制,聽從站長寬容的信號的指揮,就像一輛新手騎的自行車,不會冒險去撞人,人們想它在哪兒停,就會在那兒停。
讓我們暢遊所欲……
但願有一個幽靈,尋找你而存心無邪
他感到那純潔的雙臂把他緊摟在胸懷。
在危難四伏中蹣跚著腳步前進!
我們歲月的過客難說能有幾年匆匆!
打從第二天以後,尼西姆·貝爾納先生便領著夥計閑逛,「傳染性的接觸破壞了純潔」。從此,少年的生活徹底改變了。儘管聽從上司吩咐,還是照舊做送麵包、送食鹽的活計,但他滿面春風,歌唱道:
儘管旅客與女使者之間相互登門拜訪困難重重,可我還是很快與這兩位年輕姑娘建立了友情,雖然十分純潔,卻也情意灼灼。她們倆一個叫瑪麗·希內斯特小姐,另一個叫塞萊斯特·阿爾巴萊小姐,出生在法國中部,巍巍高山腳下,小溪湍流飛瀑(水流就從她們的住宅下穿過,那兒有一架水車常年轉動,但因河水泛濫、曾多次被毀壞),彷彿造就了她們自然的天性。瑪麗·希內斯特尤為突出,她性急,欠穩;塞萊斯特·阿爾巴萊膽怯,懶散,就像一泓湖水,但衝動起來,煞是可怖,那勃然大怒令人想起洪水,漩渦,捲走一切,摧毀一切。她們常常一清早,當我還躺在床上的時候來看望我。我還從未見過她們這種固執而又無知的人,她們在學校肯定未學到什麼知識,但說起話來卻帶著那般濃重的文學味,若沒有那副自然流露的近乎野蠻的腔調,人們準會誤以為她們故意這麼說話呢。她們言語粗俗,我在此不擬修飾,那話中似乎讚揚與批評兼而有之(並非讚揚我,而是讚頌塞萊斯特的奇才),雖然都不符合事實,但感情十分真摯,見我用牛奶泡羊角麵包,塞萊斯特對我說:「啊!小黑魔王,滿頭松鴉毛似的頭髮,噢,多精明狡猾啊!我不知道您從娘胎里出來的時候,您母親怎麼想的,您呀,活脫脫一隻鳥。瞧,瑪麗,看他這樣子,捋毛,扭脖,誰見了都會說他靈活透了!他動作那麼輕盈,就像是在學飛翔。啊!您真有福氣,造就了您的人把您生在了富人窩;不然,像您這樣揮金如土,該會落到什麼地步?瞧,這隻羊角麵包只碰了一下床,他就扔了。哎喲,他又把牛奶灑了,等一等,我來給您系塊餐巾,您呀,連餐巾都不會用,我從未見過您這樣又蠢又笨的人。」這時,往往會聽到瑪麗·希內斯特那較為正常的、湍急的激流聲,她怒沖沖地訓斥妹妹:「得了,塞萊斯特,還不閉嘴?跟先生這樣說話,你瘋了不是?」塞萊斯特報之一笑;而我向來討厭別人給我系餐巾,沒想到她竟說:「不,瑪麗,瞧他這樣,嗬,他身子都氣直了,就像一條直立的蛇。一條毒蛇,我告訴你。」接著,她還亂用動物作比喻,照她說來,別人弄不清我何時睡覺,我徹夜像只蝴蝶,不停地飛;而到了白晝,我動作迅捷,像松鼠。「你知道,瑪麗,就像我們家鄉見到的,那麼靈活,連眼睛都跟不上。」「可是,塞萊斯特,你明明知道他吃飯時不喜歡用餐巾。」「並不是他不喜歡,說穿了是別人不能改變他的意志。他是位老爺,他想擺擺老爺架子。要是需要,床單每天換上十次都可以,但要他讓步可不行。昨天,床單一床接著一床地換,今天,床單剛剛才換上,可又得換了。啊!我說得不錯,他生來就不是受苦的命。瞧,他氣得頭髮都豎起來了,亂七八糟的,像只鳥的羽毛。可憐的毛撣子!」聽到這話,不僅瑪麗不樂意,連我也不答應了,因為我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老爺。可是,我如此這般自謙,塞萊斯特從不相信是真誠實意,打斷了我的話:「啊!滑頭,啊!甜言蜜語,啊!陰險毒辣!狡猾透頂,惡毒至極!啊!莫里哀?」(她唯一就知道這個作家的名字,用到了我的頭上,想藉此來表示既會寫戲又會演戲的人。)「塞萊斯特!」瑪麗口氣蠻橫地喊了一聲,她不知莫里哀的姓名,擔心這又是什麼侮辱人的話。塞萊斯特又淡然一笑:「你難道就沒有看見抽屜里他那張小時的照片?他總想讓我們相信他穿著一向普普通通。可照片上,他拿著一根小手杖,渾身毛皮、花邊,連王子也望塵莫及。可與王子無比的尊嚴和溫厚的仁慈相比,實在不足掛齒。」「噢,」激流般的瑪麗大聲斥責道,「你現在竟然翻起他的抽屜來了。」為了平息瑪麗內心的恐慌,我問她對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的所作所為有何看法。「啊!先生,以前,我根本就不信世上怎麼會有那種事,直到來了這兒才明白。」說罷,她又將了塞萊斯特一下,說了一句更為高深莫測的話:「啊!先生,誰也弄不清一輩子會遇到什麼事。」我又改換話題,跟她談起了我父親的生活,他一輩子總是沒天沒夜地做事。「啊!先生,這樣生活,自己得不到任何東西,沒有一分鐘的閑暇,沒有一丁點兒享受;所有一切都是為別人作出犧牲,真是白活一輩子……瞧,塞萊斯特,別的不說,就說把手放在桌布上,拿羊角麵包的樣子吧,多與眾不同!即使最不起眼的小事,也會講究出名堂來,好像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調動法蘭西整個貴族派頭,就連比利牛斯山區的高雅也不放過。」
幾天後,我獲得了證據,證明那位年輕女郎確有特殊癖好,而且她很可能早已與阿爾貝蒂娜結識。在娛樂場的大廳里,當兩位姑娘渴望得到對方時,往往出現閃爍的奇觀,一條長長的似磷光的光線由一個人射向另一個人。這裏附帶說幾句,儘管這種物質化的光芒如何難以估量,但居民四散的戈摩爾城正是通過這些光束,通過映紅整個一片太空的天體信號,試圖在每一座城鎮,每一個鄉村,召回離散的成員,重建《聖經》中記載的城市,而與此同時,處處都有人在堅持不懈地做同樣的努力,哪怕通過思鄉的遊子,虛偽的小人,有時甚至通過索多姆勇敢的流亡者,在斷斷續續地重建家園。
需付出盲從和溫順的代價。
有時,當哪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在海灘邊下車,阿爾貝蒂娜最多也不過情不自禁地扭過頭去。她往往緊接著作一番解釋:「我在看浴場上方新插上的旗幟。他們該多破費一點。另一面旗已經夠寒酸了。可我覺得這一面更失體面。」九九藏書
正是因為我去了快信,維爾迪蘭家才打來了電話,此信去得正巧,因為星期三(兩天後便是星期三)是維爾迪蘭夫人舉辦盛大晚宴的日子,無論在拉斯普利埃還是在巴黎都是如此,可我對此卻不知道。維爾迪蘭夫人舉辦的並非「晚宴」,而是「星期三」。星期三是藝術之作。維爾迪蘭夫人深知世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與此相同的星期三,儘管如此,她還在自己的各個星期三之間輸入細微的色彩差異。「這個星期三不如上一個,」她常說,「可我相信下一個星期三將是我有生以來辦得最為精彩的一個。」有時,她也承認:「這個星期三我自愧不如以往的。不過,下個星期三我要讓你們大吃一驚。」在巴黎居住季節的最後幾個星期,女主人行將出發去鄉村度假之前,動不動就宣布星期三要停辦了。這成了她刺|激忠實信徒們的良機:「只剩下三個星期三了,只剩下兩個星期三了。」她宣佈道,那語調就好比宣布世界末日就要來臨。「您千萬不要放棄下一個收場的星期三。」但是,收場是假,因為她又往往通告大家:「現在,再也沒有正式的星期三了,這是本年度的最後一個。不過,星期三我還在這兒。我們大家一起歡度星期三;誰知道呢?知己之間小聚的星期三,也許是最愉快的。」在拉斯普利埃,星期三必然受到種種限制,由於有朋友路過,就得邀請他在這個或那個晚上來做客,所以幾乎天天都過星期三。「我記不太清被邀的客人的姓名,可我知道有卡芒貝爾侯爵夫人。」電梯司機對我說。我們有關康布爾梅的解釋並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徹底取代卡芒貝爾這一古老的名字在他記憶中的位置,每當他因回憶那個難記的姓氏感到為難時,卡芒貝爾一詞那通俗而又意味深長的音節便前來搭救年輕的店員,並立即受到他的喜愛,被他重新採納使用,而這並非由於他生性懶惰,就像成了老習慣,難以根除,而是因為這幾個音節滿足了邏輯和簡明的要求。
一次,我碰見了那位陌生女郎,阿爾貝蒂娜假裝沒有認出她來,當時,布洛克妹妹湊巧經過那兒。妙齡女郎的目光頓時若燦爛星光,可看得出,她並不認識這位猶太小姐。她倆是首次相遇,但她卻慾望頓起,毫不躲閃,當然也不像對阿爾貝蒂娜那樣死心塌地。她本來多麼希望得到阿爾貝蒂娜的友情,萬萬沒有想到阿爾貝蒂娜對她冷若冰霜,使她好不驚詫,就好似一位常來巴黎而不在巴黎寓居的外國人,當他光臨巴黎準備再度數個星期,到他常去消受美妙夜晚的小劇院時,驚愕地發現小劇院已不復存在,原地修建了一家銀行。
一次,阿爾貝蒂娜打破界限,一改那副冷冰冰的神態,弄得我備感悲傷。她心裏清楚,我之所以煩惱不安,是因為她要去會她姨母的一位女友,此人「行為不端」,時不時上邦當夫人家小住兩三天。阿爾貝蒂娜很客氣,曾向我保證再也不與她打招呼。可當這位女人來安加維爾時,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噢,您知道她上這兒來了。是別人告訴您的?」彷彿是想向我表白她沒有偷偷摸摸去見過她。有一天,她又跟我提起這件事,說罷補充道:「對,我在海灘上遇見了她,我經過時與她幾乎擦肩而過,故意撞了她一下。」當阿爾貝蒂娜跟我說這些時,我腦中想起了邦當夫人的一句話,在這之前我從未曾想過,當時,邦當夫人當著斯萬夫人的面,向我數落她外甥女阿爾貝蒂娜如何如何無禮,彷彿在讚頌一種優良品質似的,還告訴我,說阿爾貝蒂娜如何奚落我不知其姓名的官員的妻子,恥笑她父親當過廚房小學徒。但是,我們心愛的女子的某一句話不可能永久地保持其純潔無瑕的狀態;它會漸漸變質,腐爛。一兩個夜晚之後,我腦中又浮現出阿爾貝蒂娜的那句話,這次,在我看來,阿爾貝蒂娜的所作所為不再是我當初認為其中所表現出的不良教養,對此,阿爾貝蒂娜反而常引以為驕傲——這隻能令我付之一笑——而是別的因素,甚或阿爾貝蒂娜壓根兒就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想刺|激一下那位夫人的器官,或不懷好意,想提醒對方注意先前也許欣然接受過的某種主張,這才飛快地與那位夫人擦肩而過,也正因為是當眾所為,阿爾貝蒂娜心想我或許已經有所耳聞,所以想搶先作個說明,以免引起不良的解釋。
讓我們今朝及時行樂享受人生!……
另一件意外的小事更引起了我對戈摩爾那一邊的憂慮。我在海灘上發現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她身段苗條,膚色白皙,雙眼炯炯有神,從中心點向四周發出極為對稱的光芒,面對她的目光,不禁令人想起星座。我暗自思忖,她比阿爾貝蒂娜漂亮得多,為她而放棄阿爾貝蒂娜,該是比較明智的做法。不過,這位漂亮的年輕女子,臉上經過荒淫無恥生活的無形削刮,留下了屢屢接受庸俗滿足的印記,以致她的眼睛雖然比臉面的其他部位多幾分莊重,但閃爍的恐怕只是貪婪的欲|火。而恰恰就在第二天,我們在娛樂場,離我們很遠處,站著這位年輕女郎,我發現她目光似火,一時交叉,一時旋轉,不停地投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看那架勢,彷彿她在借用一架信號機,向阿爾貝蒂娜頻頻發出信號。我忍受著痛苦,唯恐女友發現他人對她的如此關注,擔心這不停閃爍的束束目光是約定的暗號,表示次日幽會。誰知道?也許這已不是第一次幽會。這位秋波橫溢的年輕女郎有可能在哪年已經光顧過巴爾貝克。莫非阿爾貝蒂娜已經屈從於這位女人或她的哪位女友的慾望,她才膽敢向阿爾貝蒂娜頻頻發出信號。由此看來,這信號不僅僅要求現在搞點什麼名堂,而且還要重溫舊時美夢,溫故而嘗新吧。
布洛克的家人儘管從不懷疑叔父決不在家用午餐的原因,打一開始便認定這不過是一位單身老翁的怪癖,或許是因為與哪位女戲子有私情,他不得不這麼做,但是,對巴爾貝克旅店的經理來說,有關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的一切均為「禁忌」,不得非議。正因為如此,經理甚至都沒有把那位侄女的事跟她叔父提一下,他自己思慮再三也沒敢責備她,只是關照她處事要小心謹慎才是。那位年輕姑娘及其女友開始幾天以為會被大旅店的娛樂場逐出門外,可後來見一切均得到妥善解決,好不開心,遂向把她倆撇在一邊的家長們炫耀,顯示她們決不會受到任何制裁,完全可以為所欲為。毫無疑問,她們還不至於再在眾目睽睽之下干那種事情,引起眾人憤慨。可是,她們無意中又故態復萌。一天夜晚,我與阿爾貝蒂娜及我們遇見的布洛克一起走出燈光滅了大半的娛樂場,正好碰到她倆摟著腰走過來,她們倆不停地摟呀,親呀,等走到我們身邊時,又是咯咯怪叫,又是哈哈浪笑,聲音下流。布洛克垂下眼睛,以免露出已經認出妹妹的神態,可我一想到這種不堪入耳的特殊語言有可能是衝著阿爾貝蒂娜的,心裏痛苦極了。
儘管如此,我的妒心將很快平息,那是阿爾貝蒂娜可能愛著的那些女人激起的嫉妒之心。
此時,我卻反其道而行之,上樓來到兩姐妹的房間,她們倆是作為侍女,陪伴一位年邁的外國太太來巴爾貝克的。拿旅館的行話說,她們叫使者,而弗朗索瓦絲滿以為使者不外是干跑腿差使的,於是稱她倆為「跑差」。旅館的說法比較典型,還處於歌唱「這是外交使者」的時代。
尼西姆·貝爾納的親朋好友們全錯了,貝爾納先生年年必到巴爾貝克,而且拿學究氣十足的布洛克夫人的話說,他總愛出外野餐,對其中真正的原因,他們毫無覺察,但說實在的,他們的這種錯誤有著更為深刻的、但屬於第二位的真實性。因為,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留戀和怪癖會滲入什麼名堂,他留戀巴爾貝克的海濱,留戀餐廳觀海,又養成種種怪癖,以收養另一種類型的年輕舞蹈學員為樂趣,可這類學舞的小耗子,卻缺一個德加式的角色,即少一個男僕,可惜侍者們,還都是些姑娘。巴爾貝克旅館就是一座劇院,他與這座劇院的經理和導演兼舞台監督埃梅——在整個事態中,擔任此類角色,職責並不十分明確——維持著極好的關係。他們總有一天要密謀,篡奪一個重要的角色,也許是一個侍應部領班的位置。此間,儘管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的情趣那麼富有詩情畫意,儘管他那麼沉著冷靜地耽於冥想,但其中確有幾分那種嗲里嗲氣的男人所具有的特徵,這種男人心中有數——比如昔日的斯萬——一旦回到上流社會,必與情婦相會。尼西姆·貝爾納剛一就座,就可看到意中人手端裝著水果或雪茄的托盤,出現在舞台上。就這樣,每天上午,他先是親一親侄女,詢問https://read•99csw.com一下我好友布洛克的創作情況,繼而將糖放在手掌上,一塊塊餵給馬兒吃,然後便迫不及待,心急如焚地趕至大旅店用那頓午餐。即使家中失火,侄女遭劫,他說不定也照走不誤。為此,他生怕傷風感冒,就像怕瘟疫,擔心因此卧床不起——因他患有疑病——不得不差人請埃梅在用餐之前,派那位年輕的朋友到他府上來。
啊,我們父輩的上帝,
由於他正要上車的緣故,我跟他只聊了簡短的幾句,我邊聊邊看著阿爾貝蒂娜坐的車廂,向她示意我馬上過去。當我向德·夏呂斯先生轉過頭,他開口請我幫個忙,去喊一喊鐵道另一側的一位軍人(那人是他的一位親戚,似乎夏呂斯先生要乘的正是我們這趟車,不過是朝相反的地方,即朝遠離巴爾貝克的方向而去。)「他是團軍樂隊的。」德·夏呂斯先生向我解釋道,「您有福氣,相當年輕,我老了,過鐵道不方便,您可以幫個忙,免得我受這份罪……」我權當作義務,向他指點的那位軍人走去,果然發現他領章上綉著豎琴標誌,真是位軍樂隊員。可是,正當我要轉達口信時,我認出了那人原來是莫雷爾,此人是我外叔公的貼身男僕之子,多少往事頓時浮現在我腦海,他的出現令我好不驚詫,可以說給我帶來了歡樂!我一下把德·夏呂斯先生托辦的事丟到了腦後。「怎麼,您在東錫埃爾?」「對,我被征入了軍樂隊,在炮兵部隊服役。」可回話時,他口氣生硬而又傲慢。他變得十分「裝腔作勢」,顯然,我的出現令他想起了他父親的職業,不會給他帶來愉快的。突然,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朝我們飛奔而來。我遲遲沒有返回,肯定讓他等急了。「我今晚想聽點音樂,」他劈頭對莫雷爾說,「我為晚會出價五百法郎,若您在樂隊有朋友,這恐怕對他有點實惠吧。」儘管我對德·夏呂斯先生的放肆早有了解,可他對他年輕的朋友竟然連聲好都不問候,我感到驚愕。再說,男爵也沒有給我細心琢磨的時間。他深情地向我遞過手來,說道:「再見,我親愛的。」彷彿向我示意,讓我趕緊走開。確實,我把親愛的阿爾貝蒂娜孤單一人擱在那兒,時間也太長了。「您瞧,」我回到車廂對阿爾貝蒂娜說,「海浴生活和旅行生活使我恍然大悟,世界這個舞台擁有的布景不如演員多,而演員又不如『情節』多。」「您跟我說這些,為的是哪門子事?」「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剛才請我給他喊一聲他的一個朋友,可我恰正在車站的月台上認出了那人原來是我的一位家人。」我邊說邊琢磨著男爵何以覺察出社會地位的懸殊,而我對此連想都未想過。開始,我思忖肯定是受絮比安的影響吧,諸位還記得,絮比安的女兒似乎熱戀上了小提琴手。然而,令我驚詫莫名的是,男爵在就要乘車去巴黎的最後五分鐘,竟然提出要聽音樂。當我記憶中浮現出絮比安女兒的形象,我開始覺得,倘若善於摸到真正的羅曼史的底細,那麼「久別重逢,認出對方」,反而會揭示出生活的重要一部分,就在這時,我腦中驀然一亮,醒悟到自己太幼稚可笑了。德·夏呂斯先生根本就不認識莫雷爾,莫雷爾與他也素不相識,只是德·夏呂斯先生為一位軍人所誘惑,雖然軍人佩帶著豎琴標誌,但也令他畏懼,激動之中,於是求我將軍人給他引來,可萬萬想不到我竟認識此人。雖然他們兩人在這之前毫無瓜葛,但不管怎樣,那提供的五百法郎也許對莫雷爾來說能填補這方面的空白,我見他倆還在繼續交談,可他們沒想到就站在我們的車旁。我回想起德·夏呂斯先生朝莫雷爾和我快步奔來的架勢,突然發現這與他的某些親戚在街頭拈花惹草的舉止何等相似,只不過瞄準的目標性別不同。人到一定年紀之後,即使身上完成了不同階段的變化,但人的個性愈強,家族的特徵就愈突出。殊不知大自然在和諧地編織自己的錦繡圖景的同時,憑藉它所截獲的豐富多樣的圖案,打破了創造的單調。再說,從人們普遍接受的觀點看,德·夏呂斯先生打量小提琴手的傲慢姿態是相對的。也許上流社會中四分之三的人都能識別這種自負的神態,並表現出順從的意思,但幾年後遣人監視德·夏呂斯先生的那位警察局長則不以為然。
萬萬不能把根基建立在財富和黃金之上。
「您那種態度什麼也沒有消除。」等聖盧一離開我們,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說。「不錯。」她回答我說,「我表現笨拙,讓您傷心了,我心裏比您還難過。以後看吧,我決不對您這樣了。請寬恕我吧。」她黯然神傷地向我遞過手來,對我說。這時,從我們在座的候車室的深處,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慢悠悠地走過來,身後不遠的地方跟著一個僱員,拎著他的旅行箱。
若情況如此,那麼此次約會恐怕就不是首次了,而是過去歲月中共同消受的聚會的繼續。確實,那目光分明不是在探詢:「你樂意嗎?」年輕女郎一瞥見阿爾貝蒂娜,立即整個兒轉過頭來,向她射出憶舊的目光,唯恐我女友回想不起來,阿爾貝蒂娜看得一清二楚,可表情漠然,無動於衷,直到對方像一位男子,發現昔日的情婦另有新歡,是跟新情人在一起時,便相機行事,不再看她一眼,不再對她有絲毫的理會,彷彿她不曾存在過。
必須承認,年輕姑娘中,有不少我素不相識,也有不少數年未見。與她們幽會之前,我往往先給她們寫信。一旦從她們的回復中看到有愛的希望,那多開心啊!在向一位女子傾吐衷情的初期,哪怕此情也許最終難以如願,但開始階段收到的封封書信,怎麼也捨不得擱置一旁。人們總樂意帶在身邊,猶如收到朵朵美麗的鮮花,依然那般艷麗,令人百看不厭,忍不住貼近去聞花的芳香時,才一時停止觀賞。那熟記在心的話語,重讀起來別有一番滋味,那並非字字照搬的語句,我多想從中分辨出如此表達蘊涵著幾分柔情。她是否寫了「您可愛的來信」這樣的話?要是這樣,那她表示的溫馨中往往會帶來幾分失望,其原因不是來信讀得太匆忙,就是姑娘的筆跡難以辨認。不,她並沒有寫「您親愛的來信」,而是「看到您的來信」。除此之外,信中的一切是那麼溫情脈脈。啊!但願明天還送上這樣的鮮花!久而久之,這一切再也滿足不了,書寫的字句需要與目光、嗓音對質。於是便約會——她也許還未變化——根據他人的描繪或個人的回憶,本以為相會的是維維安娜仙女,可見到的卻是只穿靴子的貓。不管怎樣,又約對方于翌日相見,因為對方總歸是她,而人們渴望得到的,也正是她。然而,人們對一位女子夢寐以求,對她產生種種慾望,這並不絕對要求對方非要具備確切的花容玉貌不可。那僅僅是對人本身的慾望而已;它們就像芬芳一樣虛無縹緲,好比安息香是普羅迪拉亞的慾望所在,藏紅花香為太空所愛,赫拉喜歡一切植物性芳香,而沒藥香為雲彩之芬芳,尼凱渴望甘露,大海則喜愛乳香。可是,俄耳甫斯聖歌所讚頌的這些芳香與其鍾愛的神相比,為數甚少。沒藥既是雲彩的芳香,又是普羅多戈諾斯,尼普頓,涅柔斯,勒托的芬芳;乳香為大海的芳香,又為美麗的狄刻,忒彌斯,喀耳刻,九繆斯;以及厄俄斯,摩涅莫緒涅,日神,迪加約絮內的芬芳。至於安息香,甘露和植物性香味,喜歡的神數不勝數,難以一一列舉。昂菲埃代斯除乳香之外,其他的香味無不酷愛,而該亞討厭的僅僅是蠶豆花香與植物性芳香。我心中對年輕姑娘的慾望也是如此。與少女的數量相比,我的慾望要少得多,於是轉而變成種種失望與悲傷,彼此甚為相似。我向來不喜歡沒藥的香味。我把它專門留給了絮比安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因為沒藥香是「兩性普羅多戈諾斯的慾望,含有公牛的吼叫,難忘,怪誕,自上而下,令人歡快,在一次次酒神節上,供女祭司祭獻所用」。
我們加快步子,想佔個空包廂,以便整個旅途中我可以擁吻阿爾貝蒂娜。可我們未能如願以償,無奈進了一間分隔的小車廂,裏面已經坐了一位老太太,面孔又大又丑又老,一副男子相,可身上穿著花里胡哨的衣裳,正在閱讀《兩個世界評論》。儘管她俗不可耐,可一舉一動,處處顯得自命不凡,我揣摩著她有可能屬於哪個社會階層,聊以消遣。我很快作出結論,這女人十有八九是哪家大妓院的老闆娘,是個外出為妓|女拉客的鴇母。她的形容舉止在高聲地宣布這read.99csw.com一點。我在此之前竟然還不知這些太太還讀《兩個世界評論》呢。阿爾貝蒂娜訕笑著向我指了指她,眼睛少不了眨動幾下。那位太太神氣活現,可我心裏卻一直挂念著第二天的事,我將應邀去小火車的終點站,到聞名遐邇的維爾迪蘭夫人家做客,在其中的一站,羅貝·德聖盧等著我,要是再走遠一點,我還可以到費代納小住數日,定會給德·康布爾梅夫人帶去莫大的歡樂,一想到這些,我的雙眼禁不住閃爍起譏諷的目光,打量著這位自視甚高的太太,她似乎以為,憑她那身考究的服飾,帽上飾著羽毛,以及那本《兩個世界評論》,自然成了大人物,比我要更舉足輕重。我希望這位太太在車上待的時間不要超過尼西姆·貝爾納,起碼在圖丹維爾下車。但事與願違。列車在埃格勒維爾停下,但她還坐著不動。列車過了蒙特馬丁海濱站,巴維爾拉班加爾站,又過了安加維爾站,她仍然坐著,當車子離開了東錫埃爾前一站聖費里舒時,我再也不管那位太太,開始跟阿爾貝蒂娜又摟又抱。在東錫埃爾,聖盧已在車站恭候。「沒有比見您一面更難了。」他對我說,因他住在嬸母家,我的電報剛剛才收悉,未能事先安排時間,所以只能給我一個小時。不幸的是,這一個小時對我來說實在太漫長了!原因是一下火車,阿爾貝蒂娜就只注意聖盧。她不跟我交談,若我找她說話,她勉強作答,當我挨近她,她便把我推開。相反,她對羅貝總是笑眯眯,煞是誘人,跟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還與他帶來身邊的小狗玩耍,逗弄時,還故意觸碰一下主人。我回想起阿爾貝蒂娜第一次讓我擁吻時,我曾會心一笑,感激我這位素昧平生的色|誘者引起了她心中如此深刻的變化,極大地簡化了我的任務。但如今,我想到他就心懷恐懼。羅貝興許意識到阿爾貝蒂娜對我來說並非無足輕重,因為儘管她極力挑逗,他並不理會,弄得阿爾貝蒂娜對我滿肚子不高興。再說,他跟我交談時,彷彿身邊就我一人似的,當阿爾貝蒂娜最終意識到了這一點,我便又贏得了她的敬重,羅貝問我是否想設法會一會還留在東錫埃爾的那些朋友,我在東錫埃爾逗留那段時日,他每天晚上都安排我和他的那幫朋友一起吃晚飯。可是,由於他表現出一副連他本人也經常譴責的自命不凡、惹人不快的神態,似乎在發問:「如果你現在都不樂意再見他們一面,當初又何必一味取悅於他們呢?」我謝絕了他的建議,一來因為我不願冒險離開阿爾貝蒂娜,二來我與他們已經斷絕往來。擺脫了他們,亦即超脫了自我。我們都熱切希冀能擁有另一種生活,在這一生活中,我們能和塵世中的自我保持不變。可是,我們沒有考慮到,即使並不期待另一種生活,但在塵世生活中,我們要不了幾年,也會背叛了我們過去的自我,背叛了我們試圖永遠保持不變的形象。即使我們並不以為,與生命過程中發生的種種變化相比較而言,死亡更能使我們改變,但是,假如我們在另一種生活中與我們過去的「我」不期而遇,我們也許會對過去的自我不屑一顧,扭開頭去,就像對待過去有過交往但久未見面的人——比如就像聖盧的那些朋友,過去每晚在「錦雞」飯店與他們聚會,曾給我多少歡悅,可如今要與他們交談,對我來說實在膩煩、難受。從這方面看,正因為我寧可不去那兒重新獲得曾給我歡樂的一切,所以去東錫埃爾漫遊一番,在我看來,倒像是有將進天堂的預兆。人人都十分夢想天堂,抑或夢想眾多的、相繼出現的天堂,但是,這些天堂,早在人們去世之前就一一失去,在這樣的天堂里,誰都會有失落的感覺。
請保護我們的奧秘,
至於阿爾貝蒂娜,我不能說她在娛樂場或在海灘的某個地方與哪位年輕姑娘有什麼過分放肆的舉動。我甚至覺得她舉止行為過分冷漠,過分謹小慎微,顯得不僅僅是一種良好的教養,而像是狡猾的伎倆,目的在於消除他人疑心。比如對某某少女,她會冷漠、敷衍而又不失分寸地扯大嗓門回答道:「對,我五點鐘左右去打網球,明晨八點左右去洗海浴。」說罷,她會立即離少女而去——可她臉色非同尋常,故意聲東擊西,看樣子像是約會,或者不如說低聲約定之後,故意大聲說上這麼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以「遮人耳目」。然而過不了多久,我便發現她騎上自行車,飛速行駛,令我頓生疑團,猜想她準是去與那位剛才幾乎沒有怎麼搭理的姑娘幽會。
誰願大聲說話
找到障礙,阻止其企圖最終得逞!
或許還心有餘悸,或許對他表示撫愛,
再說,他也留戀巴爾貝克旅店中那勝似迷宮的甬道、密室、沙龍、衣帽間、食品儲藏間和游廊。由於東方人祖傳舊習的影響,他猶愛後宮,每近黃昏出旅館時,總能發現他偷偷摸摸地把旅館四周的角角落落探查個遍。
弗朗索瓦絲聽說這兩個如此普通的姐妹竟有兩個不凡的兄弟,一個娶了圖爾大主教的侄女,另一個與羅德茲主教的親戚結了婚,心裏相當激動。可對經理來說,這引不起他任何興趣。塞萊斯特常常抱怨丈夫不理解她,可我倒感到納悶,她丈夫竟能容忍她。有時,她發起火來,渾身發抖,碰到什麼砸什麼,讓人好不厭惡。人們都說人體的血液是鹹的液體,而這種液體只不過是原始海洋元素的內核殘餘。我也認為,塞萊斯特不僅在動怒的時刻,而且在鬱鬱寡歡的時刻,都保留了她故鄉溪流的節奏。當她精疲力竭之時,表現出的也是河流乾涸的狀態,渾身真的沒有一絲生機。每到這時,什麼都無法讓她恢復生機。可突然,在她那頎長、輕盈、優美的軀體內,循環運動又開始了。河水在她白皙、透明而又略顯藍色的肌膚中流淌。她迎著陽光微笑,全身愈來愈藍。此時,她便成了名副其實的藍天塞萊斯特
在巴黎,我只在晚會上與他相遇,他總是身著黑色服裝,腰身裹得緊緊的,一動不動,加之他老是神氣活現地昂首挺胸,熱情洋溢地取悅他人,滔滔不絕地神吹海聊,整個軀體通常保持著垂直的架勢,這次見面,我真想象不到他竟蒼老得成了這副樣子。此刻,他身著一件淺色旅行外套,顯得比過去臃腫,走起路來東搖西擺,晃動著便便大腹和近乎成為象徵的臀部,只見他兩片嘴皮塗唇膏,鼻尖冷霜凝香粉,描畫的鬍子烏黑髮亮,與斑白的頭髮適成鮮明對比,一切都想打扮得年輕活潑,光彩奪目,但在無情的光天化日之下,統統都走了樣。
大約就在這一時期,巴爾貝克大旅店發生了一件醜聞,但並未因此而改變了我愛自我折磨的癖性。最近一段時間來,布洛克的妹妹與過去的一位女戲子一直保持著隱秘的關係,可不久以後,她們對這種關係總感到不過癮。讓眾人都看個一清二楚,她們覺得這可增添幾分邪惡的樂趣,於是頓生邪念,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她們那種有傷風化的嬉戲勾當。開始時,只是限於在娛樂室的紙牌桌旁相互撫摸,不管怎麼說,還可以將此舉動歸結于親密無間的友情表示。可後來,她們膽子愈來愈大。最後,有一天夜晚,在一個大舞廳的一角,燈光並不怎麼昏暗,可她們倆竟在一張長沙發上肆無忌憚地作樂,彷彿在自己的床上一樣。當時,有兩位軍官及其夫人離她倆待的地方不遠,見狀向經理告了一狀。人們原以為他們的抗議會起到什麼作用。可他們卻處於不利地位,因為他們家住納特奧爾姆,只不過來巴爾貝克消受個把夜晚,因此對經理來說無利可圖。而對布洛克小姐來說,無論經理對她如何指責,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無形中一直在保護著她,儘管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裏必須交待一個有關原因。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奉行家德。他每年都要為他侄女在巴爾貝克租一座豪華的別墅,不管到誰家做客,他非要回他自己的家用晚餐不可,實際上,這是他們叔侄兩人的家。可是,他卻從不回自己家吃午餐。每天中午,他都在大旅店。原來,有人偷養著巴黎歌劇院舞蹈班的某個年輕學員,他也如法炮製,供養了一位「夥計」,此人與我們上面介紹過的那種服務員頗為相似,往往令我們想起《愛絲苔爾》和《阿達莉》劇中年輕的猶太小夥子。說實在的,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與那位年少的夥伴相差足足四十歲,這本可使其倖免于不太愉快的接觸。可是,正如拉辛在同一的合唱曲中如此睿智地指出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