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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2

第二部

12

戈達爾更是經常掛在嘴上:「等星期三到了維爾迪蘭府上,我再看。」「等星期二到了科學院,我再看。」談起周三的聚合,他簡直像在談論一種職業,舉足輕重,不可推卸。再說,戈達爾屬於不太受歡迎的人,若受到邀請,無異於受領了一道命令,如同接到軍事號令或法庭傳票,當作不可推卸的責任,前往赴約。非得有非同尋常的出診任務,他才會「撂下」維爾迪蘭府上星期三的聚會,至於出診的重要性,是指病人的身份而言,而與病情的嚴重程度無關。儘管是個善心人,但戈達爾決不會為一個突然患病的工人放棄星期三的溫馨,可為了某位部長的鼻炎,卻可以忍痛割愛。即使遇到這種情況,他還要囑託妻子:「代我向維爾迪蘭夫人表示歉意。告訴她我遲一會兒到。那位閣下完全可以另擇日子感冒呀。」一個星期三,戈達爾的老廚娘把手臂的靜脈割破了,這時,戈達爾已經穿上無尾常禮服,準備去維爾迪蘭府上,當妻子怯生生地問他能否給受傷的廚娘包紮一下,他一聳肩膀。「我不行,萊翁蒂娜,」他哼哼哧哧地嚷叫道,「你明明看見我身上穿著白背心。」為了避免惹丈夫惱火,戈達爾夫人差人以最快速度把診所主任叫來。診所主任想儘快趕到,便開了車子,可當他的車子進院子時,送戈達爾去維爾迪蘭家的車子碰巧往外走,於是,倒進,倒出,整整失去了五分鐘。戈達爾夫人知道診所主任已看見丈夫身穿晚禮服,感到很尷尬。興許是由於懊惱的緣故,戈達爾為推遲了出門大發雷霆,走時情緒極為惡劣,非得享受到星期三的種種樂趣,方能消除。
若戈達爾的哪位病人問他:「您有時是否遇到蓋爾芒特家族的人?」那教授便會拿出上流社會最為真摯的誠意回答道:「也許不僅僅蓋爾芒特家族的人,我說不清楚。可在我朋友府上,我見的人何其多。您肯定聽說過維爾迪蘭夫婦。他們誰都認識。他們至少不是死要面子的人。他們有金錢作後盾。一般估計維爾迪蘭夫人有三千五百萬家資。天哪,三千五百萬,那可是個大數目。她才不在乎什麼呢。您跟我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我這就告訴您兩者的差別:維爾迪蘭夫人是位偉大的貴婦人,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則可能是個窮光蛋。您完全明白這之間的微妙差別,對嗎?不管蓋爾芒特家族的人是否去她府上,反正維爾迪蘭夫人有賓客上門,這樣反而更好,上門的有德·謝巴托夫夫婦,德·福什維爾夫婦,tuti quanti,都是最上流社會的人,法蘭西和納瓦爾的貴族都包括在內,您可以看到,我跟他們說話完全是以平等的地位。再說,這類人巴不得與科學王子結交。」他添了一句,露出自尊心得以滿足的笑容,並洋洋自得,咧開了嘴唇,他如此得意,不只是因為「科學王子」這一隻專用於博丹、錢戈等人的詞語如今用到他的頭上正合適不過,而是因為經過長時間的鑽研,他終於徹底領會,且能恰到好處地運用語法准許運用的那些詞語了。在維爾迪蘭夫人接待的客人中,戈達爾跟我提到了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緊接著一眨眼睛,補充道:「您明白那家的派頭吧,您理解我說的意思吧?」他是想說那一家雅緻至極。然而,接待一位唯獨結識歐多克西大公夫人的俄羅斯太太,那太微不足道了。但是,即使謝巴多夫親王夫人不認識大公夫人,那也絲毫影響不了戈達爾關於維爾迪蘭沙龍當屬最雅的看法,也絲毫破壞不了他受此沙龍接待所感受到的歡悅心情。在我們眼裡,凡跟我們結交的人,身上似乎都光彩四溢,但是,這種光彩並不比舞台人物的輝煌外表更富有內在價值,舞台人物的服飾,實在用不著讓經理花費數十萬法郎,購置貨真價實的服裝首飾,一位偉大的布景師只需將一道虛光照射在飾滿玻璃珠的粗布緊身短上衣或硬紙外套上,便可給人以華麗千倍的感覺,相比之下,真正的服飾反而黯然失色。就好比有人一輩子生活在世上最尊貴之人的圈子裡,在他看來,那些親朋好友無不讓人生厭,令人乏味,原因在於打從孩提時代起,他對這一切便已習以為常,致使他們在他眼裡失卻了任何尊嚴的外表。與之相反,由於偶然的機遇,無名鼠輩得以身價倍增,女流之輩被封以爵位,於是,數不勝數的戈達爾之流便會被迷住心竅,認為只有她們的沙龍才是貴族優雅之所在,然而,這些婦人甚至都不及從前的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及其女友(全是些失勢的貴婦人,多虧她們而得以起家的貴人們卻與她們斷絕了往來);與這些婦人交往,曾是多少人的驕傲,倘若他們發表回憶錄,列舉這些婦人以及她們所接待的客人的名字,那恐怕誰也沒有能耐弄清她們是否確有其人,哪怕德·康布爾梅夫人和德·蓋爾芒特夫人親自鑒別,也無濟於事。可這無關緊要!戈達爾之流往往就是這樣擁有了他的男爵夫人或侯爵夫人,對他來說,只有這位婦人才是「男爵夫人」或「侯爵夫人」,好比馬里沃劇中的男爵夫人,從不提其姓名,弄不清楚她到底是否有名有姓。戈達爾更是認為他的這位婦人是貴族的化身——而貴族根本不知她為何許人——更何況,貴族封號愈是可疑,就愈是大肆粉飾,玻璃器皿上,銀器上,信箋上,行李上,無不標上皇冠印記。無數的戈達爾,他們自以為生活在聖日爾曼中心區,鬼迷心竅,大做封建帝王之美夢,其迷戀程度也許超過真正在王公貴族之間生活過的人們,同樣,一個小商販有時在星期天去參觀「古代」建築,儘管這些建築用的都是我們所處時代的石料,其拱穹也是被維奧萊勒迪克的弟子漆成了藍色,飾滿了金星,可小商販卻往往從中獲得對中世紀最強烈的感受。「親王夫人准在梅恩維爾。她一定會跟我們一起旅行。可我不會馬上介紹。還是由維爾迪蘭夫人來介紹為好。除非我找到了適當時機。請相信我一有機會,定會抓住不放。」「您在說什麼呢?」薩尼埃特問道,假裝走了神。「我在對先生說件事,」布里肖說道,「此事你們都很熟悉,與一個依我看來為『世紀精英』(應理解為十八世紀)之首的人物有關,此人為德·貝里戈爾修道院院長,名叫查理莫里斯。他本來發誓一定要成為一名出色的記者。可是他陰差陽錯,我是想說他最後卻成了公使!生活就是這樣充滿不幸,他畢竟是個不擇手段的政客,雖然以高貴的大老爺自居,盛氣凌人,但卻毫無顧忌,時刻準備為普魯士國王效勞,這樣說他恰正合適,死時,他又是一個左翼的中間派角色。」
至於雕塑家茨基,之所以這樣稱呼他,是因為他的波蘭名字難叫,也因為自他在某個上流圈子生活后,便假扮出一副樣子,似乎不願意與他的那幫親戚混為一談,他的親戚都很有身價,但有那麼點兒令人討厭,而且也太多了。如今,他年紀四十有五,相貌醜陋,但卻仍然保留著過去的某種淘氣勁頭和想入非非的任性,在十歲之前,他一直是社交界最為迷人的神童,為貴夫人們所寵愛。維爾迪蘭夫人認定他比埃爾斯蒂爾更富於藝術才華。再說,他與埃爾斯蒂爾純粹只是外表相似而已。但正因為這樣,埃爾斯蒂爾一見茨基的面,便對他深為反感,就好比遇到了與我們有著相似短處的人,他們身上暴露出了我們早已改正的短處與缺陷,令我們很不愉快地回憶起昔日的模樣,在我們以如今這種形象出現之前,在某些人眼裡我們很可能是另一副模樣,與那些與我們迥異的人相比,這種相似的人往往更讓我們反感。但是,維爾迪蘭夫人認為茨基比埃爾斯蒂爾更具個性,因為無論對哪門藝術,茨基都可輕易入門,她堅信如果他不那麼懶惰,那就可將此能力發展成才華。即使懶惰,這在女護主眼裡也成了一種天賦,因為懶惰是勤勞的對立物,而她認為勤勞是毫無才氣之人的品質。茨基作起畫來隨心所欲,如在袖扣或門頭飾板上畫畫。他唱起歌來,用的是作曲家的嗓子,到輕奏的樂段處,他給人以管弦樂隊在演奏的印象,倒不是因為他唱功精湛,而是因為他用假嗓子唱出低音,表示手指彈奏減弱,從而指明此處為短號吹奏,且用自己的嘴巴擬音模仿。他說話時專撿讓人好奇的詞語,好比他發出的「嘭」的一聲,延長用力彈奏的和弦,以使人感覺出銅管樂器;他自以為聰明過人,可他的種種思想歸納起來,實際上只有兩三條,而且都極端膚淺。他對自己古怪任性的名聲感到煩惱,拿定主意,要顯示出自己是一個實實在在、講究實際的人,由此而自鳴得意地故作記憶準確,見多識廣,但無不是虛假的,因為他沒有記憶力,獲悉的消息又總不確切,所以結果是糟上加糟。倘若他如今還只是九歲,滿頭棕色鬈髮,開著花邊高領,腳踏小紅皮靴,那他搖頭擺尾,伸脖投足,可能倒還可愛。他與戈達爾及布里肖到達格蘭古爾車站后,時間還早,便讓布里肖一人呆在候車室,外出轉一轉。戈達爾想回車站去,茨基回答說:「不急。今天不是地方小火車,是省里的火車。」見如此細微的準確性對戈達爾起到了作用,茨基高興極了,隨即自我表白,添上一句:「哎,因為茨基酷愛藝術,因為他搞泥塑,所以大家都以為他不實際。誰也不比我更了解這條線路的情況。」他們還是回頭往車站走去,突然,戈達爾發現了正到站的小火車在冒煙,他「啊」的一聲,叫嚷起來:「我們只得拚命跑了。」他們確實勉強才趕上,地方火車和省里火車的差別只不過存在於茨基的腦中。「公主不在火車裡?」布里肖聲音顫抖地問道,兩片碩大的眼鏡熠熠發光,像是喉科醫生系在額頭用以探照病人喉嚨的反光鏡,彷彿將自己的生命注入了教授的眼睛,也許是他極力協調視力與眼鏡的緣故,哪怕在最微不足道的時刻,那兩片眼鏡似乎也極度聚精會神,堅持不懈地凝視著自身。再說,疾病漸漸奪去了布里肖的視力,從而向他展示了視覺的美,正如我們非得下決心扔掉某件物品,比如決意當作禮品贈與他人,方會好好看看這件物品,為之惋惜,讚歎。「不在,不在,公主送維爾迪蘭夫人的客人到梅恩維爾去了,他們乘的是巴黎的火車。維爾迪蘭夫人到聖馬爾斯有事,也許就跟公主在一起,這並不是沒有可能!要是她像這樣跟我們一道走,大家在路上結伴同行,那該多誘人。到了梅恩維爾,可要留心,要好好注意!啊!這沒關係,可以說我們險些沒趕上火車。當我瞧見火車,都嚇呆了。這就叫作在最適當瞬間趕到。要是我們錯過了火車,您瞧會怎麼樣?要是發現接人回去的馬車裡沒有我們,維爾迪蘭夫人會怎麼樣?那場面!」激動得尚未靜下心來的大夫又添了一句,「這可是一次非凡的遊逛。哎,布里肖,您覺得我們剛才忙中偷閑,小游一番,怎麼樣?」大夫帶著幾分自豪感問道。「毫無疑問,」布里肖回答道,「若你們沒趕上火車,那就會如已故的維爾曼所說,準是糟糕透頂,讓人笑話!」開始幾分鐘,我被這些素未謀面的人分散了注意力,可突然間,我回想起了戈達爾在小娛樂場舞廳跟我說的那番話,彷彿一節無形的鏈環將某個器官和記憶中的形象連接在一起,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乳|房貼乳|房的鏡頭刺得我心頭劇疼。疼痛沒有持續多久:自從前天我女友向聖盧主動獻媚,在我心頭激起新的嫉恨,忘卻了先前的醋意之後,阿爾貝蒂娜可能與別的女人發|生|關|系的想法在我看來似乎再也不可能存在了。我就像那些以為一種癖好必定排斥另一種癖好的人一樣天真。在阿朗布維爾站,因車子擁擠不堪,一位身著藍布衫、持三等車廂車票的農夫進了我們的包廂。大夫見已不可能讓公主與自己同行,於是喊來了列車員,亮出一家大鐵路公司的醫生證,硬逼車站站長把農夫趕下車。薩尼埃特生來膽小怕事,這場面叫他不忍目睹,驚恐不安,以致剛見事情鬧開,因站台上農民人多勢眾,他便擔心事態發展,鬧到扎克雷農民造反的地步,於是假裝肚子疼,且為了避免他人可能譴責他在大夫的粗暴行徑中負有部分責任,悄悄上了過道,佯裝去找被戈達爾稱為「les waters」的地方。那地方沒找著,他便在小火車的另一盡頭獨自觀賞風景。「先生,若您在維爾迪蘭夫人府上是初次露面,」布里肖對我說道,極力想對一個「新成員」顯示其才華,「那您準會發現世上再也沒有別的地方比在她那兒更能感受到如同某個新詞創造家所說的『生活的溫馨』,那些新詞創造家創造了許多以『主義』結尾的詞,如涉獵主義,不在乎主義等等,這在我們那些專趕時髦的人中間十分流行,我是想指塔列朗親王先生。」每當他提及過去的那些貴族大老爺,他覺得在他們的封號之後加上先生兩字既風趣又獨具「時代色彩」,於是便稱呼什麼拉羅什富科公爵先生,德·雷茲紅衣主教先生,他時不時還稱:「那個『拚命鬼』德·貢迪,那個『布朗熱分子』德·馬西亞克。」當他說到孟德斯鳩,那他決不會忘了稱呼他為「德·孟德斯鳩『次席院長』先生」。一個風趣的上流人士本應對這種散發著學究氣的賣弄感到惱火。但是,在上流人士完美無瑕的言談舉止之中,當談及某個親王時,恰也有某種賣弄,顯示出另一種等級的存在,如在威廉的名字之後必加「皇帝」兩字,對殿下說話需用第三人稱。「啊!這一位,」談到「塔列朗親王先生」時,布里肖繼續說道,「必須向他脫帽致敬。他是位先輩。」「那是個誘人的圈子。」戈達爾對我說道,「您可以一飽眼福,因為維爾迪蘭夫人並不唯我獨尊:那兒有像布里肖那樣傑出的學者,有顯赫的貴族,如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她是一位俄國貴夫人,歐多克西大公夫人的好友,歐多克西大公夫人在不接待任何來訪的時候,唯獨接待她。」確實,謝巴多夫親王夫人早已不受歡迎,歐多克西大公夫人不願在府上有賓客的時候讓她撞上門來,於是便允許她在大清早入門,此時,殿下身邊沒有別的朋友,不然,無論是她的朋友遇到親王夫人,還是親王夫人見到她的朋友,雙方都可能會不愉快或尷尬。三年來,謝巴多夫夫人像個指甲修剪師傅,一離開大公夫人,便直奔維爾迪蘭夫人府上,此時,維爾迪蘭夫人醒后才不久,進了她家門,謝巴多夫夫人便再也不離她的左右,可以說親王夫人的耿耿忠心遠遠超過布里肖,儘管布里肖每逢周三必到,從不間斷,並自得其樂,以為自己在巴黎就像夏多布里昂在奧布瓦修道院,給自己造成一種印象,身置鄉村,就好比「德·伏爾泰先生」(他稱呼時總帶著文人的狡黠與自得)生活在德·夏特萊夫人府上。read.99csw.comread.99csw.com
在他們看來,親王夫人遠遠超越了她出身的環境,在那兒不可能不感到厭倦,她本來可有眾多交往,可她覺得唯獨維爾迪蘭夫婦討人喜歡,反之亦然,維爾迪蘭夫婦對整個貴族階層對他們的主動表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准許為比其同類要更聰慧的貴夫人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破例一次。
可你,麻木不仁的旅人,難道不願
該詩句體現得如此完美,以致小圈子的女主人渴望擁有一位死心塌地的「忠實信徒」,要求她務必做到,兩人中后離世者一定葬到先去世的那位墓旁。當著外來人的面——外人中,任何時候都應包括自己,因為我們還是對自己撒謊撒得最多,我們最忍受不了的,也是自己瞧不起自己——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總是挖空心思,炫耀她僅有的那三個交情——大公夫人,維爾迪蘭家和普特布斯男爵夫人——之所以僅有這三個交情,並非降臨了不以她意志為轉移的滅頂之災,摧毀了世間的一切,唯留下這三戶人家,而是她自由選擇,擇優入選的結果,且她有著某種情趣,自甘寂寞,性喜簡樸,使她一直只限於與這三家交往。「除此之外,我不見任何人。」她說道,著力渲染其不可更變的性質,彷彿涉及的是必須強迫自己遵守的規矩,而不是萬般無奈的處境。她又補上一句:「我只與三家往來。」就好像那些劇作家,擔心自己的戲演不了四場,於是便宣布只演三場。不管維爾迪蘭夫婦是否相信這一假象,反正他們助了親王夫人一臂之力,將她的這一形象灌輸到了信徒們的腦中。信徒們深信不疑,在千萬個主動與她接近的關係中,親王夫人只選擇了維爾迪蘭夫婦,同時,他們也堅信,不管上流貴族如何懇求,也無濟於事,維爾迪蘭夫婦只恩准特殊照顧親王夫人,下不為例。
除了維爾迪蘭夫人親口吐露加普拉羅拉公主如何聰慧之外,維爾迪蘭夫婦意識到未來命運的第二個跡象,就是他們迫切希望(當然未明確提出)別人身著晚禮服上他們府上共進晚餐;如今,維爾迪蘭先生也可以接受他那位陷入「困境」的表親的敬意,而不感到屈辱了。
同時,我讓她細細觀看窗外那遼闊的牧場,牧場水汪汪一片,靜悄悄的,在夜色漸濃的黃昏中一直伸向天際,與遠處高低起伏的黛色山巒連成一體。
把額頭倚在我的肩上做份甜夢?
尋遍知己唯見你
在格蘭古爾站上車進入我所在車廂的人中,有薩尼埃特,以前,他曾被其表兄福什維爾擠出維爾迪蘭家,如今又回到了他們中間。用社交生活的觀點看,他的缺陷——儘管也有一些優良品質——跟戈達爾過去的缺點有點類似,膽小怕事,渴望討人喜歡,但卻勞而無功,一事無成。可是,生活卻給戈達爾披上了冷峻、傲慢、嚴肅的外表(在維爾迪蘭家則不然,當我們置身於熟悉的環境,往昔的時光每每給我們起到暗示的作用,由於該作用的緣故,他幾乎依然故我,至少在他的病人中間,在醫院值班,在醫學科學院工作時如此),當他面對俯首帖耳的弟子,滔滔不絕大做文字遊戲,這種外表格外突出,倘若說生活在今日的戈達爾和往昔的戈達爾之間挖掘了一條真正的鴻溝的話,那麼恰恰相反,薩尼埃特身上的諸多缺點始終存在,他越想改正,缺點便越明顯。他感覺到自己經常惹人生厭,誰也不聽他說話,遇到這種情況,他不是像戈達爾那樣採取對策,放緩說話速度,顯示出尊嚴的神態,以吸引注意力,相反,他不僅拿出一副打趣的口吻,極力想讓人原諒他言談過分一本正經,而且還加速語流,可有可無的話一帶而過,滿嘴縮略詞,以便在說正經事時顯得不那麼唆,而是更親切些,然而,最終卻弄得誰也不明白他說些什麼,像是嘮叨個沒完沒了。他的自信也與戈達爾的有別,戈達爾的自信往往使他的病人不寒而慄,若有人當那些病人的面吹噓戈達爾在社交場合如何彬彬有禮,他們便會回擊:「當他在診所接待您,您處在亮處,他逆光瞪著兩隻刺人的眼睛時,那可不再是同一個人了。」這種自信矇騙不了人,人們感覺得出它遮蓋著過分的怯懦,不費吹灰之力,就足以使之消失。而薩尼埃特呢,朋友們總責備他過分懷疑自己,確實,他常以小人之心揣度他人,看見他們輕而易舉便可獲得成功,而他卻始終被拒之門外,因此,每當他開口說什麼事時,總免不了要嘲笑一番,說這件事如何荒誕不經,擔心一本正經的神態無助於自吹自擂。有時,他擺出一副樣子,堅信自己要說的東西肯定滑稽,別人要抬舉他,都作不得聲。可他說的卻平淡無奇。偶爾,哪個好心腸的賓客報以稱道的一笑,給薩尼埃特私下送去幾近秘密的鼓勵,並偷偷地將此番鼓勵送至對方,而不引起眾人的注意,就像有人悄悄地塞給您一張票子。可誰也不去承擔責任,哈哈大笑,冒險公開表示讚許。故事講完后毫無反響,薩尼埃特甚為遺憾,過了很久之後,他還獨自待在那兒對自己發笑,彷彿在為自己品嘗故事中的喜悅之情,並裝模作樣,似乎感到獲得了足夠的樂趣,而其他人卻毫無感受。
開往巴黎的車子(男爵未乘)離站了。我和阿爾貝蒂娜進了我們那趟列車,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後來到底忙了些什麼,我不得而知。「我們永遠不要再鬥氣了,我再次請求您寬恕。」阿爾貝九_九_藏_書蒂娜影射聖盧那段插曲時又對我說。「我們倆什麼時候都該親親熱熱。」她滿懷深情地對我說道,「至於您朋友聖盧,如果您認為他會引起我什麼興趣,那您錯了。他身上唯有一點惹我高興,那就是他顯得那麼愛您。」「那是個好小夥子。」我盡量避免憑自己想象說羅貝身上具備多少優良品質,可要是換了別人,面對的不是阿爾貝蒂娜,我准免不了會出於友情,對他大加讚美:「那是個完美無瑕的人,直率,忠誠,正直,對他呀,什麼都可以信任。」我說這番話時,妒心奮起阻撓,所以,只限於談些聖盧的實際情況,再說,我講的確也是實情。想當初我還沒有認識羅貝時,曾想象他如何與眾不同,如何傲慢不遜,心想:「大家都認為他好,那是因為他是位大老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跟我談起他的情況時,用的正是我剛才講的那番話。後來,我在旅館前看見了他,他當時正準備駕車離去,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我感嘆了一句「他該是多麼幸福」,我猜想他嬸祖母說的純粹是上流社會的客套話,目的在於奉承我。可事後,我想到了自己的興趣所在,想到了自己的讀書愛好,我意識到她說的是由衷之言,因為她知道聖盧喜愛的正是這一點,就像遇到有人想撰寫自己的祖輩《箴言錄》的作者拉羅什富科的歷史,希望去請教羅貝時,我也會真心誠意地說上一句:「他該是多麼幸福。」這是因為我認識他也有個過程,不過,我初次與他見面時,真不相信一個與我的頗為相似的精神世界,竟會擁有如此風雅、做作的外表。我僅憑他的外表,便判定他屬於另一類人。可是現在,也許多少由於聖盧出於對我的善良,待阿爾貝蒂娜冷冰冰的緣故,反倒由阿爾貝蒂娜道出了我以前的想法:「哼!他會忠心耿耿到這個程度!我發現只要是聖日爾曼區的人,人們總會把他們說得十全十美。」然而,這些年來,我一次也未曾想過聖盧是聖日爾曼區的人,他漸漸剝去了威望所構成的外表,向我展現了他內心世界的美德,審視人的角度常會變化,這在普通的社會關係與友好交往之間引起的差別就已經比較明顯,在愛情之中就更為驚人了。在愛情中,慾望將細微的冷淡的表示置於極大的比例尺上,擴大得顯著至極,以致即使阿爾貝蒂娜不像聖盧初次見面時那樣冷漠,我開始時也幾乎覺得自己為她所蔑視,想象她的那些朋友都是些不可思議的薄情女郎,當埃爾斯蒂爾懷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感嘆聖盧時的同樣情感,對我說那一幫女子「是些好姑娘」時,我覺得他這樣評價只是出於寬容,人們普遍把寬容當作美,視作某種風雅。然而,當我聽到阿爾貝蒂娜說:「不管忠誠不忠誠,我反正希望再也別見到他的面,因為他造成了我們倆之間的不和。我們倆再也不該生氣。這不好。」我不是也情不自禁地對她作出同樣的評價嗎?既然她似乎渴望著聖盧,那麼我感到自己過去以為她愛著女人的想法一時幾乎消除了,因為我認為這兩者之間是不可調和的。阿爾貝蒂娜身著膠布雨衣,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在雨天里不知疲倦地遊盪,而那身雨衣此時緊緊地貼在她身上,富有彈性,看去灰不溜秋的,似乎不是在保護她的衣著免受雨淋,而被雨淋之後,那雨服好像緊粘著我的女朋友的軀體,彷彿要為一位雕塑家取下她體形的印模,面對這身雨服,見它令人嫉妒地緊緊貼著一個渴望已久的懷抱,我猛地將它扒了下來,一把將阿爾貝蒂娜朝我拉了過來,用雙手捧著她的腦袋說道:
兩天後,是非同尋常的星期三,我剛從巴爾貝克乘坐了小火車,去拉斯普利埃去吃晚餐,我在車上盤算著千萬不要在格朗古爾聖瓦斯特錯過與戈達爾見面的機會,維爾迪蘭夫人在這之前曾又來電話,告訴我可在那兒與他見面。他該從格朗古爾聖瓦斯特登上我這趟車,指點我該在哪一站下車,去乘坐從拉斯普利埃派出接站的馬車。格朗古爾是東錫埃爾過後的第一站,由於停靠時間很短,我沒有到站就提前立在車門口,多麼擔心看不見戈達爾或他發現不了我。擔心純粹多餘!我確實未曾想到小圈子根據同一的類型,把所有「常客」塑造到何等相像的程度;他們都身著氣派的晚禮服,在月台等車時,只要憑著他們的某種神態和目光,很快就可認出他們,他們一個個都帶著某種自信、風雅和隨意的神態,那目光穿過平民百姓的擁擠人群,猶如越過一片曠野,任何東西都不屑一顧,但卻密切窺視著某個在前一站上車的常客的到來,為即將開始暢談而閃閃發亮。一起聚餐的習慣在小團體成員的身上打下了這一選擇的標記,唯有在他們人數眾多、濟濟一堂時,這一標記在他們身上才不怎麼突出,他們在旅人的群體中——布里肖稱之為「群畜」——只不過組成了一個較為明亮的光點,在這些旅人陰沉沉的臉上,看不出與維爾迪蘭家發生過任何關係的表示,也見不著想去拉斯普利埃參加晚宴的意思。再說,若有人在他們面前提起那些信徒的大名,這些平平庸庸的旅客也許比我還更不感興趣。據我的耳聞,早在我降生之前,那時代已經相當遙遠,也較難以確定,我不禁誇大事實,說那個年代已經十分久遠,反正,早在那個時期,那些忠實信徒中間就已經有數位常去城裡聚餐了,如今,他們一如既往,還繼續參加聚餐,令我見了好不驚詫。這些人不僅生命還在繼續,而且始終體魄強健,但又有多少友人精力耗盡,在此處,彼處相繼去世,為我親眼所見,這兩者之間適成鮮明的對比,給我造成了一種感覺,當我們在報紙的《最新消息欄》讀到的正是我們最料想不到的新聞時,感受到的正是這種感覺,比如某人突然夭折,我們甚覺意外,因其致死的原因我們始終一無所知。這種感覺,就像死亡給人們的打擊並非是均衡的,而像一排刀片,悲劇性地向前推進,其中一片較為凸出,奪走了某個生命,而處在同一水平線上的其他生命卻幸免於難,還能長時間安然無恙。而且,我們在後面還將看到,死神四處遊盪,來無影去無蹤,形形色|色的死恰正是報上的訃告具有特殊的意外效果的原因所在。我繼而發現,真正的天賦有可能與交談中最可惡的庸俗氣味相併存,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會漸漸露出崢嶸,令人敬服,不僅如此,連一些平庸之輩也會佔據崇高地位,在我們兒時的想象中,如此崇高的地位只屬於少數幾位聲名顯赫的長者,想不到多少年過後,當這些長者的弟子成為師爺,像他們當年感受到的那樣令人敬畏時,他們也會成為顯赫的名人。但是,即使這些忠實信徒的大名不為「群畜」所知,他們的外表也可向平民百姓顯示出自己的身份。哪怕在列車上(他們每天各自要做的事情把他們偶然彙集在一起),需在下一站接一位獨行的同伴,他們全體乘坐的車廂也會遠遠地開花吐艷九九藏書,有雕塑家茨基彎肘的標記,也有戈達爾《時代》雜誌的裝飾,如同一輛豪華轎車,在指定的車站接走姍姍來遲的朋友。唯一可能錯過這些福地標誌的只有布里肖,因為他眼睛幾乎半瞎。但是,準會有哪位常客自告奮勇,為這位瞎子擔當起觀察哨的職責,一旦發現他的草帽,綠傘和藍眼鏡,就連忙輕輕地把他領向選定的車廂。因此迄今尚未有過先例,有哪位信徒在途中未能與其他信徒相會,要不準會引起他人極其嚴重的懷疑,懷疑那人是個矮小的畸形人,或者壓根兒就沒有「乘火車」來。偶爾也會發生相反的情況:某位信徒下午要去較遠的地方,因此在小圈子的人匯合之前,不得不獨自走一段路程;但是,即使他如此孤獨,別無同類相伴,也往往少不了產生某種效應。他走向的未來使坐在對面座席上的旅客對他另眼相看,尋思「這恐怕是個人物」,而且通常會在戈達爾或雕塑家茨基的軟帽四周發現一圈隱隱約約的光暈,因此,當下一站到達終點,一夥風雅之士在車門迎接這位信徒,簇擁著走向一輛已在恭候的馬車,受到多維爾車站的僱員低聲問候時,或在下一個中轉站,一群雅士擁進車廂時,對面座位上的旅客就不那麼大驚小怪了。停靠的列車就要離站,恰在這時,由戈達爾跑步率領的一伙人馬朝我乘坐的車廂奔來,他剛從車窗發現了我的信號,由於好幾位常客姍姍來遲,他們不得不快步奔跑。布里肖也在這批信徒之中,這些年來,不少人每次聚會必到的勁頭漸漸低落,但他卻有增無減。由於他視力不斷減弱,即使在巴黎,他也不得不逐漸減少晚間的工作。再說,他對新索邦大學沒有多少好感,那兒,德國式的追求科學準確性的思想已經開始壓倒人文主義。現在,他僅限於授課和考試委員會的工作;這樣一來,他用於社交活動的時間就更充裕了,所謂社交,就是參加維爾迪蘭家的晚會或參加這位或那位信徒激動得渾身發顫地為維爾迪蘭夫婦舉辦的晚會。確實,有過那麼兩次,愛情險些促成了研究工作難以辦成的事:把布里肖拉出小圈子。但是,維爾迪蘭夫人「時刻防備不測風雲」,併為了她沙龍的利益養成了這種習慣,她精心籌劃,最終從類似的悲劇和表演中獲得了一種毫無利害關係的樂趣,不失時機地挑唆他與危險人物發生糾葛,拿她的話說,這種危險人物善於「把一切整治得秩序井然」,「用燒紅的烙鐵往傷口裡戳」。最危險的人物中有一位普普通通,是布里肖的洗衣女傭,對付這種人,維爾迪蘭夫人就更得心應手了。她經常光顧教授居住的六樓,每當她俯首拾級登樓時,總是洋洋自得,滿面紅光,她不費吹灰之力,便把那位無足輕重的女用人攆出了門外。「到底怎麼回事,像我這樣的女性來您府上是您的榮幸,可您卻接待那種女人?」女護主責問布里肖。布里肖永遠忘不了維爾迪蘭夫人對他的幫助,使他的垂暮之年免於落個卑賤的結局,為此對她日漸情深,而與這種舊情復萌形成反差的是,很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女護主對一個順從有餘,肯定會對她俯首帖耳的忠心男子開始感到厭倦。不過布里肖與維爾迪蘭家過從甚密,從而滿面生輝,在索邦的所有同事中顯得引人矚目。他常給同事們談起晚宴的盛況,因為從未有人邀請他們參加過,所以他們一個個聽得入迷,驚嘆雜誌中經常提到他的大名,讚歎某某作家或某某聲名顯赫的大畫家為他寫書作畫,為他專作的畫像在畫展中展出,對畫家的才華,連文學院其他系科的教授也給予高度評價,可卻無望引起他的注意,這位時髦哲學家的優雅穿著也令同事們讚嘆不已,開始,他們錯把他的這種風雅視作衣冠不整,直到他們的這位同事後來善意點撥,對他們解釋再三,說在一般造訪中,高頂禮帽可隨意放置在地上,可若參加鄉村晚宴,不管晚宴有多風雅,戴高頂禮服也不適時宜,應換上一頂軟帽,再配上無尾常禮服,那便大為增色。當小班人馬鑽入車廂之後,開始那幾秒鐘,我甚至都不能與戈達爾說話,因他透不過氣來,這並非因為他快步奔跑以免錯過火車的緣故,而主要是因為他驚嘆自己竟如此恰巧地趕上火車。他從中感受到的不唯是成功的喜悅,而幾乎像是經歷了一場歡樂的鬧劇那般快活。「啊!棒極了!」一俟透過氣來,他說道,「就差一點點!喲,這才叫正趕巧呢!」他一眨眼睛,添了一句,這次眨眼睛並不是想詢問用詞是否準確,因為如今他已經自信有餘,而是自鳴得意。最後,他終於能夠開口,把我介紹給了小圈子的成員。見他們幾乎全都一身被巴黎人稱叫無尾常禮服的裝束,我感到生厭。我忘了維爾迪蘭夫婦正開始畏畏縮縮地向社交界靠近,曾因德雷福斯事件放緩了速度,又得益於「新」音樂加速了步子,而他們自己卻矢口否認,看樣子將繼續否認,直至達到漸近的目的,就像那些軍事目標,只有命中后,將軍才會公佈於眾,以免萬一錯過目標,給人看到吃敗仗的慘樣。不過,就社交界這方面而言,已時刻準備向他們靠攏。目前在社交界看來,他們仍舊是那種雖無上流人士光顧,但卻不引以為憾的人。維爾迪蘭沙龍被公認為音樂殿堂。據說,正是在此殿堂,凡德伊才獲得了靈感與鼓勵。然而,如果說凡德伊的奏鳴曲完全不為人理解,幾乎鮮為人知的話,那他的大名則是響噹噹的,就像當代最偉大的音樂家,擁有非凡的威望。巴黎市郊終於有了那麼幾個年輕人,意識到應像城裡人那樣富有教養,其中三位學過音樂,凡德伊的奏鳴曲在他們那兒享有巨大聲譽。他們回到家中,跟督促他們讀書學習的聰慧的母親談起了凡德伊的奏鳴曲。出於對兒子學業的關心,母親們全都參加了音樂會,音樂會上,她們懷著某種敬意,看著坐在頭等包廂觀賞演奏的維爾迪蘭夫人。迄今,維爾迪蘭夫婦如此隱秘的社交生活唯在兩件事上有所反映。其一,維爾迪蘭夫人談到加普拉羅拉公主時說:「啊!這個人聰明,是個令人愉快的女人。我受不了的是蠢蛋,碰到讓我討厭的人,簡直會煩得我發瘋。」只要有點聰明的腦瓜,誰都可以從中有所領悟,猜想出加普拉羅拉公主這個最上流社會的女人曾拜訪過維爾迪蘭夫人。斯萬夫人的丈夫去世后,公主上門對斯萬夫人表示慰問,當時還提到了維爾迪蘭的名字,問斯萬太太是否認識。「您說什麼?」奧黛特黯然神傷地問。「維爾迪蘭。」「啊!那我知道,」她傷心地繼續說道,「我不認識,或者說我認識,但不熟悉,過去在朋友家見過他們的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們惹人喜歡。」加普拉羅拉公主一走,奧黛特恨不得當時說的全是實情。可是,那脫口而出的謊言並非她暗耍心計的結果,而是她內心恐懼與慾望的反映。她否認的不是機靈人理應否認的東西,而是恨不得它不存在的東西,哪怕一個小時之九_九_藏_書後,對方就可得知那東西事實上是存在的。片刻后,奧黛特恢復了鎮靜,甚至不問自答,以免顯露出害怕他們的神態,說道:「維爾迪蘭夫人,怎麼了,我對她非常熟悉。」話中故意裝出一種謙卑的口氣,彷彿一位貴夫人在說自己乘過有軌電車。「近來,人們對維爾迪蘭夫婦議論很多。」德·蘇夫雷夫人說道。奧黛特露出十足公爵夫人派頭的鄙夷的笑臉,說道:「可不是嘛,我確實覺得大家對他們議論很多。時不時總有些新人像這樣踏入上流社會。」她壓根兒沒有想一想自己就是剛剛廁身其間的新人之一。「加普拉羅拉公主在那兒用了晚餐。」德·蘇夫雷夫人繼續說道。「啊!」奧黛特的笑臉又拉開了幾分,答道,「我對此並不感到奇怪。這等事總是從加普拉羅拉公主那兒開始,然後再輪到另一位,比如莫萊伯爵夫人。」說這話的時候,奧黛特似乎對那兩位習慣在新開張的沙龍丟人現眼的貴夫人表現出深深的鄙視。聽她的口氣,感覺得出她言下之意是說她奧黛特跟德·蘇夫雷夫人一樣,別人怎麼都無法把她們拉進那種鬼地方。
正因為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別無交往,所以近年來因此而得以向維爾迪蘭夫婦表現出耿耿忠心,藉此成為了一位非凡的「忠實信徒」,一位典型的理想的忠實信徒,維爾迪蘭夫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曾以為這種理想難以企及,可是到了更年期,終於發現它在這位新成員身上得到了體現。不管女護主經受怎樣的嫉恨和折磨,即使最勤快的信徒也少不了「撂手」。最深居簡出的動了心,要出遊;最不貪心的發了大財;最身強力壯的感染了流行性感冒;最遊手好閒的忙得目不暇給,最冷漠無情的也去給他們垂死的母親送終了。這時,維爾迪蘭夫人便會儼然一副女皇的派頭告誡他們,說她是將軍,手下的人馬只能聽她指揮,她就好比是基督或皇帝,說什麼要是有人像愛她一樣愛自己的父母,不準備為了她而拋棄父母,那就不配她,還說什麼他們最好還是待在她身邊,免得卧床傷了身子或被哪個盪|婦勾引了去,因為她是唯一有效的良藥和獨一無二的享受,可說歸說,總是白費口舌。但是,命運往往樂於給長壽之人的晚年帶來美滿幸福,使維爾迪蘭夫人有幸與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相遇。謝巴多夫親王夫人與家人鬧翻,離開故國,流落他鄉,如今只認識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和歐多克西大公夫人,因為她不願遇見前者的朋友,而後者又不希望讓自己的友人與她相遇,所以她總是趁維爾迪蘭夫人還在睡覺的時候,一大清早到她們府上去;自從她十二歲那年得了猩紅熱之後,她記不得有過閉門不出的日子,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維爾迪蘭夫人擔心身邊無人陪伴,問她是否會突然改變主意,待在家中睡覺,然而,儘管翌日便是新年,她還是回答維爾迪蘭夫人說:「不管什麼日子,有什麼能阻止我登門呢?再說,這一天,合家團聚,您的家就是我的家。」她一直寄人籬下,如今改換門庭,維爾迪蘭夫婦到哪裡度假,她就跟隨到那裡,確實,親王夫人為維爾迪蘭夫人實現了維尼的那一詩句:
「開往巴黎的車已經到了,先生。」拎行李的僱員提醒道。「我不乘這趟車了,把這些東西全存到行李寄存處去吧,該死的!」德·夏呂斯先生嚷道,邊把二十法郎遞給了僱員,僱員為他突然變卦感到奇怪,又被那份小費給迷住了。如此慷慨的施予立即招來了一位賣花女郎。「請買石竹花吧,瞧,這朵美麗的玫瑰,我的好先生,它會助您交上好運的。」德·夏呂斯先生好不耐煩,給了她四十個蘇,賣花女郎報以祝福,並再次送上花。「天哪,她讓我們安靜一下就好了。」德·夏呂斯先生像個神經質的人,用譏諷中含著哀嘆的口吻對莫雷爾說道,覺得求助於他,倒有幾分溫馨的感覺,「我們要談的事就已經夠複雜的了。」也許那位鐵路僱員還沒有走遠,德·夏呂斯先生不願讓很多人聞見底細,或者以這番附帶的話可以容他不失既含蓄又傲慢的神態,免得過分露骨地提出相會的請求。軍樂隊員毫不客氣地朝賣花女郎轉過身去,顯得態度果斷,不可抗拒,朝她抬起手掌,將她推開,向她表示他們不願要她的花,讓她儘快滾開。德·夏呂斯先生出神地目睹了這隻纖美的手所完成的威嚴而又充滿陽剛之氣的動作,也許對這隻手來說,這動作還太笨重,太粗暴,但它帶著早熟的堅毅和靈巧,給這位嘴上還無毛的少年陡添了年輕的大衛的威風,堪與歌利亞交鋒。男爵在讚歎中無意伴著一絲微笑,我們感到好像在一位孩童的臉上發現了與其年齡很不相配的嚴肅神情。「我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我多麼喜歡由他作為旅伴,幫我做事!他該會給我的生活帶來多少便利!」德·夏呂斯先生暗自說道。
親王夫人極為富有;每逢首演,劇場樓下都有她的大包廂,經維爾迪蘭夫人首肯,她攜信徒們前往,從不帶別人參加。人們紛紛指點這位臉色蒼白的謎一般的人物,她人已老,但頭髮卻未發白,反而漸添紅色,看似歷時經久、乾癟起皺的野果子。人們讚歎她的能耐,也驚嘆她的卑謙,因為她身邊總是跟著科學院院士布里肖,聲名顯赫的博學者戈達爾,當代第一號鋼琴家以及後來的德·夏呂斯先生,然而她故意挑選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包廂,藏身匿影,絲毫不關心劇場里的一切,專為小圈子而活著,每當演出臨近結束時,小圈子的人便尾隨這位女君主退場,女君主雖說古怪,但卻不乏羞怯、迷惑、陳腐之美。然而,如果說謝巴多夫夫人無視滿堂觀眾,隱身於昏暗之中,那是為了盡量忘卻存在著一個她無比渴望但卻難以廁身其間的活生生的世界;「包廂」里的「小圈子」對她來說起著某種作用,就好比某些動物面臨危險,便假裝已經死去,幾乎像殭屍一樣一動不動。不過,獵奇的癖性作用於上流人士,致使他們反倒更關注這位神秘的無名氏,而不去留心二樓包廂里那些人人都可登門拜訪的顯赫人物。人們想象她與他們的那些熟人迥然不同;以為她獨具驚人的智慧,並有先知的品質,因此身邊只留下這一個由傑出人物所組成的小圈子。若有人向親王夫人提起或介紹什麼人,她必定裝出十分冷漠的神態,以維持她厭惡社交界的假象。然而,在戈達爾或維爾迪蘭夫人的舉薦下,有幾位新成員得以成功地與她結識,而她往往為認識一位新人而陶醉,把自甘寂寞的神話丟諸腦後,瘋了般地為新成員盡心儘力。如果這位新人是個平庸之輩,那誰都會感到驚訝。「真怪,親王夫人誰也不願結識,竟破例跟一個如此缺乏個性的人交往!」不過,這種成功的結識機會相當難得,親王夫人不越雷池一步,只在信徒們中間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