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7
儘管丈夫進行了種種開心的表達,妻子的衝動卻很快消失了。於是乎,德·康布爾梅先生也隨之收起笑臉,剛剛露出的眼珠子也就消失,而且由於有幾分鐘失去了翻白眼的習慣,便賦予這位紅髮諾曼第人某種既蒼白無力又心醉神迷的東西,彷彿侯爵剛動過手術,又彷彿是在單片眼鏡里,向老天乞求殉道者的棕櫚獎。
我困得站不住了。我乘電梯直達我住的那層樓,電梯不是由電梯司機駕駛,而由斜眼服務員掌握,他攀談起來,告訴我說,他的姐姐一直同那位極富有的先生一起過,有一回,她想回自己的娘家來,過膩了一本正經的生活,她的先生就來找斜眼服務員的母親,母親另有幾個孩子,更有些福氣,母親二話沒說,當即把不知好歹的女兒送回她的朋友家。「您曉得吧,先生,我姐姐是一位貴夫人。她會彈弄鋼琴,講西班牙話。您可能不相信,給您開電梯的普通夥計的姐姐有這般能耐,她對自己一點兒也不摳門;夫人有她自己的貼身女傭,我才不會大驚小怪呢,有朝一日她會有自己的車子。她很美麗,要是您見到她,她可有點盛氣凌人,娘的!這是可以理解的嘛。她很有心眼。她在離開公館之前,不在大衣櫥或五斗櫥里給女傭留點小玩藝兒讓她擦拭擦拭,是決不會輕易出門的。甚至有時候,在一輛馬車裡,她也幹這種事,付過了車費,仍躲在一個角落裡,看著車夫急著擦車生氣當笑話。我父親把他過去認識的這位印度王子當作是我的小弟弟,當時也是樂得東倒西歪的。當然,這是另一種派頭。但氣派是呱呱叫的。要是沒有外出旅行過,這也是夢裡的事。至今只有我留在這一塊天地里。但人們不可能知道。運氣就在我家裡轉悠;誰曉得我會不會有朝一日當上共和國總統?可我讓您絮絮叨叨個沒完(我未曾說過一句話,而且聽著他的喋喋不休都開始昏昏欲睡了)。晚安,先生。噢!謝謝,先生。要是所有的人都有您這樣的好心腸,世上就不再會有不幸的人了。但是,正如我姐姐所說,因為我現在富了,我就可以有東西給他們一點氣惱憎惡了,就這麼回事。請原諒我說話不恭。晚安,先生。」
從右邊的窗子遠眺,大海依稀可見。而憑左邊的窗門,幽谷盡收眼底,月光如雪,現在正飄落山野。人們不時聽到莫雷爾和戈達爾的聲音。「您有主嗎?」「yes。」「啊!您有許多奴婢呀,您這傢伙。」德·康布爾梅先生對莫雷爾說,回答著他的問題,因為他已經發現,大夫已經勝券在握。「這是個方塊,上面有個女的。」大夫說。「這也是主呀,懂嗎?哦壓上,哦逮了。」「但索邦已不存在了,」大夫對德·康布爾梅先生說,「此地空余巴黎大學。」德·康布爾梅先生坦白承認他弄不明白醫生為何對他發出這般挑剔。「我剛才以為您說的是索邦呢。」大夫又說。「我剛才聽到您說:您給我們來索邦,」他眨巴著眼睛補充道,以表明這是一個詞。「且慢,」他指著對手道,「我給他來一個特拉法爾加的晴天霹靂。」可這次打擊正中大夫下懷,只見他喜笑顏開,肉麻地搖動著雙肩,這種舉動已經到家了,屬戈達爾之「類」,幾近獸|性滿足的行為。在上一代,搓手的動作,就像擦肥皂洗手一樣,伴隨有這種動作的開始時,戈達爾同時運用了這雙重動作,但後來有一天,不知道是因為中途出了什麼變故,不是夫妻生活從中調節,可能就是強行干預,摩擦玩手的動作不見了。這位大夫,即使在玩骨牌的時候,在他逼著對手「摸」牌,抓雙六的當兒,這對於他是最痛快淋漓的事了,不過也只是搖搖肩膀而已。可當他——極難得地——去老家住幾天,與堂弟又見了面,發現堂弟還有玩手的習慣,回來后便對戈達爾夫人說:「我感到這可憐的勒內很低級。」「您有沒有小女混子?」他說著轉向莫雷爾。「沒有?那麼我出這個老大衛。」「這麼說您得五,您贏了!」「Si Signor。」「打了一個漂亮仗,大夫。」侯爵說。「一次皮洛士勝利。」戈達爾說著轉向侯爵,目光越過夾鼻眼鏡,看看他的話會引起什麼效果。「倘若我們還有時間,」他對莫雷爾說,「我給您報復的機會。該我來了……啊!不,車來了,星期五再干,我給您露一手絕招。」維爾迪蘭夫婦把我們送出門外。女主人對薩尼埃特格外親熱,目的在於確保他第二天再來。「我看,您穿的看樣子並不多,我的乖乖。」維爾迪蘭先生對我說,在他的心目中,他這麼大年紀了,可以像父輩那樣叫我。「好像變天了。」這話字字令我喜氣洋洋。彷彿一語道破大自然的深刻生機,道出了分分合合的風起雲湧,可能預兆著別的變故,由於這一切發生在我的生活之中,就有可能給我的生活創造新的可能。臨走之前,只需打開朝園林的門,便可感到另有一種「氣候」頓時開始了登台表演;習習清風,消暑銷魂,從冷杉林中吹來(往昔,德·康布爾梅夫人在林中做著肖邦夢呢),幾乎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如蜿蜒流水般溫存,似心血來潮般逆反,開始拉開輕飄飄的夜幕。我不要蓋被子,但以後的夜晚,若阿爾貝蒂娜在場,我也許就要了,與其說是免受風寒之險,毋寧說是為了藏雲遮雨。大家沒找到挪威哲學家。他會不會拉肚子了?他是不是怕誤了火車?難道有飛機來接他?聖母升天時把他帶走了不成?反正,大家還來不及發現,他已無影無蹤了,真神了。「您這就不對了,」德·康布爾梅先生對我說,「外面天氣鴨冷。」「為什麼鴨冷?」大夫問。「當心哮喘,」侯爵又說,「我妹妹晚上從不出門。況且,她現在身體很糟。無論如何不要這樣光著腦袋,快把頭套戴上。」「又不是冷哮喘。」戈達爾用教訓人的口吻說。「啊!這麼說,」德·康布爾梅先生道,「既然這是您的勸告……」「告讀者!」大夫道,目光溜出夾鼻眼鏡微微一笑。德·康布爾梅先生笑了,但自信自己是對的,仍堅持己見。「不過,」他說,「我妹妹每次晚上出門,都要發作一次。」「何必吹毛求疵。」大夫回敬道,並不意識到自己出言不遜。「再說,我又不是來海濱行醫,除非有人叫我去出診。我是來此地度假的。」不過,他人在這裏,也許心早就不在這裏了。德·康布爾梅先生同他一起上車時,曾對他說:「我們有幸,就在我們附近(不是在海灣這邊,而是那一邊,不過那地方海灣很狹窄就是了),也有一個名醫,迪·布爾邦大夫。」戈達爾出於醫學倫理道德,一般力戒批評自己的同行,但這一次卻禁不住叫了起來,就像我們去小遊樂場那掃興的一天,他在我面前嚷嚷那樣:「可他不是醫生。他搞的是文醫,荒唐療法,江湖騙術。不過,我們相安無事。若不是我非外出辦事不可,我真想乘船去看他一回。」但從戈達爾對德·康布爾梅先生談到迪·布爾邦所露出來的神色看,我感到,他自願要去找迪·布爾邦所要乘的「船」很像是這樣一隻「船」,薩萊諾的大夫們租用這隻「船」去毀壞另一個文學醫生髮現的水路,這個文醫就是維吉爾(他也把同行們的顧客都搶走了),但在渡海時他與他們都沉沒了。「再見了,我的小薩尼埃特,明天一定得來,您曉得我丈夫很喜歡您,他喜歡您的幽默,您的聰明;但是,您很清楚,他雖然愛突然生氣,但要是他見不著您,他委實受不了。他每次見到我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薩尼埃特來了嗎?我真想見到他!』」「我從來沒說這樣的話,」維爾迪蘭先生對薩尼埃特說道,故作坦率,似乎與女主人哄騙薩尼埃特的話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他接著看了看表,無疑是為了避免在暮色潮氣中為道別而耽擱時間,他吩咐馬車夫們不要拖延,但下坡時務必小心,保證我們不誤火車。火車會把常客們一個個送到各自的站頭,最後一個是我,沒有一個人坐到巴爾貝克這麼遠,而最早下車的是康布爾梅夫婦。他們為了不讓自己的馬走夜路上拉斯普利埃,便同我們一起坐火車去杜維爾費代納。這一站實際上不是離他們府上最近的車站,它離村莊頗遠,到城堡就更遠了,離家最近的實際上是拉索尼站。到杜維爾費代納車站時,德·康布爾梅先生堅持要給維爾迪蘭家的車夫(恰巧是那個精神憂鬱,可愛卻敏感的車夫)「錢幣」,如弗朗索瓦絲所說,德·康布爾梅先生樂善好施,這不如說是從「他媽媽那邊」繼承下來的品質。但是,或許是「他爸爸方面」的基因在這裏進行了干預,他一邊給錢,一邊又後悔剛才犯了一個錯誤,不覺猶豫起來——也許是因為他自己沒看清楚,竟把一個蘇當一個法郎送了出去;也有可能得利者未曾發現他施捨的分量。因此,他提醒受惠者注意他的慷慨:「我給您的是一個法郎吧,是不是?」他對車夫說,故意把錢幣在陽光下晃出光輝來,目的是要老常客們將這事傳給維爾迪蘭夫人。「對不對?這足足二十個蘇,只不過才跑幾步路呀。」他和德·康布爾梅夫人在拉索尼站離開了我們。「我要告訴我妹妹,」他對我舊話重提,「您有哮喘病,我保證會使她感興趣。」我明白他是想說:會使她高興。至於他的妻子,她在向我告辭時,用了兩句省略語,這類省略語居然寫進一封信里,當時弄得我實在反感,但久而久之也就司空見慣了,但這兩句省略語一旦說出口來,我似乎覺得,即使是在今天,仍然有令人難以忍受的賣弄學問之嫌,故作草率,是學來的親切隨便的口氣:「很高興,與您度過良宵,」她對我說;「致聖盧普友好之情,您若見到他的話。」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這句話時,居然把聖盧說成聖盧普。我始終不得而知,究竟有誰在她跟前如此發音,也弄不明白到底是何緣故致使她相信非這樣發音不可。有好幾個星期,她居然開口閉口聖盧普,而且還有一個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與她一鼻孔出氣的男人也這樣發音。只要別人稱聖盧,他們則非加重口氣說聖盧普不可,或者是為了間接地教訓一下別人,抑或是為了表明自己高人一籌。但很可能,一些比德·康布爾梅夫人更顯赫的貴婦人告訴過她,或間接地使她明白,不應該那樣發音,並告訴她,她自以為標新立異的東西實際上是一個錯誤,這一錯誤有可能導致她對世事潮流不敢相信了,因為沒過許久,德·康布爾梅夫人又改口稱聖盧了,而她的男崇拜者也同樣停止了一切抵抗,也許是因為她斥責過他,也許是他發現她已經不再發尾音了,他心想,有這等身價,有這等效力,有這等雄心的女人尚且都讓步了,還是謹慎從事為妙。她的崇拜者中的糟糕者就是她的丈夫。德·康布爾梅夫人好戲弄他人,往往極其無禮。她一旦發出這樣的攻擊,德·康布爾梅先生或對著我,或衝著別人,馬上笑嘻嘻地看著受害者。由於侯爵有斜眼瞟人的毛病——這就給人一種傻瓜逗樂的幽默——這一笑不要緊,卻把瞳孔拉到眼白上,但又留有餘地,這樣一來,雲團如絮的天空豁然亮啟一線藍天。而且,單片眼鏡,就像一塊玻璃蒙罩著珍藏的名畫一般,保護著這妙不可言的行動。至於笑的動機,說不太清楚是否可愛:「啊!無賴!您可以說您是令人羡慕的。您得到了一個厲害女人的垂青。」也說不太清楚是否辛辣:「那好吧,先生,我希望有人揍您一頓,您只得忍氣吞聲往肚子里咽水蛇。」也弄不太清楚是否助人為樂:「您曉得,我在場,我一笑事成,因為這純粹是開玩笑,但我不能讓您受到虐待。」也弄不太清楚是否沆瀣一氣:「我沒必要插一手亂撒鹽面,但是,您瞧,凡是她給您造成的侮辱,我卻笑破肚皮。我像駝子尋開心,捧腹大笑,當然我是贊成的,我,丈夫嘛。因此,您若異想天開想反抗,您得明白是在跟誰說話,我的小先生。首先扇您兩記耳光,而且很響亮,然後我們到尚特比森林去,拔劍比比高低。」九_九_藏_書
從布里肖對我的喋喋不休的說教中,德·康布爾梅先生得出結論,我是德雷福斯分子。他十有八九是反德雷福斯派,但出於對一個宿敵的禮貌,他竟對我稱讚起一位猶太上校來。這位上校對謝弗勒尼家的一個表兄弟很夠意思,給予他當之無愧的提拔。「我的表兄弟處在截然對立的思想之中。」到底指什麼思想,德·康布爾梅故意滑動其詞,但我覺得這些思想跟他的面目一樣陳舊,一樣醜陋,是某些小城鎮幾個家族也許早就有的舊觀念。「那好哇!您曉得吧,我感到這太美了!」德·康布爾梅下結論道。一點不錯,他很少在美學意義上使用「美」一詞,在審美意義上,對他母親或妻子來說,它興許是指形形色|色的作品。不過是指藝術作品。德·康布爾梅先生好用這個形容詞來讚美,比如說,讚美一個有點發福的妙人兒。「怎麼,您在兩個月之內長了三公斤?您曉得吧,這太美了!」清涼飲料、時鮮水果已經上桌。維爾迪蘭夫人請先生們自己去選擇自己愛喝的飲料。德·夏呂斯先生去喝了自己的一杯,連忙回到牌桌上,再也沒動窩。維爾迪蘭夫人問他:「您喝了我調的橘子水了?」只見德·夏呂斯先生優雅地一笑,用一種他罕有的清脆口氣,又是撅嘴又是撇嘴,腰肢扭來扭去,回答道:「不,我偏愛旁邊那種,來點小草莓,我覺得很可口。」真是怪事,某些秘密行為的性質竟通過言談舉止的方式方法披露出來,產生了外部的效果。一個先生信不信聖母的無玷始胎,信不信德雷福斯的清白無辜,信不信多元的世界,只要他守口如瓶,人們就休想從他的話音里或從他的舉止上,找到任何可以讓人發現他思想深處的東西。但當人們聽到德·夏呂斯先生操著這尖尖的嗓音,推出這微微笑臉,打著這種種手勢,說什麼:「不,我偏愛旁邊的那種,小草莓。」人家可就要說話了:「瞧,他喜歡雄性。」口氣之肯定,猶如審判官在判決不肯坦白交待的罪犯,又如醫生宣判一個全癱病人為不治之症,病人也許不知道病痛,但因說九-九-藏-書不清話致使醫生斷定他活不過三年。也許,人們從他說那句話的腔調:「不,我偏愛旁邊的那種,小草莓,」不難得出這是一種所謂的性倒錯的結論,這並不需要太多的科學知識。當然,這是因為,這裏,跡象與隱秘之間,有更直接的關係。即使不說一針見血,人們也總可以感到,這是一個和顏悅色的女士在答您的話,但她又顯得矯揉造作,因為她故意裝出男子漢模樣,可人們看不慣男人這般忸怩作態。也許,這樣想更雅觀些吧,就是長久以來,有一定數量的天使女人投錯了胎,混到男性行列中,她們拍打著翅膀逃亡,徒勞無益地向男人飛去,卻從肉體上對男人產生反感,她們善於整理客廳,料理「內務」。德·夏呂斯先生心安理得讓維爾迪蘭夫人站著,自己仍然坐在扶手椅上,以便挨緊莫雷爾。「難道您不覺得,」維爾迪蘭夫人對男爵說,「這豈不是一種罪過,那個人本來可以用他的小提琴為我們助興,卻廝守著雙人牌桌。要是有人像他那樣拉琴!」「他打牌很漂亮,他幹什麼都行,他極聰明。」德·夏呂斯先生說,一邊看著牌,好替莫雷爾出謀劃策。然而,他在維爾迪蘭夫人面前竟然坐在扶手椅上不站起來,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他以其形形色|色的社會觀炒成一盤獨特的大雜燴,貴族大老爺和藝術愛好者的風味兼而有之,不是像他所處的上流社會的男士那般彬彬有禮,而是效法聖西門自作種種活畫;而此時此刻,他興緻勃勃地塑造出於格塞爾元帥,元帥之所以令他感興趣,還有另外一方面的原因,他說起元帥時,說他面對宮廷中比他更尊貴者,根本不把他們看在眼裡,甚至都懶得起身。「那麼說,夏呂斯,」維爾迪蘭夫人說,頓時親熱起來,「難道在您的那個區,找不到一個破落的老貴族來給我看門嗎?」「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德·夏呂斯先生笑著說,像個老好人,「但我不把他推薦給您。」「為什麼?」「我為您擔心,衣冠楚楚的貴客們到了門口就不想往裡走了。」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小衝突。維爾迪蘭夫人對此幾乎沒有在意。不幸的是,他們在巴黎有可能發生過摩擦。德·夏呂斯先生還是沒有離開座位。他不禁感到好笑,竟會如此輕而易舉地使維爾迪蘭夫人屈從了,他那套有利於貴族特權和資產者的格言得到了確認。女主人對男爵的態度一點兒也不見怪,她離開他,僅僅是因為她看到我又被德·康布爾梅先生死死纏住而感到不放心。但在這之前,她想弄清德·夏呂斯先生與莫萊伯爵夫人的關係。「您曾對我說過,您認識德·莫萊夫人。您去她家?」她問,賦予「去她家」以「在她家得到接待」,「得到她的允許去看她」的意義。德·夏呂斯先生的回答,則帶著輕蔑的變調,言簡意賅的矯揉造作,拿出唱聖詩的腔調說:「有那麼幾次。」這「幾次」使維爾迪蘭夫人頓生疑團,便問道:「您是否在她家見過蓋爾芒特公爵?」「啊!我記不得了。」「啊!」維爾迪蘭夫人感嘆道,「您不認識蓋爾芒特公爵?」「可我怎麼會不認識他呢?」德·夏呂斯先生回答道,一絲微笑牽動著嘴唇起伏波動起來。這是冷嘲熱諷的微笑;但由於男爵生怕被人看到嘴裏的一顆金牙,譏誚尚未出嘴便被唇刀抿碎了,形成的蜿蜒曲折的笑紋變成了莞爾一笑。「您為什麼說:我怎麼會不認識他?」「可因為他是我的兄弟呀,」德·夏呂斯先生漫不經心地說,卻使維爾迪蘭夫人陷入驚愕和困惑,弄不準自己請來的客人是否在恥笑自己,弄不清德·夏呂斯先生是否私生子,或是偏房所生。她萬萬沒有想到,蓋爾芒特公爵的兄弟竟叫夏呂斯男爵。她朝我走了過來:「我剛聽說,德·康布爾梅先生請您吃晚宴。我嘛,您曉得,這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但是,為您著想,我還是希望您不去為好。首先,那兒儘是討厭鬼。啊!要是您願意與外省一些無人知曉的伯爵、侯爵們共進晚餐,您一定會吃得如願以償。」「我想,我不能不去應酬一兩次。然而,我不太有空,因為我有一個年輕的表妹,我不能把她一個人撂下不管(我以為拉上親戚關係可以使事情簡單化,以便名正言順地同阿爾貝蒂娜一起外出)。但對康布爾梅夫婦來講,由於我已經在她們面前介紹過她……」「您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可我要告訴您的是,那裡極不衛生;您一旦染上胸部炎症,或落下類似風濕痛之類好些個小毛病,您想後悔也來不及了吧?」「可不是說那地方很秀麗嗎?」「濕、濕、濕乎乎的……可以這麼說。我呀,說白了吧,我百般偏愛從這裏飽覽山谷的風光。首先,人家即使倒貼我們錢,我們也不會要那座房子,因為,海風對維爾迪蘭先生是致命的。您的表妹只要稍有點過敏性怕風寒……不過,再說,您本來就對風寒過敏,我想……您有哮喘病。那好了!您瞧吧。您去一回試試,保管您八天睡不著覺,可這就不是我們的事了。」可她沒考慮到自己的后語會與自己的前言自相矛盾:「如果您高興看看房子,房子不壞,秀麗談不上,但的確很好玩,有舊壕溝,有舊弔橋,我不得不履行一次義務,無論如何得到那裡去吃一頓晚飯,那好吧!到那一天您一定去。我盡量把我的小圈子都帶去。那就太好了。後天。我們要乘車去阿朗布維爾。那一路可美了。有美味的蘋果酒。來吧。您,布里肖,您也來吧。還有您,茨基。反正這是我丈夫分內的事。他本來就該事先作出安排。我不太清楚他邀請了誰?德·夏呂斯先生,您是否在邀請之列?」男爵只聽到最後這一句話,而且不知道人家說的是去阿朗布維爾遊覽之事,不禁跳了起來:「怪問題。」他以嘲諷的口氣喃喃道,維爾迪蘭夫人聽了覺得不是滋味。「再說,」她對我說,「在康布爾梅家晚宴之前,何不把她帶到這兒來,把您的表妹?她喜歡聊天,喜歡才子嗎?她可愛吧?是的。那就好,很好,帶她一起來吧。世上不只有康布爾梅一家。我明白,他們很高興邀請她,可他們卻請不到任何人,這裏,她可以呼吸新鮮空氣,始終有才情做伴。總之,我指望您不會使我泄氣,下星期三。我聽說,您曾同您的表妹,同德·夏呂斯先生,在里夫貝爾吃點心,還有誰我就不得而知了。您可以設法把這一幫人都挪到這兒來嘛,皆大歡喜,來那麼一小幫子。聯絡是再容易不過的,大道小路美極了;如有必要,我會派人接你們。不過,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吸引你們到里夫貝爾,那地方外國闊佬們泛濫成災。你們可能相信那地方烘餅有名氣。我的廚師做餅更是拿手好戲。我一定請你們吃餅,我請客,諾曼第餅,地地道道,油酥餅,我只說這些。啊!您如果硬要吃里夫貝爾的骯髒飯菜,這,我可不幹,我不暗算我的客人們,先生,而且,即使我想下手,我的廚師也不願干那種難以啟齒的卑鄙勾當,他寧可改換門庭。那地方的酥餅,弄不清是什麼玩藝兒做的。我認識一個可憐的姑娘,就因為吃了這東西得了胸膜炎,三天之內就一命嗚呼了。她年僅十七歲。她可憐的母親有多傷心,」維爾迪蘭夫人補充道,飽經滄桑與痛苦的兩頰露出不勝憂慮的神色,「不過,說白了,要是您樂於被人敲竹杠,高興把錢往窗外扔,那您不妨去里夫貝爾嘗嘗滋味。只是,有勞大駕,我要給您下一道信得過的使命:六點鐘一響,您把您的全部人馬帶到我這兒來,千萬不要讓大家回家轉,各奔東西。您可以隨便帶誰來。我並不是對所有的人都講這樣的話。但我放心,您的朋友們都是可愛的,我一眼就看得出來,我們彼此心心相印。除小核心成員外,星期三準還有可親可愛的人來。您不認識可愛的德·隆邦太太?她長得美極了,而且才智橫溢,但一點也不附庸風雅,您看吧,她會討您喜歡的。她也會帶一整幫朋友來。」維read.99csw•com爾迪蘭夫人補充道,目的是為了向我表明,這是好人相聚,舉例來鼓勵我。「大家會看到,到底什麼東西最有影響,誰帶來的人最多,是從巴布·德·隆邦那裡帶來的人多,還是從您那兒來人多,而且我認為,還得把貝戈特帶來。」她補充道,看樣子神色茫然,因為名人能否賞光大成問題,早上各家報紙發表了一條簡訊,稱這位大作家的健康狀況令人深為不安。「您最終會看到,這將是我最成功的星期三聚會之一,我不要令人討厭的女人。別因為今晚的這個星期三就下結論,今晚是一敗塗地了。您別說了,您豈能比我更煩惱,我自己都覺得煩死人。哪會永遠像今晚這樣子,您知道!再說,我且不說康布爾梅兩口子,他們真叫人受不了,可我認識一些上流社會的人,他們個個都是可親可愛的,嘿!除了我的小核心,哪兒也找不著這樣的人。我聽您說過,您覺得斯萬是聰明人。首先,我看這太言過其實了,姑且不論此人的個性,我總覺得他暗地裡討厭死了,陰險極了,星期三他常來我這裏吃晚餐。好了,您可以問問別人,甚至可以與布里肖比一比,布里肖遠不是才智出眾鶴立雞群,只不過是一個二流好教授,還是我把他拉進科學院的呢,斯萬與布里肖相比,只好無地自容了。他屬於平庸之輩!」但由於我發表了相反的意見,她便改口說:「是這樣。我可不願對您說任何他的壞話,既然他是您的朋友;何況,他很喜歡您,他對我提到您,說起來美滋滋的,不過,問問這些人好了,他在我們的晚宴上,有沒有說過一點有意思的事情。這可是試金石呀。那好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斯萬呀,在我府上,既無所予,也毫無所得。他還有一點值得稱道,他是在這裏弄到的。」我肯定他很聰明。「不,您就相信這一點,那是因為您認識他的時間比我短的緣故。其實,人家很快就對他瞭若指掌。我呀,他煩死我了。(意為:他常去拉特雷默伊耶府上和蓋爾芒特府上,他明知道我不去那兒。)我一切都能忍受,就是忍受不了心煩。啊!這個,不行!」恐煩症現在已經成了維爾迪蘭夫人心頭上賴以解釋小核心組成的理由。她尚未接待公爵夫人們,因為她不能自尋煩惱,就像因為會暈船不敢到海上去旅行一樣。我捫心自語,維爾迪蘭夫人所說的並非全然沒有道理,雖然蓋爾芒特家聲稱布里肖是他們所見到的最愚蠢的男人,但我仍然說不清他事實上是否高於他人,即使不高於斯萬本人,至少高於有蓋爾芒特精神的人,那些人雖然因他那學究式的玩笑而臉紅,但竟然沒有羞恥心,我心裏尋思著,彷彿聰慧的天性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得到我自問自答的啟明似的,其嚴肅的程度猶如一個受波爾羅亞爾隱修院影響的基督徒向自己提出聖恩的問題。「您瞧吧,」維爾迪蘭夫人繼續說,「如果有人接待上流社會的人,接待有真才實學的人,接待我們圈子裡的人,那就應當到那兒去看一看,瞎子王國里最有才華的上流社會人士在這裏只不過是一個獨眼龍而已。更有甚者,他對別人冷若冰霜,別人一下子心就涼了。以致到了這種程度,我考慮是不是不要搞類似的活動,就是因為討厭這些人,不要魚龍混雜在一起,把一切都搞糟了,以便好生享用我的小核心。說定了:您一定帶您的表妹來。一言為定。好。至少!在這裏,你們倆有吃的。在費代納,又是飢又是渴的。啊!相反,假如您喜歡吃耗子,那您趕緊去,您將如願以償。只要您願意,人家留您多久都行。到頭來,您非餓死不可。不過,我要是去,我動身之前得吃好晚飯。若要更熱鬧一點,您得來找我。我們好生嘗一嘗,回來時再吃個夜宵。您愛吃蘋果塔嗎?愛吃,太好了!愛吃,太好了!我們的大師傅做蘋果塔與眾不同。您看我說得對吧,您生來就適合在這裏生活。那就來這裏住吧。您曉得,我家的空床位看樣子不多實際上不少。我不說就是了,免得招討厭鬼來。您可以把您的表妹帶來住。她會感到這裏的空氣與巴爾貝克大不相同。靠這裏的空氣,我斷言我可以治好不治之症。我發誓,我真的治過,但不是現在。因為,過去我就住在附近,好不容易我才發現這點兒名堂,一片麵包的代價就搞到手了,比他們的拉斯普利埃可別具一格。我們要是出去散步,我會指點給您看。但我認為,這地方,空氣的確益身養神。儘管我不願意大談特談,但巴黎人一眼就會喜歡上我這小塊世外桃源。這可一直是我的吉星。最後,您把這一切告訴您表妹吧。給你們兩間漂亮的房間,面對山谷,您會看到這良辰美景,霧中的太陽!那麼,您說的那個羅貝·德·聖盧是什麼玩藝兒?」她神色不安地說,因為她聽說我要到東錫埃爾去看他,恐怕他會讓我泄氣。「您不如把他帶到這兒來,如果他不是一個討厭鬼的話。我聽莫雷爾談起過他;我似乎覺得是他的一個老朋友。」維爾迪蘭夫人說道,一派胡言亂語,因為聖盧與莫雷爾彼此素昧平生。但當她聽說聖盧認識德·夏呂斯先生時,她想,準是小提琴手拉的線,便裝出知情的神氣。「會不會碰巧了,他不搞醫,也不搞文學?您曉得,您要是需要考試方面的參考意見,戈達爾可以辦,而我要把他捏成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至於科學院,那是后話,因為我想,他還不到年紀,我掌握著好幾票。您的朋友到這裏興許是舊地重遊,看看房子也許他會高興。東錫埃爾,可不怎麼好玩。總之,您可以為所欲為,包您稱心如意。」她話說透了卻不強求,以免露出設法巴結「名門望族」的神色,因為她的意圖是,她要讓眾常客生活在專制制度之下,卻美其名曰自由。「噯,你怎麼啦。」她看到維爾迪蘭先生便說他,只見他不耐煩地指手畫腳,來到木板平台上,平台從沙龍的一側伸出去,下面就是幽谷,看樣子氣得喘不過氣來,需要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又是薩尼埃特氣你了?可你既然知道他是大笨蛋,你死了這份心就是了,何必自作自受弄成這個樣子……我不喜歡這樣,」她對我說,「因為這對他不好,會使他腦充血的。但我還得說,還真應當有天使的耐心才能忍受薩尼埃特的愚蠢,尤其應當記住,收容薩尼埃特是一種慈悲。可我啊,我說實話,他蠢得出奇反成了我的歡樂。我想,飯後您聽到他說的話了吧:『我不會玩惠斯特,但我會玩鋼琴。』真夠妙的!簡直太偉大了,然而卻是一個謊言,因為他既不會玩牌,也不會彈鋼琴。可我丈夫,表面上粗魯厲害,實際上心腸很軟,很善良,可薩尼埃特自私自利,老是想要一鳴驚人,氣得他死去活來的……喂,我的小乖乖,消消氣,你很明白,戈達爾早就對你說過,這對你的肝沒好處。到頭來,一股腦兒往我頭上出氣。」維爾迪蘭夫人說。「明天,薩尼埃特又要來鬧一場小小神經病,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可憐的人!他病得很重了。但無論如何他不能因此坑害別人呀。而且,即使是在他痛苦不堪的時刻,即便是在人們可憐他的時候,他的愚蠢言行也會把人家的同情心打殺光的。他蠢到家了。你只有好言好語勸他,這樣鬧下去你們倆都會得病的,叫他別再來了;因為他最擔心的就是這一著,這也許對他有鎮定神經的效果。」維爾迪蘭夫人對丈夫耳語打氣。
我不知道柏格森先生和布特魯先生之間的這段談話是否準確無錯。挪威哲學家雖然精深,明察,專心致志,但也完全可能理解錯了。個人而言,我自己的經驗給了我相反的結果。
我早就說過——經驗之談——最有效的催眠劑是睏倦。在酣然入夢兩小時之後,在與眾巨人輪番搏鬥之後,在與朋友結下生死之交之後,一覺睡去是很難蘇醒過來的,比吃許多片巴比妥要強得多。經過由此及彼的推理,我不勝驚訝,從挪威哲學家口裡得知,而挪威哲學家又是從「他卓九-九-藏-書越的同事」——對不起,應當是「他的同仁」——布特魯先生那裡聽來的,我得知柏格森先生對服用安眠藥會使記憶力明顯衰退有他的看法。如果相信挪威哲學家的話,柏格森先生也許曾對布特魯先生說過這樣的話:「當然,偶爾服用少量安眠藥對我們日常生活強有力的記憶力是沒有什麼影響的,因為這種記憶力在我們腦海里根深蒂固。但是,還有另外一些記憶力,更高級,也更不穩定。我的一位同事上古代歷史課,他對我說過,如果頭天晚上吃一片藥用以安眠,到課堂上就很難記起他需要引用的希臘語錄。而給他開藥的大夫卻向他保證藥片對記憶力沒有影響。」「這也許是因為您沒有必要背誦『希臘』語錄的緣故。」歷史學家回答他說,自負嘲弄之情無不溢於言表。
我的家僕告訴我時間尚早,我不勝驚訝。我休息得並不短啊。這屬於夢長的輕覺,因為輕覺是清醒與睡眠的中間過渡狀態,對清醒時的概念雖有所模糊,但卻始終不會忘記,我們若要得到休息,就非常有必要花更多的時間輕睡,而熟睡的時間可以是短暫的。我之所以感到心情舒暢還有另一番道理。人們只要一想起自己受累了就會覺得疲憊不堪,而只需自言自語:「我休息過了。」就足以振作精神。況且,我曾做了個夢,德·夏呂斯先生已經一百一十歲高齡了,可他竟打了他的生身母親維爾迪蘭夫人兩記響亮的耳光,因為她花了五十億重金買了一束蝴蝶花;我於是深信昨夜自己睡得很熟,做的夢與我清醒時的概念牛頭不對馬嘴,完全違背了日常生活的可能性;這足以使我感到精力充沛。
再說,他之所以事先寫信給德·謝弗勒尼夫人的這個聽差,那是因為他不懷疑聽差言聽計從的秉性,他倒希望此人更具有陽剛之氣。可是一見面,他覺得此人嬌柔之氣過多,這並不符合他的意願。他對聽差說,他原以為是與另外一個人打交道,因為他親眼看到德·謝弗勒尼夫人的另外一個隨從僕人,而且的確在車子上看到過這個人。那是一位土裡土氣的鄉巴佬,與現在這個聽差完全相反,現在這個聽差反以為自己嬌滴滴地高人一頭,相信正是這種上流社會的派頭才把德·夏呂斯先生迷住了,他甚至弄不明白男爵想說的到底是誰。「可是,我沒有任何一個同夥會得到您的垂青呀,除了那個長相嚇人的夥伴,他一副莊稼大漢模樣。」一想到男爵看上的可能就是這個鄉下佬,聽差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男爵看出了他的內心活動,便連忙加以試探:「但我並沒有表示一種特別的願望非認識德·謝弗勒尼夫人手下的人不可。」他說。「既然您馬上就要走,您能不能在這裏或在巴黎把您的夥伴多給我介紹幾個?無論這一家或那一家都行。」「噢!不!」聽差回答道,「我不同我的同階級的任何人來往。只是為了侍候需要我才同他們說話。不過有個很好的人,我可以把您引薦給他。」「誰?」男爵問。「蓋爾芒特親王。」德·夏呂斯先生生氣了,弄了半天就只給他提供這般年紀的男人,再說,為了此公,他也用不著讓一個跑腿的僕人引見。於是,他謝絕了聽差的推薦,同時又不讓狗腿子徒慕虛榮而掃了自己的興,便又開始對他解釋他要的是什麼東西,種呀,類呀,比如小馬夫什麼的。他擔心此時正走過來的公證人聽見了他說的話,便自以為精明,表現出自己說的與人家可能以為的壓根兒就不是一回事,用強調的口氣說話,彷彿隨便與人閑聊,不過又像是一味繼續交談的架勢:「是的,儘管我上了年紀,我仍然保持著收集小玩藝兒的愛好,喜歡漂亮的小玩藝兒,一件古銅器,一個古燈架,會使我高興得如痴如狂。我愛美。」
第三章
相反,我問僕人,這一夜到底是誰老打鈴?他回答我說:沒有任何人,肯定沒錯,否則,打鈴的「表」上會有記錄的。然而,我分明聽到了陣陣鈴聲,那鈴聲幾乎不耐煩了,怒氣沖沖,聲猶在耳,而且一連好幾天仍然依稀可辨。然而,稀罕的是,睡夢竟將不隨睡夢消亡的回憶投向清醒時的生活。簡直像天外隕石那樣屈指可數。倘若這是睡夢鑄造的一個意念,那麼這個意念會很快分解成碎片,無法重新覓回。然而,在那兒,睡夢卻製造了聲響。這種種音響,更物質化,而且更簡單,持續時間也就更長。
僕人進屋。我沒有告訴他我曾打過好幾次鈴,因為我發現,直到打鈴的時候,我只不過做著打鈴的夢罷了。不過,一想到這夢竟然如感覺一樣清晰,不禁不寒而慄。難道感知會有相應的夢中虛幻?
我剛才描寫的這兩種清醒狀態,我在拉斯普利埃頗有感受,每當頭天晚上我在那裡用晚餐,第二天醒來時每每就處於這兩種清醒狀態之中,至少一切彷彿就是像這樣過來的,我可以作證,我這個怪人,正期待著死神前來解救,只見百葉窗關得嚴嚴實實,自己對世界一無所知,像一隻貓頭鷹木然不動,也像貓頭鷹一樣只在黑夜中才看得到一點明亮。一切都似乎像這樣發生,但很可能只有一層亂麻堵阻睡眠者聽清回憶的內部對話和睡眠的連篇廢話。因為(這誠然可以在第一系統里,在更廣闊、更神秘、更漫無邊際的範圍之內自圓其說),因為正當覺醒發生之時,睡眠者聽到一種內部的聲音對他說:「今晚您來赴這席晚宴嗎,親愛的朋友?那該多麼愉快!」心想:「是的,那有多麼愉快,我去!」繼而,頭腦愈來愈清醒,他猛然想起:「我外祖母沒幾星期活頭了,大夫說得很肯定。」他連忙打鈴,不由得哭了,因為一想到,就要跟過去不一樣了,進來答話的不是他的外祖母,他那死亡將至的老外祖母,而是一個無所謂的隨身僕人。何況,睡眠將他帶出回憶和思想居留的世界,有十萬八千里之遙,穿越太空,孤苦伶仃,舉目無親,甚至無自己的身影可以相吊,他置身於時間和自己的活動空間之外了。隨身僕人已經進屋,可他不敢問他時刻,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睡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小時(他尋思是不是有好幾天了,因為蘇醒過來渾身慵懶,頭腦清醒,心情眷戀,似乎十萬八千里的漫長旅行時間過得並不長)。
倘若(正好也是在那一天,訂購了阿爾貝蒂娜那頂女帽,卻對她隻字未提,好讓她喜出望外,受寵若驚)我告訴我母親,說德·夏呂斯先生同誰一起來巴爾貝克大飯店的一個沙龍里共進晚餐,我母親一定會大吃一驚,她無論如何理解不了德·夏呂斯先生在維爾迪蘭家裡何以那麼殷勤。客人不是別人,只不過是德·康布爾梅家的一個表姐妹的聽差而已。這個聽差穿著高雅,與男爵一起穿過門廳時,在旅客們眼前「表現出上流社會人士的風度」,聖盧若是看到了,準會這麼說。此時正好是大換班的時候,就連那些身著統一制服的小廝,就連那些步出殿堂,從台階上一步一步往下走的「貴人」,都未曾注意到這兩位來者,而其中一個就是德·夏呂斯先生,只見他低眉垂眼,故意表現出對他們不屑一顧。他看樣子要在他們之間穿行而過。「旗開得勝吧,神聖民族可貴的希望。」他想起拉辛的詩句脫口說道,然而詩句的引用與原意大相徑庭。「請再指教一遍好嗎?」聽差要求道,他對古典一竅不通。德·夏呂斯先生不屑答理,他向來自視清高,對下人的提問聽而不聞,只顧徑直往前邁步,彷彿飯店裡沒有其他顧客似的,彷彿世界上只有他夏呂斯男爵的存在似的。他接著又朗讀起若薩貝的詩句:「過來,過來,我的姑娘們。」但讀了之後,他感到乏味,沒有像她那樣再添上一句:「得把她們叫來。」因為這些年輕姑娘還不到年齡,性還沒有完全成熟,還不能討德·夏呂斯先生的歡心。
服用某些麻|醉|葯后的第二天出現的健忘的時刻,與平時酣睡的夜晚充滿遺忘的時候,雖只有部分相似,但卻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然而,不論是吃藥後還是睡著后我所失記的東西,並不是攪得我心煩意亂的波德萊爾的哪句詩,比如「像一把揚琴」之類;我忘掉的也不是被人稱道的哲學家的某些觀點,而是我身邊平平常常事物的現實本身——倘若我睡著了——因我對身邊的現實事物竟一無所知,人家以為我是白痴;倘若我醒了,並從人為的睡眠狀態中走了出來,我遺忘的不是波菲利或普羅提諾體系,對這類哲學,我完全可以同昔日一樣進行討論;而我忘掉的卻是對某次邀請的答謝,對那次宴會只留下一片純粹的空白。崇高的理念則堅守其位;安眠藥使之失靈的東西,不過是區區小事中的行動影響能力,這種能力,只表現在,倘若要及時恢復、掌握日常生活中的某件事情的回憶,就非得付諸行動不可。儘管可以對腦子壞了以後的苟延殘喘問題作這樣那樣的種種議論,可我發現,每次腦力的衰竭都導致部分的死亡。我們擁有我們的全部記憶,要不便是擁有回想這種種記憶的能力,偉大的挪威哲學家根據柏格森先生的言論這樣說,可我未曾試想模仿哲學家的言辭,以免延誤時間。要不便是回想這種種記憶的能力。但是,什麼算做回想不起來的記憶?要不,乾脆扯遠一點。我們回想不起來我們這三十年的往事;但我們卻完全泡在這種種記憶之中;為什麼到三十年就煞步不前,為什麼不把以前的生活延伸到出生以前的歲月?自從我記不起我身後一大部分往事,自從這些往事成了我看不見的東西,自從我無能為力呼喚這一樁樁往事,誰敢對我說,在這一片我一無所知的黑洞里,我人生之外就難道沒有可追根溯源的往事?既然我腦中和我周圍能有那麼多我回想不起來的往事,那麼這種遺忘(至少是事實上的遺忘,因為我無能力看到任何東西)就有可能涉及我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甚至在另外一個星球上經歷過的生活。同樣一種遺忘會把一切抹煞得一乾二淨。那麼,挪威哲學家信誓旦旦肯定的靈魂不死的現實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死後我這個靈魂沒有能力回憶出生后我這個人,就像我現在這個人回想不起我出生前的事一樣。九_九_藏_書
也許,每天晚上,睡夢中我們可以歷盡我們認為只不過是子虛烏有的苦難,因為這些苦難是在我們自以為無意識的睡夢中依稀感覺到的。
我說過有兩種時間,也許歸根結蒂只有一種,不是因為覺醒之人的時間對睡眠者有價值,而可能是因為另一種生活,即人睡時的生活——在沉睡那部分時間里——不從屬於時間的範疇。每次,在拉斯普利埃晚宴之後的第二天,我睡得香極了,我就想象到另外一種生活的意境。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一覺醒來,發現一連打了十次鈴,卻不見隨身僕人進屋來,我開始絕望了。但打第十一次鈴時,僕人進來了。實際上這隻是第一次響鈴。前十下只不過是睡夢中虛構的腹稿而已,因為睡夢一直延續到我想打鈴的那一剎那。只是我那凍僵的雙手沒有動就是了。然而,那幾天清晨(而正是由此我才說睡眠可能不懂得時間的法則),我努力使自己清醒過來,而其中最主要的,是極力要把我剛才經歷的不確定的睡夢黑團趕進時間的範圍之內。這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睡夢並不知道我們到底睡了兩小時還是兩天,不能向我們提供任何方位標。倘若我們在外頭找不到方位標,因而也就回不到時間中去,於是我們又睡過去五分鐘,可我們似乎覺得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誠然,人們可以硬說只有一種時間,道理極其簡單,只要看看掛鐘便一目了然,您以為過了一晝夜實際上只過了一刻鐘。但是,當您看清了時刻,您已經完全是一個清醒的人,沉浸在清醒人的時間海洋里,脫離了另一種時間,也許脫離的不僅僅是另外一種時間,而是另外一種生活。睡夢中享有的種種歡娛,人們是不會把它們記在現實存在里享受到的歡娛賬上的。別的姑且不論,只說最通常的感官享樂吧,我們大家誰在醒來時沒有某種茫然若失的不適感?睡夢中,已經領略到一種歡樂,這種歡樂,若不想使自己精疲力竭,是不能在當天沒完沒了地一再品嘗的。這好比損失了的財產。人們在另外一種生活中有了歡樂,但這另外的生活並不是屬於我們的生活。夢中的痛苦與歡樂(一般來說,覺醒時迅速怒放),倘若我們將其記入預算中去的話,那也不在我們日常生活預算的賬本里。
睡眠之車,活像太陽之車,在任何干擾都無法阻擋的氣氛中跬步前進,以至於需要有一塊天外隕石(被哪位陌路神仙從藍天外?)向我們砸過來,才會打中正常安穩的睡眠(否則,它絕無任何理由止步,而是步步深入循序漸進,持續千年萬年不肯蘇醒),使它來個急轉彎,迴轉到現實中來,十萬火急,迅速穿越一個個與生活毗鄰的地區——在那裡,睡眠者頓時聽到生活的嘈雜聲,雖然不倫不類,仍然隱隱約約,但卻依稀可辨——冷不妨在清醒之地著陸。於是乎,人們從沉睡中蘇醒過來,沐浴在曙光里,不知自己為何人,反正誰也不是,脫胎換骨,煥然一新,準備迎接一切,腦子裡把過去倒得一乾二淨,所謂過去就是在此之前的生活。恐怕,比這還要更為美妙,當強行發生蘇醒著陸的時候,我們睡夢中的思想被一件遺忘的斗篷所掩蓋,在睡眠停止之前還來不及漸漸回味過來。我們(但我們甚至不說是「我們」)經歷了這場似乎已經穿越過的黑色風暴之後,我們成了一尊尊沒有思維的卧像:一個可能沒有內容的「我們」。此時此地的生靈或事物到底受到怎樣沉重的打擊,竟會弄得暈頭轉向,全然無知,何以必須等到疾步跑來的記憶還原其意識或個性的時刻為止?何況,為有這兩類清醒狀態,就得破除習性法則,不能昏睡,更不能深睡。因為凡習慣網羅的東西,它都加以監視;必須擺脫它的監視,只有覺得自己不是在睡覺的時刻才睡眠,一句話,成眠不受先見之明的保護,也不必由思考來陪伴,哪怕是悄悄的陪伴。
的確,這些個晚上,我從拉斯普利埃回來得晚了,十分的睏倦。但是,冷天一到,我就不能很快入睡,因為爐火照著,就像有人點著了一盞燈。只是,這不過是一陣火焰——也像一盞燈,也像暮靄降臨時分的夕照——耀眼的光芒很快奄奄欲息了;於是我步入夢鄉,夢鄉猶如我們擁有的第二套間,我們撂下了我們自己的居室,進入第二居室去睡覺。它有自己的門鈴,我們有時候被一陣鈴聲驟然吵醒,我們的耳朵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卻沒有任何人拉門鈴。它有自己的僕人,有客人們特地找上門來叫我們出門去,當我們準備起床,就要搬回另一套居室,即昨晚睡前的套間時,無奈發現房間空無他人,沒有任何人進來過。住在室內的種族,猶如最原始的人種,原來是陰陽二性子。一會兒,一個男人在屋裡出現,卻形如女流。屋裡的東西有一種天生的本領,可以變成人,變成友人和敵人。對睡眠者來說,在睡夢中度過的時光,與清醒之人忙碌生活的時光是截然不同的。忽而,似水光陰流得要快得多,睡一刻鐘似乎過了一晝夜;而有時卻細水長流要漫長得多,以為才打個輕盹,實際上已經睡了一整天。是的,登上睡眠之車,人們越走越遠,越陷越深,連記憶都跟不上自己了,失去了記憶,思想只好走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