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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23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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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程(如同去程)路上,我告訴阿爾貝蒂娜要穿好衣服,因為我很清楚,在阿默農古,在東錫埃爾,在堆普維爾,在聖瓦斯特,我們要接待一些臨時拜訪者,他們的短暫拜訪並不令我不愉快,諸如,在埃爾默儂維爾(埃爾曼領地),德·謝弗勒尼先生利用來找客人的機會,順便拜訪我,請我第二天上蒙舒凡去吃午餐,又如,在東錫埃爾,聖盧的一個英俊朋友突然鑽了上來,他是聖盧(如果他沒空的話)派來的,特地轉達德·鮑羅季諾上尉的邀請,或是在「勇敢的公雞」食堂用餐的軍官們的邀請,或是在「金色的火雞」食堂用餐的士官們的邀請。聖盧往往親自來看我,只要他在這兒,我必以我的目光看管好阿爾貝蒂娜,但又不讓別人覺察出來,徒勞的警惕而已。不過,有一次,我中斷了看護。由於停車時間較長,布洛克向我們致意之後,立刻要去找他的父親去,他父親剛繼承其叔父的遺產,並租下了一座叫「騎士團封地」的城堡,覺得只有坐驛站快車,由穿著僕役衣裝的馬車夫駕著車走動方有貴族氣派。布洛克請我一直陪他到他父親的車子邊。「請快呀,因為四條腿的牲口性子急;上帝寵愛的人兒,你會讓我父親高興的。」但我極難受,得讓阿爾貝蒂娜同聖盧待在車廂里,等我把背一轉過去,他們就可能互相搭腔,到另外一個包廂里去,眉來眼去,動手動腳,只要聖盧在場,我那貼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的目光就不會離開她。然而,我看得清清楚楚,布洛克,他好像是求我幫他的忙,請我去對他父親問個好,開始我覺得拒絕他很不夠朋友,因為我沒有任何障礙,列車員已經預報過了,火車至少停車一刻鐘,而且,幾乎所有的旅客都下車了,他們不上車,火車是不會開的;後來,他明白了,我這人——我此刻的行為是對他最終的回答——歸根到底是附庸風雅。因為他並不是不知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些人士的姓名。不錯,德·夏呂斯先生為了與他套近乎,竟忘了或故意沒注意到他已同他接觸過一次,前不久他還對我說過:「請您把您的朋友介紹給我吧,您連招呼都不打是對我缺乏尊重。」於是他同布洛克聊了起來,布洛克似乎使他極為喜歡,甚至賞給他一句話:「但願後會有期。」「這說不過去,您不願走幾百米路去對我父親道一聲好,這一聲問候會使他多高興?」布洛克對我說。我真糟糕,我當時的神態好像不夠朋友,而且布洛克認為我不夠朋友事出有因,而我的神色益發被他言中了,我感到,他有這樣的想法,當我有「出身」高貴的人在身邊時,我就把我的小市民朋友小看了。打從那一天起,他對我就不再像以往那樣友好了,我感到更為難過的是,他對我的性格不再像以往那樣尊重了。但是,為了消除他對我之所以留在車廂里的動機的誤會,我本來應該跟他說點什麼——就是我嫉妒阿爾貝蒂娜——可這些個事兒若說出來豈不令我更加痛苦,還不如索性聽之任之,就讓他認為我是一味追求上流社會生活的迂腐之人好了。事情就是這樣,從理論上講,人們覺得總應該坦誠,免得誤會。但是,生活往往把種種誤會天衣無縫地組裝在一起,以至於,為了消除誤會,只有在可能的極罕見的情況下,要麼有必要挑明——現在不屬於這種情況——某些事情,這些個事很可能使我們的朋友受到更大的傷害,還不如任其將錯就錯,將莫須有的罪過強加于我們,要麼,需泄露某一隱私——我剛才遇到的正是這種情況——但我們又覺得泄露隱私比誤會更糟糕。何況,即使不向布洛克解釋我何以不陪他下去的原因,因為我實在不便啟口,如果我光請求他不要生我的氣,那我就會給他火上添油,表明我是明知故犯。除了向「命運」屈服之外別無他法了!命該阿爾貝蒂娜在場,不讓我離開她去送他,命該他以為,恰恰相反,正是顯貴們在場,即使他們再高貴一百倍,我才更應該一心一意照顧布洛克才是,將他捧為座上賓。如此這般,只要意外地、荒謬地在兩個命定之間來個節外生枝(這裏,就是阿爾貝蒂娜與聖盧面對面出現),就能使本應聚焦的光線產生折射,反倒互相偏離愈演愈烈,永遠休想接近。有比布洛克對我的友誼更美好的友誼嗎,然而它卻被摧毀了,肇事者並非有意製造彆扭,因而絕不會向受傷害者解釋清楚原委,不然,這就有可能治好他的自尊心創傷並恢復他那正在喪失的好感。
儘管與「老闆娘」有這段彆扭,康布爾梅夫婦與老常客們卻相處得挺不錯,當他們與我們同一條路線時,樂意上我們的車廂來。火車快到杜維爾站了,阿爾貝蒂娜最後一次抽出她的小鏡子,幾次覺得有必要換一雙手套,或者把帽子脫下來一會兒,用我送給她的、平日插在頭髮里的那把玳瑁梳子,理理雞冠頭,提一提發頂,並且,如有必要的話,在波浪般垂至后脖根的鬈髮下,重新盤起她的髮髻。一登上來接我們的馬車,我們就再也不知道東南西北了;車路沒有路燈;車輪最響的時候,就知道是正穿越一個村莊,以為到了,實際上還在茫茫田野上,可以聽到遠處的鐘聲,忘了自己身上穿著常禮服,大家昏昏沉沉,已到昏暗邊緣的盡頭,由於長途旅行,火車一路節外生枝,似乎把我們帶到深夜裡去,幾乎到回巴黎的半道上,突然,車子在一段細沙地上打滑了一下,這才發現我們進入了花園,眼前突然出現了沙龍和餐廳閃耀的燈光,一下子將我們帶回到社交生活中來,聽到時鐘打了八下,我們不禁猛地怔住,退了一步,我們原以為八點早就過去了,與此同時,一道道服務接踵而至,美酒斟了一巡又一巡,圍繞著穿燕尾服的男賓和穿半裸晚禮服的女賓轉來轉去,堪稱光彩奪目的晚宴,不亞於城裡真正的晚宴,只是披上了雙重深色的特殊的圍巾,並因此改變了晚宴的特徵,這圍巾是夜間時刻編織而成的,來時的鄉間夜色和歸時的海濱夜色交織而成,以上流社會最原始的隆重扭轉了夜間的時刻。回去時,我們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明亮的read•99csw•com沙龍,不得不與閃光的輝煌告別,但這種輝煌很快就被忘掉了,上了車,我設法同阿爾貝蒂娜坐在一起,不讓我的女友離開我同別人在一起,這裏面往往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在一輛黑咕隆咚的車子里,下坡時又顛簸不止,我們倆可順勢做不少動作,即使一道閃光突然射了進來,照著我們緊緊摟抱在一起,那也情有可原。當德·康布爾梅先生還沒有與維爾迪蘭夫人鬧彆扭的時候,他問我說:「您不感到,下這麼大的霧,您會氣喘嗎?我的姐妹今天早上可氣喘得厲害。啊!您也一樣,」他滿足地說,「今晚我要告訴她。我知道,一回家,她就會馬上打聽您是否已經很長時間不氣喘了。」況且,他之所以同我談我的呼吸困難,僅僅是為了談他姐妹的呼吸困難,他讓我描繪一通哮喘的基本特徵,只是為了指出兩者之間存在的區別。但是,儘管兩者氣悶有不同的特徵,但由於他認為他姐妹的氣悶應當具有權威性,因而他不能相信,對她的氣喘病有作用的東西,對我的氣喘病就沒有反應,他甚至生氣了,怪我沒有試一試,因為有一件事比遵守飲食禁忌還難,那就是不把自己的禁忌強加于他人。「再說,怎麼說呢,我說的可是外行話,您這裏面對的是老權威,老鼻祖。戈達爾教授認為如何?」
常有這樣的事,當德·康布爾梅先生從車站呼喚我們的時候,我與阿爾貝蒂娜剛剛還在利用黑暗的掩護呢,但很難充分利用,主要因為阿爾貝蒂娜擔心天沒全黑,推多就少。「您曉得,我敢肯定,戈達爾大夫已經看見了我們;再說,即使沒看見,他也聽得清您氣喘的聲音,他們不是正說您有另一種氣喘的事嘛。」阿爾貝蒂娜正說著,到了杜維爾車站,我們從那裡又上了小火車回家。但這次歸程,與來程一樣,如果說給我留下了某種詩情畫意的印象,喚醒了我內心出門旅遊的慾望,過新生活的慾望,並由此使我一改初衷,放棄了與阿爾貝蒂娜結婚的一切打算,甚至希望與她一刀兩斷,再加上我們倆生性水火難容,那麼,它就使我更容易下決心與她斷交。因為,來也罷,回也罷,每到一站,總有一些認識的人,或者同我們一起上車,或者站在月台上向我們問好;除了悄然而至的想象之樂外,占統治地位的是社交活動不斷產生的歡樂,社交之樂何其慰人,又何其醉人。各站到站之前,站名本身(第一天聽到后就一直令我浮想聯翩,那天晚上,我與我外祖母一起旅行)一聽就可以顧名思義的,但自從那天晚上,布里肖在阿爾貝蒂娜的請求下,更全面地向我們解釋了站名的詞源,此後,站名便失去了原來的特色了。我原來覺得以「弗洛爾」(花)為後綴的某些地名是很有魅力的,如菲克弗洛爾,翁弗洛爾,弗萊爾,巴弗洛爾,阿弗洛爾,等等,同時覺得以「伯夫」(牛)為詞尾的布里克伯夫很有趣。但經布里肖一席考證,花落了,牛也跑了(第一天在火車上,他就說了來龍去脈),他告訴我們,所謂「弗洛爾」(fleur)者,乃是「波爾」(port)也(指的是海港,形同費奧爾[fiord],峽灣的意思),而「伯夫」者(boeuf),諾曼第方言稱「budb」,意為「窩棚」。由於他一連舉了好幾個例子,原來我感到別緻的東西統統一般化了:布里克伯夫牛加入了埃爾伯夫窩棚的行列,甚至,在一個名字里,乍一聽同地方一樣是個別的,比如「佩納德皮」(Pennedepie,喜鵲的羽毛),個中離奇古怪根本用道理講不清楚,我似乎覺得,自上古以來,就像諾曼第的一種乳酪,混成又粗又硬又有味道的一個詞兒,我很遺憾,其中又找到了一個高盧語「pen」,是「山」的意思,在「Pennarch」和「les Apennins」兩地都有山在坐鎮。由於火車每停一站,我總感到,我們有許多友人的手要握,如果說談不上接見人家來拜訪的話,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說:「快去問問布里肖您想知道的名字。您對我提到過『高傲馬古維爾』。」「對,我很喜歡這高傲,那是一個驕傲的村莊。」阿爾貝蒂娜說。「您還可能覺得它更驕傲,」布里肖答道,「您不用法語形式,甚至不用後期拉丁文化形式,像人們在貝葉主教的文集里看到的『高傲壯麗的馬古維拉』(Marcouvilla superba),而以更古老的形式,跟諾曼第方言更接近的形式『Marculpbivilla superba』,即是梅居爾夫(Merculph)村莊或莊園的來歷。凡以『維爾』為後綴的這些專有名詞,您仍然從中可以看到,在海邊,一個個粗暴的諾曼第入侵者的幽靈站了起來。在阿朗布維爾,站在車廂門口,您只看到我們傑出的大夫,而他顯然同古斯堪的納維亞人的首領毫無共同之處。但您一閉上眼睛,您就可以看到著名的埃里曼(Herimundivilla)。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走這幾條路,包括盧瓦尼與巴爾貝克海濱之間這一段,而不走從盧瓦尼到老巴爾貝克那風景極其優美的幾條路段,維爾迪蘭夫人也許已帶你坐車從那邊逛過了。那麼,你們看到了安加維爾或維斯卡爾,還有杜維爾,在到維爾迪蘭夫人家之前,那是迪羅爾德村。況且,那裡不光住著諾曼第人。似乎德國人也擁到這裏來了(Aumenancourt,Alemanicurtis);可別把這個告訴我看見的那位年輕軍官;他知道了很可能不再願意去表兄弟家做客了。還有一些撒克遜人,西索納泉水就是證明(維爾迪蘭夫人愛逛的目的地之一,而且理由無懈可擊),就像在英國有Le Middlesex(米德爾塞克斯)和Le Wessex(韋塞克斯)。這是無法解釋的事情,哥特人,像人們說的是些『叫花子』,也可能來到這裏,甚至摩爾人(Maure)也來過,因為莫爾塔尼(Mortagne)源於『Mauretania』。在古維爾(Gothorumvilla)里就留有痕迹。拉丁人(Latin)有些文物遺迹猶存,如拉尼(Latiniacum)。」「我嘛,想請你解釋一下『Thorpe homme』。」德·夏呂斯先生說。「我明白『homme』的含義。」他補充道,雕刻家和戈達爾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但『Thorph』是什麼意思?」「『homme』與您想當然以為的那個意思風馬牛不相及。」布里肖回答說,狡黠地看了戈達爾和雕刻家。「『homme』在這裏與感謝母親給了我的那個性別毫不相干。『Homme』者,『Holm』也,意思是『ilot』(小島)。至於『Thorph』,或叫『village』(村莊),上百個單詞里都可以找到。我剛才已經說得我們的年輕朋友不耐煩了。因此,在『Thorpe homme』里,沒有諾曼第首領的姓,但卻有諾曼語詞彙。您瞧整個地區都已經日爾曼化了。」「我覺得他言過其實了。」德·夏呂斯先生說。「我昨天去過奧土維爾(Orgeville)。」「剛才我在『Thorpe homme』一地剝奪了您做『homme』(男人)的資格,這一回還給您嘍,男爵。且不必咬文嚼字了,羅貝一世在一張證書上給我們留下的是『Orgeville Otger villa』,即『Otger』莊園。所有這些地名都是古代貴族的姓。『Octeville-la-Venelle』是封給『l'Avenel』家的。而『l'Avenel』家族是中世紀出名的世家。又有一天,維爾迪蘭夫人把我們帶到『Bourguenolle』,寫的是『Bourg de Mles』(莫爾鎮),因為這村莊,在十一世紀時,是屬於『Baudoin de Moles』家族的,『la Chaise Baudoin』也是;可是我們已經到東錫埃爾了。」「我的上帝,那麼多軍官爭著上車!」德·夏呂斯先生故作恐慌地說,「我說的是為了你們,因為我嘛,這並不礙事,既然我下車了。」「您聽到了吧,大夫?」布里肖說。「男爵怕軍官們從他身上踩過去。不過,他們集中在這裡是執行任務,因為東錫埃爾,就是聖西爾(Saint-Cyr),即Dominus Cyriacus。有許多城市的名字,如Sanctus和sancta已被dominus和domina所取代。再說,這座平靜的軍事重鎮有時候有聖西爾,凡爾賽和楓丹白露的假象。」九九藏書
是的,布洛克現在以為,我現在不僅不能須臾遠離風流雅士,而且認為,我對風流雅士們能夠主動向他接近(如德·夏呂斯先生)感到嫉妒,於是千方百計在設置路障,阻撓他與他們聯繫,而從男爵方面又遺憾不能更多地看到我的夥伴。按照他的習慣,他含而不露。開始,他不動神色地詢問我關於布洛克的幾個問題,但語氣是那樣隨隨便便,懷著一種似乎是極其虛假的興趣,以致人們難以相信他正等著回答。他神情冷漠,單調的旋律表現得比無動於衷還無動於衷,比心不在焉更心不在焉,似乎對我稍許客氣一番:「他看樣子是聰明的,他說他在寫作,他有才氣嗎?」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他對布洛克說希望再見到真太好了。男爵方面沒有任何表情表明他聽懂了我的話。由於我重複了四次而不見回答,我終於懷疑我是不是成了聲音幻覺的玩具,因為我覺得聽到了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過的那句話。「他住在巴爾貝克?」男爵低聲唱道,全然不像提問,甚至可以責怪法蘭西語言竟不具備有別於問號的標點符號來為那些疑問程度極少的句子收尾。不錯,這種標點除了為德·夏呂斯先生所用外沒有什麼用場。「不,他們在附近租了『騎士團封地』。」在得知他意欲何為之後,德·夏呂斯先生裝著瞧不起布洛克。「多麼可怕!」他叫了起來,竭盡全力吹響喇叭嗓門。「所有稱之為『騎士團封地』的房地產都是馬爾他騎士團的騎士們(其中就有我)建造並佔有的,猶如所謂『聖殿』地盤,或者叫『聖殿』騎士團封地。要是我住在騎士團封地,倒是理所當然的。但一個猶太人!然而,這並不使我奇怪;這源於一種瀆聖的奇怪的愛好,是這個種族特有的愛好。一個猶太人一旦有錢買一座城堡,他往往選擇一座叫『隱修院』、『修道院』、『寺院』、『教堂』之類。我與一位猶太官員有聯繫,您猜他住在哪裡?在『主教橋』。由於失寵,他被發配到布列塔尼,在『修院長橋』那兒。在聖周,當人們演出所謂的『耶穌受難』的褻瀆的節目時,大廳里擠滿了半屋子猶太人,想到他們就要第二次把基督釘在十字架上,至少是把畫像釘上去,不禁欣喜若狂。在『戀人』音樂會上,有一天,坐在我旁邊的是一位猶太銀行家,樂隊演奏柏遼茲的《基督的童年》,他感到很懊喪。但一聽到《耶穌受難的快樂》,他立刻露出他平日那種福樂的神態。您的朋友住在騎士團封地,不幸的人,多麼殘酷!您告訴我路。」他接著說,滿不在乎的樣子,以便讓我找一天去看一看,我們古代領地受到了這般糟踏。「真是不幸,因為他有禮貌,好像很精明。也許他就差沒在巴黎的『聖殿』街住了!」德·夏呂斯先生說這些個話,看樣子只是想藉助他的理論,找到一個新的例子;但他向我提出了一個問題,實際上要達到兩個目的,其中主要的目的是要知道布洛克的地址。「不錯,」布里肖提醒道,「聖殿街原來叫聖殿騎士團封地。在這方面,您允許我作個說明嗎?」學者道。「什麼?什麼意思?」德·夏呂斯先生冷冷地問道,因為這一說使他套取情報受到了阻礙。「不,沒什麼意思,」布里肖膽怯地答道,「是關於巴爾貝克的詞源問題,人家問過我。聖殿街過去叫作『貝克的巴爾』,因為在諾曼第的貝克修道院在巴黎那裡有它的法庭巴爾(旁聽席)。」德·夏呂斯先生沒有答理,裝出沒有聽到的樣子,這是他蠻橫無理的一種表現形式。「您的朋友住在巴黎的什麼地方?街名四之有三取自一座教堂或一座修道院的名字,這就為瀆神行為繼續下去提供了機會。人們不能阻止猶太人住瑪德萊娜大街,聖奧諾雷區,或聖奧古斯丁廣場,總主教教區碼頭,修女街,還有聖母經街,但得讓他們看到難處。」我們無法告訴德·夏呂斯先生布洛克現在的住址,因為我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父親的辦公室在「白大衣街」。「嚇,簡直邪惡到極點。」德·夏呂斯先生嚷了起來,似乎在自己譏諷與憤懣交加的嚷叫聲中,得到了一種內心的滿足。「白大衣街,」他笑著重複道,每個音節像用凝乳酶凝結住一般。「何其下作!想想看,這一件件被布洛克先生污染了的『白大衣』,是乞丐兄弟的白大衣呀,乞丐兄弟被稱作是聖母的農奴,是聖路易安置在那兒的。而且這條街一直教事不斷。猶為毒辣的褻瀆就是在『白大衣街』兩步遠的地方,有一條街巷,街名我記不起來了,全讓給了猶太人,店面上標有希伯來文字,有一些做死麵餅的作坊,有一些猶太肉店,真是不折不扣的巴黎猶太衚衕。布洛克先生可能就住在那裡。自然嘍,」他又說,語氣誇張而且驕傲,搬弄美學詞藻,通過一種不由自主的遺傳反應,給人一種路易十三老火槍手抬頭仰面的神氣,「我之所以關心所有這些事,完全是從藝術觀出發。政治不是我管的事情,我不能譴責一大片布洛克,因為這個布洛克,後面有一個民族,在這個民族一群出類拔萃的孩子里,就有斯賓諾莎這樣的人物。而且,我極其欣賞倫勃朗的畫,領略到經常出入猶太教堂所能感受到的美感。但是,一個猶太區,愈是清一色,愈是一應俱全,說到底就愈美。放心好了,況且,這個殘虐的民族,其功利本能與愛財如命已溶為一體,以至於,我說的希伯來街近在咫尺,以色列肉店伸手可得,才使您的朋友選擇了『白大衣街』。實在太可笑了!何況,住在那兒的,正是一個古怪的猶太人,正是他煮開了聖體餅,接下來,我想人們要把他自己煮開,這可能就更離奇了,因為這似乎意味著,一個猶太人的身體可以同仁慈的上帝的聖體相提並論了。也許可以同您的朋友商量一下,讓他帶我們去看『白大衣』教堂。想想看,正是在那兒安放著路易·德·奧爾良的屍體,他是被無畏者約翰謀殺的,不幸的是,無畏者約翰沒把我們從奧爾良人手中解救出來。再說,我個人同我的堂兄弟夏爾特爾公爵相處很好,但到底是一個篡權者的家族,指使謀殺路易十六,剝奪查理十世和亨利五世。況且,他們因為祖上是親王殿下,人們這樣稱呼可能是因為這是一個最驚人的老太太吧,他們可像攝政王及其餘黨了。什麼家族喲!」這一席反猶太人或親希伯來人的演說——人們盡可從字面上也可從言外之意里去推敲——卻在我耳朵里被莫雷爾對我的一句附耳低語切斷了,這句話使德·夏呂斯先生大失所望。莫雷爾,他並不是沒有發覺布洛克產生的印象,附耳感謝我把布洛克「打發走了」,並別有用心地補充道:「他很想留下來,所有這一切都是嫉妒,他想取代我。真是十足的猶太佬!」「也許可以利用停車的機會,看來要延長時間,向您的朋友提出要求,對某些宗教儀式作些解釋嘛。難道您不能把他找回來?」德·夏呂斯先生問我說,心急如焚。「不,這不可能,他坐車走了,而且生我的氣了。」「謝謝,謝謝。」莫雷爾對我耳語。「豈有此理,馬車總可以追上嘛,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要一輛汽車嘛。」德·夏呂斯先生回答道,活像這樣一種人,這種人習慣於一切都得向他屈服。但他發現我不說話了:「他那輛是什麼了不起的車子,多少是想象出來的吧?」他傲慢地對我說,懷著最後一線希望。「那是一輛敞篷驛站快車,它現在也許已到騎士團封地了。」眼看希望落空,德·夏呂斯先生泄氣了,裝出開玩笑的樣子。「我明白了,他們被一杯對酒嚇得坐四輪馬車敗退了。若是一杯再對酒,恐怕就駟馬難追了。」終於,人們發現,火車又起動了,聖盧離開了我們。但是,這一天,唯有這一天,我們上車之後,他害得我好苦,可他竟毫無意識,因為我想到,為了陪布洛克,我得讓他與阿爾貝蒂娜待一會兒。其他的日子,他的出現沒有折磨我。因為,阿爾貝蒂娜她自己,為了使我免除一切不安,總是以某種借口,想方設法,即使並不情願,儘可能不緊挨著羅貝坐著,甚至故意離得遠遠的,以致連伸手都夠不著,她的眼睛從他身上轉開,從他到來那刻開始,她就不加掩飾地,幾近矯揉造作地同其他的某一個旅客聊起話來,這把戲一直玩到聖盧下車為止。這樣,在東錫埃爾,他對我們的拜訪沒有給我造成任何痛苦,甚至沒帶來任何為難,同其他的所有拜訪一樣使我感到愉快,從這塊土地上給我帶來這樣那樣的問候和邀請,無一不是如此。已是夏末秋初季節,在我們從巴爾貝克至杜維爾的旅途上,當我遠遠望見紫杉聖皮埃爾站時,正值傍晚時分,有一陣子,懸崖峭壁頂上霞光閃爍,猶如夕陽雪山,頓時令我想起(我且不說我想到那第一個傍晚它那不速的奇特景觀給我造成的惆悵,使我迫不及待地想重登火車回巴黎,而不願直奔巴爾貝克)埃爾斯蒂爾對我說過的,早上,人們可以在那兒看到的壯觀景象,就在太陽即將升起的時刻,彩虹在崢嶸怪石上爭輝鬥豔,就在這樣的時刻,有多少回,他喚醒了那個小男孩,讓他在沙灘上光著屁股,為他作畫,那男孩子為他當了一年的模特兒。紫杉聖皮埃爾的地名告訴我,一個五十來歲的、古里古怪的、才智橫溢而又裝模作樣的人即將出現,同他在一起,我可以談論夏多布里昂和巴爾扎克。而現在,在暮靄籠罩下,在安加維爾絕壁後面,它過去曾令我浮想聯翩,似乎眼前它那古砂岩頓時變成了透明體,我看到的,正是德·康布爾梅先生的一個叔叔的漂亮府邸,我知道,倘若我不願在拉斯普利埃吃晚飯,或者不願回巴爾貝克的話,府里的人們是會歡迎我的。因此,不僅僅是此地的地名喪失了開始的神秘,而且地方本身也平淡無奇了。地名本來就已經失去了一半的神秘色彩,加之詞源學以推理取代神秘,其神秘程度又降了一個等級。在我們回埃爾默儂維爾,聖瓦斯特,阿朗布維爾路上,在火車停站的時刻,我們發現了開始未曾辨清的影子,布里肖一點也沒看到,若在夜間,他會把這些影子當作是埃里曼、維斯卡、埃蘭巴的鬼魂。但影子已向車廂走來。原來是德·康布爾梅先生,他與維爾迪蘭夫婦已經徹底鬧翻,他出來送客,並代表他母親和妻子,來問我是否樂意讓他把我半路「劫」走,留我在費代納暫住幾天,有一位美妙的女歌唱家可以為我演唱全部格魯克的作品,還有一名著名棋手,我可以同他好生廝殺幾盤,而且下棋並不影響到海灣去隨波垂釣和駕舟擊浪,也不影響到維爾迪蘭家吃晚宴,對此,侯爵以名譽作擔保,保證將我「借」給他們,叫人找上門來給我帶路,豈不更方便更穩妥。「但我不能相信,去那麼高的地方對您會好受的。我姐妹就受不了。她回來會成什麼樣子,不過,此刻她感覺還不太壞……真的,您已經發作過一次,那麼厲害!明天,您也許挺不住!」他前仰後合,並不是出於惡意,而是出於同樣的原因,比如他在街上看到一個瘸子在一個聾子面前自誇或故意同他聊天時,他不會不笑吧。「那麼,之前呢?怎麼,半個月來您沒發作過?您曉得這有多美!說真的,您應該住到費代納來,您可以同我姐妹談談您的氣喘病。」在安加維爾站,是蒙貝魯侯爵來「趕火車」,他沒能去費代納,因為打獵誤了,只見他穿著長靴,帽子上插著野雉翎,與上車的人一一握手,並趁此機會通知我說,在我不感到不方便的星期幾,他的兒子要來拜訪我,感謝我能接待,若能讓他兒子讀點什麼,那他就太高興了;要不就是德·克雷西先生來「作禮節性回訪」,他一邊說著,一邊抽著煙斗,接受一支甚至好幾支雪茄,對我說:「好哇!難道您就不說一下,哪一天我們下一次在盧庫盧斯聚會嗎?難道我們沒什麼可談談嗎?請允許我提醒您,我們在火車上曾留下蒙戈梅里兩家的問題沒有談。我們應該談完它。我就看您了。」別的人來只是買他們要看的報紙。也有不少人同我們閑聊,我總懷疑,他們來到自己的小城堡最近的車站,待在月台上,只是為了會一面熟人而已,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事情要做。總之,上流社會的生活場景一幕如同另一幕,與小火車過了一站又一站相仿,但兩者不能相提並論。小火車自身似乎意識到自己擔任的人們賦予它的角色,養成了人類一種可愛可親的品性:它性情溫順,耐心地等待著那些遲遲不上車的旅客,他們願意賴多久就等多久,而且,即使開了車,只要有人打招呼,便停車歡迎光顧;於是,這些半路攔車的旅客便跟在它屁股后氣喘吁吁地跑來,在喘氣方面與小火車頗像,但不同的是,他們追火車全速奔跑,而小火車只是理智地放慢速度。因此,埃爾默儂維爾,阿朗布維爾,安加維爾,無論如何再也不會讓我想起諾曼人征服的偉大野蠻了,它們不滿意不可名狀的纏身愁雲一掃而空,過去我曾看到它們沉浸在暮色蒼茫的惆悵氣氛之中。東錫埃爾!對我來說,即使在認清了它的真面目,將我從夢幻中喚醒之後,這一地名,長期以來,仍然使我聯想到那些可愛的冰冷的街道,明亮的玻璃櫥窗,味道鮮美的家禽!東錫埃爾!現在只不過是莫雷爾上車的車站而已;埃格勒維爾,現在只不過是我們在此等待謝巴多夫親王夫人上車的車站罷了;梅恩維爾,則是晴朗的傍晚阿爾貝蒂娜的下車站,每當她覺得不太累,還想跟我在一起再呆一會兒,就在那兒下車,穿過一條斜坡,比她在巴維爾下車多走不了多少路。這樣一來,我不僅不因孤獨而惶惶不安——那種孤獨感在第一個傍晚就緊箍著我的心——而且,我也不必擔心故態復萌,也就再也沒有人地生疏之虞了,在這片不僅盛產栗樹和檉柳,而且洋溢著友誼的土地上,足跡所至,友誼一脈相承,猶如青山不斷,蜿蜒起伏,時而隱藏於崢嶸怪石之中,時而潛伏在馬路兩旁的椴樹林背後,不過,每一站都派有一位可愛的紳士,熱情地握一下手,替我洗一下風塵,以免讓我產生路遙的疲乏感,如有必要,則往往自告奮勇,陪我繼續行路。到了下一站,另一個紳士也許已在站上等著了,前呼后應妙極了,以致小火車鳴笛催我們辭行一位朋友,卻又允許我們尋回其他的朋友來了。倘若城堡與城堡之間的距離較遠,小火車路經城堡時以快步行人的速度前進,小火車與城堡的距離挨得那麼近,以至於,主人們站在月台上,站在候車室前呼喚我們,我們竟以為他們是站在自家的門檻上,窗戶前給我們打招呼呢,彷彿省級小鐵道只不過是全省的一條街,而孤零零的貴族鄉間別墅,只不過是一家城市公館似的;即使在少有的幾個車站,我沒聽到任何人來問「晚安」,四周萬籟俱寂,因為我曉得,這片寂靜是朋友的夢鄉,他們就在附近的小別墅里,早早上床睡覺了,假如我有必要把他們叫醒,請他們幫忙接待一下,那麼我的登門一定會受到歡迎的。習慣充斥了我們的時間,以致幾個月後,在城裡竟沒有一刻的閑暇,我們一到城裡,一天給我們十二小時的自由支配權,倘若其中一小時偶爾有空,我就再也不想利用這一小時去看一座什麼教堂了,而我過去是專為看教堂才來巴爾貝克的,也不想把埃爾斯蒂爾畫的一幅風景畫與我在他家看到的原始畫稿進行一番比較對照,卻寧可到費雷先生家去再下一盤棋。不錯,正是巴爾貝克這地方有著可恥的影響,如同也具有魅力一樣,才真正成為我熟悉的地方;若說,其領土的分佈,沿海一路各種農作物粗放的播種,硬是使我對形形色|色的朋友們的拜訪賦予旅遊的形式,那麼,它們同樣強使這種旅行只具有一連串拜訪的社會樂趣。同樣的地名,過去對我而言是何等的撩人,以致我翻普通的《別墅年鑒》到芒什省這一章時,竟激動萬分,猶如火車時刻表,我現在對它是何等的熟悉,以致我駕輕就熟,很容易翻到巴爾貝克經東錫埃爾至杜維爾這一頁,就像查通訊錄那樣不慌不忙,順手拈來。在這個太社會化了的山谷里,我感到,在半山腰上,隱約可見懸挂著一個眾多朋友的集團,晚間詩的呼聲不再是貓頭鷹和青蛙的鳴叫,而是德·克里克多先生的「怎麼樣?」或者布里肖的「昭明!」這裏,氣氛再也不會引起惶惑不安,而充滿了地地道道的人情味,呼吸起來沁人肺腑,甚至過分富有鎮靜解憂之效。我從中受益匪淺,至少可以說,從今往後看問題,只從實際觀點出發了。同阿爾貝蒂娜的婚事我看簡直是一種瘋狂。https://read.99csw.comhttps://read.99csw•comread•99csw•com
再說,比布洛克更美好的友誼也許是言過其實吧。他使我討厭至極的缺點應有盡有。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柔情節外生枝,使得他的缺點變得令我忍無可忍了。因此,就在那次匆忙一會時,我一邊同他談話,一邊用眼睛監視著羅貝,布洛克告訴我,他在邦當夫人家吃過午餐了,說每個人都對我讚不絕口,佩服到「太陽神赫利俄斯的沉落」。「好,」我想,「邦當夫人認定布洛克是一個天才,他獻給我的熱情洋溢的譽美之辭,別人的話是無論如何比不上的,一定會傳到阿爾貝蒂娜的耳朵里。她隨時隨地都可以打聽到,我是一個『人上人』,令我奇怪的是,她的姨媽還沒對她重提此事。」「是的,」布洛克接著說,「大家都讚揚你。只有我一個人保持沉默,好像吃的不是人家招待我們的飯菜,只不過飯菜也不太好就是了,而好像吃的是罌粟,罌粟對死神塔那托斯和忘神萊塞的真福兄弟、神聖的睡神希普諾斯是珍貴的,他用縷縷柔絲纏住身體和口舌。我對你的讚佩並不亞於那群餓狗,人家邀請我時連貪吃的狗群一起請來了。但我嘛,我讚佩你,是因為我理解你,而他們讚賞你卻不理解你。說白了吧,我太讚佩你了,以致不在大庭廣眾中這樣談論你,高聲頌揚我內心最深處的欽慕之情,我簡直感到那是對神聖的褻瀆。人們枉費口舌向我詢問有關你的事情,一個神聖的廉恥女神,宙斯的女兒,叫我沉默不語。」我沒有外露不滿情緒的不良愛好,但這號廉恥女神,我覺得像——比宙斯還像——那種羞恥心,它不讓一位欣賞您的批評家對您發表評論,因為,您端坐其間的神秘殿堂,有可能被一夥無知的讀者或新聞記者們所侵犯;像政治家的廉恥那樣,政治家不給您授勛是為了不讓您與那些不配您的人混在一起;像學士院的廉恥那樣,他不投您的票,是為了使您免受與才疏識淺的某君為伍的恥辱;說到底像孝子們更可敬也更可惡的廉恥那樣,他們請求我們不要寫他們的值得大書特書的已故父親,以保可憐的死者的寂靜和安息,不讓人們復活他,不讓人們為他歌功頌德,但可憐的死者也許更喜歡人們用口念叨他的名字,而不是用花圈,雖然這些花圈是畢恭畢敬地安放到墳墓上來的。
若說,布洛克不能理解我不去問候他父親的原因已使我心情難過,而向我承認他在邦當夫人家降低我的人望就激怒了我(我現在明白阿爾貝蒂娜為何對這頓午宴隻字未予暗示,而且在我談起布洛克對我的友情時,她噤若寒蟬),那麼,這位年輕的猶太人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產生的印象就與惱怒大相徑庭了。
還有,另一次,我又去見他的妻子,因為她說我「表妹」樣子怪裡怪氣的,我想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她否認她說過這樣的話,但最終又承認談到一個人,她好像見到這個人同我表妹在一起的。她不知道她姓甚名誰,最後她說,如果她沒弄錯的話,她是一個銀行家的妻子,她叫莉娜,莉內特,莉澤特,莉婭,反正諸如此類什麼的。我想,「銀行家的妻子」只不過是用來更好地擺脫我的追問的託詞罷了。我想問問阿爾貝蒂娜是否確有此事。但我更喜歡裝出知情人模樣,而不太願意流露出盤問者的神氣。何況,阿爾貝蒂娜什麼也不會回答,或者說一聲「不」拉倒,輔音「B」發音過於猶豫,而母音「u」又發得過於響亮。阿爾貝蒂娜從來不講可能傷害自己的事情,而講一些別的事情,但這別的事情又只能根據原來那些事情才能說清楚,因為真相併非人家告訴我們什麼就是什麼,而是一股無形的流,人家告訴了我們什麼和我們聽說到了什麼,這隻是了解真相的開始。因此,當我認定,她在維希認識的一個女人作風不正派時,她發誓說,這個女人絕不是我想象的那樣子,從來沒有企圖指使她做壞事。又有一天,因為我提起對此類女人的好奇,她便補充說,維希女士也有一位女友,但她,阿爾貝蒂娜,並不認識維希女士的女友,但維希女士「答應」要讓她認識她。既然是她答應她認識她,這就是說阿爾貝蒂娜有意認識她,要不就是維希女士主動向她獻殷勤,善於討她的歡心。但是,假如我當著阿爾貝蒂娜的面提出相反的看法,人家就會以為我的新發現只不過是從她口裡得知的,我的情況來源馬上就會中斷,我從此就什麼也休想知道了,我也就再也不能使人畏懼了。再說,我們住在巴爾貝克,而維希女士及其女友住在芒通;離得這麼遠,不可能造成什麼危險,我的疑心頓時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