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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21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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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說德·夏呂斯先生一想到要進行一場決鬥便興高采烈,儘管一開始他就認為這一場決鬥完全是虛構的,那麼莫雷爾一想到那陣陣風言風語就膽戰心驚,這些風言風語,加上決鬥的傳聞,不啻火上添油,必從軍團「樂隊」一直傳到貝爾熱教堂。他彷彿已經看到,本「等級」的人已人人皆知了,於是他愈益迫切再三懇求德·夏呂斯先生,德·夏呂斯先生則繼續指手畫腳,陶醉在決鬥的意念里。莫雷爾苦苦哀求男爵允許他寸步不離他,直到大後天,即設想決鬥的那一天,以便廝守著他,盡一切可能使他聽進理性的聲音。一個如此多情的請求終於戰勝了德·夏呂斯最後幾分猶豫。他說他將設法找到一個脫身之計,將推遲到大後天作出最後的決定。故意不一下子把事情搞妥,德·夏呂斯先生懂得,以這種方式,至少可以留住夏利兩天,並充分利用這兩天時間,要夏利作出今後的安排,作為交換條件,他才放棄決鬥,他說,決鬥是一種鍛煉嘛,而鍛煉本身就令他興高采烈,一旦被取消鍛煉的機會豈有不遺憾之理。也許在這方面他是誠實的,因為,一提到要同敵手比劍交鋒或開槍對射,他總是興緻勃勃準備赴戰場。戈達爾終於來了,儘管姍姍來遲,因為他巴不得充當證人,但由於他過於激動,一路凡有咖啡店或農莊,他都要停下問路,請求人家告訴他「100號」或「小地方」在哪裡。他一到那裡,男爵便把他拉到一間孤立的房間去,因為,他覺得夏利和我不參加會晤更符合規則,而且他極善於給隨便一間房間規定臨時的職能,諸如御座廳或評議廳之類。一旦獨自與戈達爾在一起,便對他熱烈道謝,向他聲明,似有這樣的可能,重複的話實際上並沒有堅持,又稱,在這種條件下,請大夫提醒第二位證人,事變已視為了結,除非事態惡化。危險排除了,戈達爾卻失望了。他曾有一度想大發雷霆,但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導師,其醫術在當時譽蓋全行,第一次參加法蘭西學院院士角逐,僅以兩票之差落選,便來了個逆來順受,與當選的競爭對手握手。於是,大夫把一句毫不解決問題的氣話硬是咽了下去,他雖然是世上最膽怯的人,卻也囁嚅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放過的,但連忙改口,說這樣更好,這一解決辦法使他很高興。德·夏呂斯先生有意表明他對大夫的感激之情,其手法猶如他的公爵兄弟給我父親整理外套衣領,尤其像一個公爵夫人去扶一位平民女子的腰身,只見他將自己的椅子挪得緊挨著大夫的椅子,顧不得對大夫有多麼反感了。他不僅沒有肉體上的快|感,而且克服了肉體上的反感,儼然以蓋爾芒特老爺派頭,而不是以同性戀者的姿態,過來與大夫道別,拉起他的手,親熱地愛撫了一陣子,就像主人吹吹拍拍自己的馬的嘴臉,給它點甜頭吃。但是,戈達爾雖然從未露過聲色讓男爵看出,他很可能聽到過男爵道德方面的風言風語,但他內心深處卻一直把他看作是「精神不正常」階級的組成部分(甚至,慣於用詞不當,口氣最為嚴厲,他談到維爾迪蘭先生的內室男僕時說:「難道不是男爵的情婦?」),他對這些人物很少體驗,心想,這樣摸手是即將進行強|奸的前奏,為了得手,決鬥只不過是一種借口,他因此被人拉進了陷阱,讓男爵帶到這間孤立的沙龍里,他將不得不逆來順受。他又不敢離開椅子,嚇得他屁股動彈不得,恐怖地轉動著眼珠,好像落進一個野蠻人之手,搞不清楚這野蠻人是不是吃人肉的。終於,德·夏呂斯先生鬆開了他的手,並索性客氣到底:「您同我們一起吃點東西吧,像大家說的,過去叫一杯冷淡咖啡,或者來一杯燒酒咖啡,這種飲料,現在簡直成了考古遺珍,只有在拉比什的戲里和東錫埃爾的咖啡館里才能喝到。一杯『燒酒咖啡』很適合此地此情,不是嗎,您以為如何!」「我是戒酒團體的主席,」戈達爾回答說,「萬一有一個江湖醫生路過,人家就會說我不以身作則。Os bominisublime dedit coclumque tueri。」儘管這風馬牛不相及,他還是補充了一句,因為他肚子里的拉丁語錄少得可憐,但卻足以使他的學生嘆服不已。
聽了引用的那句希臘文的話,就是德·夏呂斯先生剛才談論巴爾扎克時,要讓人理會的,在《交際花盛衰記》中用以影射《奧林匹奧憂傷》的高談闊論,茨基、布里肖和戈達爾大夫相視而笑,笑里也許滿足的成分多,而諷刺的成分少,這種滿足,猶如晚宴食客們終於讓德雷福斯說出了自己的事件,或者使女皇談起自己的統治。大家打算縱容他就這個題目再談一點,但東錫埃爾站已經到了,莫雷爾就在這一站頭上車找到了我們。在莫雷爾面前,他說話謹慎檢點,當茨基想把他拉回到卡洛斯·埃雷拉對呂西安·德·呂邦普雷的愛情話題時,男爵神色矛盾,詭秘而且最終(看到別人不聽他說話)嚴厲起來,一本正經,就像一個父親聽到有人在他女兒面前講下流話那樣。茨基卻一口咬住他不放,氣得德·夏呂斯先生眼睛都鼓出了頭面,抬高嗓門,口氣意味深長地,指著阿爾貝蒂娜,然而阿爾貝蒂娜卻聽不見我們的說話,她忙於與戈達爾夫人和謝巴多夫親王夫人聊天,只聽他像某人要教訓教養很差的人那樣語氣雙關地說:「我認為,是談點能使這位年輕姑娘感興趣的事情的時候了吧。」但我很清楚,對他而言,年輕的姑娘不是指阿爾貝蒂娜,而是指莫雷爾;況且,不久,他證實了我解釋的正確性,他要求大家在莫雷爾面前不再作此類談話,他使用的表達方式說明了這一點。「您曉得,」他對我說到小提琴手,「他根本不是您所能想象的那樣子,他是一個很誠實的小夥子,他始終很理智,很嚴肅。」從這話里,人家感到,德·夏呂斯先生把性倒錯看作是對青年人的一種危險的威脅,跟賣淫之於婦女無異,人們感到,如果說他對莫雷爾使用「嚴肅」這一形容詞,那麼,其意思是用於修飾小女工。這時,布里肖想換話題,問我是否打算在安加維爾還待很長時間。我多次請他注意我不住安加維爾而是巴爾貝克,但毫無作用,他一錯再錯,因為,他總是把這一帶沿海地區稱作安加維爾或巴爾貝克安加維爾。是有這樣一些人,跟我們講的是同樣的東西,可叫的名字卻有點出入。有那麼一位聖日爾曼區的女士,當她想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時,卻老這樣問我,是否很長時間沒見到塞納伊德,或奧麗阿娜塞納伊德,她這麼說,我開始怎麼也不明白。可能過去德·蓋爾芒特夫人曾有一個親人叫奧麗阿娜,為了避免混淆,大家便叫她奧麗阿娜-塞納伊德。也可能先前開始只有在安加維爾有一個火車站,從那裡再坐小火車到巴爾貝克。「你們說什麼來著?」阿爾貝蒂娜對德·夏呂斯先生剛剛以她家父那般莊重的口氣說話感到詫異。「說的是巴爾扎克,」男爵連忙答道,「今晚您正好穿加迪尼昂公主服裝,不是第一套,晚宴服,而是第二套。」這次會面與阿爾貝蒂娜read.99csw.com挑選服飾有關,我從她的情趣中得到啟迪,她養成這種情趣,還得歸功於埃爾斯蒂爾,他欣賞樸素無華,也許可以稱為大不列顛質樸,若不是與法蘭西柔和更貼近的話。他最喜歡的裙服,往往讓人看到各種灰顏色和諧相配,像迪安娜·德·加迪尼昂穿的那種服色。除了德·夏呂斯先生,幾乎沒有什麼人懂得評價阿爾貝蒂娜服色的真正的價值。一下子他的眼睛就發現她的服色稀罕和值錢在何處;他興許就從來未曾弄錯過面料的名稱,而且認得出出自誰家的手藝。只是他更喜歡——為女人們著想——比埃爾斯蒂爾所能容忍的更鮮艷奪目一點。因此,那天晚上,她遞給我一個半微笑半焦慮的目光,皺著她那母貓般的小玫瑰鼻子。真的,她裏面穿著灰色雙縐裙,外面套著緊腰灰上衣,上衣兩襟對疊,給人以阿爾貝蒂娜渾身皆灰的感覺。她示意讓我幫她一下,因為她那鼓袖要弄平才能套進她的緊身上衣,或者重新鼓起來以便拉出來,她脫掉了上衣,她的袖子是很軟的蘇格蘭呢製成,玫瑰色、淺灰色、暗綠色、鴿脖閃色相映成趣,宛若在灰色的天空架起了一道彩虹。她心裏想,不知道這樣是否會博得德·夏呂斯先生的讚賞。「啊!」德·夏呂斯先生歡呼起來,「這是一道光彩,一架多棱色鏡。我衷心讚美您。」「不過,這一切都應當歸功於先生。」阿爾貝蒂娜指著我親熱地說,因為她喜歡向人顯露我給她的東西。「唯有不會穿衣打扮的女人才害怕顏色,」德·夏呂斯先生又說,「她們可以光彩奪目而不流於俗氣,溫馨淡雅而不平淡乏味。況且,您與德·加迪尼昂夫人不同,沒有理由要裝著不食人間煙火,因為她想通過穿灰色衣裝對德·阿代斯反覆灌輸她的思想。」阿爾貝蒂娜對這無聲的裙袍語言產生了興趣,便向德·夏呂斯先生詢問加迪尼昂公主的情況。「嗬!她可是一個新美人,」男爵像做夢一樣的口氣說道,「我熟悉迪安娜·德·加迪尼昂和德·埃斯巴夫人一起散步過的小花園。這個花園是我們一個表親的。」「有關他表親花園的這種種問題,」布里肖對戈達爾交頭接耳道,「都可以像他的家譜一樣,對這位尊貴的男爵有價值。但是,我們沒有在裏面散步的特權,又不認識那位夫人,也沒有貴族的頭銜,這與我們有何相干?」因為布里肖未曾料到,人家會對一件裙子和一個花園感興趣,就像欣賞一部藝術作品一樣,沒有料到德·夏呂斯先生像是在巴爾扎克的作品里重新看到了德·加迪尼昂夫人腳下的花園小徑。男爵接著說:「但您認識她吧。」他對我說,說的是他的那位表親,對我講話是奉承我,好像是對一位被放逐到小圈子裡的某某人說話,此人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若不是屬於他那個世界,起碼也是就要走進他那個世界里去的人。「不管怎麼說,您很可能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見過她。」「是擁有博克勒城堡的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嗎?」布里肖問,露出聽得入迷的神色。「是啊,您認識她?」德·夏呂斯先生冷冷地問道。「根本不認識,但我的同行諾布瓦每年都要到博克勒度一部分假期。我有機會給他寫信寄到那兒。」我對莫雷爾說,心想會使他感興趣,德·諾布瓦先生是我父親的朋友。但他臉上毫無表情可以證明他聽進了我的話,他簡直把我父母視作草芥了,不似跟我外叔公遠攀時那麼套近乎,他父親曾在我外叔公家當過貼身僕人,而且,我外叔公與家裡其他人不同,很喜歡「假客氣」,給僕人們留下醉心的回憶。「據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一位高貴的女人;但我從來不敢自作主張妄加評論,而且我的同行們也不敢。因為,諾布瓦在學院里雖然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可沒有把我們中的任何人介紹給侯爵夫人。我只知道,受到她接待的只有我們的朋友迪羅當香,他與她祖上有親戚關係,還有加斯東·布瓦西埃也受到了接待,因為在一次引起她特別感興趣的研究之後,她想認識他。他在她家吃了一頓晚餐,回來美滋滋的。儘管布瓦西埃夫人也沒有受到邀請。」一聽到這些人的姓名,莫雷爾溫情脈脈地笑了;「啊!迪羅當香」,他對我說,那關心的神氣,與他聽人說到諾布瓦侯爵和我父親時所表現出來的無動於衷,適成正比。「迪羅當香,跟您的外叔公是一對好朋友。當有一位女士想參加一次法蘭西學院新院士入院演說會,要一張中心位置的票,您的外叔公說:『我給迪羅當香寫封信。』自然嘍,票馬上就寄來了,因為您很清楚,迪羅當香有求必應,不好拒絕,因為您外叔公很可能對他伺機報復。聽到布瓦西埃的名字我也很高興,就是在那裡,您的外叔公在元旦時節為太太們張羅買這買那。我知道這事,因為我認識當年負責買東西的人。」豈止是認識,那人就是他父親。莫雷爾回憶我外叔公某些親熱的暗示,涉及到這麼一件事,我們當時不打算老待在蓋爾芒特府里,我們寄住在那兒,純粹是因為我外祖母的緣故。偶爾談到可能搬家的事。然而,要明白夏爾·莫雷爾在這方面給我的勸告,就得知道,過去,我外叔公是住在馬爾塞布大街40號乙。由此引出這麼件事,由於我們經常去我外叔公阿道夫家,直到那註定的倒霉的那一天,我弄得我父母與我外叔公鬧翻了臉,因為我講了粉衣夫人的故事。於是在家裡,父母不說「在你們外叔公家裡」,而說「在40號乙」。媽媽的表親們說得就更乾脆了:「啊!星期天人家留不住你們,你們在40號乙吃晚餐。」我若去看一個親戚,人家就囑咐我先去「40號乙」,先從外叔公那兒開始,免得他生氣。他是房主,但老實說,他挑選房客很挑剔,他們大家都是朋友,抑或都成了朋友。上校瓦特里男爵每天同他一起抽支雪茄煙,目的在為修房打開方便之門。通馬車的大門老是關著。如果在一扇窗口上發現掛有一件內衣,晾著一條地毯,他就會氣沖沖地衝進門,馬上就叫取下來,比如今的警察行動還迅速。但他到底還是把他的一部分樓房租了出去,而他自己僅留兩層樓房外加那幾間馬廄。儘管如此,房客們善於討他的高興,盛讚樓房維修保養得好,交口讚譽「小公館」起居設備舒適,彷彿我外叔公是「小公館」的唯一佔有者,他隨人說去,不作正式闢謠,而他本該加以否定才是。「小公館」當然是舒適的(我外叔公把當時流行的新花樣統統引進來了)。但它毫無非同尋常之處。唯有我的外叔公,常常懷著假謙虛,洋洋得意地稱「我的小寒舍」,自以為是,無論如何總要對他的貼身僕人,以及對僕人的妻子、對馬車夫、對廚娘,反覆灌輸這樣一種觀念,就是在巴黎,論舒服、論豪華、論娛樂,什麼也比不上小公館。夏爾·莫雷爾從小就是在這樣的信念中長大的。他仍然懷有這樣的信念。因此,在那些日子里,即使他不跟我聊天,我要是在火車上同某個人談起搬家的可能性,他馬上就會朝我微笑,眨眼睛,一副配合默契的神態,對我說:「啊!您需要的,就是類似40號乙的什麼東西吧!您在那兒一定會稱心如意!可以說,您外叔公對這方面十分內行。我打包票,全九九藏書巴黎沒有任何地方可與40號乙相媲美。」
莫雷爾打開信封:「Atavis et armis」躍入眼帘,上面加蓋獅形紋章,一邊一朵唇形玫瑰,德·夏呂斯先生剛才是怎樣受盡靈感惡魔的熬煎,令他奮筆疾書,才將這封信寫出來的啊,只見莫雷爾迫不及待地讀起信來,其狂熱程度,不亞於剛才德·夏呂斯先生寫信時的表現,只見他的目光在這一頁頁字跡潦草的一片黑糊糊的信紙上掃描,其速度之快不亞於男爵的生花快筆。「啊!我的上帝!」他叫了起來,「他就差這個了!可到哪兒去找他?上帝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我暗示,如果抓緊的話,興許還可以在一家啤酒店裡找到他,剛才他在那兒要了啤酒,歇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回得來。」他對他的女傭說,並in petto補充道:「這要看事態發展情況而定。」幾分鐘后,我們來到咖啡店。我注意德·夏呂斯先生髮現我那時刻的神色。他看到我不是一個人回來,我感到他呼吸和生命都恢復過來了。那天晚上,他心情不好,無論如何不能沒有莫雷爾,便杜撰一通,說有人向他報告,原來軍隊里的兩個軍官在談到小提琴家時說了他的壞話,他要派證人對質。莫雷爾看到了醜聞,看到了他的軍隊生活的不能容忍,便跑來了。在這件事上,他並不是絕對弄錯了。因為,德·夏呂斯先生為了使自己製造的謊言更為逼真,已經向兩位朋友(一位是戈達爾大夫)寫信,要求他們作證。要是小提琴家不來的話,可以肯定,德·夏呂斯先生非氣瘋不可(惱羞成怒),那就很可能派他們的兩個證人唐突找其中一個軍官對質,與這個軍官決鬥,這對他來說可能是個安慰。在此期間,德·夏呂斯先生回憶起來了,他的出身比法蘭西名門世家還要純正,心想,為一位飯店侍應部領班的兒子而神魂顛倒已夠意思了,可他卻可能不屑與其主子來往。另一方面,倘若他只一味在光顧荒淫無恥之徒中尋歡作樂,這種荒淫無恥之徒有一種積習,不回人家來信,不赴約,事先也不打招呼,事後又不道歉,由於每每涉及歡愛,曾給他帶來多少激動,然而,過後,又給他帶來多少氣惱,多少難堪,多少憤怒,以至於,有時甚至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連篇累牘地寫信而懊惱,為大使們和親王們一絲不苟、有函必復的認真態度而嘆息,如果說他們惋惜對他來說無足輕重,但不管怎麼說,他們畢竟給了他一種寧靜。德·夏呂斯先生對莫雷爾的手法已習以為常,知道自己實在沒有多少辦法可以控制他,又不好混到底層生活中去,在下層生活里,庸俗的稱兄道弟司空見慣,佔去了過多的時間和空間,以致人家擠不出一小時來奉陪這位被排斥在外的、高傲的然而又徒然苦苦哀求的大老爺,德·夏呂斯先生已經死了心,音樂家是不會來了,他誠惶誠恐,唯恐走得太遠,與他徹底鬧翻,以至於一見到莫雷爾,歡呼聲抑制不住破喉而出。但是,一感到自己是戰勝者,他便謀求把媾和條件強加於人,並從中儘可能為自己謀利。「您來這裏幹什麼?」他對他說。「還有您?」他看了看我補充道,「我剛才特別囑咐您不要把他帶回來。」「他剛才不願把我帶回來,」莫雷爾說(天真地打情賣俏,骨碌碌地朝德·夏呂斯先生頻遞目光,眼神照例多愁善感,頹喪得不合時宜,看樣子肯定是不可抗拒的,似乎想擁抱男爵,又好像要哭的樣子),「是我自己要來的,他也沒有辦法,我以我們友誼的名義來向您下跪求求您千萬別干這種荒唐事。」德·夏呂斯先生喜出望外,對方的反應十分強烈,他的神經簡直難以承受;儘管如此,他還是控制住自己的神經。「友誼,您提出來很不是時候,」他冷冷地回答,「當我不認為應當放過一個愚蠢的傢伙的胡言亂語時,友誼相反應當讓您站出來為我作證才是。況且,假使我要是依從了一種我明知要受鍾愛的情感的祈求,我就會失去這種情感的權力,給我的證人的信都已經發出去了,我相信一定會得到他們的同意。您對我的所作所為一直像一個小傻瓜,我的確向您表示過偏愛,可您沒有對此感到驕傲,您實際上有引以為榮的權利,您也沒有千方百計讓那一幫烏合之眾明白,像我這樣一種友誼,對您來說,是什麼道理值得您感到無與倫比的驕傲,你們這幫大兵,要不就是一幫奴才,是軍法逼著您在他們中間生活的呀,您卻拚命地原諒自己,差不多是想方設法為自己臉上貼金,為自己不大懂得感恩辯護。我曉得,這裏頭,」他接著說,「為了不讓人看出某些場面是多麼令其丟臉,您的罪過就在於被別人的嫉妒牽著鼻子走。您怎麼啦,您這麼大年紀了,難道還是小孩(而且是很沒有教養的小孩),難道您一下子看不出來,我選上了您,所有的好處因此都要被您獨佔了,豈不點燃別人的妒火?您的同夥們挑撥您跟我鬧彆扭,豈不是一個個都想取代您的位置?我收到這方面的信件不少,都是您最得意的夥伴們寄來的,我不認為有必要將他們的信拿來警告您。我既蔑視這幫奴才的迎合討好,同樣鄙視他們徒勞的嘲笑。我為之操心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您,因為我很喜歡您,但鍾愛是有限度的,您應該明白這一點。」「奴才」這個字眼對莫雷爾會是多麼的刺耳,因為他的父親曾當過「奴才」,而且恰恰因為他父親當過「奴才」,由「嫉妒」來解釋社會的種種不幸遭遇,雖然是簡單化和荒謬的解釋,但卻經久不衰,而且在一定的階層里准能「奏效」,這是一種很靈驗的手法,與劇場感動觀眾的故伎,與大庭廣眾之中以宗教危險相威脅的手段,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僅他那裡信以為真,就是在弗朗索瓦絲那裡,抑或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所有僕人那裡,個個都一樣深信不疑,對他來說,這是人類不幸的唯一原因。他相信,他的夥伴們正想方設法竊取他的位置,對這一大難臨頭的決鬥只會更加不幸,況且決鬥是想象中的事。「噢!多麼失望,」夏利呼號起來,「我活不成了。可他們在去找這位軍官之前不會先來見見您嗎?」「我不知道,我想會的吧。我已經讓人告訴他們中的一個,說我今晚留在這兒,我要給他點教訓。」「但願您從現在起到他來之前能聽進道理;請允許我陪在您的身邊吧。」莫雷爾溫情脈脈地請求道。這正中德·夏呂斯先生的下懷。但他開始不肯讓步。「您想在這裏實行『愛之深,責之切』的諺語,那您就錯了,因為我愛得深的是您,而我準備嚴懲的,即使在我們鬧翻之後,卻是那試圖卑鄙無恥地給您造成傷害的人們。他們竟敢問我,像我這樣的人,怎樣會同你們這一類出身無門的小白臉交往,直到現在,針對他們這種搬弄是非的含沙射影,我只用我的遠房親戚拉羅什富科的名言給予回擊:『這是我樂意的。』我甚至多次向您指出,這種樂意,可能變成我的最大樂趣,並不因為您的青雲直上而貶低了我。」說到這裏,他趾高氣揚幾乎發狂,舉起雙手喊了起來:「Tantus ab uno splenbor!屈尊不是淪落,」得意忘形之後,他更為冷靜地說,「起碼,我希望我的兩個對手,儘管他們的地位不相稱,但他們應有這樣的血統,我可以無愧地讓他們流這樣的血。在這方面,我得到若干秘密情報,給我吃了定心丸。如果您對我懷有一點感激之情,那您反而能驕傲地看到,由於您的緣故,我又重拾祖上好戰的脾氣,在身臨絕境的情況下(現在我明白了您是個小壞蛋),我像老祖宗那樣說:『死我即生』。」德·夏呂斯先生慷慨陳詞,不僅僅是出於對莫雷爾的愛,而且還出於好爭好鬥,他幼稚地以為,好爭好鬥是祖上遺風,給他那戰鬥的思想帶來多大的歡欣鼓舞,以至於,開始只是為了把莫雷爾騙來而陰謀策劃的這場決鬥,現在要放棄掉,他未免感到遺憾起來。沒有任何一次爭鬥他不認為是自告奮勇,與著名的蓋爾芒特王室總管一脈相承,然而,若是換一個人,同樣赴決鬥場的舉動,他又覺得是倒數第一的微不足道了。「我覺得那場面才叫棒呢,」他坦誠地對我說,每個字眼的音調都很講究,「看看《雛鷹》里的薩拉·貝爾納,是什麼東西呀?。《俄狄浦斯》里的穆內絮利呢?。那事要發生在尼姆的決鬥場,最多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罷了。觀看皇室的直系族親爭鬥,與這件聞所未聞的事情相比,那又算什麼東西?」只這麼一想,德·夏呂斯先生便高興得按捺不住,開始做起第四劍式的招架動作,這一招架,令人想起莫里哀的戲,我們不由得小心翼翼地把啤酒杯往身邊拉,生怕初次交鋒就傷了對手、醫生和眾證人。「對一個畫家來說,這是多麼富有吸引力的場面!您正好認識埃爾斯蒂爾先生,」他對我說,「您應當把他帶來。」我回答說,他現在不在海邊。德·夏呂斯先生暗示可以給他拍電報。「噢,我說這話是為了他好,」他看我沉默不語便補充道,「對一位大師——依我看他是一位大師——來說,把一個這樣的家族中興的典範畫下來,肯定是很有意思的,也許百年難遇呢。」九-九-藏-書
剛才說到加迪尼昂公主,德·夏呂斯先生面色憂鬱,我頓時感到,這一消息並不僅僅使他想起一個無足輕重的表親的小小花園。他陷進了深思,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加迪尼昂公主的隱私》!」他叫了起來,「非凡的傑作!多麼深刻,多麼痛楚,這名聲掃地的迪安娜,她那麼懼怕她所愛的男人知道她的壞名聲!多麼不朽的真實性,比表面具有的真實性更真切!這走得有多遠!」德·夏呂斯先生慷慨陳詞時卻流露出傷感,不過,大家感到,他並不覺得這種感傷有失大雅。當然,德·夏呂斯先生尚估摸不透,對他的德行,人家到底了解還是不了解,究竟到了何種程度,因而,最近以來,他老是擔心,他一旦回到巴黎,人家一旦看到他同莫雷爾在一起,莫雷爾的家人就會出來干預,擔心這麼一來,他的幸福就會受到危害。這種或然性,對他而言很可能出現,直到現在仍然像是令使他不快和痛苦的心頭病。但男爵很會演戲。剛剛,他把自己的情景與巴爾扎克描寫的情景混為一談,現在,他又略施小計,躲到新的情景里,面對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厄運,無論如何不能讓它嚇倒自己,在惶惶不安之中進行自我安慰,找到斯萬還有聖盧曾經稱之為「很巴爾扎克的」某種東西。這樣識別加迪尼昂公主身份,對德·夏呂斯先生而言,已變得輕而易舉了,因為他對心理上的移花接木早已習以為常,而且他已提供過多種先例。況且,這種心理上的移花接木,只要把作為愛物的女人換成一個年輕小夥子,馬上就會在這小夥子身邊造成一系列的社會糾紛,並圍繞著一種平常的關係愈演愈烈。當人們為了某種原因,採取一勞永逸的辦法,對日曆或時刻表作某些改變,比如說推遲幾星期過年,提早一刻鐘敲午夜鍾,而一晝夜仍然是二十四小時,一個月仍然是三十天,時間度量萬變不離其宗。一切都可以變化卻不帶來任何混亂,因為數目間的關係總是不變的。因此,有些生平傳記採用「中歐時」或東方歷。在這種關係中,身邊供養一位女演員時,其自尊心似乎也起著作用。當從第一天開始,德·夏呂斯先生打聽莫雷爾是何許人時,當然他得知他出身卑賤,但是,我們所喜歡的一個半上流社會的女人,對我們來說,並沒有因為她是可憐人的女兒而失去她的誘惑力。相反,那些知名的音樂家,他曾讓人寫信給他們,他們也曾回信答覆過男爵——並非出於興趣,像朋友們將斯萬介紹給奧黛特時,當著他的面,把她描繪得比她本來更難對付、更求之不得的那樣——出於名人抬舉新手的簡單庸俗的心理說道:「啊!高才生,大有作為,自然因為他年輕有為,行家們評價很高,前程無量。」而不諳同性戀的人們,出於狂熱的愛好,也講起了男性美:「而且,看他演出真過癮;在音樂會上他比誰都幹得漂亮;他有美麗的頭髮,有高雅的姿態;容貌美極了,那氣派,像畫中的小提琴家。」德·夏呂斯先生也一樣,被莫雷爾刺|激得神魂顛倒,莫雷爾則順水推舟讓他明白,他是多麼搶手的邀請對象,德·夏呂斯先生慶幸能把莫雷爾帶在自己的身邊,在頂樓上為他建一個小窩,他經常可以來。剩下的時間呢,他希望他是自由的,他的行為要求他這樣,德·夏呂斯先生不惜給他那麼多的錢,要莫雷爾繼續幹這一行,要麼是因為有這種很強的蓋爾芒特觀念,一個男子漢總要干點事,全憑自己的才幹做點事,而地位或金錢不過是個零,使一種價值增值的0,要麼是因為他擔心,小提琴手老廝守在自己身邊,無所事事,會產生厭倦的。最後,在出席某些大型音樂會時,他不失時機地沾沾自喜,自言自語道:「此時受到歡呼的人,今宵將在我家裡。」風流雅士們,當他們戀愛的時候,不管以什麼方式戀愛,總是給自己的虛榮心增添某種東西,能夠摧毀以前有過的一些實惠,而在以前的實惠中,他們的虛榮心興許曾得到過滿足。
有時候,在橡樹聖馬丁的下一站,有一些青年人上火車。德·夏呂斯先生總是情不自禁地看著他們,但由於他縮短了並掩蓋起他對他們的關注,這種關注便披上了隱秘的神色,甚至比本來的面目更為非同尋常;他好像認識他們,不由自己地流露出來,在同意自己作出犧牲之後,轉向我們,就像孩子們的所作所九_九_藏_書為一樣,孩子們因父母吵了一架,就被禁止向同學們問好,可孩子們呢,遇到同學們的時候,總不免要抬起頭來,然後又落入家庭教師的嚴厲管教之下。
莫雷爾覺得我對他並無惡意,對德·夏呂斯先生關係真誠,而且對他們倆在肉體上絕不感興趣,最終對我表現出熱情洋溢的感情,猶如一個小寶貝女人,知道人家不要她,但也知道她的情人把您當作真摯的朋友,不會設法挑撥他同她的關係。他不僅跟我說話的腔調酷似當時的拉謝爾,即聖盧的情婦,而且,根據德·夏呂斯先生一再對我重複的話,在我不在的時候,他對他議論我說的事與拉謝爾對羅貝議論我的事毫無二致。德·夏呂斯先生終於對我說:「他很喜歡您。」猶如羅貝說:「她很喜歡您。」又如外甥以其情婦的名義發出邀請,我外叔公以莫雷爾的名義經常請我來同他們一起吃晚餐。不過,他們之間發生的風暴並不比羅貝與拉謝爾之間的爭吵遜色。誠然,夏利(莫雷爾)一走,德·夏呂斯先生便對他讚不絕口,一再洋洋得意地說小提琴師對他如何如何的好。然而,卻可以看得出來,即使在常客們面前,夏利也每每面有慍色,並不像男爵希望的那樣總是高高興興和服服帖帖的。由於德·夏呂斯先生的軟弱所致,他對莫雷爾不識抬舉的態度表示諒解,後來,小提琴師的惱火,竟發展毫不掩飾、甚至溢於言表的地步。我眼看德·夏呂斯先生進入一節車廂,在那節車廂里,夏利正同自己的軍人朋友們在一起,音樂家對他聳聳肩以示歡迎,同時對戰友們眨巴一下眼睛。要不,他就假裝睡覺,好像此人的到來使他煩透了。要不,他索性咳嗽起來,旁邊的人則大笑著,藉機取笑,模仿像德·夏呂斯先生這樣的人那種矯揉造作的說話,把夏利引到一個角落裡去,最後,夏利才又掉過頭來,好像迫不得已的樣子,回到德·夏呂斯先生身邊,那挖苦的俏皮話就像萬箭刺穿著德·夏呂斯先生的心。實在不可思議,他竟然忍受下來了;而這種痛苦的形式,每次都花樣翻新,再次對德·夏呂斯先生提出了幸福的問題,不僅硬逼他得寸進尺,而且去追求別的好事,一種邪惡的回憶污染了先前的手段。然而,不管後來這一幕幕場面有多麼令人難受,應當承認,最初,法蘭西民族人的天性描繪出莫雷爾的形象,賦予他的迷人外表,簡樸,開誠布公,有獨立自豪感,這種獨立的自豪感似乎得益於無私精神。儘管這些都是假象,但姿態的優雅對莫雷爾尤為有利,因為,戀愛之人老想得寸進尺,不得不抬高出價,相反,無戀愛之人則容易走一條筆直的、強硬的、優雅的路線。這條路線,通過名門的特權,存在於心眼極封閉的莫雷爾那張極開放的臉上,這張臉,粉飾著新希臘的風雅,這種風雅在香檳方形大教堂大放異彩。儘管他裝得很高傲,但當他在意想不到的時刻發現了德·夏呂斯先生時,他往往被小圈了里的人弄得很尷尬,紅著臉,低垂著眼帘,而男爵卻心花怒放,從中看到了一大部羅曼史。這不過是惱火和羞愧的表示。惱火時有表現,因為,儘管莫雷爾平常的態度表現得極為冷靜,極為穩重,但也難免不時常露出馬腳。甚至有時候,男爵對他說幾句話,莫雷爾立即口氣強硬地進行咄咄逼人的反駁,弄得大家都感到刺耳。而德·夏呂斯先生則往往傷心地低下頭,一聲不吭,自以為是地相信,受到崇敬的父親,對其孩子的冷淡和粗暴完全不會介意的,因此,一如既往,對小提琴家極盡頌揚之能事。德·夏呂斯先生也並非總是這樣逆來順受,但他的反叛一般達不到目的,尤其因為,他從小與上流社會的人們一起生活,得考慮他可能喚起的反響,意識到了卑鄙的勾當,如果說這種卑鄙的勾當不是天生的,至少是教育養成的。然而,他在莫雷爾那裡,偏偏遇到了暫時無所謂的庸人薄願問題。可惜,德·夏呂斯先生,他並不明白,對莫雷爾來說,凡涉及音樂戲劇學院和音樂戲劇學院名聲有關的問題,一切都必須讓步(但音樂戲劇學院也許更為嚴重,暫時不會提出來)。因而,比如說吧,資產者出於虛榮心隨意改姓,而大貴族則出於實惠的考慮。對年輕的小提琴家而言,正好相反,莫雷爾的姓與他獲得的小提琴一等獎是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的,因而不可能更改。而德·夏呂斯先生本想要莫雷爾一切都離不開他,即使姓名也不例外。他考慮到莫雷爾的名為夏爾斯(Charles),與夏呂斯(Charlus)相似,而且他們碰頭的地方叫夏爾姆斯(Charmes),便企圖說服莫雷爾,一個琅琅上口的美名本身就是藝術名聲的一半,演奏高手理應當機立斷取名「夏梅爾」(Charmel),暗指他們幽會的地點。莫雷爾聳了聳肩。德·夏呂斯先生挖空心思,不幸冒出一個念頭,說他曾有一個內室侍從就是這樣稱呼的。一句話氣得年輕人火冒三丈。「過去有一度時期,我祖上以王宮侍從和侍從領班為榮,」莫雷爾驕傲地回答道,「過去有一個時期,我祖上下令殺過您祖上的頭。」德·夏呂斯先生也許會大驚失色,倘若他能預料到,即使不用「夏梅爾」,而是心甘情願地收養莫雷爾,並賜予他擁有的蓋爾芒特家族的一種頭銜,但情況也會像人們看到的那樣,不允許他將這樣的頭銜恩賜予小提琴家,即使允許,小提琴家也會拒絕接受,因為他想他的藝術聲望是與他的姓莫雷爾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的,與評論水平的「級別」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的。他竟將貝爾熱街高高凌駕于聖日爾曼區之上!德·夏呂斯先生出於無奈,只好作權宜計,讓人為莫雷爾做幾隻象徵性的戒指,上面刻有古文字:PLVS VLTRA CAROL'S。當然,面對某個他不認識的一種對手,德·夏呂斯先生本該改變一下策略。但誰能辦得到呢?況且,若說德·夏呂斯先生有些拙笨,那麼莫雷爾也不缺乏拙笨。除了導致破裂的本身情況之外,使德·夏呂斯先生身邊失去他的一個原因,起碼是臨時的原因(但這臨時的原因最終變成了決定性的了),恐怕是,在他身上,不僅僅是那種卑鄙的東西使他在強硬態度面前一味卑躬屈膝,而對溫柔體貼則報以蠻橫無理。與這種下流本性相平衡,還有一種因受不良教育而造成的綜合萎靡症,在犯有過失或成為負擔之時,這種萎靡症便隨處會作起孽來,甚至,為了討男爵的歡心,他有必要說盡甜言蜜語,做盡溫情柔態,獻盡歡顏笑貌,然而就在這樣的時刻,他卻變得陰沉、惱怒,極力要展開討論,而他明明知道,爭論起來人家是不會同意他的看法的,但他仍堅持自己懷有敵意的觀點,道理軟弱無力,言辭卻激烈鋒利,從而更顯示其道理的軟弱無力。因為一旦論據短缺,他馬上就胡編一氣,愈是胡編亂造,其無知和愚蠢就愈鋪展得開。當他客客氣氣,一味追求討人喜歡的時候,其無知和愚蠢就不容易暴露出來。相反,當他臉上陰雲密布時,人們除了看到他的無知與愚蠢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了,此時,他的無知與愚蠢便由無害而變得可憎可https://read•99csw.com恨了。於是乎,德·夏呂斯先生感到苦惱不堪,只好把希望寄託于次日的好轉,可莫雷爾呢,竟忘記了是男爵讓他享受到榮華富貴,反露出悲天憫人的嘲笑,說:「我從來不接受任何人任何東西。因此,我無需向任何人道一聲謝。」
在此期間,彷彿他是在與一位上流社會人士打交道,德·夏呂斯先生繼續施加他的憤憤不平,不管是真的還是裝的,但已經無濟於事了。不過也不總是這樣。比如,有一天(就在第一階段之後),男爵同夏利和我一起在維爾迪蘭家吃午餐回來,以為可以同小提琴家在東錫埃爾度黃昏和良宵,未曾料到一下火車,小提琴家就與他告別,並答道:「不,我有事要辦。」弄得德·夏呂斯先生大失所望,儘管他極力試圖逆來順受,我還是看到了他的眼淚溶化了眼膏,呆若木雞地站在火車前。這種痛苦真叫人於心不忍,以至於,由於我們,她和我,本打算在東錫埃爾打發一天時間,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耳語說,我實不忍心讓德·夏呂斯先生孤零零一個人待著,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大傷其心。親愛的小寶貝寬大為懷,接受了我的建議。我便問德·夏呂斯先生是否願意由我陪他一會兒。他也接受了,但不想因此打擾我的表妹。我口氣變得溫柔起來(可能是最後一次,既然我下決心與她一刀兩斷),就像她是我的妻子似的,我溫柔地命令她:「你先回去吧,我今晚再找你。」我也甜甜蜜蜜地聽她說了,就像夫唱婦隨似的,允許我做願意做的事,並對我表示,她很喜歡德·夏呂斯先生,如果他需要我的話,她同意我去陪他玩。男爵同我,我們向前走著,他搖擺著他那肥胖的身軀,低垂著虛偽的眼睛,我跟著他,直到一家咖啡店,人家給我們端上啤酒。我感到德·夏呂斯先生的眼睛不安地在盤算著什麼。突然,他要來紙和墨水,神速地寫將起來。他洋洋洒洒寫了一頁又一頁,眼睛因狂思怒想而冒著火星。他一口氣寫了八頁。「請您幫個大忙行嗎?」他對我說,「原諒我寫了這麼個條子。但必須這麼做。您坐上一輛車,要一輛汽車,如果可能的話,要快點。您肯定還可以在他的房間里找到他,他去房間換衣服去了。可憐的小夥子,他離我們而去那陣子是想拿一把,但我向您保證,他一定比我更傷心。您把這條子給他,要是他問您在什麼地方看到了我,您就告訴他,您在東錫埃爾下車(況且這是實情),要去看羅貝,也許不是這麼回事,但要說您同一個您不認識的人一起遇見了我,說我當時怒氣沖沖,說您似乎聽到了要人派證人之類的話(不錯,我明天決鬥)。千萬不可告訴他,是我要求這樣做的,不要勉強把他帶回來,但如果他願意同您一起來,不要阻攔他這樣做。去吧,我的孩子,這是為他好,您可以使一大悲劇避免發生。您一走,我就要寫信給我的證人。我已經妨礙了您同您的表妹一起散步。但願她不會埋怨我,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因為她是一位高尚的人,我知道她是屬於那種通情達理的人。您應當替我感謝她。我個人對她感激不盡,這樣做真使我高興。」我對德·夏呂斯先生大發慈悲;我似乎感到,夏利本可以阻止這場決鬥,他可能就是決鬥的起因,果真如此,我可抱不平了,他竟會這樣漠不關心地走了,不陪伴他的保護人。我來到莫雷爾住的房屋時,我的怒火升得更高了,我聽出了小提琴家的嗓門,他出於傾吐滿腔歡樂的需要,唱得好不開心:「星期六傍晚,幹完活以後!」要是可憐的德·夏呂斯先生聽到他的歌唱該作何感想,可他硬要人家相信,他可能仍然相信,此時此刻,莫雷爾正在傷心呢!夏利一看到我,索性高興地手舞足蹈起來。「噢!我的老夥計(原諒我這樣叫您,過了可惡的軍隊生活,養成了骯髒的習慣),看到您真走運!我晚上正沒事可干。我請求您,我們一起消遣吧。或待在這兒,如果這使您高興,或去划船,如果您更喜歡的話;或者搞點音樂,我沒有任何特別的要求。」我告訴他,我得在阿爾貝克吃晚餐,他巴不得我邀請他去,可我不樂意。「既然您這麼匆忙,那您幹嗎來呀?」「我給您捎來德·夏呂斯先生的一張條子。」一聽到這個姓名,他的滿腔歡喜一掃而光;頓時愁了眉苦了臉。「怎麼!要他來纏著我不放!那我豈不成了奴隸了!我的老夥計,行行好。我不打開信。您告訴他您沒找到我。」「最好還是打開吧?我想裏面有嚴重的事情。」「絕對沒有,您沒領教過這老賊的連篇謊言和多端詭計。這是他要我去看他的一招。那好吧!我不去,今晚我要清靜。」「難道明天沒有一場決鬥?」我問莫雷爾,我以為莫雷爾也知道這碼子事。「一場決鬥?」他大驚失色地說,「我一點也不知道。總之,我才不在乎呢,這老混蛋,如果高興,盡可以讓別人給殺掉。不過您瞧,您讓我糊塗了,我還是看看他的信吧。您就對他說,您把信留下了,我回去就能看到。」就在莫雷爾跟我說話的當兒,我簡直看呆了,那一本本可觀可嘆的書,都是德·夏呂斯先生送給他的,充斥了整個房間。由於小提琴家拒絕接受帶有「我為男爵珍藏……」之類題詞的書籍,因為這類題銘,在他看來,對他本人似乎是一種凌|辱,像是寄人籬下的標誌,男爵就變化著花樣,巧妙地抒發著感情,洋溢著得意的苦戀,按照感傷情誼的氣氛變化,向精裝書裝訂工一一定做。有些時候,題詞簡短而充滿信賴,比如「Spes mea」,又如「Exspectata non eludet」;有時候以順從的口氣,像「我期待著」;有些就風流了:「Mesmes plaisir du mestre」,或者是勸人貞潔,像是從西米阿納那兒借用過來的,堆砌著藍天白雲、百合花簇擁的辭藻,轉彎抹角表達良苦用意:「Sustentant lilia turres」;最後,還有一些則悲觀失望,與那個不願在地上相許的人兒約會在天上:「Manet ultima caelo」;猶如,吃不到葡萄便覺得葡萄太生澀了,對得不到的東西便裝出不屑一找的樣子,德·夏呂斯先生在一本題銘上說:「Non mortalequod opto」。可惜我沒有時間將所有的題獻都瀏覽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