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2
然而,故事的結局對蓋爾芒特親王也並不佳。人家把他弄了出去,以免德·夏呂斯先生看見他,他為自己的倒霉事而惱羞成怒,也沒去追究誰是罪魁禍首,反而哀求莫雷爾,卻一直不肯讓對方知道他到底是何許人,與他約好第二天夜裡在他租住的小小別墅里相會,儘管他在那裡住的時間可能很短。他也是舊習難改,這種怪習慣我們曾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已經領教過的,他在別墅里裝飾了大量的家族紀念品,以便有在外如歸的感覺。於是第二天,莫雷爾提心弔膽,五步一回頭,生怕被德·夏呂斯先生跟蹤監視,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過往行人,最後才溜進了別墅。一個僕人讓他進入沙龍,並對他說,他就去稟告先生(其主子已囑咐他不要道破親王的姓名,以免引起懷疑)。但是,正當莫雷爾一個人乾等著,想從鏡子里照照他的頭髮是否弄亂時,好像出現了幻覺。在壁爐上,一張張相片,小提琴家卻認得出來,因為他在德·夏呂斯先生家裡看到過,他們是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盧森堡公爵夫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下子把他嚇得直發愣。與此同時,他發現了德·夏呂斯先生的照片,它的位置稍靠後一點。男爵似乎死死盯住莫雷爾,目光古怪,直勾勾的。莫雷爾嚇得瘋了一般,從開始的那陣驚恐中清醒過來,以為這是德·夏呂斯先生事先安排好讓他失落的陷阱,以考驗他是否忠實,他連蹦帶滾,幾下子就下了別墅的台階,拔腿就往馬路上跑,待蓋爾芒特親王(原以為讓一個萍水相逢的熟人進行必要的實習,並不是未曾想到這樣做是否謹慎,會不會弄巧成拙)進入沙龍,連一個人影也找不著了。恐怕弄不好引狼入室,他抓起手槍,同僕人一起,把整個屋子搜查了一遍,別墅並不算大,小花園的旮旯角落、地下室全搜遍了,他那萍水相逢的夥伴不翼而飛了。但第二星期,他碰到過他幾次,但每次都是莫雷爾這個歹徒躲逃保命,好像親王還要更歹毒似的。莫雷爾疑心生暗鬼,心中的疑團始終難以消除,即使是在巴黎,只要一見到蓋爾芒特親王便逃之夭夭。德·夏呂斯先生反因禍得福,免除一樁令他絕望的不忠行為的折磨,莫名其妙地雪了恥,更想象不到是怎樣報的仇。
記得我在拉斯普利埃與「新婚之家」吃的第一次晚宴,在費代納,人們仍然稱德·康布爾梅家為「新婚之家」,儘管他們的新婚時代早已一去不復返了,晚宴一過,老侯爵夫人就給我寫了一封信,她的信的筆跡哪怕是混在千萬封別的信里我也可以認得出來。她對我說:「把您的優雅的——嫵媚的——可愛的表妹帶來吧。這將是一種狂喜,一種愉快。」她的話始終缺乏收信人期待的漸強音,那是肯定無疑的,以至於我終於改變了「漸弱」性質的看法,以為這種「漸弱」效果是她刻意追求的,並從中發現了聖伯夫那種怪異的修辭愛好——被納入上流社會的範疇——這種愛好每每促使他打破詞彙搭配法則,對較為常用的短語一一加以變異。兩種手法,無疑是不同教師教出來的,在這一書信體中適成鮮明的對比,第二種手法使得德·康布爾梅夫人以下行音階使用多種形容詞,避免以完美的和諧收尾,從而彌補這些形容詞的平庸乏味。相反,每次由她的侯爵兒子或她的表親們使用時,我倒傾向於這種看法,就是在這些逆向漸強用法里,看到的不再是享受亡夫遺產的侯爵夫人的作品中所表現的刻意講究,而是愚蠢拙劣的筆觸。因為在整個家族裡,乃至最遠的親戚,都一味模仿塞莉婭姑媽,三個形容詞的規則大受提倡,一種熱情說話換氣法也頗受推崇,竟然模仿到血統里去了;在家族裡,如果有一個小姑娘,從小開始,說著話就要停下來吞一下口水,大家就說:「她多像塞莉婭姑媽。」大家也就會覺得,她的雙唇上下以後很快就會長出淡淡的女性汗毛,從而決心培養她可能生來就具有的音樂稟賦。
過了一會兒,大家散去,德·夏呂斯先生對莫雷爾說:「這件事情的結局比您要求的還要好,從整個事件中我可以得出結論,您不會做人,您服兵役結束時,我親自把您帶給令尊大人,就像上帝派大天使拉斐爾給小多比。」男爵說著微笑起來,神色威嚴,那種喜悅,莫雷爾似乎不與之分享,因為想到如此這般被送回家的前景使他很不高興。德·夏呂斯先生洋洋得意將自己比作大天使,而把莫雷爾當作多比的兒子,並將想到這句話的目的,它的目的是試探試探,想知道莫雷爾是否如他所願,同意與他一起去巴黎。男爵被自愛心和自尊心所陶醉,看不見、要不就是裝著看不見小提琴家撅著的嘴,因為,讓小提琴家一個人待在咖啡店之後,他面帶驕傲的微笑對我說:「您注意到了沒有,當我將他比作是多比的兒子時,他是多麼高興?這是因為,由於他生性聰明,他立刻就明白了,此後他將在其身邊生活的父親,並不是他的生身父親(他的生身父親可能是一個長著大鬍子的醜陋的奴僕),而是他的精神之父,也就是我。他有多自豪!他多麼驕傲地重新抬起了頭!他一旦感到明白過來有多高興!我肯定他每天必掛在嘴上:『哦,上帝啊,您獻出真福大天使拉斐爾為您的虔誠的信徒多比當嚮導,進行一次漫長的旅行,答應我吧,答應您的虔誠信徒們,永遠受到他的愛護,得到他的保佑。』我甚至沒有必要告訴他,我是天之特使,」男爵接著說,堅信他有朝一日會在上帝御座面前佔據一席之地,「他自己就會明白,而且暗暗為此而慶幸呢!」可德·夏呂斯先生(對他正相反,幸福並沒有使他閉上嘴巴)沒注意到幾個人走過,他們轉過頭來,以為遇上了一個瘋子,舉起手,獨自拚命喊了起來:「哈利路亞!」
康布爾梅一家與維爾迪蘭夫人的關係比起與我的關係很快就由於種種原因而顯出遜色。他們想邀請她。「年輕的」侯爵夫人倨傲地對我說:「我看不出我們為什麼得邀請她,這個女人;在鄉下大家誰都見,這沒什麼了不得的。」但是,實際上,他們很著急,不斷地向我詢問他們應當如何實現表示禮貌的心愿。由於他們邀請我們——阿爾貝蒂娜和我——以及聖盧的幾個朋友赴晚宴,因為他們是當地的風流人物,古維爾城堡的主人比諾曼第上流社會更有氣派,別看維爾迪蘭夫人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其實是很喜歡與他們交往的,因此,我建議康布爾梅夫婦邀請「老闆娘」同他們一道來。但是,費代納的城堡主們生怕(他們多麼膽小)使他們尊貴的朋友們不愉快,或者(他們多麼天真)恐怕維爾迪蘭夫婦與非知識界的人們在一起會感到厭煩,或者還擔心(他們滿腦子陳規陋習,見的世面太少)混進去不倫不類,做出「蠢事」,聲稱,這不好彼此捆在一起,這樣「不合適」,最好另外再請維爾迪蘭夫人(擬邀請她和她的全體小圈子的人)吃晚餐。下一次晚宴——雅士,以及聖盧的朋友們——他們只邀請小核心中的莫雷爾,以便讓他們接待的顯赫人物間接地告訴德·夏呂斯先生,況且樂師可作為客人娛樂的成分,因為他們請他帶小提琴來。人家又給添了戈達爾,因為德·康布爾梅先生聲稱,戈達爾生動活潑,在晚宴上「表現好」;再說,萬一有人病了,與醫生有好交情,那就方便了。可是,他們只邀請他一個人,不要「一開始就要女人來」。維爾迪蘭夫人得知小圈子裡的兩個成員得到邀請到費代納赴「小範圍」的晚宴,竟然把她排除在外,感到極為氣憤。她授意大夫驕傲地答覆說:「今晚我們要去維爾迪蘭家赴宴。」大夫欣然從命,而且用的是複數我們,這對康布爾梅夫婦不啻是一次教訓,明確告訴他們,他與戈達read.99csw.com爾夫人不可分離。至於莫雷爾,維爾迪蘭夫人沒有必要為他指導無禮行為,他本來就有無禮行為的本性,原因就在這裏。倘若說,在關係到男爵的歡娛問題上,他對待德·夏呂斯先生有一種令男爵苦惱的獨立性,那麼,我們已經看到,男爵在其他方面對他的影響則更是看得見摸得著了,比如說吧,男爵擴大了他的音樂知識,使演奏高手的風格更趨成熟。但這還僅僅是一種影響,至少在我們講到這點時是如此。相反,有一種市場,德·夏呂斯先生說什麼,莫雷爾都盲目相信並且盲目執行。盲目加狂熱,不僅因為德·夏呂斯先生的教導是錯誤的,而且還因為,即使這些教導對一個大貴族有所裨益,但一經莫雷爾囫圇吞棗一用,就變得滑稽可笑了。在這個市場上,莫雷爾變得如此輕信,對他主人如此千依百順,這就是上流社會的市場。小提琴手,在認識德·夏呂斯先生之前,對上流社會毫無概念,囫圇接受男爵為他繪製的上流社會簡單而又傲慢的草圖:「有一定數量地位優越的家族,而首屈一指數蓋爾芒特家族,」德·夏呂斯先生對他說,「他們與法蘭西王室算來有十四支聯姻關係,不過這主要是法蘭西王室的榮耀,因為法蘭西王位本應歸阿爾東斯·蓋爾芒特,而不應歸他的同父異母兄弟胖子路易;在路易十四統治下,我們為親王先生仙逝掛過黑紗,好像與國王是同一個老祖母。蓋爾芒特家族再再往下,人們還可以列舉拉特雷默伊耶家族,那是那不勒斯歷代國王和布瓦提埃歷代伯爵的後裔;于塞斯家族,作為家族並不算古老,但他們是貴族院元老;呂伊納家族,雖說是後起之秀,但都有顯赫的聯姻關係;舒瓦瑟爾家族,阿古爾家族,拉羅什富科家族。再加上諾阿耶家族,且不說圖盧茲伯爵,還有蒙代斯吉烏家族,卡斯特蘭家族,除了忘掉的,就這些了。至於那些小貴族,叫康布爾梅德侯爵或瓦特費爾菲施侯爵什麼的,他們與你們軍團的最後一名小兵拉子沒有任何區別。您去伯爵夫人家去尿尿,或者到尿尿男爵夫人家去,都是一回事,您會損害自己的名聲,把一塊屎尿布當作衛生紙。這是不幹凈的。」莫雷爾恭恭敬敬地接受了這堂歷史課,也許還覺得粗略了一點呢;他判斷事情的是非曲直,就好像他自己成了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員似的,希望有一個機會找冒充拉都·德·奧維尼家族的傢伙算賬,通過蔑視的一次握手,讓他們知道,他根本不把他們看在眼裡。至於康布爾梅家,現在可以向他們表明,他們「不比他軍團的最後一名小兵拉子強」。他不答覆他們的邀請,到當晚晚宴開始前最後一小時,才拍一封電報致歉,得意忘形,彷彿剛才是以純血統的王子王孫的身份乾的。而且,還得補充一點,人們簡直難以想象,德·夏呂斯先生,在其性格缺陷充分表演的各種場合里,就其常理而論,會是這麼叫人難以忍受,這麼吹毛求疵,甚至,他本來是那麼精明,而如今竟會如此愚蠢。人們可以說,的確,他的性格缺陷好像是一種斷斷續續的精神病。誰沒見過有些女人甚至有些男人這樣的情況,他們個個天賦聰穎,但卻受盡神經質的折磨。當他們高興、冷靜、對周圍感到滿意時,他們的天資麗質便脫穎而出;這才是不折不扣地,真理通過他們的嘴在說話。但只要頭一疼,自尊心稍受刺|激,就可以使一切都變樣。突然的、抽風的、狹隘的聰明才智只表現出一個惱怒的、懷疑的、打情賣俏的自我,所作所為無不令人討厭。
然而,莫雷爾本該不在的那天晚上終於來臨了。絮比安的使命馬到成功。他和男爵約在夜十一點來,然後有人把他們藏了起來。穿過三條街,才到這富麗堂皇的妓院(人們從四面八方的花花世界趕到這裏),德·夏呂斯先生踮著腳尖走路,放低嗓音,請求絮比安說話小聲點,唯恐莫雷爾在裏面聽到他們的動靜。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本來對這類地方就很不習慣,他躡手躡腳一進入門廳,一下子竟嚇得目瞪口呆,他立足的地方,比交易所或拍賣行還熱鬧。他囑咐圍在他身邊的侍女們說話小聲點,但毫無用處;更何況她們的聲音早被一位老「監管」的拉客拍賣的喊叫聲所掩蓋,只見女監管頭戴深棕色假髮,臉上碎裂著公證人或西班牙教士特有的一本正經的皺紋,她指揮各道門輪番開開關關,就像人們在控制車輛交通,每一分鐘都要發出雷鳴般的口令:「把先生帶到28號,西班牙香房。」「停止接客。」「再把門打開,這兩位先生要見諾埃米小姐。她在波斯沙龍等他們。」德·夏呂斯先生驚慌失措,簡直像外省的鄉巴佬穿越大馬路;不妨打個比方,其瀆神程度遠不及古利維爾老教堂門廳柱頭上表現的主題,年輕侍女們不疲倦地降低音量重複著女監管的命令,猶如人們聽到鄉村小教堂唱詩班的學生們響亮地背誦教理。他害怕極了,德·夏呂斯先生,他,在過道上,戰戰兢兢生怕被人聽見動靜,以為莫雷爾就依著窗口,聽著寬闊的樓梯上的嗷嗷呼叫,難道不會同樣可能膽戰心驚嗎?其實,大家曉得,樓梯上有什麼動靜,在房間里是一點也看不見的。終於,他結束了耶穌般的受難歷程,找到了諾埃米小姐,她本應該把他們包括絮比安一起藏起來,然而,開始時,卻把他關在一間高費用的波斯沙龍里,從沙龍里往外什麼也看不見。她告訴他,莫雷爾要喝橘子水,待人家侍候他喝完橘子水后,人家就帶這兩位旅客到一間透明的沙龍去。此間,由於有人叫她,她就像在故事里似的,說為了讓他們消磨時間,答應給他們送一名「聰明的小娘子」來。因為,她呀,人家喚她有事。「聰明的小娘子」穿著一件波斯晨衣,她正要把晨衣脫掉,德·夏呂斯先生連忙求她千萬不可造次,於是她叫人取香檳酒來,每瓶四十法郎。而實際上此時莫雷爾正同蓋爾芒特親王在一起;可表面上,他裝著弄錯房間的樣子,闖進了一間香房,裏面有兩個女人,她們連忙讓兩個先生單獨待著。德·夏呂斯先生對此全然不知,他咒罵起來,要去開房間的門,要人再次把諾埃米小姐喊來,諾埃米小姐聽說聰明的小娘子告訴德·夏呂斯先生有關莫雷爾的細節與她親自告訴絮比安的細節不相吻合,便叫她滾蛋,馬上派一個「溫柔的小娘子」來取代聰明的小娘子,可「溫柔的小娘子」也沒讓他知道更多的底細,卻對他說,春宮是嚴肅認真的,並且,她也如法炮製,要了香檳酒。男爵怒不可遏,又把諾埃米小姐叫來,諾埃米小姐對他們說:「是的,是拖的時間長了點,這些娘子擺了點架子,他不像要搞點什麼名堂。」最後,經不住德·夏呂斯先生軟硬兼施,諾埃米小姐請他們放心,他們的等待不超過五分鐘,然後滿臉不高興地走了。這五分鐘一拖就是一小時,諾埃米小姐這才躡手躡腳地帶著氣得發暈的德·夏呂斯先生和愁眉苦臉的絮比安來到一道微啟的門前,對他們說:「你們將看得清清楚楚。不過,這個時候,並不是很有意思,他正同三個娘子在一起,他正向她們講團隊生活呢。」終於,男爵可從門縫裡往外看,也可以通過鏡子看。但一種致命的恐怖給他予沉重的打擊,致使他身子往牆上靠去。這分明是莫雷爾,他就在面前,彷彿是異教神秘和奇妙魔法仍然靈驗,莫如說這是莫雷爾的影子,是莫雷爾的木乃伊;不像是拉撒路那樣復活了的莫雷爾,而是莫雷爾顯聖,莫雷爾的鬼魂,是莫雷爾亡靈復歸或被召回到此間房子來(在房間里,牆壁和長沙發,無處不九九藏書在重演巫術的象徵),莫雷爾離他僅有幾米遠,側影在目。莫雷爾彷彿已經死過,黯然失色;在這一個個娘們中間,他同她們似乎玩得極其開心,弄得面無人色,被凝固在人為的靜止之中;為了喝他面前的那杯香檳酒,他那無力的胳膊慢慢試圖伸出去,可又無可奈何地落了下來。此情此景令人產生模稜兩可的感覺,彷彿一種宗教在談論永生,但聽其意思,卻是指並不排斥虛無的某種東西。只見娘兒們一個接一個向他提問題:「您瞧,」諾埃米小姐悄悄地對男爵說,「她們同他談他在團隊的生活,有趣吧,是不是?」說著,她笑了,「您滿意嗎?他很平靜,對不對?」她接著說,好像她是在說一位臨死之人。女人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但莫雷爾死氣沉沉,無力回答她們。甚至連喃喃說一句話的奇迹都沒有發生。德·夏呂斯先生只遲疑片刻,便明白了真相,不是絮比安去串通之時言行拙笨,便是因為委辦的秘事火勢外燒,薄紙是包不住的,抑或是這班娘兒們生性|愛嚼舌頭根,要不就是因為怕警察,有人通知了莫雷爾,說有兩位先生,不惜付重金來看他,於是人家讓蓋爾芒特親王搖身一變,混在三個脂粉中出去了,卻把可憐的莫雷爾留下,只見莫雷爾戰戰兢兢,嚇得渾身癱軟了,若說德·夏呂斯先生看他模模糊糊的話,那麼,他,則把男爵看得一清二楚,以致驚恐萬狀,話都說不出來,不敢去取酒杯,生怕拿不穩掉到地上。
康布爾梅夫婦的憤怒是強烈的;而且,斷斷續續地,又發生了一些摩擦,導致他們與小圈子的關係有些緊張。由於我們——戈達爾夫婦,夏呂斯,布里肖,莫雷爾和我——一次從拉斯普利埃吃晚宴后往回走,而康布爾梅夫婦到阿朗布維爾的朋友家吃午餐,去路上有一段與我們同行,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您那麼喜歡巴爾扎克,而且善於從現代社會裡面重新認識他,您應該會發現,這康布爾梅家族已經擺脫了《外省生活場景》。」沒想到德·夏呂斯先生儼然成了康布爾梅家的朋友,似乎我的看法冒犯了他的尊嚴,他突然打斷了我的話:「您這麼說是因為妻子凌駕于丈夫之上吧。」他口氣生硬地對我說。「噢!我不是想說這是外省的繆斯,也不是德·巴日東夫人,雖然……」德·夏呂斯先生再次打斷我的話:「不如說是莫索夫夫人吧。」火車停下,布里肖下車。「我們剛才暗示您都沒有用,您真叫人受不了。」「怎麼啦?」「瞧,您沒有發現,布里肖正瘋狂地戀上德·康布爾梅夫人?」我通過戈達爾夫婦和夏利的態度看到,這在小核心裏誰也不會相信。我認為他們是別有用心。「呶,您沒發現,當您談到她時,他多麼心神不定。」德·夏呂斯先生又說,他喜歡顯露自己有女人的經驗,神色自如地談論起女人們引起的情感,彷彿這種情感就是他平日里自己感受到似的。然而,他對所有年輕人講話都用含混的父愛口吻——雖然他對莫雷爾的愛是排他性的——這就使得他發表的男人對女人的看法不攻自破:「噢!這些孩子,」他尖著嗓子,矯揉造作,抑揚頓挫地說,「什麼都得教他們,他們像初生孩子一樣是無辜的,他們體會不到一個男人什麼時候戀愛上一個女人。像你們這樣的年紀,我比這更懂人事。」他補充道,因為他愛使用青皮世界的用語,也許是出於志趣愛好,也許是為了不讓人看出,因為故意避免使用這些用語,自己承認經常出入這些用語經常使用的地方。幾天以後,我不得不在事實面前承認,布里肖愛上了侯爵夫人。糟糕,他好幾次接受邀請到她家吃午餐。維爾迪蘭夫人認為,該是阻止胡鬧的時候了。除了她看到對小核心政策干涉的效果之外,她從這些解釋中,從他們造成的悲劇中,產生了一種越來越強烈的興趣,這種興趣是閑極無聊才產生的,不論是貴族世界,還是資產階級世界,通通都是如此。那一天在拉斯普利埃真是大開心的日子,人們發現維爾迪蘭夫人同布里肖一起失蹤了一個小時,人們得知她對布里肖說,德·康布爾梅夫人取笑他,說他是她的沙龍的笑料,說他這樣會敗壞她晚年的名聲,會有損於他自己在教育界中的地位。她不惜用動人心弦的語言同他談起他以前在巴黎一起生活的那位洗衣女工以及他們生的小女兒。她佔了上風,布里肖從此不再去費代納了,但他憂鬱成疾,有兩天時間,人們以為他眼睛都快全失明了,而且他的病大大加重了,成為後天性疾病。可是,康布爾梅夫婦對莫雷爾耿耿於懷,有一次,他們故意邀請德·夏呂斯先生,但就是不請莫雷爾,由於沒收到男爵的答覆,他們擔心做了一件蠢事,感到積怨為邪謀,於是稍遲一些又給莫雷爾寫了邀請信,曲意奉承,令德·夏呂斯先生笑逐顏開,向他顯示自己神通廣大。「您為我們倆答覆,說我接受邀請。」男爵對莫雷爾說。到了晚宴那天,人們在費代納的沙龍里等待著。康布爾梅夫婦舉辦晚宴實際上是招待風雅之花費雷夫婦的。但他們又生怕得罪德·夏呂斯先生,以至於,儘管由德·謝弗勒尼先生引薦早已認識了費雷夫婦,但德·康布爾梅夫人在舉行晚宴那天,當看到德·謝弗勒尼先生來費代納拜訪他們時,不由得渾身緊張起來。他們編造出種種借口,儘快將他打發到博索萊伊,但又晚了一步,卻不早不晚,他正好在院子里與費雷夫婦交臂而過,費雷夫婦目睹他被趕出來的狼狽相,不快的程度與他的羞愧的程度不相上下。但是,康布爾梅夫婦想不惜一切代價不讓德·夏呂斯先生看到德·謝弗勒尼先生,認為後者是鄉下人,原因在舉止言談的微妙差別,家族裡的人忽略了,只有當著外來人的面人們才能發覺,然而,外人恰恰又看不出這微妙的差別。但人家不樂意向外人介紹此類親戚,這些親戚現在的模樣,正是人家極力擺脫的模樣。至於費雷先生和夫人,他們是最高層次上所謂「很好」的人家。在這樣看待費雷夫婦的人的眼裡,蓋爾芒特家族,羅昂家族和其他家族無疑也是「很好」的人家,但他們的姓氏也就不必一一道來了。由於大家都不知道費雷夫人的母親的大出身,加之她和她丈夫經常來往的圈子又極其封閉,人家稱呼他們之後,為了說明情況,總要連忙補充一句話,說這是「最好不過」的人家。難道是他們卑微的姓氏致使他們不卑不亢嗎?不過,費雷夫婦看不到拉特雷默伊耶家也許常來常往的人。需擁有海濱王后地位才能每年請費雷夫婦光臨一個上午,而康布爾梅家在英吉利海峽就有海濱王后的勢頭。他們請費雷夫婦吃晚宴,並十分指望德·夏呂斯先生對他們產生效應。人家暗中宣布他列在賓客之列。恰巧費雷夫人並不認識他。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此感到極其滿意,臉上浮遊著微笑,這是化學家首次讓兩個特別重要的物體發|生|關|系時特有的微笑。門開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只看到莫雷爾一個人進來,差點暈了過去。莫雷爾,像傳令秘書負責為大臣道歉,又好像一個出身平民卻嫁與皇族的女子為親王的痛苦而表示遺憾(德·克蘭尚夫人就用此向奧馬爾公爵致歉),莫雷爾以最輕鬆的口吻說:「男爵來不了,他有一點不舒服,至少我以為,這是因為這個……我這星期沒碰見他。」他補充道,最後這幾句話,實在令德·康布爾梅夫人失望,他剛才還對費雷夫婦說,莫雷爾白天無時無刻都可以見到德·夏呂斯先生。康布爾梅夫婦裝模作樣,似乎男爵不來反為聚會添了樂趣似的,他們不聽莫雷爾那一套,對他們的客人們說:「我們不管他,對不對,這樣反倒更愉快些。」但事實上他們怒火中燒,懷疑是維爾迪蘭夫人搞了陰謀詭計,於是,來了個針尖對麥芒,當維爾迪蘭夫人再次邀請他們到拉斯普利埃時,德·康布爾梅先生已按捺不住,恨不得再看看自己的府第,同小圈子裡的人聚一聚,於是他來了,不過是一個人,說侯爵夫人很抱歉,她的醫生囑咐她要靜卧守房。康布爾梅夫婦以為,夫婦的半出席,既是對德·夏呂斯先生的一次教訓,同時,又向維爾迪蘭夫婦表明,他們對他們的禮貌是有限度的,就像往昔公主貴人們送客,只把公爵夫人們送到二道宮的半中間就留步不前了。幾個星期以後,他們差一點鬧崩了。德·康布爾梅先生對我就他們的不洽作了這樣的解釋:「我要告訴您,德·夏呂斯先生真難相處,他是極端的德雷福斯派……」「然而他不是!」「是……不管怎麼說,他堂兄蓋爾芒特親王是這一派,人們為此罵他罵得夠多的了。我有一些親戚親屬對此很計較。我不能經常與那些人來往。不然,我這樣會同全家族的人鬧翻的。」「既然蓋爾芒特親王是德雷福斯派,這不更好嘛,」德·康布爾梅夫人說,「聽說,聖盧娶他的侄女為妻,也是德雷福斯派。這甚至可能還是結婚的理由呢。」「喂,我親愛的,不要說聖盧是德雷福斯派,我們很喜歡聖盧。不該隨便到處給人下結論。」德·康布爾梅先生說。「不然,您會弄得他到軍隊里有好瞧的!」「他過去是,但現在已不是了。」我對德·康布爾梅說。「至於他與德·蓋爾芒特布拉薩克小姐的婚姻,您說的是真的嗎?」「人家都這麼說,不過您與他關係這麼密切理應知道。」「但是,我對你們再說一遍,他確實對我說過,他是德雷福斯派。」德·康布爾梅夫人說。「何況,這是很可以原諒的,蓋爾芒特一家有一半是德國血統。」「就瓦雷納街上的蓋爾芒特家族而言,您完全可以這麼說,」康康道,「但聖盧,卻是另一碼事了;他枉有一大家族德國親屬,他的父親首先要求得到法蘭西大貴族的頭銜,於一八七一年重新服役,並在戰場上殺身成仁。我雖然對此看法很嚴厲,但不論從這樣或那樣意義上講,都不應該誇大其詞。In medio……vitus,啊!我想不起來了。這是戈達爾大夫說的什麼玩藝兒。那是一個總有說頭的人。您這裏該有一部小拉羅斯辭典吧。」為了避免就拉丁語名言表態,丟開聖盧的話題,因為她丈夫似乎覺得,一談起聖盧她就缺乏分寸,因此不得不把話題轉到「老闆娘」上,她與他們的疙瘩更有必要做一番解釋。「我們是自願將拉斯普利埃租給維爾迪蘭夫人的。」侯爵夫人說,「只是她似乎以為,有了房子,有了凡是她有辦法弄歸自己的東西,享有草地,有了舊的帷幔、掛氈和吊簾,有了租金里一點也不沾邊的東西,她就有權利同我們聯繫在一起。這是明擺著的兩碼事。我們的錯誤在於沒有隨便請一個代理人或一個代辦處來辦事。在費代納,這並不重要,但從這裏,我卻看到我那克努維爾的姨媽板起的面孔,如果在我的會客日里,她看到維爾迪蘭大媽披頭散髮來的話。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自然嘍,他認識一些很好的人,但也認識一些很糟的人。」我問是誰。德·康布爾梅夫人在追問之下,最後不得不說:「人家肯定,說他養活了一位叫莫羅,莫里伊,莫呂什麼的先生,別的我就不知道了。當然,與小提琴師毫無關係。」她紅著臉補充道。「當我感覺到,維爾迪蘭夫人自以為,因為她是我們在海峽的房客,她就有權利到巴黎來拜訪我,我便明白要切斷纜繩,斷絕關係。」
九*九*藏*書但是,人家對我講述過的有關此事的回憶已被別的往事所取代,因為小鐵道重開「老爺車」,繼續在下面各站對旅客們送往迎來。
這次和解只是暫時解除一下德·夏呂斯先生的精神痛苦;莫雷爾經常去很遠的地方參加軍事演習,弄得德·夏呂斯先生不能去看他,也不好派我去跟他說話,莫雷爾不時給男爵來信,失望而委婉,說他不騙他,他活不下去了,因為一件可怕的事情,他需要25,000法郎。可他沒說到底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即使說了,那十有八九也是虛構出來的。就錢本身,德·夏呂斯先生本願意解囊寄去,但他感到,這會給夏利提供擺脫自己、同時得寵於他人的手段。因此他拒絕了,拍去的封封電報口氣乾冷,言辭嚴厲。當他證實了電報產生的效果時,他倒希望莫雷爾跟他徹底鬧翻,因為,他以為,事情或許是相反相成的。他意識到了這一不可避免的關係中會產生的種種麻煩事。然而,一旦莫雷爾杳無迴音,他又睡不著了,一刻也不得安寧,的確,有多少事情,我們歷歷在目,卻不識其本來的面目,有多少內部的、深層的現實向我們隱藏著真相。於是,他對致使莫雷爾需要25,000法郎的大荒謬形成種種猜測,並加以種種形式,輪番使之與許多專有名詞相聯繫。我以為,此時此刻,德·夏呂斯先生(儘管在這個時期,他的自視高雅勢頭減弱,而對凡夫俗子的好奇心卻越見高漲,至少已經迎頭趕上,若說尚未超過的話。)應當懷著某種懷舊之情回想起上流社會聚會那色彩繽紛的優雅的旋風場面,在風頭上,紅男綠女追求他,只是因為他給了他們無私的歡樂,在那裡,沒有任何人想「騙他一下」,沒有任何人想臆造一件「可怕的事情」,併為此去自找滅亡,假如馬上收不到25,000法郎的話。我認為,那時候,也許因為他仍然停留在貢布雷時代,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將封建的驕傲與德國人的自大相嫁接,他應當感到,人們不能隨心所欲地做一位僕人的精神情夫,應當感到,平民百姓不完全是世界:總之,他「不信任」平民百姓,而我總是信任他們。
德·夏呂斯先生聳聳肩,又將戈達爾帶到我們身邊,來之前,他要求戈達爾嚴守秘密,這秘密對他尤為重要,因為這次流產決鬥的動機純粹是憑空捏造出來的,就一定不能讓它傳到被無端牽連進本案的那位軍官的耳朵里。正當我們四個人喝著咖啡時,戈達爾夫人站在外面門前等她的丈夫,德·夏呂斯先生在門內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想招引她,可她卻走了進來,向男爵問好,男爵向她伸出手去,就像是伸手給女總管,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動,部分像國王接受朝拜,部分像趕時髦的人不願讓一位遜色的女人坐到自己桌邊來,部分像自私自利之徒,只樂意與朋友們在一起,卻不願受到打擾。戈達爾夫人只好站著同德·夏呂斯先生以及她的丈夫說話。但也許是因為禮貌,這個人們還得講究的東西,它並不是蓋爾芒特家族的專利,可以一下子啟迪並指引最遲鈍的腦瓜豁然開竅,抑或是因為,戈達爾對妻子欺騙太多,此時此刻,有必要反其道而行之,保護自己的妻子不受人家的輕慢,只見大夫突然緊蹙眉頭,我從來沒看他這麼干過,他也不請教一下德·夏呂斯先生,便自作主張道:「呶,萊翁蒂娜,別站著呀,坐下吧。」「不過,我是不是打擾您了?」戈達爾夫人羞怯地問德·夏呂斯先生,此公聽大夫的口氣不禁一驚,什麼也沒回答。這第二次,戈達爾沒給德·夏呂斯先生回答的時間,再次自作主張:「我叫你坐下。」
在格拉特瓦斯特,有時候見皮埃爾·德·維爾朱先生上車,因為那裡住著一個他的姐妹,同她一起度過一個下午,皮埃爾·德·維爾朱先生即克雷西伯爵(人們只叫他克雷西伯爵),是一個窮貴族,但出身極其高貴,我是通過康布爾梅一家才認識他的,不過他同康布爾梅一家往來甚少。他落泊到生活潦倒、幾近窮酸的地步,我感到,哪怕抽一根雪茄,得一次「消費」,對他都是美得不得了的享受,以致在我不能見阿爾貝蒂娜的那些日子里,我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總要邀請他到巴爾貝克來。白面書生,一雙藍眼睛富有魅力,說話精巧雅緻,表達盡善盡美,只見他兩片嘴唇一動,妙語連珠,他最愛談當年他顯然領略過的貴族生活的闊氣,也愛談家譜的來龍去脈。由於我問起他戒指上刻的是什麼玩藝兒,他謙卑一笑告訴我:「這是一株青葡萄。」他懷著品酒師的愉快又補充道:「我們的紋章是一株青葡萄——象徵性的,因為鄙人姓維爾朱——綠色圖案紋章的枝葉。」但我認為,倘若在巴爾貝克,我只讓他喝酸葡萄汁,他定會感到失望的。他喜歡喝最名貴的酒,無疑是因為落泊,因為對所失了如指掌,因為他養成了嗜好,也可能是因為過分誇大自己的偏愛。因此,當我邀他到巴爾貝克吃晚宴時,他點起菜來總是食不厭精,就是吃得太多了一點,喝得更是過了頭,只見他指示這個去把酒溫了,其實這類酒本來就非溫不可的,又見他指使那個去把酒冰鎮了,而那類酒本來就應當冰鎮。飯前飯後,他要一瓶波爾圖葡萄酒或白蘭地,都要點明釀造日期或編號,就像他是在為一塊侯爵領地豎牌子,別人一般不知道怎麼回事,可他卻是行家裡手。
九_九_藏_書對埃梅來說,我是一位理想的顧客,因為,當我每次招待這種特等的晚宴時,他都非常高興,只聽他對跑堂夥計吆喝道:「快來,備二十五號桌!」他甚至不說「備」,而說「給我備」,彷彿是他請客似的。又因飯店侍應部領班的語言與一般領班、副手、店員等人的語言不盡相同,我提出要算賬時,領班便反覆揮動反手勸導,好像要安撫一匹怒不可遏的野馬似的,對跑堂夥計說:「別太急了(去算賬),要心平氣和,十分心平氣和。」正當夥計帶著這份賬單要走時,埃梅恐怕他的囑咐得不到準確執行,便又把他叫回來:「等等,我要親自去算賬。」我對他說這沒什麼關係時,他便道:「我有這樣的原則,就像俗套話里說的那樣,不應該敲顧客的竹杠。」至於經理,他看我的客人衣著簡樸,總是老一套,而且十分陳舊(假如我的客人有辦法的話,恐怕沒有人比得上他那講究華裝麗服的穿戴藝術,簡直可以同巴爾扎克筆下的風流人物相媲美),但經理看在我的面上,遠遠地審視一番,看看是否一切準備停當,並使了一個眼色,叫人給不平的桌子腿下塞墊一小塊木片。並不是他不會像別人那樣親自動手干,雖然他隱瞞他早先也是干過涮洗餐具的營生的。不過,也有例外的情況,一天,他親自動手切火雞。我正好出去了,但我知道他動起手來,懷有一種神聖的威嚴,在離餐具櫃恰如其分的位置上,畢恭畢敬地站著一圈侍從夥計,他們圍在那裡,與其說是學習本領,倒不如說是做給人家看看,一個個讚嘆不已,幾乎都驚呆了。經理看著他們(同時,一個慢動作刺向供品的肋部,眼睛充滿崇高的使命感,盯住夥計們不肯移開,非從他們臉上看出幾分莊嚴的表情不可),但他們毫不領會。祭司竟然沒發現我當時不在場。待他知道后,這使他很懊惱。「怎麼,您沒看到我親自切火雞?」我回答他說,時至今日,我還未能看到羅馬、威尼斯、西埃納、普拉多、德累斯頓博物館、印第安人、《淮德拉》中的撒拉,我知道順從,並準備在我的單子上添上由他切火雞這一項。用悲劇藝術(《淮德拉》中的撒拉)作比喻,似乎是他唯一能理會的比方,因為我告訴他他方才知道,在大型演出的日子里,大戈克蘭同意演藝徒的角色,這種角色在台上只有一句台詞,甚至一句話也不說。「一回事,我為您感到遺憾。我什麼時候再切一次?這可得遇上大事,遇上一場戰爭才有的事。」(確實遇到停戰才又切了一次。)打這一天起,曆法變了,人們這樣計算:「那是我親自切火雞那天的第二天。」「那正好是經理親自切火雞八天以後。」就這樣,這次火雞解剖就成了與眾不同曆法的新紀元,好像是基督誕辰,或是伊斯蘭教曆紀元,但它卻不具有公元或伊斯蘭教曆的外延,也不能與它們的經久實用相提並論。
德·克雷西先生生活苦惱,既因為不再有高頭大馬,失去了美味佳肴,也因為只能與那些竟認為康布爾梅和蓋爾芒特是一家的人來往。當他發現我知道,勒格朗丹,此公現在自稱勒格朗·德·梅賽格利斯,在那裡沒有任何種類的權利,加上他喝酒喝得滿臉通紅,他便產生了一種被感染的快樂。他的姐妹理解地對我說:「我兄弟能同您交談,他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自從他發現,竟然有人知道康布爾梅的平庸和蓋爾芒特的高貴,發現大千世界為某人而存在,他才感到自己確實存在在人間,他就像一個拉丁語學者,全世界所有圖書館都燒為灰燼之後,在一個完全愚昧無知的種族高陞之後,聽到有人為他念誦賀拉斯的詩句,便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氣,要在生活中站穩腳跟。因此,他每次下火車就問我說:「我們的小聚會定在何時?」這可以說是食客的貪婪,也可以說是博學者的知味,因為他把巴爾貝克的聚餐看作是一次交談的機會,所談論的問題,對他來說簡直如數家珍,而他又不能跟別的任何人談,在這方面,我們的聚會與聯盟俱樂部、珍本收藏協會定期的特別豐盛的晚宴有類似的地方。有關他自己的家族,他是很謙卑的,並不是德·克雷西先生告訴我我才知道,他家是一個很大的家族,是封有克雷西頭銜的英國家族在法國的一脈相傳的分支。當我知道他是地道的克雷西家族傳人時,我就告訴他,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個侄女嫁給一個名叫查理·克雷西的美國人,並對他說,我想,他與他毫無關係。「毫無關係,」他對我說,「別的也一樣——何況,儘管我家名氣沒有這樣大——許多美國人叫蒙哥馬利、貝里、錢多斯或卡貝爾,但卻與彭布羅克、白金漢、埃塞克斯家族沒有關係,或者與貝里公爵沒有關係。」我幾次都想告訴他,以便讓他高興高興,我認識斯萬夫人,她作為輕佻的女人,過去曾以奧黛特·德·克雷西之名而出了名;雖然阿朗松公爵對人家與他談論埃米利安·德·阿朗松不會生氣,但我感到我與德·克雷西先生還沒有熟到可以隨便開玩笑的程度。「他出身於一個很大的家族,」一天,德·蒙絮方對我說,「他的姓是塞洛爾。」他補充道,他那屹立在安加維爾之上的老城堡,簡直不能住人,並說,雖然當時富極一時,但現在已破敗不堪、修不勝修了,可家族的古老銘言依然可見。我覺得這條銘言很美,當年實行這一銘言,興許是適應巢居空谷的猛禽躍躍欲試的焦躁心理,早就該離巢鼓翅雄飛了,而今天實行這一銘言,也許是關注沒落,在這居高臨下的茫茫荒野的僻靜之地,期待將至的死亡,的確,正是在這雙重意義上,這條銘言與「識時」塞洛爾的姓相映成趣,這條銘言是:勿識時。
關於莫雷爾的回憶與一次性質更為特殊的意外事件有關。當然有別的插曲,但我在這裏,隨著小火車一站站停車,列車員唱站東錫埃爾,格拉特瓦斯特,梅恩維爾,等等,只想提提小海灘和駐軍引起我回憶的事情。我已經談到梅恩維爾,以及因有這家豪華妓院它才具有的舉足輕重的地位,妓院剛建不久,並不是沒有引起家庭母親的抗議,但都沒有用。但在講述我記憶所及,梅恩維爾有哪些事情與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有瓜葛之前,我還要說明兩者間的不相稱(我下面還要深談),一方面是莫雷爾強調一定時間的自由,另一方面,他奢望利用這些時間做的事情又毫無價值。他對德·夏呂斯先生作了另一種解釋,其中同樣存在著比例失調。莫雷爾對男爵耍冷落的把戲(可以沒有風險地照耍不誤,考慮到他的保護人的寬大為懷),比如,當他單方面想晚上去給人上課或去做別的什麼事情時,他總是面帶貪婪的微笑在自己的借口上加上這麼幾句話:「再說,這樣我可以掙到四十法郎。這可不是小數目。讓我去上課吧,您曉得,這是我的利益所在。天哪,我沒有您那樣的收入,我有我的日子要過,該掙點錢了。」莫雷爾想給人上課,不完全是不老實。一方面,說錢無黑白之分是錯誤的。用一種新辦法掙錢就可以使骯髒舊幣增添新的光彩。如果真的是上一堂課所得,臨走時一個女學生交給他的兩個路易,就可能產生一種不同的效果,跟從德·夏呂斯先生手裡施捨下的兩個路易大不一樣。再說,最富有的人也會為兩個路易奔波幾公里,如果換成一個僕人的兒子,那就可以為兩個路易跑幾古里。但是,德·夏呂斯先生每每對上提琴課的真實性大惑不解,那是因為樂師常常提出另一種借口,這種借口從物質利益觀上看完全是無私的,然而也是不可思議的。莫雷爾情不自禁要進行一種生活亮相,說心甘情願也罷,說無可奈何也行,其生活如此隱晦的憂鬱,以致只有一部分讓人看清面目。有一個月時間他聽憑德·夏呂斯先生支配,其條件是晚上要保持自由,因為他想繼續跟班上代數課。上完課來看德·夏呂斯先生?這是不可能的。代數課有時拖到很晚才結束。「甚至後半夜二點以後?」男爵問道。「有幾次。」「可代數看書照樣可以很容易學會。」「甚至還更容易,因為課堂上我聽不大明白。」「那麼?再說代數對你毫無用處。」「我很喜歡這東西。這可以消除我的憂鬱症。」「這不可能是代數導致他要求夜間請假吧,」德·夏呂斯先生思忖道,「他會不會與警察掛上了鉤?」但不管怎樣,莫雷爾不顧人家提出異議,總算保住幾個小時的晚歸權,或以上代數課為由,或以教小提琴課為借口。有一次,兩種理由都不是,而是蓋爾芒特親王來海濱幾天,拜訪盧森堡公爵夫人,遇到了這位樂師,並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不讓他更多地了解自己,給了他五十法郎,同他一起在梅恩維爾的妓院過了一夜;這對莫雷爾是雙重的樂趣,既得到了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施捨,又得到煙花簇擁的淫樂,身邊的妓|女們一個個赤|裸著棕色的乳|房。我不知道德·夏呂斯先生對所發生的事情和所在的地點作何感想,當然不是對誘色者而言。德·夏呂斯先生妒火中燒,為了弄清那位誘色者的來歷,他打電報給絮比安,兩天後絮比安來了,而且,第二星期剛開始,莫雷爾就宣稱回不來了,男爵便問絮比安是不是可以負責收買妓院的鴇母,爭取人家把他和絮比安藏起來,潛入現場。「一言為定。我來管這件事,我的小嘮叨鬼。」絮比安回答男爵道。人們不理解,德·夏呂斯先生精神上受到這種不安的折磨,並因此一時見多識廣起來,究竟達到何等程度。愛情就這樣造成思想上的地層崛起運動。在德·夏呂斯先生的愛情里,幾天前,還頗像一片坦坦蕩蕩的平原,就是站在最遙遠的地方,也不可能發現地表上有一個主意存在,頃刻之間拔地而起一群山脈,堅如頑石,而且是雕琢而成的群山,似乎有個能工巧匠,他不是把大理石運走,而是就地精雕細刻,形成規模壯闊的巨型群雕,憤怒,嫉妒,好奇,羡慕,怨恨,痛苦,高傲,恐怖和愛情紛紛忸怩作態。九九藏書
小火車的下一站是梅恩維爾,正好使我想起了一段有關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的插曲。在講它之前,我應當聲明,在梅恩維爾停留(有人將一個風流來客帶到巴爾貝克,來客怕給人添麻煩,表示最好不住拉斯普利埃)的情景,比起我過一會兒要講的場景,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來客把自己的小行李放在火車上,總覺得「大飯店」遠了一點,但是,又由於在巴爾貝克之前,一路只有小海灘上那種蹩腳的別墅,因為來客向來追求豪華和享受,也就顧不得路遠了,待到火車在梅恩維爾停站時,忽然看到一座豪華大飯店矗立在眼前,無論如何沒想到這竟是一家妓院。「別往前走了吧。」他斷然對戈達爾夫人說,戈達爾夫人是公認的講求實際、肚裏有好主意的女人。「我要的就是這種地方。何必一直坐到巴爾貝克呢?那裡不一定比這裏強。只要看看外表,我就斷定裏面起居設備一應俱全;我一定能把維爾迪蘭夫人請到那裡去,因為我打算,禮尚往來嘛,舉行幾次小聚會歡迎她光臨。免得她走那麼多路,除非我住在巴爾貝克。我覺得這樣做對她,對您的妻子,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我親愛的教授。裏面應該有沙龍,我們可以把這些女士請到沙龍來。就我們之間說說,我不明白,維爾迪蘭夫人為什麼不出租拉斯普利埃,住到這兒來。比起拉斯普利埃那樣的舊房子,這兒更有益於健康,拉斯普利埃太潮濕,況且也不幹凈;他們家沒有熱水,不是什麼時候想洗就可以洗。我覺得,梅恩維爾要舒適得多。維爾迪蘭夫人完全可以在這兒盡地主之誼。不管怎麼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我要在這裏安營紮寨。戈達爾夫人,難道您不願意同我一塊下車嗎?我們得快點,因為火車很快就要開了。在這座樓里,您為我掌舵,它將屬於您,您應當經常來走動走動才是。這環境一切都非您莫屬了。」大家都有難言之苦讓不幸的來賓住口,更無法阻止他下火車,他,生性固執,盡說些不合時宜的蠢話,一意孤行,取下自己的旅行箱,大家的話他一句也聽不進去,直到大家對他把話說死了,不管是維爾迪蘭夫人也好,還是戈達爾夫人也好,她們是絕對不會去那裡看他的。「不管怎樣,我要在這兒選個安家之所。維爾迪蘭夫人只要給我往那裡寫信就是了。」
在埃爾默儂維爾站,有時候,德·謝弗勒尼先生上車,布里肖告訴我說,像加布里埃爾大主教閣下一樣,他的姓意思是「山羊集中之地」。他是康布爾梅家的親戚,而且錯誤評價他們風雅,所以康布爾梅家才不時請他來費代納,但只是在他們已經沒有客人可以炫耀的時候。德·謝弗勒尼一年到頭生活在博索萊伊,比康布爾梅一家子更土氣。因此,他去巴黎過幾星期,沒有一天浪費掉,「要看的東西」太多了;以致達到這樣的程度,五花八門的節目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晃過,往往弄得他有點頭昏眼花,當人家問他是否看過某齣戲時,他竟有時候連自己也沒把握了。但這種糊塗並不多見,因為他認識巴黎的事物,帶有巴黎稀客少見多怪的仔細。他常推薦我去看「新東西」(「這值得一看」),不過他只是從新鮮好看度良宵的觀點才認為「新」的,而不懂從美學觀點看問題,他根本看不出來,這些「新東西」往往在藝術史上的確可以構成「新東西」。這樣,他無論談論什麼,老是停留在一個平面上,他對我們說:「有一次,我們去喜劇院,但節目平平常常。它名叫《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這沒什麼意思。貝里埃一向演得很好,但最好看他演別的戲。相反,在體育館,人家演《領主夫人》。我們去看了兩次;別錯過機會,這值得一看;演得妙極了;您看得到弗雷法爾、瑪麗·馬尼埃、小巴隆這樣的演員。」他甚至向我列舉一些我從來未曾聽說過的演員姓名,他在演員名前也不加先生、夫人或小姐,不像蓋爾芒特公爵那樣稱呼別人,蓋爾芒特公爵總是以拿腔拿調的蔑視口氣談起「吉費特·吉爾貝小姐的歌曲」和「錢戈先生的經歷」。德·謝弗勒尼先生可不用這種腔調,他說起戈納里亞和德埃里,簡直像他在談論伏爾泰和孟德斯鳩一般。因為在他心目中,對待演員就像對待巴黎的一切,貴族表現傲慢的慾望已被外省人顯露親熱的慾望打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