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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6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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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維爾迪蘭夫人請咖啡之機,看了一眼德·康布爾梅先生交給我的那封信,信中他母親請我去赴晚宴。寥寥數語,書法卻頗有個性,此後我一看便能從別的字跡中將它辨認出來,大可不必求助於特別假設技術,就好比畫家,用不著按秘方製造出來的稀有顏料來表現自己別出心裁的想象。即使是一個殘疾人,因受過衝擊而患了失寫症,落得個看字如看畫,讀也讀不懂的地步,他也會明白,德·康布爾梅夫人是屬於一個古老家族的人,熱心於文學和藝術的家族文化給貴族傳統吹來了一點新鮮空氣。他也可以猜想出侯爵夫人大致在哪個年頭學會寫字並同時學會演奏肖邦的作品。在那個時代,富有教養的人們都遵循講客套的準則,遵循說話連用三個形容詞的準則。一個讚美的形容詞對她是不夠用的,她又緊跟著用了第二個(破折號之後),然後再接第三個(破折號之後)。但是,與眾不同的是,在德·康布爾梅的便箋中,接連三個修飾語不是層層漸強,而是層層「漸弱」。德·康布爾梅夫人在第一封信里對我說,她看到了聖盧,對他的「獨一無二的——難能可貴的——實實在在的」品質從來沒有如此推崇過,還說,他可能要同他的一個朋友(準確地說是愛上了兒媳的那位朋友)再來,又說,如果我願意來費代納吃晚飯,有他們沒他們在場都行,她將感到「歡欣——高興——滿意」。也許是因為在她腦海里,想象的肥沃和詞彙的豐富與好客之心不相稱,這位貴夫人好一贊三嘆,一次比一次無力,二嘆三嘆竟成了一嘆漸弱的迴音。只要再有第四個形容詞,原來的好客之心恐怕就蕩然無存了。末了,想來一個言簡意賅,這就不可能不在家族裡甚至在關係圈子內產生深刻的印象,德·康布爾梅夫人養成了一種習慣,好以「真正的」一詞取代「真誠的」一語,因為真誠最終都有「假意」的樣子。為了充分表達實際上是真誠的某種東西,她往往打破傳統的詞彙搭配,按照慣例,「真正的」本應放在名詞之前,可她卻大胆地放在名詞之後。她的信每每這樣收筆:「請相信我的友誼真正的。」「請相信我的熱情真正的。」糟糕的是,如此這般弄成了固定的格式,以至於,這種故作坦率反給人以虛假禮貌的印象,比舊套語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人們不再去摳舊套話的含義了。況且,我讀信受到了干擾,傳來模模糊糊的交談聲,其中德·夏呂斯先生的高嗓門威鎮四座,他抓住自己的話題不放,對康布爾梅先生說:「您要讓我坐到您的座位上,使我想起了一位先生,他今天早上寄來一封信,簡直像賀信:『德·夏呂斯男爵殿下啟』,信的抬頭是『爵爺』。」「說實在的,您的通信人有點言過其實。」德·康布爾梅先生回答道,審慎地大笑一聲。德·夏呂斯先生把他逗笑了;可卻不與他分享笑聲。「但實質上,我親愛的,」德·夏呂斯先生說,「請您注意,從字面上看,正是他說了實話;我不涉及任何人的問題,您想對吧。我說這事,就好像涉及另外一個人似的。但您有什麼辦法,歷史就是歷史,我們對歷史無可奈何,又不由我們來修改歷史。我姑且不跟您提威廉皇帝他,在基爾,一個勁地封我為『爵爺』。我聽說,他對所有的法國公爵都這麼稱呼,這是過分了,但這也許很簡單,是一種超越我們頭上對準法蘭西的微妙的關注。」「微妙而且多少是誠摯的。」德·康布爾梅先生說。「啊!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您注意到了吧,從我個人講,一位最末位的貴族像這個霍亨索倫,而且又是個新教徒,他剝奪了我侄輩王漢諾威,像他這樣是不會讓我高興的,」德·夏呂斯先生補充道,似乎在他心目中漢諾威比阿爾薩斯洛林更重要,「但是,我相信這樣的傾向,皇帝誠心實意想與我們親善。傻瓜們才會對您說,他是一個逢場作戲的皇帝。相反,他聰明絕頂。他不懂繪畫,強迫丘迪先生從國家博物館中撤走埃爾斯蒂爾的作品。但路易十四不喜歡荷蘭畫師,卻也愛好富麗堂皇,到底還是一位偉大的君主。還有威廉二世,從陸、海軍方面看,他武裝了自己的國家,可路易十四沒這麼干,我希望他的統治絕不會重蹈覆轍,如今俗稱太陽王的那位君主的統治就因屢遭挫折而在末期黯然失色了。依我所見,共和國犯了一大過錯,拒絕了霍亨索倫的好意,或只在禮尚往來上斤斤計較。他對此瞭若指掌,並以他特有的表達天才說道:『朕之所欲,握手也,非舉帽也。』作為人,他是卑鄙的;他拋棄、出賣、否認心腹密友,將他們打入冷宮,他自己不動聲色,朋友們卻有苦難言。」德·夏呂斯先生繼續說道,口若懸河,舌尖一滑扯到奧伊倫堡事件上來了,想起了一位居廟堂之高的被告人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難道皇帝相信我們這樣地精明,竟敢同意打這樣一場官司嗎!不過,再說,他相信我們的審慎態度卻沒有錯。一旦上了斷頭台,我們也許都不張口了。」「況且,所有這些與我想說的意思毫不相干,我想說的是,在德國,我們這些附屬國的親王,只是杜希勞希特徒有虛名而已,而在法國,我們的『殿下』地位得到公開的承認。聖西門聲稱是我們濫用了這一頭銜,這點他是大錯特錯了。他舉的理由,說什麼路易十四有令,禁止叫他虔誠基督王,命令我們稱他國王就行了,這不過表明我們是從屬於他的,而絲毫不證明,我們沒有親王的身份。如若不然,早就應否認洛林公爵和許許多多其他人的這一身份了!何況,我們許多頭銜皆出自洛林家族,由我的曾祖母德雷絲·德·埃斯比諾瓦繼承的,她是德·戈梅西少爺的女兒。」德·夏呂斯先生髮覺莫雷爾在聽他講話,益發洋洋得意,索性借題發揮開來。「我讓我兄弟注意,我們家族的小傳不該列在《哥達》的第三部分,而應該列在第二部分,且不說在第一部分。」他只管吹,卻不曉得莫雷爾竟不知《哥達》是什麼東西。「但這恰恰與他有關,他是我的長兄,既然他覺得這樣蠻好,既然他置之不理,我只好閉上眼睛了。」「布里肖先生很讓我感興趣。」我對正向我走來的維爾迪蘭夫人說,連忙將德·康布爾梅夫人的信塞進了口袋。「他是一個學問家,又是一個大好人。」她冷冷地回答我說。「他顯然缺乏創新精神和欣賞情趣,可他記憶力驚人。大家剛才談到今晚在座諸位的『祖宗』,就是移民了,說他們什麼也忘不了。但他們至少有託辭,」她說,借了斯萬的一句話為她所用,「他們什麼也沒學到。可布里肖什麼都知道,吃飯時劈頭蓋臉地向我們扔過來一摞一摞大辭典。我想,您再也不會一無所知某城某村的地名到底是什麼意思了吧。」維爾迪蘭夫人說話時,我正尋思我準備問她點什麼事情,可一下子又記不起到底想說什麼事。「我肯定您是在談布里肖。嗯,唱喜鵲啦,弗雷西內啦,他可什麼也沒饒過您。我剛才看著您,我的小老闆娘。」「我早就看到您了,我差一點要喊起來。」我今天說不好維爾迪蘭夫人那天晚上是如何穿著打扮的。也許,當時,我並無更多印象,因為我沒有觀察的頭腦。但是,我感到她的衣著並非不講究,我便對她說了一番客氣話,少不了讚美幾句。她同差不多所有的女人一樣,以為人家對她們說的恭維話是千真萬確的大實話,以為這是人家公正地必然會作出的一種裁決,就好像是在評論一件不屬於任何人的藝術品似的。於是她向我提出了這樣一個合情合理、自豪而天真的問題:「這您喜歡嗎?」她問得一本正經,弄得我因虛偽而臉紅。「你們在談唱喜鵲吧,我打包票。」維爾迪蘭先生說著,向我走來。我老想著我那綠色的絲光塔夫綢和一種木頭的味道,我萬萬沒有注意到,布里肖羅列的詞源,反使他成了人們的笑柄。賦予事物價值的印象,在我看來頗為重要,但其他人或者不說出口,或者無意中擱到腦後,以為微不足道,因此,我即使能向別人表達這些印象,也不會被別人所理解,或者說很可能受到人們的冷落,這些印象我全然利用不得,弄得不好還會招致麻煩,在維爾迪蘭夫人眼裡我被看成了大傻瓜,她看我「器重」布里肖,就像我已經向德·蓋爾芒特夫人表明過的那樣,因為我在德·阿巴雄夫人家裡感到愜意。然而,對布里肖來說,則有另一番道理。我不是小圈子裡的人。而凡是小圈子裡的,社交界的也好,政界的也罷,文學界也行,人們約定俗成,總是容易得出奇,可以在一次交談中,在一篇正式講話里,在一篇小說或在一首詩歌里,發現到誠實的讀者根本無法想象能從中看出的種種名堂。多少回,我遇到這樣的情況,讀著一個善於用詞、頗見老朽的院士寫的一篇短篇小說,一時激動起來,情不自禁要對布洛克或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寫得多精彩!」可我還來不及張嘴,他們便會異口同聲地叫起來:「如果您想開心一陣子,您就讀一讀某某人的小說。人之愚蠢登峰造極了。」布洛克表示蔑視,主要是因為某些本來原有的頗佳的風格效果,卻有點黯然失色了;而德·蓋爾芒特夫人之所以蔑視,則是因為,小說要說明的似乎恰恰與作者的願望背道而馳,實際上是她精心推理所致,我是萬萬想不到的。我又大吃一驚,看到維爾迪蘭夫婦表面上對布里肖客客氣氣,卻暗含著諷刺挖苦,就像幾天前,在費代納,我聽到康布爾梅夫婦,衝著我對拉斯普利埃熱情洋溢的讚美,向我大發感慨說道:「他們搞成什麼樣子,您言不由衷吧。」的確,他們承認,餐具很漂亮。我反正沒看見,刺眼的小窗帘更沒看在眼裡。「好了,現在,您如果回到巴爾貝克,您就知道巴爾貝克意味著什麼。」維爾迪蘭先生挖苦道。恰恰是布里肖教給我的東西我才感興趣。至於他的所謂思想,純粹是老調重彈,想當初在小圈子裡,人們聽得津津有味。他說起話來還是那樣口若懸河,令人討厭,他的言論再也難以打中目標,卻必須克服一種敵視的沉默或討厭的反響;發生了變化的東西,並不是他滔滔不絕散布的東西,而是沙龍的聽覺和聽眾的情緒。「當心!」維爾迪蘭夫人指著布里肖半壓嗓門悄聲說。而布里肖呢,其聽力保養得比視力更敏銳,他瞟了女主人一眼,旋即轉開,既是近視者又是哲學家的目光。若說他的肉眼欠佳,那他的神眼則甚妙,看事物每每投去更開闊的眼光。他從炎涼世事中看到了情如紙薄,而他也就逆來順受了。當然,他為此感到痛苦。有時候會有這種情況,有這樣的人,到一個他慣於討喜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個晚上他感覺到人家覺得他太淺薄或太學究,抑或太拙笨甚至太放肆等等,回到家裡會悻悻然不好受。往往因為一個觀點上的問題,一個方式方法上的問題,他給別人留下荒謬或老一套的印象。他也往往心中有數得很,這些個其他人豈能同他等量齊觀。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解剖詭辯術,人們正是利用這種詭辯術心照不宣地對他加以譴責,他要作一次登門拜訪,寫一封信,更明智的辦法是自己不動聲色,靜候下星期別人來請他。也有時候,這種種失寵,並非一夕之間就能結束的,往往得持續數月之久。由於社交場合評頭論足變幻不定,屢屢失寵便增加了這種不穩定性。因為,一旦某人知道X夫人瞧不起他,而又感到在Y夫人家裡得到人們的尊重,便聲稱Y夫人至高無上,便投到Y夫人的沙龍里。再說,這裏不是描繪這類人物的場合,他們高於社交生活之上,卻又不善於在社交生活之外自我發展,受到接待就高興,得不到賞識便掃興,每年,他們總會發現,他們頂禮膜拜的女主人原來渾身都有毛病,而被他們貶低了價值的女主人卻是才華橫溢,其實第二個女主人也有瑕疵,待他們忍受不了時,便又不惜回到第一個女主人的身邊,而原先女主人的毛病也就忘了些許了。人們可以通過這一次次短暫的失寵,想象到這次失寵給布里肖造成的苦惱有多大,他知道這次失寵是決定性的。他不會不知道,維爾迪蘭夫人不時公開笑話他,甚至笑話他的弱點,他明知道人情薄如紙,但他只好忍氣吞聲,這樣一來,他反一如既往把女主人看作是他的最好的女朋友。但是,維爾迪蘭夫人從大學究漲紅的臉上弄明白了他聽到了她的講話,於是想在今晚對他親切一些。我忍不住對她說,她對薩尼埃特可沒這麼客氣。「怎麼,不客氣!但是,他可喜歡我們了,難道您不曉得我們在他心目中是什麼嗎!我丈夫有時候被他的愚蠢弄得發點火——應當承認的確有些可氣,但在那樣的時刻,他幹嗎不再反抗一下,何必露出滿臉走狗樣呢?真不老實。我不喜歡這樣。儘管如此,我還總是盡量勸我丈夫冷靜些,因為,要是他走得太遠,薩尼埃特很可能只好不來了;這樣我可不願意,因為我要告訴您,他身上連一個蘇也沒有了,他總得吃飯吧。但是,總之,如果他生氣,叫他別回來好了,我可不管這份閑事,當他需要別人的時候,他最好不要這樣愚蠢。」「奧馬爾公國在進入法蘭西王室領地之前,長期是我們家族的。」德·夏呂斯先生當著莫雷爾的面,向德·康布爾梅先生解釋道,莫雷爾不勝驚訝,說實話,這篇宏論,即使不是直接說給莫雷爾聽的,至少也是為他而發的。「我們壓倒了所有外國親王;我可以給您列舉上百個例子。克羅瓦公主在王弟的葬禮上,想跟在我高祖母之後行跪禮,我高祖母叫人嚴厲對她指出,她沒有用方墊的權利,當即請執勤官撤掉,並稟報了國王,聖上即傳旨令德·克羅瓦夫人到德·蓋爾芒特府上向夫人賠禮道歉。勃艮第公爵攜帶自己的傳令官來到我們這裏,一個個威風凜凜,我們得到聖上的恩准,煞了他們的威風。我知道談自家人的美德有些不雅。但盡人皆知,我們家族的人在危險時刻總是一馬當先。當我們放棄了布拉邦特眾公爵的旗號后,我們的戰鬥口號是『一馬當先』。這種處處優先的權利,雖然我們經過多少世紀的浴血奮戰而求之不得,但後來終於在宮廷上得到了,而且也是相當合法的。當然嘍,在宮廷里,當著我們的面,這種權利始終是得到承認的。我還可向您舉巴登公主為例加以論證。由於她忘乎所以,竟想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比高低,我剛才已經對您說過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事,在晉見國王時,可能是我的老祖宗猶豫了一下(雖則根本就不應該有這回事),她竟然要先進入王殿,國王立即高喊道:『進來,進來,御表妹,德·巴登夫人明白她欠了您的情。』其實,她有像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樣的地位,她本身就出身十分高貴,因為從母系家譜算,她是波蘭王后、匈牙利王后、巴拉丹選帝侯、薩瓦卡里尼安親王和漢諾威親王、繼而是英國國王的外甥女。」「Macenas atavis edite regibus!」布里肖致意德·夏呂斯先生說,德·夏呂斯先生微微點了點頭以為答禮。「您說什麼?」維爾迪蘭夫人問布里肖,她真想設法修補她剛才對他說的一席言辭。「我是說,上帝饒恕我吧,我是說一個紈絝子弟,他是上流社會之花(維爾迪蘭夫人緊蹙眉頭),大約是奧古斯都時代(維爾迪蘭夫人聽說年代久遠,放了心,露出更為安詳的表情),說的是維吉爾和賀拉斯的一個朋友,他們溜須拍馬,把他捧上了天,說他的出身比貴族、王族還更高貴,一句話,我說的是米西納斯,說的是一個只會鑽圖書館的書耗子,是賀拉斯、維吉爾、奧古斯都的朋友。我敢肯定,德·夏呂斯先生無論從哪方面都很清楚誰是米西納斯。」他親熱地用眼角看了看維爾迪蘭夫人,因為他聽到她約莫雷爾第三天會面,又擔心自己未被邀請:「我想,」德·夏呂斯先生說,「米西納斯嘛,有點像古董維爾迪蘭什麼的。」維爾迪蘭夫人乍一聽喜笑顏開,猛一想斂笑莫及,只收了一半笑容。她向莫雷爾走去。「他很可愛,您的親戚們的那位朋友,」她對他說,「可以看出,他是一個知書識禮、富有教養的人。他在我們小核心大有可為。他在巴黎家住何處?」莫雷爾傲然沉默了一會兒,只要求打一局牌。而維爾迪蘭夫人硬是請他奏幾段小提琴。令滿座皆驚的是,德·夏呂斯先生過去從來不曾談起他有奇才妙藝,竟然以最純粹的風格,給福雷的鋼琴伴奏小提琴奏鳴曲的最後樂章(不安,煩惱,舒曼式的,但到底在弗朗克奏鳴曲之前)伴奏。我覺得,莫雷爾先生雖然富有音樂才華,又有一手精湛的演奏技巧,但恰恰缺乏文化素養和風格修養,而德·夏呂斯先生正好彌補了莫雷爾的不足。但我好生奇怪地尋思,在同一個人身上,是什麼東西能把一種生理的缺陷和一種精神的才智結合起來。德·夏呂斯先生與其兄蓋爾芒特公爵並無很大區別。甚至,剛才(但這是罕見的),他說的法語與他兄弟一樣糟糕。他責怪我(無疑是因為我熱情洋溢地對維爾迪蘭夫人談起莫雷爾)從來沒去看他,而我提出要慎重考慮考慮,他便回答我說:「不過,既然是我向您提出的這一請求,那只有我才能不高興呀。」這話蓋爾芒特公爵也可能說出來。說到底,德·夏呂斯先生不過是蓋家之一員。但是,他天生神經系統陰差陽錯,僅此就足以使他有別於公爵哥哥的所作所為,不是去喜歡一個女人,而卻寧願去喜歡一個維吉爾的牧童或柏拉圖的學生,蓋爾芒特公爵所未曾有的品性,每每與這種不平衡有關聯,頓時使德·夏呂斯先生搖身變成一位美妙的鋼琴家,一位不無情趣的業餘畫家,一位雄辯的演說家。德·夏呂斯先生演奏福雷奏鳴曲舒曼式樂段那急切、焦慮、迷人的風格,誰能看得出來,這種風格竟然有其內應——人們不敢道破天機——分佈在德·夏呂斯先生若干純屬肉體的部位內,安插在他的神經缺陷之中?我們將在下面解釋「精神缺陷」一語是什麼意思,將解釋因何道理一位蘇格拉底時代的希臘人,一個奧古斯都時代的羅馬人,能為今天人所共知,能作為絕對正常的人,而不是作為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那種陰陽人。正如實際的藝術才能尚未枯源斷流,德·夏呂斯先生比公爵有過之而無不及,愛他們的母親,愛自己的妻子,甚至在若干年後,當有人對他提起她們時,便會淚眼汪汪,但卻是做表面文章,就好像大胖子出虛汗,稍一動作,額頭上就汗水涔涔了。不同的是,人們對流汗的人如此說:「您太熱了吧!」可人們看別人流眼淚,卻像沒看到似的。所謂人們,就是講的上流社會;因為老百姓看到人家哭是很不安的,彷彿流淚比流血還嚴重。喪妻之後的悲哀,幸虧有了撒謊的習慣,並沒有排斥德·夏呂斯先生與其身份不相符的生活。甚至後來,他不知廉恥,傳聞在葬禮期間,他找到辦法,向唱詩班的那個孩子打聽其姓名和地址。而這可能確有其事。九-九-藏-書九-九-藏-書
一曲奏畢,我不揣冒昧,要求再奏弗蘭克的曲子,這似乎令德·康布爾梅夫人如喪考妣,致使我只好作罷。「您不可能喜歡那玩藝兒。」她對我說。她換點了德彪西的《節日》,第一個音符才出弓,只聽得一聲喝彩:「啊!真妙!」但莫雷爾已經意識到他只會第一小節,於是來了一個惡作劇,卻毫無故弄玄虛之意,他馬上開始奏梅耶比爾的一首進行曲。不幸的是,由於他轉得天衣無縫,又沒有事先打招呼,大家還以為他拉的還是德彪西的作品,於是人們繼續喝彩:「妙!」可莫雷爾卻道破作曲家不是《佩利亞斯》的作者,而是《惡魔羅貝》的作者,致使大家有些不自在。德·康布爾梅夫人還來不及對此作出反應,因為她剛發現斯卡拉蒂的一個本子,正懷著歇斯底里的衝動一頭扎在上面。「嚯!拉這個,奏下去,這個,真神。」她不住地叫好。然而,這位作曲家長期受到冷遇,不久前才時來運轉身價百倍,她在興奮不已的焦躁中挑選的這位作曲家的作品,恰恰是一段該死的曲子,這類可惡的曲子老是弄得您睡不好覺,一位女學生就在您隔壁的樓層房間里無情地、沒完沒了地重彈這支老調。但是,莫雷爾已拉夠了音樂,由於他堅持想打牌,而德·夏呂斯先生也想一起打,主張打惠斯特。「他剛才對老闆說他是親王,」茨基對維爾迪蘭夫人說,「然而這不是真的,他出身於普通市民,小建築師家庭。」「我想知道您剛才對米西納斯怎麼看。我感興趣。」維爾迪蘭夫人對布里肖說,口氣親切,弄得布里肖飄飄然起來。既為了炫耀給女主人看,也可能炫耀給我看,他說道:「不過說老實話,夫人,米西納斯令我感興趣,主要是因為他是中國神第一尊貴的使徒,這一尊中國神今天在法蘭西擁有的信徒超過了婆羅賀摩,也超過了基督自己,法力無邊的逍遙神。」在這樣的情況下,維爾迪蘭夫人不再只顧用手捂著頭了。她冷不防失去平衡,像被稱作蜉蝣的昆蟲那樣,猛地向謝巴多夫親王夫人撲將過去;若謝巴多夫親王夫人離她不遠,女主人便死抓住親王夫人的腋窩,指甲都嵌了進去,就像孩子躲迷藏似的,把頭埋藏好一陣子。有這道保護牆掩飾,人家以為她笑出了眼淚,而她卻可以因此不動任何心思,就像有的人做長時間的祈禱時,謹慎生智,用雙手巧掩臉面。維爾迪蘭夫人仿效這些祈禱者,聽著貝多芬的四重奏就像鄭重祈禱,卻又不讓人看出她在睡覺。「我說話極認真的。」布里肖說。「我看,今天這種人太多了,他們成天價以自我為中心,老子天下第一。論正理,我對涅無異議,我也弄不清哪家涅欲將我等滅度在大千世界(此界,猶如慕尼黑與牛津,比起阿尼埃爾或哥隆布森林,離巴黎要接近得多),但它不僅與法國良民無緣,而且也與歐洲良民無份,而日本人也許已經登臨我拜占斯城門了,此時此刻,社團化了的反軍國主義人士正板起面孔,爭論自由詩的根本道德問題呢。」維爾迪蘭夫人以為可以放開親王夫人被她碰傷了的肩膀,重又露出粉面,不無裝模作樣地拭拭眼睛,重新喘了三兩下氣。可布里肖卻要我大飽耳福,擺開論文答辯的架勢,親自出馬主持,立論就是,人們絕不吹捧青年人,只能嚴加教訓,曉以厲害,不惜被他們視作反動派:「我可不願意褻瀆青春神明。」他說著,偷偷地瞟我一眼,那目光,多像報告人偷偷瞟聽眾中的某人一眼,然後點他的名。「我可不願意在馬拉美的小教堂里被打成異教徒或回歸異教徒而永世不得翻身,在他的教堂里,我們的新朋友,像我們的所有與他同齡的朋友一樣,都得為秘密彌撒效勞,至少得像唱詩班的孩子那樣,顯得未老先衰,或者像薔薇十字會會員那樣神秘莫測。但的確,這類酷愛帶大寫字母『A』的『藝術』(Art)的知識分子,我們見識得也太多了,他們把左拉當酒喝尚嫌不過癮,便在自己身上打魏爾蘭的麻醉劑。他們崇拜波德萊爾上了乙醚癮read.99csw.com,一旦祖國需要他們一展雄風時,他們興許再也無能為力了,他們已經麻木不仁,得了嚴重的文學神經官能症,處在暖烘烘、懶洋洋、沉甸甸的烏煙瘴氣里,象徵主義的鴉片煙氛圍之中。」對於布里肖這番荒謬雜亂的高談闊論,我實在難以偽裝出一絲的苟同,於是轉向茨基,斷然肯定他在德·夏呂斯先生門庭家族問題上絕對弄錯了;他回答我說他斷然沒有錯,並說我本人曾經告訴過他,他的真實家姓是岡丹,勒·岡丹。「我告訴過您,」我回答他說,「德·康布爾梅夫人是一位叫勒格朗丹先生的工程師的妹妹。我從來就沒有對您談起過德·夏呂斯先生。論親戚關係,他與德·康布爾梅有瓜葛,就像老孔代與拉辛有牽連不相上下。」「啊,我以為呢。」茨基悄聲說道,還不肯大胆地承認自己的錯誤,幾小時前,他弄錯了,差一點使我們誤了火車。「您是否打算在海濱多住一些時日?」維爾迪蘭夫人問德·夏呂斯先生,她預感到他可以作為一名忠實的門客,眼看他過早地要回巴黎不禁戀戀不捨地哆嗦起來。「我的天,誰也說不準,」德·夏呂斯先生拖長著鼻音回答道。「我很想待到九月底。」「您說得對,」維爾迪蘭夫人道,「正是興風作浪時節。」「實話實說吧,並不是氣候決定我的去留。最近以來,我對我的導師,聖米歇爾大天使過於怠慢了,我想報答他一下,一直待到他的節日,九月二十九日,在蒙山修道院。」「您對此很感興趣嗎?那些個事兒?」維爾迪蘭夫人問,要不是她覺得一次如此長途漫遊會使小提琴手和男爵「放鬆」四十八個鐘頭,她興許會成功地命令自己受了傷害的反教權主義感情保持沉默。「您可能有間歇耳聾的毛病吧,」德·夏呂斯先生盛氣凌人地回答道,「我剛才對您說過,聖米歇爾是我的一個非凡的導師。」說著,露出迷人的和藹可親的微笑,眼睛則盯住遠處看,激動地抬高了嗓門,我覺得,他的激動超出了審美的範疇,已經進入了宗教的領域:「獻祭禮美極了,米歇爾站在祭台的旁邊,身著大白袍,搖動著金香爐,團團清香,青雲直上,飄飄然直到上帝跟前!」「大家可以結伴而行嘛。」維爾迪蘭夫人建議道,儘管她討厭教士的圓帽子。「此時此刻,祭禮一開始,」德·夏呂斯先生接著說,他雖另有原因,卻與議會中傑出的報告人採取的方法如出一轍,絕不回答打斷演講的提問,聽而不聞,「看我們的年輕朋友演奏巴勒斯特里納的作品,乃至演奏一段巴赫的詠嘆調,那該是多麼令人陶醉的事。善良的修道院院長,他也會樂瘋的,因為我向我的主保聖人報以最崇高的敬意,至少是公開的最崇高的敬意。這對信徒們是多大的感化!待會兒,我們要對年輕的安吉利科談及此事,他像聖米歇爾一樣,既是音樂天使,又是軍事天使。」
「你們笑我吧,」戈達爾夫人自己說著也笑了,她用手抹去額上最後的睡痕,手姿輕捷,如給動物磁療那樣飄逸,像少婦梳理頭髮般靈活,「我要向親愛的維爾迪蘭夫人道歉,從她那裡知道真相。」但她的笑容轉眼變成了愁容,因為教授明知道他妻子千方百計討他的喜歡,唯恐拍馬屁拍不到點上,可他卻對她嚷嚷道:「你去照照鏡子吧,你臉紅得像長了粉刺,鄉下老太婆的模樣。」
「你們曉得吧,他很可愛,」維爾迪蘭夫人說,「他有好心挖苦人的妙著。再說,他把我丈夫從墳墓門口領了回來,當時全醫院都說我丈夫沒救了。他在我丈夫身邊守了三夜,不曾睡覺。因此,戈達爾對於我,你們曉得吧,」她補充道,口氣嚴厲,幾乎近於威脅,同時把手舉到優美的白髮雲鬢內,好像我們剛才要動手打大夫似的,「他是神聖的!他可以願意要什麼就要什麼。而且,我不叫他戈達爾大夫,我叫他上帝大夫!我即使這樣說也是誹謗他了,因為這個上帝還儘可能地補救一部分他人造成的不幸。」「出王牌。」德·夏呂斯先生和顏悅色地對莫雷爾說。「王牌,得看看。」小提琴手說。「先得亮出您的王牌,」德·夏呂斯先生說,「您心不在焉,可您打得很棒!」「我有王牌在手。」莫雷爾說。「真是個美男子。」教授回答道。「那玩藝兒是怎麼回事,這麼些小杠杠?」維爾迪蘭夫人指著壁爐上雕刻精緻的紋章問德·康布爾梅先生說。「這就是你們的紋章!」她補充道,帶有一點奚落人的味道。「不,這不是我們的,」德·康布爾梅先生回答。「我們佩帶對稱堞口三橫帶金紋章,對著五個堞口,每口對嵌一朵金三葉花。不,那上邊,是阿拉施貝家族的標誌;不屬於我們這一支家族,而是屬於房主的,我們繼承了他們的房產,我們家族的人始終不願意動它。阿拉施貝家族(據說,昔日叫貝菲蘭)佩帶五堞口對五金尖樁紋章。他們同費代納家族聯姻后,盾形紋章就變了,不過仍保留二十枚小十字圖飾,又用金樁小十字墊底,右邊雙翼銀底黑紋。」「騙人。」德·康布爾梅夫人悄聲說。「我的曾祖母是阿拉施貝家或拉施貝家的人,隨您怎麼說都行,因為兩個姓在舊家譜上都有記載,」德·康布爾梅先生接著說,弄得滿臉通紅,因為只在此時此刻,他才想起是他妻子給他帶來的榮耀,他生怕維爾迪蘭夫人聽了這番話多心,其實根本不是衝著她說的。「歷史是這樣的,在十一世紀,出現了第一個阿拉施貝人,叫馬塞,號貝菲蘭,在圍城拔樁中表現得敏捷能幹,遂得阿拉施貝拔樁能手的稱號,他因此受封為貴族,您看到的那些個樁樁,也就在紋章中代代留傳下來了。那些個木樁,是為了使城堡更加難以接近而安插的,請原諒我使用這種說法,一根根安插在城堡前的土地上,然後又把它們一根根連接起來,您剛才恰如其分地稱為小杠杠的就是這些東西,它們與善良的拉封丹筆下的漂浮的小棍子毫無關係。因為人們以為,它們可以使地盤固若金湯。顯然,有了現代炮兵后,這樣的防線未免令人好笑。但應當記住,那是十一世紀的事。」「這玩藝兒現在已不時興了,」維爾迪蘭夫人說,「不過,小鐘樓倒別具一格。」「您交上了……滴兒溜滴滴的好運氣。」戈達爾說,這個擬笛聲詞兒他故意來回重複以避開莫里哀用的那個詞。「您曉得為什麼方塊王被廢黜了嗎?」「我巴不得代他受過。」莫雷爾說,因為服兵役使他討厭死了。「啊!刁民也。」德·夏呂斯叫了起來,他忍不住掐了掐小提琴手的耳朵。「不,您不曉得為什麼方塊王被廢黜了?」戈達爾又問,仍在開他的玩笑,「那是因為他只有一隻眼睛。」「您遇上了厲害的對手,大夫。」德·康布爾梅先生說,用以向戈達爾表明他知道他是何許人。「這個年輕人了不得,」德·夏呂斯先生指著莫雷爾天真地打斷說,「他出牌如有神。」這話大夫聽了大為不快,答道:「死不了,走著瞧。抓滑頭,就得更滑頭。」「王后,阿斯。」莫雷爾吉星高照,洋洋得意地宣告。大夫低下頭,好像無法否認自己命運多舛,只好目瞪口呆地承認:「真漂亮。」「同德·夏呂斯先生共進晚餐,我們過得十分愉快。」德·康布爾梅夫人對維爾迪蘭夫人說。「您以前不認識他?他夠可愛的,他與眾不同,他是屬於過去一個時代的(難為她一語道破)。」維爾迪蘭夫人答道,滿意地笑著,是音樂愛好者、判官和主婦兼得的滿足。德·康布爾梅夫人問我是否要同聖盧一起去費代納。當我看到一輪明月,如同一盞橘黃燈籠,懸挂在城堡橡樹林圓拱形樹梢上時,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這還不算什麼了不起;待會兒,等月亮升高一些,照在山谷里,那比現在美千百倍。這是您在費代納看不到的!」她口氣輕蔑地對德·康布爾梅夫人說,弄得德·康布爾梅夫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她特別不願意在房客面前貶低自己房地產的價值。「您還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時間吧,夫人?」德·康布爾梅先生問戈達爾夫人說,這話可以被看作有邀請她的https://read•99csw•com含糊的意向,現在卻不說死具體的約會時日。「噢!當然,先生,為孩子們著想,我們珍惜這一年一度的大流動。說什麼也沒有用,他們需要鄉野的空氣。學院想把我派到維希去;但那裡太悶熱了,等這些大小夥子再長大一點,我得注意自己的肚子了。還有,教授負責主考,總是忙得不亦樂乎。悶熱把他累壞了。我覺得像他那樣一年忙到頭,也該徹底地輕鬆一下。無論如何,我們還要待足足一個月。」「啊!這麼說我們後會有期。」「再說,我丈夫要去薩瓦巡診,半個月後他才能回到這裏的固定診所,我只好留下來了。」「山谷邊與海邊相比,我更喜歡山谷邊。」維爾迪蘭夫人又說。「明媚的風光歡迎你們回來舊地重遊。」「如果您非今晚回巴爾貝克不可,還得看馬車是否備好了,」維爾迪蘭先生對我說,「可我看沒有這個必要。明天早上用車子送您回去就是了。肯定是個大晴天。沿路美不勝收。」我說那是不可能的。「但不管怎麼說還不到時候。」女主人提出了異議。「讓他們放心吧,他們還有時間。現在提前走就要提前一小時到達車站。他們在這裏總比在車站強。那您呢,我的小莫扎特,」她對莫雷爾說,卻不敢直接問德·夏呂斯先生,「您不想留下來?我們在海邊有漂亮的住房。」「不過他不能。」德·夏呂斯先生替局中人回答,局中人正全神貫注地玩牌,沒有聽見女主人的問話。「他必須在午夜之前趕回去。他得回去睡覺,像一個聽話的乖孩子。」他補充道,雖是開玩笑的口氣,但裝腔作勢,不留餘地,彷彿他使用這句純潔的比喻可以得到些許施加性|虐待的快|感,同樣,在涉及莫雷爾時順便加重了口氣,若不能動手動腳,便用近似觸摸的挑逗語言去撫摸他,從而得到同樣的享受。
此時,戈達爾夫人已酣然入夢。「可以了!萊翁蒂娜,您睡著了。」教授大聲對她叫道。「我聽斯萬夫人說話呢,我的朋友,」戈達爾夫人有氣無力地回答道,又迷糊了過去。「荒唐,」戈達爾嚷嚷道,「待會兒她還會向我們宣稱她沒有睡。多像來看病的病人,他們硬說他們從來沒睡著覺。」「他們也許自己是這麼想的。」德·康布爾梅先生笑著說。但大夫既喜歡唱反調,也喜歡逗人玩,就是容不得一個門外漢敢在他面前談醫道。「人們不能想象自己不睡覺。」他以武斷的口氣發布他的論斷。「啊!」侯爵畢恭畢敬地欠了欠身,頗似戈達爾過去的舉止。「看清了吧,」戈達爾接著說,「您不曾像我那樣下藥,甚至用了兩克『trional』仍達不到半睡眠狀態。」「的確,的確,」侯爵神氣自負地笑著說,「我從來沒有用過trional,也沒有服用過任何諸如此類的麻醉品,這些玩藝兒一會兒就失效,反而把您的胃弄壞了。像我吧,人家整夜在尚特比森林里狩獵,我向您保證,人家無需用trional來安眠。」「無知的人才說這樣的話。」教授回答道,「Letrional有時可以有效地消除神經緊張。您說trional,可您是否曉得這是什麼東西嗎?」「可……我聽說是一種催眠藥品。」「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教授以教訓人的口吻接著說,他一星期三次在醫學院里搞「考查」。「我沒問您這是否會催眠,而是問您這是什麼東西。您能告訴我它包含多少戊基和乙基的成分嗎?」「不。」德·康布爾梅先生尷尬作答。「我寧可來一大杯白蘭地,甚至來一大杯345波特酒也行。」「這酒毒性大十倍。」教授打斷說。「關於trional,」德·康布爾梅先生貿然說,「我妻子就習慣用那些玩藝兒,您最好同她說。」「她知道的恐怕與您不相上下。但不管怎麼說,假如您的妻子服用taional來安眠,那您可見,我的妻子就大可不必了。喂,萊翁蒂娜,挪動挪動,你迷糊過去了,你見我吃過晚飯就睡覺嗎,我?現在就睡得像個老太婆那樣,待到花甲之年,你該怎麼辦才好?你會發胖的,你會停止血液循環……她已經聽不見我說話了。」「這樣對健康有害,晚飯後就這樣打瞌睡,是不是,大夫?」德·康布爾梅先生說,企圖在戈達爾面前挽回點面子。「酒足飯飽之後,應當作點鍛煉。」「奇談怪論!」大夫回答道。「有人分別從一隻靜躺著的狗的胃裡和一隻奔跑過的狗的胃裡提取等量的食物,發現靜狗的消化更快。」「那麼睡眠切斷消化嗎?」「這要看是食管消化,還是胃腔消化,或是腸腔消化;跟您解釋也白搭,您反正不明白,既然您沒學過醫。喂,萊翁蒂娜,前進……奮勇前進!該走了!」但他說的不是實話,因為大夫非把這局牌打下去不可,他只希望這樣冷不防地打斷悄然無聲的妻子的瞌睡,他剛才對她曉之以理,好言相勸,卻沒得到回答。或許,在戈達爾夫人腦子裡,一種抵制睡覺的毅力仍在堅持抗爭,即使在睡眠狀態中也未曾鬆懈,或許是扶手椅未曾為她的頭顱提供依託,她的腦袋機械地在空中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地拋動著,仿若慣性運動的物體,只見戈達爾夫人搖頭晃腦,忽而像聽音樂,忽而進入垂死掙扎的最後階段。凡是她丈夫愈益激越的告誡失敗之處,便是她自己愚蠢的感情成功之時:「我的澡洗得真舒服熱乎,」她喃喃道,「可詞典的羽毛……」她嚷嚷著挺起身子。「噢!我的上帝,我多蠢!我說什麼來著?我剛才想到了我的帽子,我可能說了一句蠢話,我差一點睡著了,這該死的火。」大家都笑了,因為身邊並沒有火。
維爾迪蘭夫人來讓我看埃爾斯蒂爾畫的花,如果說我早就對此舉大不以為然,那麼進城赴晚宴則相反,竟令我如醉如痴,花樣煥然一新,沿著海岸遊覽,乘車扶搖直上,高出大海二百米,痴情醉意到了拉斯普利埃尚餘興未消。「瞧,看我這個。」女主人對我說著,讓我看埃爾斯蒂爾雍容大雅的玫瑰畫,但由於插玫瑰的花壇油彩有點兒過重,玫瑰的鮮紅煞白反黯然失色了。「您以為他還會有這一手嗎?真夠棒的!而且,顏料有多美,塗抹起來可真有意思。我不能告訴您看他畫這些東西多有意思。人們感到他喜歡追求這樣的效果。」女主人的目光茫然地停留在藝術家的這件贈禮上,這件禮物,不僅凝聚著他的偉大才華,而且凝結著他們長期的友誼,這種深情厚誼,除了他給她留下的這些紀念品外,都已蕩然無存了;這一朵朵鮮花,是昔日他為她本人採摘的,在花的後面,她彷彿又看到了畫花的那隻妙手,時值清晨,花剛摘下來,花放在桌子上,人靠在餐廳的扶手椅上,人面鮮花,待女主人吃中飯時,玫瑰花依然鮮艷,玫瑰畫也真容半露了。只是真容半露,是因為埃爾斯蒂爾先得把花移植到我們不得不老待在裏面的內花園來,然後才能看花作畫。在這幅水彩畫里,他表現了他看到的,而且若沒有他,別人絕看不到的玫瑰花的顯聖;因而,可以說,這是一個新品種,這位畫家,猶如一位精於創造的園藝家,用這一新品種豐富了玫瑰家族。「自從他離開小核心那天起,他這人就完蛋了。好像我的晚宴浪費了他的時間似的,好像我妨礙了他才能的發揮似的。」她用挖苦的口吻說。「似乎經常結交像我這樣的女人不會對一個藝術家有益!」她自負地動了動嚷了起來。緊挨著我們的德·康布爾梅先生早已坐下來了,他看到德·夏呂斯先生站著,便略微做了一下起身的動作,以示給他讓座。這樣讓座,在侯爵的思想里,也許謹表禮貌而已。但德·夏呂斯先生偏要賦予此舉一種盡義務的含義,猶如一個普通的紳士知道自己對一位親王負有這種義務,而且並不認為,要建立自己的在先權,最好莫過於謝絕讓座。因而他嚷了起來:「可是怎麼回事!請別客氣!呀呀!」這種強烈而詭譎的抗議口氣頗有「蓋爾芒特」大家氣派,加上命令式的、沒有用的、親切的動作,就更鋒芒畢露了,而德·夏呂斯先生正是用的這套動作,把自己的雙手搭在德·康布爾梅先生的肩上,好像強逼他重新坐下,其實他本來就沒有站起來。「啊!瞧瞧,我親愛的,」男https://read•99csw•com爵加重語氣說,「就缺少這一套了!沒有道理嘛!這年頭,大家把這一套留給了血統親王們去了。」對於他們的府邸,我沒有表示多大的熱情,所以既沒有感動維爾迪蘭夫人,也沒有讓康布爾梅夫婦激動。因為,面對他們向我指點的美妙之處,面對他們激發我隱約回憶的美好東西,我漠然無動於衷;甚至有幾回,我向他們直言不諱,承認我感到失望,這裏的地名曾引起我浮想聯翩,可我卻找不到名副其實的東西。我惹惱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因為我對她說,我覺得這兒倒更像是在鄉下。相反,從門口吹來的穿堂風卻令我駐足。「我看您喜歡氣流。」他們對我說道。一塊窗玻璃壞了,用一塊綠色金絲光亮塔夫綢封上,我對這塊布讚美了一番,可也沒取得更大的成功。「多可惡!」侯爵夫人叫了起來。更糟糕的是,我說:「我最大的歡樂是剛來的那陣子。當我聽到我的腳步在走廊里迴響的時候,我弄不清是否進入村政府的哪個辦公室,上面掛著邊區地圖,我以為到了僻靜的鄉下。」這一回,德·康布爾梅夫人斷然轉過臉去。「您並不覺得這一切安排得太糟吧?」她丈夫愛憐地問她,體貼關懷之情就好像是他得知妻子怎麼受得了一次悲慘的對待。「有漂亮的東西嘛。」就好比說,您在別人家裡受到人家的排擠,惡意頓生,當可靠的好惡定規框不住公平的界限,就會覺得人家家裡人和房子一無是處:「是的,但它們放的不是地方。而且,說得那麼漂亮,原來就這樣子呀?」「您已經看到了,」德·康布爾梅先生說,傷心中含有幾分堅定,「有幾幅儒伊的畫都露出了線頭,還有沙龍里那些破爛的東西!」「還有這塊大玫瑰花布,就像鄉下婆娘的蓋腳布。」德·康布爾梅夫人說,她那完全用於裝璜門面的文化堪稱理想主義哲學,印象主義繪畫和德彪西音樂。她不僅僅圖奢華的美名,而且圖情趣的雅號,她又說:「他們竟掛上了小窗帘!風格亂了套!您有什麼辦法!這些人呀,他們不懂,他們是從哪兒學來的呀?可能是些歇業的大商人。這對他們已經不壞了。「那副燭台我看挺漂亮的。」侯爵說,人們卻不知道為什麼他把燭台排除在外,同樣,每當人們談到教堂,無論是沙爾特爾大教堂,雷姆斯大教堂,阿米安大教堂,抑或是巴爾貝克教堂,他總是不可避免地爭著讚美的,也不外乎是「管風琴的外觀、佈道台和仁慈的事業」。「至於花園,就別提了,」德·康布爾梅夫人說,「太煞風景了。不過是些歪歪扭扭延伸的小道。」
薩尼埃特被叫來觀陣,可他聲稱不會玩惠斯特。戈達爾眼看離火車開車時間不多了,便同莫雷爾趕緊玩一盤雙人牌。維爾迪蘭先生氣急敗壞地朝薩尼埃特走去:「您什麼也不會玩!」他嚷嚷道,因三缺一打不成惠斯特而大動肝火,卻為能找到痛罵老檔案保管員的借口而心花怒放。薩尼埃特嚇懵了,卻露出幽默的神色:「不,我會玩鋼琴。」他說。戈達爾與莫雷爾面對面坐著。「您先請吧。」戈達爾說。「我們往牌桌那邊靠靠吧。」德·夏呂斯先生對德·康布爾梅先生說,看到小提琴手與戈達爾打在一起不禁著了急。「這就像那些標牌問題一樣有趣,可現在,牌子已沒多大意義了。給我們留下的國王,起碼在法蘭西是如此,只剩下牌中之王了,我看,國王們紛至沓來,正光臨年輕的樂壇高手的手中。」他馬上補上一句,對莫雷爾美言一番,對他玩牌的姿態也很欣賞,同時也是有意吹捧他一下,最終是為其向小提琴手肩上靠去的動作進行辯解。「俄斃了。」戈達爾操著外國佬的腔調說,孩子們聽到這種腔調準會哈哈大笑,猶如醫學大師來到一位重病號床邊,一臉無動於衷的表情,卻開了一個習慣性的玩笑,弄得身邊的學生們和臨床醫生捧腹大笑。「我不太懂該怎麼玩。」莫雷爾請教德·康布爾梅先生說。「隨您的便吧,不管怎麼說您敗局已定,這樣那樣反正都一樣。」「加利馬里埃?」大夫說著,瞅了德·康布爾梅先生一眼,目光討好而且友善。「此乃我等所謂真正著名歌唱家是也,簡直是美夢,一個再也見不著的卡門。這是旦角。我還想聽聽昂加莉的演唱呢。」「已婚馬里埃?」侯爵站了起來,懷有出身名門望族之人常有的鄙視他人的鄙俗之氣,但他們並不明白,他們侮辱了主人,因為他們露出了勉強的神色,對能否與主人的客人來往不置可否,往往以英國習慣致歉,用語不敬:「打牌的這位先生何許人也?他乾的是何營生?他賣的什麼貨色?我很想知道我與何人同處,為的是不隨便與人交往。不過,您剛才賞光將鄙人介紹給他時,我沒聽清其姓氏。」倘若維爾迪蘭先生的的確確抓住這後面幾句話,把德·康布爾梅先生介紹給自己的賓客,那麼德·康布爾梅先生也會覺得維爾迪蘭先生太不地道。但由於知道發生的情況正好相反,他覺得裝出一副乖孩子的樣子,做個謙謙君子,豈不親和大度。大夫成了名教授之後,維爾迪蘭先生從和戈達爾大夫的親密交往中滋長起來的驕傲情緒與日俱增。但這種自豪感的表露形式不像過去那麼幼稚了。想當初,戈達爾才初露頭角,若有人對維爾迪蘭先生談起他妻子的面部神經痛,他便說:「有些人有幼稚的自尊心,往往以為他們知道的東西都是名牌,以為自己閨女的聲樂教授一定家喻戶曉名揚天下。如果給她看病的是一個二流醫生,那倒可以另尋良方;但如果來的醫生是戈達爾(他指名道姓時,彷彿是指布夏或錢戈大夫似的),那隻好撤梯拉倒了。」維爾迪蘭先生明知德·康布爾梅先生肯定聽說過名教授戈達爾,便來個反其道而行之,露出天真之氣。「他是我們的家庭醫生,一個好心人,我們可喜歡他了。他為我們可以不惜五馬分屍;這哪兒是醫生,簡直是好朋友,我想您不認識他,您也不知道他有多大名氣;但無論如何,對我們來說,他是頂頂有名的大好人,赫赫有名的親密朋友,戈達爾。」這姓,經他神態謙遜地喃喃一念,竟使德·康布爾梅先生弄迷糊了,他還以為是另外一個人呢。「戈達爾?您不是說戈達爾教授吧?」大家恰好聽到所說教授的聲音,他一時尷尬,抓著紙牌說:「雅典人在此受創。」「啊!可不是嘛,多巧,他正是教授,」維爾迪蘭先生說。「什麼!戈達爾教授!您沒弄錯吧,您很有把握,他就是那位住在巴克街的戈達爾教授!」「對呀,他住在巴克街43號。您認識他?」「可大家都知道戈達爾教授。這是個權威!這好比是,您問我是否認識布夫·德·聖布萊士,或者古杜瓦絮菲。我一聽他說話,就看出來了,這可不是一個尋常人物,正因為如此,我才冒昧問您。」「喂,該出什麼?王牌?」戈達爾問。可轉瞬之間,戈達爾俗氣外冒,即使是在英勇壯烈的場合,這類粗俗之氣也令人瞠目,一個戰士在戰場上可以用一句粗話表示視死如歸,但在甩牌消遣沒有危險的時刻,說這種粗話就未免倍加愚蠢了,戈達爾決心亮王牌,陰沉下臉來,「孤注一擲」,大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氣概,玩牌如玩命,大喊一聲:「豁出去了,老子不在乎!」他不該出這張牌,但精神上得到了安慰。在客廳中央,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上,戈達爾夫人抵攔不住晚飯後在她身上產生的不可抗拒的效應,強打精神仍無濟於事,屈服於茫茫飄飄的睡意,束手就擒了。她枉費心機,幾次挺起身子,笑一笑,不是用以自嘲,就是提心弔膽,生怕有人對她客氣地說話,自己卻不答理人家,但她萬般無奈,重又陷入無情而香甜的瞌睡病的魔掌。但她猛然悟醒,只不過一秒鐘,倒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被目光看醒(即使閉上雙眼,她也溫情脈脈地看到並預見到這種目光,因為每天晚上都要上演同樣的戲,糾纏著她的睡夢,就像時鐘打點該起床那樣),教授老是用這種目光,告訴在場的人們,他夫人睡著了。開始時,他只是看看她,笑一笑,因為,如果說,作為醫生,他反對晚飯後就打瞌睡(至少他先講清科學道理后再生氣,但他也沒有把握是否在理,因為他對此也有不同的看法),但作為男子漢大丈夫,而且又好逗人,他喜歡嘲弄自己的妻子,開始只是催她半酲,以便讓她再睡過去,然後再重新把她弄醒,以此為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