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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我又利用許許多多個場合,許許多多次作樂的機會,在兩人的交往中給她製造了一種幸福的幻想,而這種幸福我自問是無法真正給她的。我一旦身體恢復,就要去威尼斯;可是,倘若我娶了阿爾貝蒂娜,我怎麼能成行呢?我對她百般猜疑,哪怕就在巴黎,當我決定要走動一下的時候,也總要帶著她一塊兒出去。即便我整個下午都待在家裡,我的思緒還是一路跟隨著她,我眼前會浮現出一幅藍濛濛的幽遠的場景,以我為中心綿延生成一片朦朧空廓、飄移不定的地帶。「要是阿爾貝蒂娜,」我對自己說,「在哪回兜風的時候,想到我不再跟她提起結婚的事兒,下個狠心就此不回來,乾脆上她姨媽家去,也不要我對她說聲再會,那她就會省掉我不少事,免得我為兩人的分手去那麼擔心了!」我的心,自從它的傷口愈合以後,開始跟我的這位女友分道揚鑣了;我可以在想象中毫不費力地把她挪開,讓她離得我遠遠的。沒有了我,十有八九會有別人娶她的,而她,有了自由,也許就會去干出那種種叫我膽戰心驚的荒唐冒險的事兒。可是,這會兒的天氣這麼好,我拿準她晚上就得回來,所以即使她可能幹下傻事的念頭在我腦子裡冒了頭,我還是能很洒脫地把它甩在一邊,讓它在頭腦里的哪個旮旯里無聲無息地待著,就像那是某個想象中的人物乾的壞事,跟我的現實生活毫不相干似的;我的腦子輕鬆自如地運轉著,覺得自己具有一種既是生理上的、又是心理上的力量,它好似一種肌肉的活動,一種精神的亢奮,使我超越始終羈絆著我的憂心忡忡的狀態,開始在自由自在的氛圍中活動,而一旦進入這種氛圍,就覺得不論是死命地去阻止阿爾貝蒂娜跟別人結婚,還是想方設法不讓她跟別的女人相好,它們在我自己眼裡,就跟在一個不認識她的陌生人眼裡同樣的顯得有悖情理。
最奇怪的是,雖說那個夜晚並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德·蓋爾芒特夫人除了她穿的裙子以外,已經把有一樁(我們下面就會看到)她原本該牢記心頭的事情都給忘了。看來,對這些活動家(社交場上的人物都是些小而又小、不足道焉的活動家,但畢竟還是活動家)來說,他們的精神由於始終集中在一小時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之類的問題上,因而幾乎無法再在記憶中存儲多少內容了。比如說,常有這樣的情況,當有人對德·諾布瓦先生提起他前不久預言要跟德國簽訂和約,結果卻並無此事的這個茬兒時,他就會說出下面一大通話來,而其用意倒也並非轉移目標或為自己開脫:「您準是聽錯了,我根本不記得我說過這樣的話,再說這話也不像是我說的,因為在這種談話中,我總是出言非常謹慎的,對於那種往往只是出於一時衝動,最終通常會釀成暴力行為的所謂驚人之舉,我是不可能去預言它會成功的。毫無疑問,在相當長久的未來,法德兩國關係將會變得密切起來,這對兩國都有好處,在這筆交易中間,我想法國也是不會吃虧的,可是這個看法我還從沒說過,因為我覺得時機還不夠成熟,如果您要問我對跟當年的老對頭正兒八經地結盟作何看法,我的回答是那將是一步敗著,我們會因此蒙受重大的損失。」德·諾布瓦先生說這番話的時候,他並沒有在說謊,他只不過是太健忘了而已。再說,凡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事情,凡是你通過模仿而得到,或者由於旁人的慫恿而接受的東西,忘記起來總是特別快的。它們會起變化,而我們的記憶也會隨之改變。比起外交官來,那些政客就是有過之無不及了,他們對自己在某個場合所持的觀點可以忘記得乾乾淨淨,在有些情況下,他們的出爾反爾,並非有什麼野心勃勃的目的,而確實只是健忘所致。至於社交場上的人物,他們向來就記不住什麼東西。
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肯定說,她穿紅裙子的那天晚上,她不記得德·肖斯比埃爾夫人也在場,一定是我弄錯了。可是,天曉得從此以後,公爵,甚至公爵夫人的腦子裡是不是整天盡想著肖斯比埃爾夫婦呢!事情是這樣的。騎馬俱樂部的主席去世后,德·蓋爾芒特先生是資格最老的副主席。俱樂部里有一批人,他們本人沒有多少身價,卻以對不請他們吃飯的人投反對票為唯一的樂趣,這時他們結成一夥來反對德·蓋爾芒特公爵了,公爵本人則自以為穩操勝券,而且又並不怎麼把這個相對於他的社會地位來說幾乎無足輕重的主席位置看在眼裡,所以按兵不動。那伙人到處放風,說公爵夫人是德雷福斯派(德雷福斯案件早已結案了,不過即使過二十年以後人們還會提起它,何況當時才不過是兩年以後),接待過羅特希爾德,還說人們長期以來太讓像德·蓋爾芒特公爵這樣有一半德國血統的半外國佬的權貴佔便宜了。這夥人處於很有利的地位,因為俱樂部的其他成員也對這些過於顯眼的角色妒火中燒,對他們的巨大家產恨得牙痒痒的。肖斯比埃爾的家產不可謂不大,卻沒使人感到不快:他從不亂花一個子兒,夫妻倆住一套簡樸的公寓,做妻子的穿黑呢衣服出門。肖斯比埃爾夫人酷愛音樂,常在家裡舉辦一些小型音樂會,邀請的女歌手遠比蓋爾芒特府上要多。可是平時誰也想不到提起這些音樂會,因為參加的人連清涼飲料也喝不到一杯,而且做丈夫的也不到場,整個演出是在椅子街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進行的。在歌劇院里,德·肖斯比埃爾夫人來去從不引人注目,和她在一起的人並非等閑之輩,他們的名字會使人想起查理十世近臣中那些最極端的保皇黨人,但是他們都很謙遜,從不招搖。到了選舉那天,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顯赫不可一世的居然敗read•99csw•com了北,灰溜溜不起眼的卻得了勝,第二副主席肖斯比埃爾當選騎師俱樂部主席,德·蓋爾芒特公爵卻名落孫山,也就是說,跌在了第一副主席的位置上沒能爬上去。當然,當個俱樂部主席對於像蓋爾芒特夫婦這樣權勢炙手可熱的顯貴來說,本來是算不了什麼的。可是明明該是他的缺卻沒能頂上的這個主席位置,眼看著讓一個叫肖斯比埃爾的傢伙撈了去,這卻讓公爵感到難堪,要知道,這傢伙的老婆,奧麗阿娜在兩年前非但不屑於去跟她打招呼,而且對這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三等貨色居然敢跟自己打招呼都覺得忿忿然的呢。他聲稱他根本不把這次失敗放在眼裡,並且認定這事的根子是在他和斯萬的交往太深。骨子裡,他余怒難消。有件事說起來挺奇怪的,以前從沒人聽德·蓋爾芒特公爵說過「壓根兒」這麼個頗為俗氣的字眼兒;可自從俱樂部選舉過後,只要有人提起德雷福斯案件,即刻就有「壓根兒」冒出來了:「德雷福斯事件,德雷福斯事件,說得倒輕巧,可這說法本身就措詞不當;這又不是宗教事件,這壓根兒是個政治案件。」如果說在這以後的五年當中沒人再說起德雷福斯案件,那麼你耳邊可以不再聽見「壓根兒」這三個字,但倘使過了五年以後,德雷福斯這個名字又讓人提起了,那麼「壓根兒」這三個字也會即刻冒出來。公爵簡直無法容忍任何人提到這個案件,「就是它,」他說,「造成了那麼多的不幸。」雖然實際上真正觸動了他的無非就是他在俱樂部競選主席敗北的這樁事情。
夕陽吐著餘暉,回憶把我帶進了一種久遠而清新的氛圍,我感受著這種氛圍,猶如俄耳甫斯呼吸到人間不曾有過的、來自天堂的美妙氣息那般的欣喜。可是暮色終於降臨,將我沉浸在憂鬱之中,我下意識地望望掛鐘,看阿爾貝蒂娜還有多久才能回來,我發覺還來得及穿好衣服下樓去,就某些衣著打扮的問題,請教一下房東德·蓋爾芒特夫人,因為我正打算買些東西給阿爾貝蒂娜。有時候,我在院子里碰到公爵夫人徒步出門去買東西,而且即便天氣不好,她也總戴著女便帽,穿著皮大衣。我心裏很清楚,在好些聰明人的眼裡,這位太太根本算不了什麼,既然現在已經沒有公爵領地或親王封邑,那麼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這個名頭也就全無意義了;可是我對公爵親王也好,城堡封地也好,都有另一種不同的看法。這位不分晴雨都穿著皮大衣的太太,當年她作為公爵夫人、親王夫人、女子爵所擁有過的那些城堡采地,在我眼裡似乎仍在她手裡,就如建築物巨石門楣上鐫刻著的那些人物擎著他們所建造的大教堂或者他們所保護的城市。不過這些城堡、森林,只有我心靈的眼睛才能看見它們擎在這位穿皮大衣、戴手套的太太,這位國王表妹的手上。我的肉眼,在天色陰沉的日子所能看見的僅僅是公爵夫人敢於用來武裝自己的一把雨傘。「天有不測風雲,還是帶著保險些,要不萬一我走得挺遠,汽車討的價錢又太貴,我可怎麼辦哪。」「太貴」呀,「我可付不起」呀,這些話都是公爵夫人整天掛在嘴上的,還有一句是:「我可太窮啦。」讓人分不清她這麼說,是因為她覺得作為一個有錢人,說說自己很窮挺有趣,還是因為她覺得作為一個貴族(儘管裝得像一個鄉下女人似的)不像那些有了幾個錢就看不起窮人的暴發戶似的視財如命,自有一種瀟洒的意味。但也可能這隻不過是她在某個生活階段的一種習慣,她挺富有,但相對於支撐這個場面的開銷來說又不夠富有,總難免感到錢不夠用,而她又不願意讓人覺得她想瞞著人家,於是就乾脆自己放在嘴上說了。一個人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的事兒,往往正是使他感到心煩意亂的事兒,只是他不願意顯出煩惱的樣子,而且暗地裡也許還懷有一種僥倖心理,指望談話的對方聽出自己開玩笑的口吻,也就以為這事兒不能當真了。
有一回我問德·蓋爾芒特夫人,她給介紹說是她侄兒,但我沒聽清他名字的那位風度翩翩的年輕人是誰,因為公爵夫人說這個名字時,儘管用她那低沉的喉音說得很響,但發音含混得很,我只聽見「這位是……翁,羅貝……兄弟。他認定他的頭蓋骨跟遠古時代的威爾士人是一模一樣的。」後來我才明白她是說「這位是小萊翁(萊翁親王,其實是羅貝·德·聖盧的內弟)」。「誠然,他是不是真有這樣的頭蓋骨,」她接著說,「這我可說不上來,不過他在穿著上的高雅情趣,可把那鬼地方給甩遠了。我和羅昂一家在若斯蘭那會兒,有一天我們去做禮拜,碰到好些從布列塔尼各地來的農民。有個高大的鄉下漢子,萊翁家的一個佃戶,大驚小怪地瞅著羅貝內弟的那條淺色長褲。『你這麼瞧著我幹嗎?我敢打賭說,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哪,』萊翁對他說。然後,因為那鄉下佬說他不知道,萊翁就接著說:『聽著,我就是你的親王。』『噢!』那鄉下佬一邊忙不迭地脫帽致歉,一邊回答說,『我把您當作英國佬了。』」如果我趁此機會,慫恿德·蓋爾芒特夫人再講講羅昂家的事(她的家族跟他們家時有聯姻的情況),她的敘述就會充滿一種矜憫的傷感情調,而且,就像那位真正的詩人邦比耶也許會說的那樣,「有股子在荊豆萁火上煎出來的蕎麥薄餅的嗆人味兒」。
不過,說了長裙,我還得再說說這位夫人。我覺得這會兒的德·蓋爾芒特九*九*藏*書夫人,甚至比當初我戀慕著她的時候更可愛了。因為我在她身上已無所期待(我去她那兒已不是出於看望她的目的),所以當我把腳擱在壁爐柴架上聽她說話,彷彿在讀一本用往昔的語體寫作的書的時候,我幾乎是像獨自一人待在那兒似的無拘無束,心境平和而寧靜。我的精神境界是超脫的,因而我能夠細細地品味她的談吐中那種法國式的典雅,其韻味的純正,在今天的口頭和書面語言中都已是不可復得了。我聽著她娓娓而談,猶如聆聽一首風味純正的可愛的法蘭西民歌,甚至覺著依稀能在其中聽出她對梅特林克有所微詞(不過,鑒於女人缺乏主見,易為文學界的時尚所左右,如今她或許已經受了姍姍來遲的褒譽的影響,對這位比利時劇作家讚賞不已了),正如我能覺著梅里美對波德萊爾,司湯達對巴爾扎克,保爾路易·古里埃對維克多·雨果,梅拉克對馬拉美都有過微詞一樣。我知道,這些嘲貶別人者就思想而言都比他們嘲貶的對象有更大的局限性,然而他們的語彙卻是更純正的。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語彙幾乎跟聖盧的母親不相上下,簡直到了一種令人讚歎的境界。今天的那些愛說「實則」(而不說「其實」)、「更有甚者」(而不說「尤其」)、「大驚失色」(而不說「大吃一驚」)等等等等的作家,我可不是從他們的蒼白乏味的語彙中,而是從跟一個叫德·蓋爾芒特夫人或者叫弗朗索瓦絲的女人的交談中學到古風的語體和一個個詞兒的真正讀音的,我在五歲那年就從弗朗索瓦絲那兒知道,大家是不說塔爾納,而說塔爾,不說貝阿爾納,而說貝阿爾的。所以我在二十歲進社交圈子時,就用不著再讓人教我不該像邦當夫人那樣說「德·貝阿爾納夫人」了。
「比如說,夫人,上回您先在聖德費爾特府上吃晚飯,然後去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邸的時候,穿一身紅色的長裙,配一雙紅鞋子,那真是絕了,看上去就像是一朵嫣紅嫣紅的花兒,一顆火紅透亮的寶石,那是叫什麼料子來著?年輕姑娘也能穿嗎?」
但凡古老的貴族世家,單有那點本鄉本土的生命力是不夠的,家族中還必須降生一位聰明恰到好處的成員,才能不至於鄙薄這種生命力,不至於讓它湮沒在世俗的粉飾下面。德·蓋爾芒特夫人,可惜才情太高,巴黎味兒也太足,當我認識她時,她除了口音以外已經沒有半點兒外省氣了,但她至少在描述自己當年輕姑娘那會兒的生活時,找到了一種(在似乎過於俚俗的外省人的聲腔和矯揉造作的文縐縐的談吐之間)折中的談話方式,這種風格的語言,正是使喬治·桑的《小法岱特》以及夏多布里昂在《墓畔回憶錄》中講述的某些傳說顯得那麼可愛的語言。我最喜歡的事就是聽德·蓋爾芒特夫人講那些有農民和她一起出場的故事。古老的名字,悠遠的習俗,使這些城堡映襯下的村落別有一種誘人的情趣。
如果我說公爵夫人並沒意識到自己身上的這種鄉土味和半拉子的村婦氣,或者她在表現這種味兒時沒有某種矯情之處,那我就是在說誑話了。不過在她而言,這與其說是貴婦人學鄉下人的樣子故作天真,與其說是對藐視不相識的農婦的富婆嗤之以鼻的公爵夫人的驕傲,倒不如說是一位清楚自己的魅力所在,而且不願讓它給摩登的粉飾糟蹋掉的女人的頗帶幾分藝術家氣質的審美趣味。有個例子跟這很相像,我們大家都知道在迪弗有個諾曼第人店主,就是那家「征服者威廉」的老闆,他執意不肯讓自己的小客棧沾上現代化賓館的奢侈習氣,雖說他已是百萬富翁,他的說話、穿衣仍保持著諾曼第農民的做派,而且就像在鄉下農舍一樣,讓顧客跑進廚房來看他親自掌勺烹制一頓決不比最豪華的大飯店遜色,但價錢也貴得多的晚餐。
而且,即使在判斷某人的鄉籍這類小事情上,德·蓋爾芒特夫人也流露出很濃的鄉土氣息——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能夠說出人家出身在某省某地,從小生長在巴黎的女人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一點的,在她從一幅頗有聖西門韻味的肖像畫談到外省風光時,也常會如數家珍地報出安茹、普瓦圖、佩里戈這些地名。
我覺著再這麼下去事情快要不對頭了,所以趕忙又拾起裙子的話題。
可惜我沒法坐在那兒沒完沒了地聽她說話,因為我得盡量趕在阿爾貝蒂娜之前回到家裡。不過,我也只能一點一滴地從德·蓋爾芒特夫人那兒獲得我所需要的有關衣著的有用的指點,以便讓人盡著年輕姑娘合適的範圍,給阿爾貝蒂娜裁剪同樣款式的衣裝。
「您還記得,夫人,」我說,「我有幸第一回見到您……」「他有幸有一回見到我。」她笑吟吟地瞧著德·布雷奧代先生說,這位先生的鼻尖變得玲瓏了,臉上的微笑也由於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禮貌而變得柔和了,但那刀子放在磨刀石上磨也似的嗓音,讓人聽到的只是些含糊的尖溜溜的聲音。「……您穿一件黑色大花頭的黃裙子。」「我的孩子,那也一樣,也是晚禮服。」「還有您那頂矢車菊顏色的帽子,我覺得好看極了!不過這些都是舊話了。我想給我提到過的那位姑娘定做一件皮大衣,就像您昨天早上穿的那件一樣。不知道我能不能再看一下您那件大衣?」「那可不行,阿尼巴爾馬上就得走了。您來我家吧,我的貼身女僕會都讓您看的。就是有一點,我的孩子,您想要的我都可以借給您,不過要是您https://read.99csw.com找那些小裁縫去定做加洛、杜塞、巴甘的款式,那就非得走樣不可。」「我根本沒想過去找小裁縫哪,我知道那非走樣不可,不過我還是挺感興趣想弄弄明白,究竟為什麼會走樣的呢。」「您也知道我向來不善於解釋任何事情,我呀,笨嘴拙舌的,就像個鄉下婆子。不過這裏面有個手工和式樣的問題;要說做皮大衣,我至少還可以寫個便條給我做皮裝的裁縫,別讓他敲您竹杠。不過您知道,就這樣您也還得花八九千法郎呢。」「您在另一個晚上穿的那件有股挺特別的味兒的睡袍,就是毛茸茸的有碎花點和金色條紋,像個蝴蝶翅膀的那件呢?」「哦!那件呀,是在福迪尼的店裡做的。您的那位姑娘在家裡穿那件挺合適的。我有好幾件呢,回頭我讓您瞧瞧,要是您喜歡,我可以給您一兩件。可是我很想讓您看看我表妹塔列朗的那件。我得寫信去向她借一下。」「您那些鞋子也漂亮極了,那也是在福迪尼店裡做的嗎?」「不是,我知道您說的是哪雙鞋,您是說那雙金面山羊皮的鞋子,那是當初孔絮洛·德·曼徹斯特陪我在倫敦採購時買到的。那可真是絕了。我總也不明白,這皮子是怎麼染色的,看上去倒像這山羊長的就是金皮。在當中再配上那麼一小粒鑽石,簡直就沒治了。可憐的德·曼徹斯特公爵夫人已經死了,不過要是您願意,我可以寫信給德·沃里克夫人或者馬爾勃羅夫人,讓她們設法去一模一樣的覓一雙。我在想,說不定我還有些這種山羊皮呢。您也許在這兒也可以定做。我今晚就去瞧瞧,找到了會讓人通知您的。」
然而,嫉妒又屬於那種誘發因素變化莫測、無從控制的間發症,這些誘發因素往往在這個病人身上是一個樣兒,在另一個病人身上完全是另一個樣兒。有的哮喘病人發病時,非得打開窗戶,站在風口裡呼吸從岡巒拂來的新鮮空氣,病情才能緩解,而有的哮喘病人卻得待在城裡,躲在煙霧繚繞的房間里才行。但既然生的同是嫉妒病,他們又會都有對某些事可以循例不究的脾氣。有的人並不在乎受騙上當,只要別人把事情告訴他,讓他知道真相就行,有的人卻但願別人能把事情瞞著他,其實這兩種人同樣可笑,因為,如果說后一種人由於別人對他隱瞞了真相而更稱得上真正受了騙,那麼前一種人要知道真相則無非是要讓煩惱滋生、延續、周而復始。
公爵夫人布滿倦意的臉,頓時變得容光煥發了,這種表情正是以前斯萬恭維洛姆親王夫人時那位親王夫人臉上有過的表情;她笑出了眼淚,用一種揶揄、探詢、欣喜的眼神瞧著德·布雷奧代先生,那位每逢這種場合必到的先生,此刻從單片眼鏡後面漾起一陣笑意,好像是對於在他看來全然由年輕人強自克制住的感官上的狂熱所引起的這種理智上的昏亂表示寬容。公爵夫人的神氣則像是在說:「他這是怎麼啦?他準是瘋了。」隨後,她轉過臉來溫存地對我說:「我不知道我那天到底是像顆寶石,還是像朵花兒,不過我倒還記得,我是有件紅裙子:是用適合那個季節穿的紅色綢緞料子做的。年輕姑娘如果真要穿,也未嘗不可,不過您告訴過我,您的那位姑娘晚上從不出門。可這長裙是晚禮服,平時白天出客是不能穿的。」
剛到巴爾貝克那會兒,我就告訴阿爾貝蒂娜說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跟我們在同一幢樓里,就住我們對面,她聽見這個顯赫的頭銜和姓氏時的那副神氣,說它是冷漠、敵對、蔑視都還嫌輕,那是一個生性高傲、感情熾烈的人在無力實現自己願望時的一種情緒流露。儘管阿爾貝蒂娜的性格可能自有它了不起的地方,但它所包含的那些優點卻只能在我們的愛好這個框框裏面,在我們對自己不得不放棄的那些愛好(對阿爾貝蒂娜來說就是冒充高雅)的哀悼——這就是平時所說的反感——中間,去求得發展。阿爾貝蒂娜對社交圈子裡的人的這種反感,僅僅是她性格中很小的一個部分,但它作為其中最具有革命精神的一個側面,使我感到興趣——那就是對貴族的一種飽含怨懣的眷戀——這恰好跟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貴族氣質所表現出來的法蘭西性格形成一個有趣的對照。對那種貴族氣質,阿爾貝蒂娜因其無法企及,也許倒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但她記得埃爾斯蒂爾曾對她說過公爵夫人是巴黎穿著最講究的女人,所以在我這位女友身上,對一個公爵夫人所表現的具有共和色彩的蔑視讓位給了對一位裝束優雅的女人的強烈興趣。她常常向我打聽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情況,而且慫恿我上公爵夫人那兒去徵詢有關她的衣著打扮的意見。這些事其實我可以去向斯萬夫人討教,出於這一目的我也確實給她去過一封信,不過我覺得德·蓋爾芒特夫人在穿著藝術上似乎更勝一籌。如果我在拿準她沒出門,而且關照好等阿爾貝蒂娜一回家就通知我以後,我下樓去瞧見公爵夫人穿著一襲薄霧也似的灰色中國縐紗長裙,一派飄飄欲仙的樣子,我就會覺得她之所以像這樣子出現在我眼前,是出於一些很複雜的原因,而且是應該這樣而不可能是別的樣子的,我聽憑自己浸潤在這種恬適的氛圍里,有如置身於某些霧氣、籠罩在珠灰色調中的寧謐的下午;如果反過來,她穿的是一件綴滿朵朵黃的、紅的火苗的中國睡袍,那我就會出神地望著它,猶如望著一輪耀眼的落日;這些衣著,並非一種無所謂的、可以隨便更換的裝飾,而是一種確定的、帶有詩意的現實,如同一天的天氣,如同這一天中某個時刻特定的光線。
阿爾貝蒂娜對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都有強烈的愛好。我也禁不住每天都要給她買點新鮮玩意兒。每當她眉飛色舞地對我說起她那雙一眼就能看出某件
read.99csw•com衣物是否風雅的眼睛隔著窗戶或是在院子里瞧見德·蓋爾芒特夫人圍在頸脖里、披在肩膀上或是拿在手裡的長圍巾、皮披肩或陽傘的時候,我心裏很明白,這位小姐的口味生來難弄(跟埃爾斯蒂爾交談,受了他的趣味的影響之後,越發變得考究了),別說一件只不過是看上去還過得去的東西,就算它確實很漂亮,在一般人眼裡已經是很雅緻的了,但只要實際上並非全然如此,它就決不會合她的口味;我悄悄地跑去請教公爵夫人,阿爾貝蒂娜喜歡的那件衣裳是在哪兒定做,怎麼定做,照什麼樣子定做的,我要怎樣才能一模一樣地也弄到這麼一件,還包括製作者的秘密,他的特色(阿爾貝蒂娜把這叫作「風度」、「派頭」),確切的名稱——名頭響亮也至關重要——以及我得讓人選用的料子的質地。
不過在晚上的這個時候,我知道公爵夫人一般總是在家的,對此我感到挺高興,因為這樣我就可以更方便地向她詳細請教阿爾貝蒂娜用得著的種種知識了。我下樓去的時候,幾乎根本沒去想一想這事兒說起來有多奇怪:這位讓我在童年時代感到那麼神秘的德·蓋爾芒特夫人,這會兒我上她家裡去僅僅是出於實用的目的,想派她個用場,就像是在打個電話似的,當年電話曾是個不可思議的東西,它的奇迹曾讓我們感到神乎其神,驚嘆不已,可是時至今日,逢到要約裁縫來或者招呼店家送冰淇淋來的時候,我們拿起電話就打,腦子裡壓根兒就沒想著電話這回事。
關於那位迪洛侯爵(我們都知道這位侯爵晚年境況很凄涼,他失聰后常讓人把他帶到失明的H夫人家去),公爵夫人跟我講當他的境況還稍好些時,他怎麼在蓋爾芒特圍獵之餘隨隨便便地穿著便鞋跟英國國王一起喝午茶,並不覺著這位國王比自己就特別尊貴些,而且顯而易見的是,他在這位國王面前半點兒也不感到拘束。她把這一切描繪得惟妙惟肖,甚至還讓侯爵像自命不凡的佩里戈鄉紳那樣戴了頂帶翎飾的火槍手便帽。
咱們再回過來說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發音和語彙吧。所謂貴族氣質,那正是在這方面表現出它們真正的保守性的。這裏的保守二字,是在這個詞兒的那種有點稚氣,有點危險,那種對一切發展變化都深閉固拒,但同時又對藝術家頗有吸引力的全部涵義上來說的。我頗想知道從前人們是怎樣拼寫Jean這個名字的。收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兒給我的一封信后,我就明白了這一點,他的簽名是——因為他是在哥達受的洗禮,又在那兒頗有名望——Jehan(約翰)·德·維爾巴里西斯,多了一個漂亮而累贅的、紋章學意義上的H,正如我們在祈禱書或彩繪玻璃上看到用朱紅或群青顏色畫著的那個令人讚美的字母一樣。
而且,嫉妒的這兩種不同的偏執表現,對隱情懇請告知也好,拒不與聞也好,常常都會走到偏執狂的地步。我們看到,有些受了情婦疏慢的嫉妒的男子,依然允許她委身於別的男人,只要事情得到過他的許可,而且就在近邊,即使不在他眼皮底下,至少也是在他的屋頂底下進行。在那些上了些年歲,而情婦還很年輕的男人中間,這種情形是屢見不鮮的。這種男人感覺到自己已經難以討得情婦的歡心,有時甚至已經無法滿足她的要求,於是,與其讓她欺騙自己,倒不如把一個能使她開心、卻不會給她出壞主意的男人,引進家裡的一間鄰室。對另一些人,情況截然相反:在一個他所熟識的城市裡,他決不允許情婦離開自己半步,完完全全把她當奴隸一般看待,但他又可以同意她跑開一個月,到一個他完全陌生的、無從想象她在那兒會怎樣生活的國家去。我對阿爾貝蒂娜,就同時有著這兩種以偏執求安寧的心態。如果她是在我的附近尋歡作樂,而且是由我縱容她這麼做的,我就能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不用擔心會受她的騙,所以也就不會嫉妒;如果她去了一個我完全陌生的遙遠的國度,叫我無從想象,不能也不想再去了解她是怎樣行事的,那我或許也不會嫉妒。在這兩種情形下,或是由於了如指掌,或是由於一無所知,都無從產生疑竇。
她的那種發音方式,如果其中沒有任何做作之處,沒有任何創造一套語彙的意圖,真稱得上是一座用談話作展品的法蘭西歷史博物館。「我的叔祖菲特雅姆」不會使人感到吃驚,因為我們知道菲茲詹姆士家族是會很願意申明他們作為法蘭西的名門望族,不想聽到人家用英國腔來念他們的名字。不過有些人,他們原先一直以為得儘力按照語法拼讀規則來念某些名字,後來卻突然聽見德·蓋爾芒特夫人不是這麼念的,於是又儘力照這種他們聞所未聞的念法來念那些名字,這些人馴順到如此可憐的地步,倒是實在令人吃驚。比如說,公爵夫人有一位曾祖父當過德·尚博爾伯爵的侍從,為了跟後來當了奧爾良黨人的丈夫開個玩笑,她總喜歡說:「我們這些弗羅施多夫的舊族」。那些原先一直以為該念「弗羅斯多夫」的客人當即改換門庭,滿嘴「弗羅施多夫」的說個不停。
結果在我剛才說到的那個下午,也就是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起她在她妯娌家穿過紅裙子的那次聚會上,德·布雷奧代先生頗有些不受歡迎,原因就是他腦子裡不知有了一種什麼秘而不宣的聯想,還非想說出來不可,於是翕動母雞屁股似的嘴唇開了腔:「說到德雷福斯案件……」(他幹嗎要說什麼德雷福斯案件呢?剛才那會兒不是還在說紅裙子嗎,當然這個可憐的布雷奧代,他想的只是讓大家逗個樂兒,說這話絕無惡意,然而單單是德雷福斯這個名字,就已經讓德·蓋爾芒特那兩道朱庇特式的威嚴的眉毛蹙緊了)「……有人告訴我,咱們的朋友卡地亞曾經說過一句絕妙的話,真是妙不可言,(我得提醒讀者注意,這位卡地亞是德·維爾弗朗什夫人的兄弟,跟同名的那位珠寶商並無絲毫關係!)不過這並沒叫我吃驚,因為他本來就絕頂聰明。」「哦!」奧麗阿娜插斷他的話說,「我可不欣賞他的聰明。我簡直沒法對您說,您那位卡地亞叫我有多討厭,我每回去拉特雷默伊耶府上總要碰見他,我真不明白夏爾·拉特雷默伊耶和他夫人幹嗎對這麼個討厭傢伙會感到那麼趣味無窮。」「我竟(親)愛的公闕(爵)夫人,」布雷奧代回答說,他發C這個音有困難,「我覺得您對卡地亞太嚴厲了。沒錯,他也許往拉特雷默伊耶府上是跑得太勤了些,可這畢竟是對雅(夏)爾的一種,怎麼說呢,一種忠誠的表示吧,眼下這樣的人也是不多見的了。言歸正傳吧,人家告訴我的話是這樣的。卡地亞似乎是說,如果左拉先生要想卷進一樁訴訟案而且讓自己給判刑的話,那他無非是想獲得一種他還不曾有過的體驗——坐牢的體驗。」「所以他在被逮著以前就溜了,」奧麗阿娜接著說,「這種話可站不住腳。何況,即使情況真是這樣,我也認為這句話說得再蠢也沒有了。可您居然覺得它絕頂聰明!」「天哪,我竟(親)愛的奧麗阿娜,」布雷奧代看見公爵夫人表示異議,就開始退縮了,「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我只是怎麼聽到就怎麼說哪,咱們別管它得了。可不是,就為這,卡地亞先生還讓那位出色的拉特雷默伊耶狠狠地給了一通呢,因為他有一百個理由不願聽到有人在他的客廳里談論那些——怎麼說好呢?——那些眼下正在風頭上的案件吧,尤其是因為有阿爾方斯·羅特希爾德夫人在場,他就更加不高興了。卡地亞挨拉特雷默伊耶這頓臭罵也是活該。」「當然啰,」公爵情緒極壞地說,「阿爾方斯·羅特希爾德夫婦雖說小心翼翼,絕口不提這樁討厭的事件,可是他們心底里,就跟所有的猶太人一樣,都是德雷福斯派。這確實是一種ad hominem(公爵有些亂用了ad hominem這個詞兒)的論據,以前被忽略了沒拿來用做猶太人不可信的一個證明。如果一個法國人偷了東西、殺了人,我想我不會因為那個人像我一樣是法國人而認為他是無罪的。可是那些猶太人,哪怕他們心裏知道得一清二楚,也從來不會承認他們的某個同胞是賣國賊,而且根本不去考慮他們中間一個人所犯的罪行,會產生多麼嚴重的後果(公爵自然是想到了肖斯比埃爾和那該死的選舉)……噯,奧麗阿娜,您不會認為就憑這還不足以斷定猶太人都會庇護一個賣國賊吧。您也不會對我說就因為他們是猶太人所以不能這麼斷定吧。」「當然會嘍,」奧麗阿娜回答說(她心裏暗暗有些惱火,只想要對這個聲若洪鐘的朱庇特抬個杠、頂個嘴,從而把「理智」置於德雷福斯案件之上),「也許正因為他們是猶太人並且了解自己的同胞,所以他們知道一個猶太人不一定就是賣國賊,不一定就是反法分子,好像德呂蒙先生就是這麼說的吧。當然,要是他是個基督徒,那些猶太人是不會對他感興趣的,可是他們這麼做了,因為他們很清楚,如果他不是猶太人,人家就不會這麼輕易地把他當作天生的賣國賊,我的侄兒羅貝敢情就會這麼說吧。」「女人懂什麼政治呢,」公爵目不轉睛地望著公爵夫人喊道,「這樁聳人聽聞的罪行,並不單單是個猶太人的案子,而壓根兒是起重大的民族事件,它會給法國帶來最可怕的後果,憑這一點就該把那些猶太人統統驅逐出境,雖說我也承認,直到目前為止所採取的懲罰措施全都(以一種亟需匡正的卑鄙的方式)並非針對他們,而是針對站在他們對面的那些最卓越的人,那些跟他們給我們可憐的國家所造成的不幸毫不相干的地位最顯赫的人。」read.99csw.com
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所有這些長裙和睡袍中間,最能反映一種明確傾向、具有一種特殊意義的,要算是福迪尼仿照威尼斯古圖案製作的那些長裙。也不知是由於它們的這種歷史淵源,還是由於它們中間的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緣故,這些長裙被賦予了一種非常特殊的性質,使穿著這些長裙等你前去或是跟你接談的這個女人,變得異乎尋常地重要起來,彷彿這裝束是長時期深思熟慮的成果,彷彿這談話是超脫于日常生活之上,有如小說中的場景似的。在巴爾扎克的小說中,我們見過其中的女主角在接待某位來客的日子特意穿上這件或那件裝束。如今的服飾已經不像這般的具有個性了,但福迪尼的長裙算得上是個例外。寫小說的人在描寫這些長裙時,不會有任何含糊之處,因為這些長裙是確實存在的,它上面的最細微的圖案,也像一件藝術品的真跡那樣可以讓你細細端詳。面對兩件決非大致上差不多,而是每件都有鮮明個性,甚至可以分別給它們取個名兒的長裙,究竟是穿這件,還是穿那件,這位夫人的確是得作一番選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