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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的婚約無異於一堂庭審,使她像罪人一般感到羞愧。現在,每當談話涉及某人,不論是男是女,只要不是老人,她就會把話題岔開。我真該在她還沒疑心我對她妒心有這麼重的時候,就把想知道的事都盤問出來才是。真可惜錯過了那機會。當時,咱們這位朋友不止肯對我說她怎麼尋歡作樂,而且把她怎麼瞞過別人的辦法也都告訴了我。現在她不肯再像在巴爾貝克那會兒一樣地對我無話不說了,當時她那麼做,一半是出自無心,一半也是為了沒能對我表現得更親熱些向我表示歉意,因為我那時已經使她感到有點厭倦了,她從我對她的殷勤態度中看出,她對我不必像對別人那樣親熱,就能得到比別人更多的回報——現在她不會再像當時那樣對我說這種話了:「我覺得讓人看出你愛誰,是最蠢的了,我跟人家不一樣:我喜歡誰,就做出根本不去注意他的樣子。這一來就把旁人都蒙在了鼓裡。」怎麼!對我說過這話的,難道就是今天的這個阿爾貝蒂娜,這個自命坦率,自以為對一切都漠然處之的阿爾貝蒂娜嗎!現在她是絕口不跟我提她的這一招了!只是在和我說話提到某個可能惹我生疑的人時,她會略施一下故伎:「哎!我可不知道,這麼個不起眼的角色,我都沒瞧過他。」有時候,打量有些事我可能會聽說,就搶在頭裡先把話告訴我,不過光憑她那聲氣,不用等我真弄明白她在搪塞、辯解的這事實情究竟如何,我就已經覺出那全是謊話了。
我側耳聽著阿爾貝蒂娜的腳步聲,頗為欣慰地暗自思忖她今晚上不會再出去了,想到這位從前我以為無緣相識的姑娘,如今說她每天回家,其實說的就是回我的家,我覺著真是妙不可言。她在巴爾貝克跑來睡在旅館里的那晚上,我曾經匆匆領略過的那種神秘和肉感夾雜參半的樂趣,變得完整而穩定了,我這向來空落落的住所如今經常充盈著一種家庭生活乃至夫妻生活的甜美氣氛,連走廊也變得熠熠生輝,我所有的感官,有時是確確實實地,有時,當我獨自一人等她回來時,則是在想象中靜靜地盡情享受著這種甜美的氣氛。聽到阿爾貝蒂娜走進房間關門的聲音,如果我還有客人,就趕緊打發他走,直到確信他已經下了樓才放心,有時我甚至寧可親自陪他走下幾級樓梯。
我個人的看法是,「請客喝茶」還是莫雷爾自己先說出來的,年輕的裁縫姑娘只是出於愛情的盲目,學用了心上人的一種說法而已,這種說法的粗俗實在是跟她平日談吐的文雅格格不入的。她平素的談吐溫文爾雅,這就跟她有德·夏呂斯先生這麼個靠山相得益彰,使得她的好些主顧對她優渥有加,邀請她去吃晚飯,把她引薦給她們的朋友,而姑娘總得先徵得男爵的允許,才在他以為合適的場合去赴宴。「一個當裁縫的姑娘敢情也能踏進上流社會?」有人會說,「真是愈說愈離譜了!」但他怎麼不想想,當初阿爾貝蒂娜半夜三更來看我,現在又跟我就這麼住在一起,這些難道不更離譜嗎。對一個別的姑娘,也許不妨說離譜云云,但對阿爾貝蒂娜,這兩個字是根本用不上的,她從小沒爹沒媽的,生活放任無羈,以致在巴爾貝克那會兒,我起先還以為她是一個賽車手的情婦呢,她最近的親戚就是邦當夫人,這位太太在斯萬夫人家裡曾對外甥女的沒有教養嘖有煩言,可現在卻閉上眼睛,巴不得能就此把她打發出去,攀上門闊親家,她這當姨媽的多少也能得些好處。(在最上層的社交圈子裡,那些出身高貴而錢囊羞澀的母親,給兒子物色到闊綽的親家后,會接受小兩口的孝敬,收受那位她並不喜歡但還是引薦給朋友們的兒媳婦所饋贈的皮衣、汽車和金錢。)
在回過頭來說絮比安的裁縫鋪以前,作者想先聲明一下,如果這些離奇古怪的事情使讀者感到了不快,那他真是萬分遺憾。從一個方面(而這是問題的一個次要的側面)來說,讀者也許會感到,本卷中對貴族階層世風日下的指摘相對於其他社會階層而言顯得多了。如果情況真是這樣,那也不足為奇。那些最古老的望族,到頭來也只能靠一隻鼻結很大的紅鼻子,靠一張歪里歪氣的大下巴來顯示某些讓人讚歎的「血統」特徵了。然而在這些代代相承、每況愈下的臉相容貌之間,還有兩樣看不見的東西,這就是秉性和趣味。倘若有人說,所有這些都跟我們不相干,我們應該從近在身邊的事實中找出它的詩意來,那麼儘管他說得有理,他所表示的也畢竟是一種更為嚴重的反對意見了。誠然,從我們最熟悉的現實中抽象出來的藝術確實是存在的,而且它們的領域可能是最為廣闊的。但是同樣確實的是,一樣強烈的興趣——有時它就是美感——也可能來自某種氣質導致的活動,它們跟我們所能感覺和相信的東西實在相去太遠,以致我們根本無法理解它們,以致當我們看到它們展示在面前時只覺得那是一種無端憑空而來的場景。薛西斯,那位大流士之子,命令用笞鞭去抽打吞噬了他的船隊的大海,難道還有比這更氣勢磅礴的詩篇嗎?
我們知道,關於我對安德烈的影響,她也說過類似的話。難道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她倆都鍾情於我嗎?那麼,她倆之間又是什麼關係呢?為了把事情弄個明白,我得先讓你倆不動,並且從對你倆永恆的期盼中超脫出來,因為你倆永遠在這種期盼中變幻著形象;我得暫停對你們的愛戀,以便脫出身來看著你們,我得暫時不去理會你們那些沒完沒了的、行色總是那麼倉皇的來訪,哦,年輕的姑娘,哦,當我在令人眩暈的飛速旋轉的光影中瞥見你們那變得幾乎讓我認不出來的倩影時,我的心是多麼激動地怦怦直跳啊。倘若不是一種性感的誘惑在把我們引向你們,引向你們這些永遠比我們的期望更美的、永遠不會相同的金滴,我們也許根本不會領會到那些飛速旋轉的光影,還會以為一切都是停滯不動的呢。一位年輕姑娘,我們每回看見她,總會發覺她跟上回見到時又大為變樣了(我們保存在記憶中的印象,以及原先想要滿足的慾望,在一見之下就都蕩然無存了),以致我們平日所說的她性格穩定云云,都成了講講而已的汗漫之詞。人家對我們說,某位漂亮的姑娘如何溫柔、可愛,如何充滿種種最細膩的感情。我們的想象接受了這些讚詞,當我們第一次瞧見金黃色鬈髮中露出的那張玫瑰色的臉龐時,我們就在心裏對自己說,這位讓我們感到自慚形穢的玉潔冰清的少女,我們居然還想當她的情人,那豈不是痴心妄想。退一步說,即便跟她親近了,我們又是怎樣從一開始就對這顆高貴的心靈抱有無限的信任,和她一起編織過多少美妙的希望啊!可是沒過幾天,我們就為自己的輕信後悔了,因為這位玫瑰似的姑娘在第二次見面時,就像一個淫|盪的厄里尼厄斯那樣滿口髒話了。在延續幾天的一個脈動過後,重又相繼呈露在玫瑰色光線中的那些臉容,讓你甚至都說不清,一種外界的movimentum作用在這些姑娘身上,究竟有沒有使她們改變模樣,我在巴爾貝克的那幫姑娘,說不定也是這種情形呢。有人會在你面前吹噓,一個處|女是如何如何溫柔,如何如何純潔。可是說過以後他又覺著還是來點熱辣辣的東西會讓你更中意些,於是他就去勸她舉止大胆潑辣些。至於她自己,心裏是不是也想大胆些呢?也許並不,可是在令人眩暈的生活旋流中間,有成千上百個機會讓她改變初衷。對於另一位魅力就在於冷峭(而我們指望要按自己的意思去改變這種態度)的姑娘,譬如說,對於巴爾貝克那位從嚇得目瞪口呆的老先生們頭上一掠而過的可怕的跳高女將,當我們回味著她那冷峻的風致,對她說著些充滿深情的話時,不料兀地聽見這位姑娘神情靦腆地告訴我們說,她生性怕羞,見到生人不知該怎九*九*藏*書麼說話,所以挺害怕的,還說她跟我們見面以後,過了兩星期才能從從容容地和我們談話,等等等等,聽到這麼一番話,我們有多掃興啊!鐵塊變成了棉團,我們已經無堅可摧了,既然她自個兒先就軟成這副模樣。事情是在她自己身上,但興許也跟我們的做法不當有關,因為我們在恭維她的強項時盡說些軟綿綿的話,說不定正讓她覺著——儘管她並不一定怎麼意識到——自己也得軟些才是。(這種改變使我們感到遺憾,但也不能完全說是弄巧成拙,因為面對這般柔軟的態度,我們說不定會為自己居然能把一個鐵女人調|教得柔情如許而分外欣喜呢。)
我並不是說不會有那麼一天,到那時,即便對這些金光耀眼的少女,我們也能把她們的性格說個明白,但這是因為那時候我們已經對她們不再鍾情了,當見到她們出現在我們面前,跟我們的心所期待的形象很不相同的時候,我們的心不會再為這新的模樣久久不能平靜了。到那時,她們的模樣將會固定下來,那是我們的一種訴諸理性判斷的漠然態度的結果。然而,理性的判斷亦未必更明確,因為在理性判定一個姑娘身上有某種缺點,而另一個姑娘身上很幸運地沒有這種缺點之後,它又會發現與這個缺點同在的卻是一個彌足珍貴的優點。於是,從這種所謂理智的判斷(它僅在我們對她們不再感興趣時才會出現),只能看到年輕姑娘性格上一些恆定的特徵;當我們的那些女友,以我們的期望所具有的令人眩暈的速度,每天、每星期變著模樣出現在我們面前,而我們沒法讓它們在旋流中停下來,把它們分類、排序的時候,那些天天見著,但每回見著都讓我們驚異的臉容固然並沒有告訴我們多少信息,而理智的判斷也並不見得讓我們知道得更多些。對於我們的感情而言,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說得夠多,無須再絮叨了,在很多情況下,愛情就不過是一位姑娘(對這位姑娘,我們要不是因為有著這麼一種感情,也許早就覺得不堪忍受了)的臉蛋加上我們自己怦然的心跳,而且這種心跳總是跟無窮無盡的等待,跟這位小姐對我們爽約、讓我們變傻聯繫在一起的。這些話,並不僅僅對那些在善變的姑娘面前想象力豐富的小夥子才適用。咱們的故事到這會兒,看來(不過我是過後才看出來的)絮比安的侄女已經對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改變了看法。先前,我的司機為了攛掇她跟莫雷爾相好,在她面前大大吹噓,把提琴師說成個絕頂溫柔體貼的人兒,這些話她聽著正中下懷。與此同時,莫雷爾不停地向她訴苦,說德·夏呂斯先生待他就像個混世魔王,她聽了就認定這位先生心眼很壞,根本沒料到其中有層情愛的緣故。況且,她自然也不能不注意到,每回她和莫雷爾碰頭,總有德·夏呂斯先生專橫地插|進一腳。而且她還聽見社交圈子裡的女客們談論過男爵暴戾的壞脾氣,這就更證實了他的罪名。但是,近來她的看法完全改變了。她發現莫雷爾身上有著(不過她並不因此而不愛他)居心叵測的壞心眼,而且不講信義,但又每每有一種柔情,一種真實的感情,抵償了這些壞處,而德·夏呂斯先生則有著一種不容懷疑的博大善良的胸懷,和她沒有見到的那副鐵石心腸並存在他身上。於是,她對提琴師以及對自己的保護人的判斷,就不見得比我對我畢竟天天見到的安德烈以及對與我共同生活的阿爾貝蒂娜的判斷更明確了。
我因為想儘可能趕在阿爾貝蒂娜回家前離開公爵夫人,結果就常常在走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府邸時,正巧在院子里碰上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他倆是上男爵最愛光顧的絮比安裁縫鋪去喝茶。我並沒有天天都碰到他倆,不過他倆可是每天必去的。說起來,有件事頗值得注意,那就是一種習慣的持續程度往往是跟它的荒謬程度成正比的。驚人之舉,一般只能偶爾為之。然而,一個有怪癖的人非要拒歡樂於門外、非要去蒙受最大的不幸的荒謬生活,卻是日復一日,從不間斷的。倘若有誰出於好奇,連續觀察上十年,那他就會發現這十年來,那個可憐蟲在他本該享受一下生活樂趣的當口卻悶頭睡覺,而在什麼事也幹不了,上街去只能白白讓人捅上一刀的時候,偏又出門上街去,這個可憐蟲整年害著感冒,可一覺得熱又非喝冰鎮飲料不可。其實只消有那麼一天,發一下興,就能一勞永逸地改變這種狀況。可是這種生活又偏有個德性,就是讓你發不起這個興。這種單調生活的另一個側面就是墮落,因為任何表達意志的行為,都能使這種生活變得不至於那麼令人難以忍受。當德·夏呂斯先生天天帶著莫雷爾上絮比安的鋪子去喝茶時,我們同時可以看到生活的這兩個側面。德·夏呂斯有一次發的脾氣,就表明了這種日常習慣是怎麼回事。那個專做背心的小裁縫的侄女,有一天對莫雷爾說:「這麼著,明兒你們來,我請你們喝茶。」男爵頗為有理地認為,這話出自一個他幾乎看作未來媳婦的女孩之口,實在太粗俗了;而由於男爵生來肝火旺,不發發脾氣過不了癮似的,所以他並不是簡簡單單地告訴莫雷爾讓他教那姑娘要懂禮貌些,而是在回家的路上罵罵咧咧地嚷個不停。他用最蠻橫無禮、最傲慢不遜的口氣喊道:「我說嘛,會撥弄琴弦未見得就是『觸覺』好啊,這不,您整天擺弄小提琴,結果就阻礙了您嗅覺的正常發展,要不您怎麼會居然對請客喝茶,我想那才不過是十五個生丁的事吧,這種俗不可耐的說法聽之任之,讓它的惡臭來玷污我高貴的鼻孔呢?當您拉完一曲小提琴獨奏,難道您在我家裡看見過有誰不是拚命對您拍手,或者意味深長地保持靜默,而是對著您放個屁嗎?他們之所以保持靜默,是因為他們已經被您的琴聲感動得如痴如醉,生怕會忍不住哭出聲來(可不像您的未婚妻對著您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那樣)。」
有些日子我不下樓到德·蓋爾芒特夫人那兒去,為了排遣阿爾貝蒂娜回家前的這段時光,我就隨手翻翻埃爾斯蒂爾的畫冊、貝戈特的書或者凡德伊的奏鳴曲譜。於是——由於看上去僅僅訴諸視覺和聽覺的藝術作品,實際上要求我們在欣賞它們時必須把被喚醒的思維活動跟那兩種感官感覺密切配合——我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認識阿爾貝蒂娜以前她在我身上激起的美麗的夢,這些夢,被以後的日常生活磨去了它們的光彩。我把這些夢,猶如加進一口坩堝似的加進樂句和畫面中去,用它們來潤澤正在讀著的書。自然,我覺得這本書變得更生動了。但阿爾貝蒂娜因此也獲益不淺,她從容地往來於我們能夠通往、能夠將同一對象依次置放其間的那兩個世界之間,擺脫了物質的重負,在思維的流動空間中遨遊嬉戲。剎那間我陡然感到,我是能夠體驗對這位令人乏味的姑娘的熾烈感情的。這時候的她,似乎就是埃爾斯蒂爾或貝戈特的一首作品,想象和藝術使我對她看得更真切,使我對她產生了一種瞬息間的激|情。
安德烈的缺點漸漸暴露出來,她不再像我剛認識她時那樣可愛了。現在她身上有一股顯而易見的酸澀的味兒,而且只要我說了句使阿爾貝蒂娜和我自己感到開心的話,這股澀味兒立時就會凝聚起來,猶如海面上的霧氣凝聚成暴雨一般。即便如此,她對我的態度卻越發來得親熱,越發顯得多情——我隨時可以舉出佐證——而且比起任何一個沒有這股澀味的朋友來都是有過之無不及的。但是,只消我稍有半點高興的樣子,而這種情緒又不是她引起的,她就會感到一種神經上的不舒服,就像是聽見有人砰地一聲把門關得很重似的。她可以允許我難受,只要那不是她的干係,但容不得我高興;如果看見我病了,她會感到憂傷,會憐憫我,會照料我。但如果我有些許滿意的表示,比如說當我剛放下一本書,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氣伸著懶腰說:「嗨!這兩個鐘頭的書看得可真帶勁。真是本好書!」這句話要讓我母親、阿爾貝蒂娜或者聖盧聽見,他們都會覺得高興的,可安德烈聽了就會覺著反感,或者乾脆說會覺著神經上的不舒服。我的稱心如意會使她感到一種無法掩飾的慍惱。她的缺點還有更嚴重的:有一天我提起在巴爾貝克跟安德烈的那幫女友一起碰到過的那個年輕人,他對賽馬、賭博、玩高爾夫球樣樣在行,而除此以外卻一竅不通,安德烈聽著聽著冷笑起來:「您知道,他的老子偷過東西,差點兒給送上法庭判刑。他們現在牛皮愈吹愈凶了,可我倒想把事情全都張揚出去。我巴不得他們來告我誣告罪。我要出庭作證揭揭他的底!」她的眼睛炯炯九_九_藏_書發光。然而,我知道那人的父親並沒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安德烈也跟別人一樣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可是她自以為受了做兒子的冷落,就想找個茬叫他難堪,讓他出醜,於是編出了這通臆想中的出庭作證的鬼話,而且因為翻來覆去說得次數多了,也許連她自己都弄不清是真是假了。照說,按她現在這樣子(且不說那種動輒記恨的瘋勁兒),惡意的無端猜疑已經像一道冰冷扎手的箍兒箍住了她那熱情可愛得多的本性,光憑這一層緣故,我就不會願意去跟她見面的。但是關於我那位女友的種種消息,又只有她一人能向我提供,我實在心裏放不下,不願錯過得悉這些消息的極其難得的機會。安德烈走進屋來,隨手把門帶上;她倆今天遇見過一位女友;而阿爾貝蒂娜從沒對我說起過這女人。「她們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因為我趁阿爾貝蒂娜有人陪著的空兒去買毛線了。」「買毛線?」「沒錯,是阿爾貝蒂娜叫我去買的。」「那就更不該去了,她說不定正是想支開您呢。」「可她是在碰到那位朋友以前叫我買的呀。」「噢!」我總算鬆了口氣。不一會兒工夫,疑團又冒了上來:「可是誰知道她是不是事先就跟那個女人約好,而且想好這個借口到時候來支開安德烈的呢?」再說,難道我能肯定先前的假設(安德烈對我說的都是真話)就一定是對的嗎?安德烈沒準也是跟阿爾貝蒂娜串通一氣的呢。
嫉妒之情一旦被發現之後,作為其目標的那位女士就認為那是對她的不信任,因而她騙別人就是理所當然、順理成章的事了。何況,當我們執意想知道一樁事情的時候,也是我們自己起的頭去撒謊騙人的。安德烈和埃梅答應過我什麼都不說的,結果怎麼樣呢?布洛克,他自然沒什麼好答應的,因為他什麼也不知道;而阿爾貝蒂娜,她只要跟這三位中間任何一位聊會兒天,照聖盧的說法就是取得一點「旁證」,就會發現我說的不過問她的行動以及根本不可能讓人去監視她云云,全是些謊話。於是,在我慣常的關於阿爾貝蒂娜的那種無休無止的疑慮——這些疑慮過於飄忽不定,所以並不使我真的感到痛苦,它們之於嫉妒猶如忘卻之於憂傷,當一個人開始忘卻時,無形之中就覺得好過些了——之後接踵而至的,就是從安德烈方才向我報告的某個片段中又冒出的那些新問題;跋涉于這片在我周圍綿延伸展的廣漠區域,我的所獲只不過是把那不可知的東西推得更遠些罷了,而對我們來說,當我力求要對那不可知的對象形成一個明確的概念時,我們會依稀感覺到那就是另一個人的真實生活。阿爾貝蒂娜一則出於謹慎,二則似乎是要讓我有充裕的時間(她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嗎?)來了解情況,所以待在自己房間里磨磨蹭蹭地換了好半天的衣服,我就趁這工夫繼續詢問安德烈。
「怎麼,您這就要回去了?」我對她說。「是正想走呢,阿爾貝蒂娜要寫信,就打發我走了。」「您沒覺著她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吧?」「沒有,我想她是給她姨媽寫信。不過,她可是不愛聞太濃的香味的哪,她准不會喜歡您的這些山梅花。」「喲,我幹了件蠢事!待會兒我讓弗朗索瓦絲拿去擱在後扶梯間里。」「您以為阿爾貝蒂娜不會從您身上聞出山梅花的香味嗎?除了晚香玉,這可就是最叫人頭暈的香味了。再說,我知道弗朗索瓦絲好像是出去買東西了。」「我今天身邊沒帶鑰匙,這可怎麼進去呢?」「噢,您按鈴就是了,阿爾貝蒂娜會給您開門的。再說這會兒弗朗索瓦絲恐怕也該回來了。」
到該回家吃晚飯的時候了,她跟我分了手。阿爾貝蒂娜走進我的屋裡;她已經換好衣服,穿了一件漂亮的睡袍,關於這種中國雙縐長裙或日本睡袍,我曾向德·蓋爾芒特夫人諮詢過,其中某些進一步的細節還承斯萬夫人來信指點過,信是這麼開頭的:「暌違多時,頃接見詢tea-gown來信,大有恍如隔世之感。」阿爾貝蒂娜腳上穿一雙飾有鑽石的黑鞋子,這雙被火冒三丈的弗朗索瓦絲斥之為木拖鞋的便鞋,就是阿爾貝蒂娜隔著窗戶瞧見德·蓋爾芒特夫人晚上在家穿的那種,稍過些時候,阿爾貝蒂娜又穿上了高跟拖鞋,有幾雙是山羊皮燙金面的,另幾雙是栗鼠皮面的,瞧著這些鞋子,我覺得心裏暖乎乎的,因為它們是一種標誌(別的鞋子就並非如此了),表明她是住在我的家裡。有些東西,比如說那隻挺漂亮的金戒指不是我給她買的。我很欣賞那上面刻著的一頭展開翅膀的鷹。「這是姨媽送我的,」她對我說,「不管怎麼說,她有時候還是挺和氣的。瞧著它我就覺得自己老了,因為這還是我二十歲那年她送的。」
不過,我那會兒並不怎麼經常碰見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等我從公爵夫人那兒出來的時候,他們往往早就去了絮比安的鋪子,這是因為跟公爵夫人談話使我感到興味盎然,不光忘卻了等待阿爾貝蒂娜回家的那種焦急心情,而且把她回家的時間都給忘了。
德·夏呂斯先生喜歡兩個年輕人的這樁婚事,其中還有個原因是這樣一來絮比安的侄女就成了莫雷爾本人,因而同時也是男爵對他所擁有的權力和所具有的了解,在某種意義上的延伸。要說「欺騙」(就夫妻關係的意義而言)提琴師未來的妻子,德·夏呂斯先生從沒往這上面想過,所以也不曾感到過良心的不安。可是,有了一對「年輕夫婦」要指導,感覺到自己成了莫雷爾的老婆(她將對男爵視若神明,從而證明親愛的莫雷爾對她灌輸過這種想法,她身上也因而會含有某些莫雷爾的東西)尊崇敬畏的、無所不能的保護神,卻使德·夏呂斯先生的統治方式有了新的變化,從他的「小東西」莫雷爾身上派生出了另一個存在,一個配偶,這就是說又有另外一個新鮮好玩的小東西可以讓他來寵愛了。這種統治,現在甚至可能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有力了。因為在莫雷爾只是一個人,或者說赤條條無所牽挂的那會兒,他還會在拿得准事情不至於沒法收場的情況下頂撞頂撞男爵,但一旦結了婚,有了個家,有了房子,有了小兩口的打算,他就不會再敢那麼行事,德·夏呂斯先生就可以更方便、更牢靠地把他捏在手裡。所有這些,再加上必要時,也就是說當他在哪個晚上覺得無聊時,還可以去撩撥那兩口子吵上一架(男爵對干仗吵架是百看不厭的),都讓德·夏呂斯先生感到美滋滋的。但比起想到小兩口對他的依賴所感覺的得意來,這些也就算不得什麼了。德·夏呂斯對莫雷爾的寵愛,每當他轉到下面這個念頭時,就會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新意:「不光他屬於我,他老婆也是屬於我的;他倆的一舉一動都得考慮到別讓我生氣,而我再怎麼使性子耍脾氣,他倆還是會百依百順,所以這就成了一個我幾乎已經忘懷但對我又是如此珍貴的事實的(至今我還不曾注意到的)標誌,表明對全世界,對每個將要看見我給他倆保護、給他倆房子的人,還有對我自己來說,莫雷爾都是屬於我的。」能有這麼個在別人眼裡也好,在他自己眼裡也好都是明明白白的證據,德·夏呂斯先生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了。因為,一個人對他所鍾愛的對象的佔有,是比對它的鍾愛更強烈的一種快樂。通常,那些生怕這種佔有為人所知的人,他們之所以那麼諱莫如深,無非是害怕會失去那個彌足珍貴的對象罷了。而他們的樂趣,也由於這種三緘其口的審慎而變得遜色不少。
我跟安德烈告別上樓。剛按了第一下門鈴,阿爾貝蒂娜就跑來給我開門,但她很費了些周折,因為弗朗索瓦絲不在家,她不知道電燈的開關在哪兒。好不容易她總算讓我進了屋,但山梅花的氣味馬上又把她嚇跑了。我把花放在廚房裡,這一來,我這位女友擱下信不寫(我不知道為什麼),剛好有時間跑進我的房間從那兒叫我,而且躺在了我的床上。就到這會兒,我仍然毫無察覺,還以為這一切都很自然,至多只是覺著有點兒尷尬,但那也算不得什麼的。
在莫雷爾對待裁縫侄女的態度上,柔腸百轉的溫情過後,隨之read•99csw.com而來的也是這種神經質的反應。誠然,德·夏呂斯先生也可能不自覺地對這種態度的變化起了某種影響,因為他經常把有些話掛在嘴上,說什麼只要莫雷爾他倆一結婚,他就不去管他們,讓他們靠自個兒的翅膀去飛啦,他這麼說其實也是跟他倆逗著玩,根本是有口無心的。光憑這句話,當然還不足以把莫雷爾從那年輕姑娘身邊拉開,不過,它一旦在莫雷爾的腦子裡生了根,那麼有朝一日它就會跟關於她的種種類似的想法摻和在一起,到頭來足以成為造成關係破裂的一劑強力催化劑。
愛情這東西,我在巴爾貝克那會兒常這麼想,無非就是我們對某位一舉一動都似乎會引起我們嫉妒的女士的感情。我總覺著,如果對方能把事情都對你和盤托出,講個明白,也許是不費什麼力就能把你的相思病給治好的。而受難的這一位,無論他怎樣巧妙地想把心頭的妒意瞞過別人,發難的那一位總會很快就一目了然,而且反過來玩得更巧妙。她故意把我們引向會遭遇不幸的歧路,這在她是輕而易舉的,因為這一位本來就毫無提防,又怎麼能從小小的一句話里聽出其中包藏的彌天大謊來呢?我們根本聽不出這句話跟別的話有什麼不同:說的人懸著顆心,聽的人卻沒在意。事過之後,當我們獨自靜思,回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會覺著這句話似乎跟事實不大對得上頭。然而,到那時我們還記得清這句話到底是怎麼說的嗎?思緒轉到這上頭,而又牽涉到記憶的準確性的當口,腦子裡往往會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種類似於記不清門有沒有關好的疑竇,碰到有些神經過敏的場合,我們是會記不起有沒有把門關好的,即便回頭看過五十次了,照樣還是這樣。你甚至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某個動作,卻始終無法形成一個確切而洒脫的記憶。要說關門,至少我們還可以再去關第五十一次,可是那句叫人不放心的話,卻已屬於過去,聽覺上存留的疑竇,並非我們自己所能消釋的。於是,我們打起精神再去想她還說過些什麼,結果又發覺那都是些無傷大雅的話;唯一的藥方——可我們又不願意服這帖葯——就是什麼都不去追究,打消弄個水落石出的念頭。
但她並不是淺薄無聊的女人,獨自一人時書看得很多,跟我在一起時也愛念書給我聽。她變得非常聰明。她對我說(其實她沒說對):「每當我想到要不是您,我到現在還是個傻丫頭的時候,我就感到后怕。您別說不字,是您讓我看到了一個我連想都沒想到過的世界,無論我將來會變成怎樣的人,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您給的。」
阿爾貝蒂娜漸漸成了一個風雅的女人。因為雖說我這麼給她訂製的每件衣服都是同類款式中最美的,而且都經過德·蓋爾芒特夫人或斯萬夫人的審定,但這樣的衣服她也已經要多得穿不完了。不過這也沒關係,既然她見一件愛一件,對它們沒一件不喜歡的。當我們喜歡上了某個畫家,而後又喜歡上了另一個畫家,到頭來我們就會對整個博物館有一種好感,這種好感是由衷的,因為它是由連續不斷的熱情構成的,每次熱情都有其具體的對象,但最後它們聯結成了一個協調的整體。
讀者可能還記得,莫雷爾曾經告訴過男爵他打的如意算盤,他的主意是先把一個姑娘,特別是眼下的這位勾到手,為了能得手興許還要許願跟她結婚,但等佔到了姑娘的便宜,就來個「金蟬脫殼」,逃之夭夭。可是這番話,德·夏呂斯先生在莫雷爾跑來告訴他怎樣對絮比安的侄女求愛的當口,早已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何況,莫雷爾自己也不見得還記得。莫雷爾的秉性——就像他恬不知恥地承認過,或許還頗為精明地誇張過的那樣——離他真正為這種秉性所左右的時候,這中間敢情還有著段空隙呢。跟那姑娘接觸多了以後,他覺得挺喜歡她,愛上了她,而因為他實在缺乏自知之明,所以他還以為大概自己一向就是這麼愛她的。當然,起初打的那些主意,那個邪惡的計劃,並沒從此消遁匿跡,但是一重重的感情之網編織交疊,把它給嚴嚴實實地遮蔽在下面了,所以,如果這位提琴師聲稱那個邪念並非他行動的真實動機,那麼誰也不能說他這話不誠懇。況且還有過一段為時很短的期間,他雖說連對自己都不肯明確地承認,但還是覺著這樁婚事看來是對他非常必要的。那段期間莫雷爾的手常抽筋,他覺得自己已經面臨放棄拉琴的可能選擇。而他這人除音樂之外,簡直疏懶得叫人不可思議,因此他感到必須有別人來照顧自己;而與其讓德·夏呂斯先生,他寧可讓絮比安的侄女來承擔這個義務,因為他與她的結合將會給他帶來更多的自由,而且還能提供在一大群各式各樣的女人中間進行挑選的機會,從他可以讓絮比安的侄女去幫他勾到手的常換常新的裁縫鋪女學徒,到他可以攛弄她去跟她們苟合的那些漂亮的夫人。至於未來的妻子會不會乖謬悖理到拒絕接受他的這份美意,他可是想也不曾去想過。再說,既然抽筋已經止住,這些算計現在也就讓位給純真的愛情了。憑他的這把琴,再有德·夏呂斯先生給的那份薪水,也就夠了,而一旦他莫雷爾和那姑娘結了婚,這位德·夏呂斯先生自然也就不能再得寸進尺了唄。這樁婚事刻不容緩——為愛情,也為自由。他去向絮比安請求娶他的侄女為妻,做舅舅的去徵求侄女的意見。其實這純屬多餘。那姑娘全身心都洋溢著對提琴師的愛,那披拂在肩頭的秀髮,那歡欣地顧盼的眼神,無不透露著同一個消息。至於莫雷爾,幾乎每件使他感到愉快、感到有好處的東西,都會喚起他發自內心的激|情,引出他發自內心的話頭,有時甚至讓他流下眼淚。所以,雖說他對絮比安的侄女一個勁地說的這些多愁善感的話(好些遊手好閒慣了的紈絝子弟在追逐布爾喬亞闊佬的可愛女兒時,用的也是這種多愁善感的腔調),其熱烈的程度正可以跟當初他在德·夏呂斯先生面前大言不慚地陳述勾引、佔有姑娘的計劃時的下流粗俗比美,但這些話畢竟還是真誠的——如果對他也用得上這兩個字的話。只不過,對一個使他有好感的女人的這種合乎道德的熱情,以及他和她之間的莊嚴的婚約,在莫雷爾身上都是有其對立面共存著的。一旦這個女人不再使他感到愉快,或者甚而至於,比方說,這種訂婚的約束使他感到不痛快了,她就立刻會成為對莫雷爾而言的一種似乎理由很充分的厭惡的對象,在一陣神經質的心緒不寧過後,這種厭惡能使他在神經系統剛一健全就對自己證實說,即使純粹從道德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他也是不受任何約束的。
要是一個職員讓上司這麼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頓,第二天他准得給解僱。可是莫雷爾的情況是不同的,對德·夏呂斯來說再沒有比辭退莫雷爾更讓他感到可怕的事了,他甚至擔心自己方才已經說過頭了,於是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通對年輕姑娘的恭維話,他自以為說得大方得體,卻不料無意中又漏出不少唐突無禮之詞。「她挺可愛的。既然您是個音樂家,我想她準是靠嗓子勾上您的,她在高音區的聲音很美,聽上去夠得到您拉的升B音。她的低音我不大喜歡,那想必是跟她的脖子有關係,她的脖子長得很細,樣子挺怪的,一波三折,像是就要到頭了,卻突地又冒出一截;不過儘管有這麼些不足之處,她的側影還是挺中我的意。既然她是裁縫,想必剪刀使得很好,您得讓她剪一張她本人的側影像給我。」
他在離開巴爾貝克前的那陣子,不知怎麼搞的,把身邊的錢全給丟了,可又不敢告訴德·夏呂斯先生,於是想找個人借點錢。他父親曾經教過他(不過這位父親也告誡過兒子千萬別做「寄生蟲」),碰到這種情況有個辦法,就是寫信給一位你想說你「有事跟他相商」的先生,請他「約個時間面談」。這條錦囊妙計使莫雷爾非常著迷,我相信他即便是單單為了嘗嘗請人家約個時間「面談」的有趣滋味,也會情願把錢掉了的。但後來,他看到這條妙計並不如想象的那麼靈驗。他發現自己久疏箋候的那些先生,收到他「有事相商」的去信以後並不是在五分鐘內就作復的。如果莫雷爾等了一下午還沒收到回信,他就盡想些諸如此類的理由,或者他找的這位先生還沒回家啦,或者人家興許還有些別的信得先寫啦,要不就是出遠門或者生病了,等等等等,反正是一個勁地往好里想。倘若僥倖收到封回信約他第二天上午見面,他到時候總有這幾句開場白:「我是在想,怎麼就不見您的迴音呢,我尋思著別是出什麼事了吧;得,這麼看來您身體挺好呀?」等等等等。因此在巴
九九藏書爾貝克那會兒,他甚至都沒跟我說他要「有事相商」,就要我把他介紹給一星期前在火車上讓他那麼討厭的這個布洛克。布洛克挺爽快地借給他——或者不如說讓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借給他——五千法郎。從那以後,莫雷爾對布洛克讚不絕口。他熱淚盈眶地問自己,怎樣才能報答這麼一位救命恩人。後來,我就每月代莫雷爾去向德·夏呂斯要一千法郎,要莫雷爾一拿到就馬上還給布洛克,好讓布洛克覺得他錢還得挺快的。第一個月,莫雷爾滿腦子還是布洛克的好處,二話不說就把一千法郎還了;但過後他想必是覺得那剩下的四千法郎要是派派別的用場準會更愜意些,因為他開始說布洛克這也不好那也不是了。瞧見布洛克他就覺著不舒服,而布洛克呢,因為已經忘了借給莫雷爾的錢的確切數目,所以開口向他討還三千五百而不是四千法郎,這下子提琴師就能凈賺五百法郎了,可他竟然回答說,對於這麼一筆無稽之談的借款,他非但不會拿出一個子兒,而且那位債主還該額手稱慶才是,因為他莫雷爾沒去告他一狀哩。說這話時,他的兩眼發出炯炯的光芒。他先是說布洛克和尼西姆·貝爾納先生沒什麼好怨他的,不一會又覺得不過癮,就乾脆說他沒去怪罪他們是讓他倆便宜了。原來,大概是這麼回事,尼西姆·貝爾納先生曾經公開說過蒂博拉琴不比莫雷爾差,於是莫雷爾認為自己得為這句有損他的職業榮譽的話向法庭起訴,後來,因為在法國,尤其是就反對猶太人而言,公理正義業已蕩然無存(他向一個以色列人借五千法郎,正是他身上的反猶太人意識的自然流露唄),他凡要出門必得帶好子彈上膛的手槍。
男爵想起這門親事就滿心歡喜,他覺得這樣一來就沒人會把莫雷爾從他身邊奪走了;就像絮比安的侄女在她差不多還是個孩子的那會兒,犯了樁「過錯」似的。德·夏呂斯先生雖說也在莫雷爾面前說些恭維她的話,但倘若有機會把這樁秘密在莫雷爾面前抖摟出來,讓他火冒三丈,弄得小兩口反目,那在男爵真可說是何樂而不為了。其實,雖說德·夏呂斯先生用心歹毒,但他也跟許許多多的好人並無兩樣,他們通過恭維某個男人或女人來表明自己的慷慨大度,但對任何能給對方帶來和睦安寧的肺腑之言,卻是火燭小心,絕口不說的。儘管如此,男爵卻從不說含沙射影的話;其中有兩個原因。「要是我告訴他,」男爵暗自這麼思忖,「他的未婚妻並不是潔白無瑕的,準會傷害他的自尊心,他就會怨恨我。再說,我怎麼知道他沒真的愛上她呢?要是我什麼也不說,這蓬草秸的火很快就會燒完,我就能隨著我的心意來控制這兩口子的關係,我要他對自己的未婚妻愛到什麼分寸,他就會愛到什麼分寸。要是我對他說了他未婚妻以前犯下的過失,誰保得定我的夏利不會依然對她一往情深,反倒吃起我的醋來呢?這樣一來,由於我自己的失著,我就把一段本來可以捏在手裡的逢場作戲的調情,變成我難以駕馭的真正的愛情了。」就為這兩個緣故,德·夏呂斯先生三緘其口,表面上看去審慎之極,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確是很值得稱道的了,因為在他這種類型的人,能做到三緘其口已屬非常難能可貴。
「我想阿爾貝蒂娜的姨夫和姨媽都挺喜歡我。」我冒冒失失地對安德烈說了這麼一句,忘了考慮她的性格。頓時只見她那凝脂似的臉蛋變了樣,就像一瓶糖漿給攪過似的;滿臉的陰雲彷彿再也不會消散。嘴角也掛了下來。我初到巴爾貝克那年,她不顧自己的虛弱,也像那幫女友一樣向我展示的那種神采飛揚的青春歡樂氣息,現在(說實在的,安德烈從那以後也長了好幾歲)居然那麼迅速地從她身上消失,變得蕩然無存了。但我在安德烈就要回家吃晚飯前無意間說的一句話,卻又使它重現了光彩。「今天有人在我面前一個勁兒地誇您呢。」我對她說。頓時她的目光變得神采奕奕、充滿歡樂了,從她的神情可以看出她確實很愛我。她避開我的目光,睜大兩隻霎時間變得異常明亮的眼睛,笑容可掬地望著一個什麼地方。「是誰?」她帶著率真而急切的表情問道。我告訴了她這人的名字,不管這人是誰,她都感到欣喜萬分。
除了這個插曲而外,每次我從公爵夫人家回來而阿爾貝蒂娜已經先到家的時候,一切情況都很正常;因為阿爾貝蒂娜沒法知道我是否要在晚飯後帶她出去,所以我總看見她把自己的帽子、大衣和陽傘放在門廳里以備不時之需。我一進門就瞧見它們,頓時一種家庭的氣氛撲面而來。我並不覺得這屋裡供氧不足,反倒覺得這裏充溢著幸福。我從憂鬱中解脫了出來,瞧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小物體,我就感到阿爾貝蒂娜是屬於我的,我朝著她奔去。
或許將來會有那麼一天,當裁縫的姑娘們都能踏進上層社會,對此我是不會感到驚訝的。可惜絮比安的侄女只是一個孤立的例子,還不足以讓我們預見那個前景,獨燕不成春嘛。不過,雖說絮比安侄女的這些無傷大雅的舉措已經使某些人感到有些悻悻然,莫雷爾卻並非如此,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真是愚蠢得無以復加,他不僅認為這位遠比他聰明一千倍的姑娘「傻裡傻氣的」(也許她就在愛他這一點上是有些傻),而且還把那些樂於接待她(而她並沒因此就飄飄然)的體面人家的夫人都看作是冒險家,是裝扮成貴婦人的裁縫鋪娘們。自然,蓋爾芒特府上的不在此列,甚至凡是跟蓋爾芒特府上有些交往的也都可以除外,他所指的是那些手面闊綽、舉止文雅的布爾喬亞女子,她們的腦筋真是自由新派得很,居然以為接待一個女裁縫並不會降低她們自己的身份,她們的腦筋又真是盲從因循得很,居然會因為厚待了一位德·夏呂斯男爵殿下每天都誠心誠意去看望的年輕姑娘而感到某種滿足。
過了不一會兒,僕人來通報,說她剛回來;我吩咐過,當我不是獨自一人,比如說當我跟布洛克在一起,並且硬要留他再待一會兒,免得讓他碰上我那位女友的時候,誰也不許提到她的名字。因為我沒告訴任何朋友她住在這兒,就連我在家裡見過她這一點,都是諱莫如深的,我生怕我的哪個朋友會迷戀上她,會在外面等她,要不就是她會趁在過道或前廳碰到他的機會,對他做手勢,定約會時間。隨後,我聽見阿爾貝蒂娜的裙子地響著,朝她的房間而去,她一則是出於謹慎,二則大概是出於跟以前在拉斯普利埃飯店吃飯時同樣的考慮,所以知道我有朋友在場時從不上我的房間去,以免引起我的猜忌。但我突然間意識到,原因還不止於此。我在記憶中追尋著:我當初認識的是第一個阿爾貝蒂娜,後來驟然間她變成了另一個阿爾貝蒂娜,現在的這個阿爾貝蒂娜。這個變化,只能由我自己來承擔責任。當我倆只是好朋友的那會兒,她對我起初是口沒遮攔,想到隨口就說,後來也是好多事都願意告訴我的,但自從她認為我愛上了她,或者也沒想到愛這個字眼,而只是猜到了我身上有一種什麼事都得知道(知道了又感到痛苦不堪)、什麼事都得刨根問底的叫人難以忍受的脾性以後,話匣子就關上了。從那時起她就樣樣事情瞞著我。只要她以為我有朋友在,其實那常常並不是女朋友,而是男朋友,她就會過我房門而不入;而在以前,當我說起哪個姑娘時,她的眼睛就會發亮:「您一定得讓她來呀,我挺想見見她。」「可她,照您的說法是風度欠佳的呢。」「對,那才更有趣嘛。」那時候,她或許還是會對我說實話的。即使她在小遊樂場從安德烈懷裡掙出身子的那回,我想她也並不是因為有我在場,而是因為戈達爾在場,她大概以為這位大夫會張揚出去有損她的臉面。但就在那時候,她已經開始跟我保持一種距離了,從她嘴裏聽不見可心的悄悄話了,她的一舉一動也變得矜持起來。在這以後,凡是有可能引起我感情波動的話或事,她都避免去說去做。關於她生活中那段我不了解的經歷,她只讓我留下一個清白無邪的印象,由於我的一無所知,就更加深了這種印象。而現在,轉變已經完成,我不是單獨待著時,她就徑直上自己房間去,這不僅僅是為了不打擾我,而且也是為了向我表明,她對誰跟我在一起根本不感興趣。有一件事,她是再也不會做了,那就是無所保留地把實情都告訴我,除非將來有一天我也許對它無動於衷了,她才會再這麼做,而且那時候她光為這點理由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從此以後,我就像個法官一樣,只能靠她無意中漏出的片言隻語而妄自定案了,這些片言隻語,倘若不是我欲加之罪,其實也未九九藏書必是不能自圓其說的。而阿爾貝蒂娜,也總覺著我又嫉妒又好當法官。
對所有這些華美的衣著,阿爾貝蒂娜具有一種遠遠勝過公爵夫人的強烈愛好,因為正如你想要擁有某件東西時所遇到的阻礙(在我就是這病,它讓我沒法出遠門,可又那麼渴望去旅行)一樣,貧窮——它比富裕更慷慨——會給予這些女人比她們無力買下的那件衣服更好的東西:那就是對這件衣服的嚮往,也即對它真切、詳盡、深入的了解。阿爾貝蒂娜和我,她因為自己買不起這些衣服,我因為在訂製這些衣服時想討她喜歡,我倆就像兩個渴望上德累斯頓或維也納去親眼看看博物館里那些熟悉的名畫的大學生。而那些置身於成堆的帽子和裙子中間的有錢的夫人,她們就像事先並無任何興趣的參觀者,在博物館轉來轉去只會使她們感到頭暈目眩,又疲乏又無聊。對阿爾貝蒂娜和我來說,哪怕一頂帽子,一件貂皮大衣,一襲袖口有粉紅翻邊的浴衣,都會有某種分外重要的意義,某種非常吸引人的魅力,在阿爾貝蒂娜,是因為她一見這些東西,就一心一意想得到它們,而又由於這種嚮往會使人變得執拗和細心,所以她在想象中把它們置於一個更能顯出襯裡或腰帶可愛之處的背景跟前的同時,早已對它們上上下下、里裡外外全都瞭然於心——在我,則是因為曾經去德·蓋爾芒特夫人家打聽過這件衣裳為什麼這麼優雅,這麼與眾不同,這麼卓然超群,而那位裁剪大師的獨創性又體現在哪兒——這種意義和魅力,對於未吃先飽的公爵夫人來說是不存在的,即便對於我,倘若是在幾年前我百無聊賴地陪著這位或那位風雅的女士出入于裁縫店的那會兒,情況也會跟公爵夫人一樣的。
夏利對於人家稱讚他未婚妻的可愛之處,一向不怎麼放在心上,因而對男爵的這番恭維話就更當耳邊風了。不過他回答德·夏呂斯先生說:「那當然,我的老弟,我會給她一塊肥皂,讓她別再這麼說話的。」莫雷爾像這樣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我的老弟」,可並不是因為這位出色的提琴師糊塗到不明白他的年齡剛夠得到男爵的三分之一。他這麼說,也跟絮比安說這話不同,在他,這麼說無非是對某些交往抱一種天真的想法,認為在表示親熱(在他莫雷爾,是裝出來的親熱,在別人則是真心實意的親熱)之前,必須先心照不宣地取消年齡上的差別。就這麼著,那一陣子德·夏呂斯先生還收到過這樣一封信:「我親愛的巴拉麥德,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呢?你不在,我真悶死了,老是想著你,等等等等。你的皮埃爾。」德·夏呂斯先生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位居然用如此親昵的口氣給他寫信的皮埃爾到底是誰,看來一定是跟他很熟稔的朋友,但雖說是熟朋友,這位皮埃爾又不過是粗通文墨而已。凡是能在哥達年鑒里佔一席之地的親王顯貴的名字,一連幾天在德·夏呂斯先生的腦子裡打著轉。終於,信封背面的一個地址讓他豁然開了竅:原來此信的作者是德·夏呂斯先生有時去玩玩的一傢俱樂部的聽差。這個聽差並不覺得用這種口氣給德·夏呂斯先生寫信有什麼失禮之處,其實在他眼裡,德·夏呂斯先生還確是個地位顯赫的貴人哩。但他心想對一位曾不止一次地擁抱過他,並且通過這種擁抱——以他的天真,他是這麼想的——來表達自己感情的先生,要是不以「你」相稱,未免就顯得生分了。其實,德·夏呂斯先生就打心眼裡頭喜歡這種忒熟的勁兒。有一次他甚至就為了能讓這封信在德·福古貝先生面前露個臉,特地陪著這位先生兜了一上午風。可誰都知道,德·夏呂斯先生最討厭跟德·福古貝先生一塊兒出去了。因為那位戴單片眼鏡的先生總愛評頭品足地上下打量路上的年輕人,更叫人受不了的是,那位先生每當和德·夏呂斯先生在一起時,總愛肆無忌憚地使用一種讓男爵討厭之至的語言。他把所有男人的名字都加以女性化,而且,因為他天生是個蠢貨,他還以為這種玩笑開得很聰明,拉開嗓門笑個不停。但他又是對自己的外交官職位看得很重的傢伙,所以只要在街上看見有上流社會人士走過——見到公務員更其如此——就會即刻剎車,收斂起那種拙劣可笑的行徑。「那個送電報的小個子女人,」他用臂肘碰碰陰沉著臉的男爵,「我認識她,可她卻躲著我們,這個騷|貨!喔!那不是拉法耶特商場發貨的老兄嗎,敢情他也在呀!老天爺,剛才走過的是商務部的次長喲。但願他沒瞧見我指手畫腳的樣子才好!要不他會去告訴大臣,大臣會把我列進退職人員名冊去的,因為他自己也得退呢。」德·夏呂斯先生聽得滿肚子的火沒處發。臨末了,為了讓這次叫他感到惱火的散步早點結束,他決定把那封信拿出來給這位大使先生看一遍,但他特別叮囑對方別聲張出去,因為照他的說法,夏利會為了表明自己的多情而吃醋的。「所以哪,」他用一種極其可笑的好好先生的口氣說,「事情總得防患於未然才是。」
莫雷爾準是已經利用他的魅力所賦予他的對那年輕姑娘的權威,把男爵的評語當作自己的意見告訴了她,因為「請客吃茶」就此從那家裁縫鋪里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比一個天天都上你家來的熟人,為了這個那個緣故,或者是你跟他吵翻了,或者是你不想讓人在家裡瞧見他,只願跟他在外面碰頭了,總之,他就此從你的客廳里消失了。德·夏呂斯先生對此感到很滿意,他從中看到的是自己具有足以左右莫雷爾的影響的一個證明,是那年輕姑娘拭去了那點白璧微瑕。總之,就跟所有像他這般的人一樣,真心作為莫雷爾和他的准未婚妻的朋友,作為他倆結合的最熱心的支持者,男爵雖說喜歡有那麼點權柄,高興時隨便說些好歹還算是無傷大雅的過頭話,但除此之外他對莫雷爾始終就像兄長那樣保持著奧林匹亞神的威嚴。莫雷爾對德·夏呂斯先生說過,他愛絮比安的侄女,想娶她為妻,男爵很高興陪這位年輕朋友一起去拜訪那家裁縫鋪,他在其中扮演的是寬容而審慎的未來公公的角色。這真讓他再開心不過了。
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待得很晚的這些日子里,有一天有個小小的插曲,這件事我當時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很久以後才意識到了它那令人痛苦的含意。這天下午,德·蓋爾芒特夫人送給我一束從南方帶來的山梅花,因為她知道我喜歡這種花。我從公爵夫人家出來,上樓回家,這時阿爾貝蒂娜已經先到家了;我在樓梯上碰到安德烈,她像是因為聞到了我手裡這束花的濃郁香味,感到很不自在似的。
何況,那年輕姑娘也確實很可愛,無論從哪個方面她都滿足了德·夏呂斯先生對女性所能具有的審美趣味,她就是給男爵一百張她的照片,他也不會嫌多的。德·夏呂斯先生不像莫雷爾那麼笨,聽說有那麼些他憑自己的社交嗅覺一嗅就能嗅出頗有身份的夫人邀請這姑娘去做客,他覺得挺高興。但在這一點上,他也對莫雷爾保持緘默(以便保持絕對的控制權),而莫雷爾碰到這種事真是傻瓜一個,他仍然一個心眼地認定,除了「提琴界」和維爾迪蘭府上,就只有蓋爾芒特府上和男爵說起過的那幾個差不多算得上王族的府邸,所有其他的人都只是些「渣滓」和「群氓」。夏利這是一字不差地在搬用德·夏呂斯先生的用詞。
在過道里我迎面碰見阿爾貝蒂娜。「喔,趁我去換衣服的這會兒,我讓安德烈上您屋裡去,她是特地上來跟您說聲晚上好的。」說著,連我在巴爾貝克送她的那頂栗鼠皮帽上掛下來的灰色大面紗都沒撩起,她就抽身回自己房裡去了,彷彿她是尋思著安德烈,這位我派去監視她的朋友,准要把一天的情況原原本本向我報告,把她倆怎麼碰到一個熟人的前前後後的經過都告訴我,好讓我對她們今兒一整天外出散步的行程中那些我因無從想象而存疑的片段有所了解。
讓那麼些大使和公爵夫人終年翹首以待卻不肯賞光的德·夏呂斯先生,就為人家請德·克羅瓦親王走在他頭裡,當場拂袖而去不肯跟親王同桌進食的德·夏呂斯先生,居然把他迴避這些名流貴婦的所有時間,全都花在一個裁縫的侄女那兒了!首要的原因是莫雷爾在那兒。大概只有飯店的侍者才會以為,一位腰纏萬貫的富翁必定天天穿一身鮮亮的新衣服,而一位風流倜儻的先生自然會請六十位賓客一同入席,出進則必定以車代步。他們想錯了。常見的情形是腰纏萬貫的富翁一年到頭穿著件磨損露線的舊上裝,風流倜儻的先生在飯店裡只跟店堂的夥計攀攀話,回到家裡也就跟自己的跟班玩玩牌。就這樣,他照樣可以拒絕走在繆拉親王後面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