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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車沿著堤岸駛近維爾迪蘭家,我讓司機停車。其實我剛剛看見布里肖在波拿巴特街的拐角從有軌電車裡走下來,他用一張舊報紙擦拭自己的皮鞋,戴上銀灰色手套。我朝他走去。一段時間以來,他的眼疾逐漸惡化,所以他佩戴了一副——猶如實驗室一般闊氣的——新眼鏡,就像天文望遠鏡那樣功率大而且複雜,眼鏡彷彿用螺絲擰在他的眼睛上;他把眼鏡的焦距對準我,並且認出是我。眼鏡的狀況良好。但是,透過眼鏡,我卻覺察到待在這種大功率的設備底下的是一縷細微的、淡淡的、痙攣的、垂死的漠然目光,正如在那些對人們乾的活報酬太多的實驗室里,有人把一隻微不足道、瀕臨死亡的小動物置於最精密的儀器之下那樣。我把自己的胳膊伸給這個半瞎的人,好讓他放心走路。「這一次,我們不是在大舍爾堡附近,」他對我說,「而是在小敦刻爾克旁邊碰面了。」我覺得他的話實在無聊,因為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是我又不敢問布里肖那是什麼意思,與其害怕他的輕蔑,我倒更怕他的解釋。我回答他說,我很想看看從前斯萬每天晚上與奧黛特會面的那間客廳。「怎麼,您熟悉這些古老的故事?」他對我說,「不過,詩人完全有理由稱之為:grande spatium mortalisaevi。」
從這一點來看,如果不是「有身份的人」沒有名望,頭銜會使屍體腐爛更快。毫無疑問,沒有突出個性的人只能默默無聞,即使那人是于塞斯公爵。然而公爵這頂桂冠還會把各種因素聚集起來並保持一段時間,有如阿爾貝蒂娜喜歡吃的冰糕暫時保持好看的形狀,而那些熱衷於上流社會生活的資產階級人士一俟死去,他們的名字立即就會解體,「脫模」融化。我們看到,德·蓋爾芒特夫人談到卡地亞時把他當作德拉特雷穆瓦伊公爵的好朋友,當作一個在貴族圈子中備受推崇的人。對下一代人來說,卡地亞變成了那麼不定型的東西,以至把他歸到于首飾商卡地亞一類人還算抬高了他的身價,他可能會嘲笑那些無知的人竟然把他跟首飾商混淆起來!相反,斯萬卻是個具有出色的文化藝術個性的人;儘管他沒有任何「作品」,他卻有倖存留了一點時間。然而,親愛的查理·斯萬,我在年輕時對您了解甚少,而在您離墳墓不遠時,因為那個也許被您看作小傻瓜的人已經把您作為他的一部小說的主人公,人們已經又開始談論您了,也許您因此還會活下去。在迪索描繪王家街聯誼會的陽台這幅畫中,您在加里費、埃德蒙·德·波利尼亞克和聖莫里斯中間,人們在談這幅畫時之所以經常談到您,那是因為人們看到,在斯萬這個人物身上有您的某些特徵。
他看過一些醫生,這些被召請的人受寵若驚,診斷出他的不適是由於他過分勤勉(他已經二十年沒有做任何事了),由於他過度操勞。他們勸他不要看恐怖小說(他從來不看書),多曬「對生命必不可少的」太陽(他有幾年稍感舒服全靠他在家幽居),增加飲食(這使他逐漸消瘦,倒為他的噩夢提供了營養)。他的一個醫生擅長於自相矛盾和戲弄人,在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為了不傷害他,貝戈特一看見他就把別人對他的忠告作為自己的意見轉告他,那醫生矢口否認,以為貝戈特想讓他開出他喜歡的某種藥方,便立刻禁用這種葯,為了達到目的,他經常用即刻編造的一些理由,在貝戈特用以具體反駁他的明顯的事實面前,醫生不能自圓其說,不得不在同一句話里自相矛盾,然而他又用新的理由強調同樣的禁令。貝戈特回頭去找第一批醫生當中的一位,這人以頭腦靈活而自鳴得意,尤其在一位文人面前,如果貝戈特委婉地說:「我覺得某醫生好像對我說過——當然是從前——那會使我的腎臟和大腦充血……」那人就會露出狡黠的笑容,舉起手指說道:「我是說使用,而不是濫用。當然,任何藥物,誇張地說,都是一種同時具有利和弊兩個方面的武器。」我們的身體具有某種有益於我們健康的本能,正如我們的心靈具有道德責任感,這是醫學博士或神學博士的任何准許都無法代替的。我們知道冷水浴會使我們害病,我們仍舊喜歡洗冷水澡;我們總能找到醫生來建議我們洗冷水澡,而不是來防止洗冷水澡的害處。貝戈特明智地遵從每個醫生幾年來下的禁令。幾個星期之後,從前的意外再度出現,新的意外更加嚴重。每分鐘都痛得死去活來,再加上被短促的噩夢打斷的失眠,貝戈特不再請醫生了,他試著服用各種麻|醉|葯,卓有成效但劑量過多,他信任地看著每種麻|醉|葯附帶的簡介,簡介上都說明睡眠的必要性,但是又含蓄指出,所有催人入睡的藥品(除了說明書介紹的瓶內裝的產品,這種產品從無毒副作用的)都有毒性,而且因此產生的副作用比病痛更糟。貝戈特試過各種麻|醉|葯。某些麻|醉|葯與我們常用的,由比如戊基和乙基製成的麻|醉|葯類別迥異。人們只能懷著對未知事物的美妙期待吞咽成分完全不同的新葯。心跳得就像赴第一次約會。新的藥物即將把我們引向哪些鮮為人知的睡眠和夢幻呢?藥物現在已經進入我們的身體、左右著我們的思想。我們將以何種方式入睡?一旦我們睡著了,這種全能的主宰會讓我們通過哪些古怪的途徑,到達哪些巔峰,哪些無法測量的深淵呢?我們在這種旅行中會有哪一類新的感受呢?新葯會使我們不舒服?心情恬淡快活?死亡?貝戈特的死發生在他把自己如此這般地託付給這些朋友(朋友還是敵人?)當中最厲害的一個之後的第二天。他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去世的:尿毒症的輕微發作是人們建議他休息的原因。但是一位批評家在文章里談到過的弗美爾的《德爾夫特小景》(從海牙美術館借來舉辦一次荷蘭畫展的畫)中一小塊黃色的牆面(貝戈特不記得了)畫得如此美妙,單獨把它抽出來看,就好像是一件珍貴的中國藝術作品,具有一種自身的美,貝戈特十分欣賞並且自以為非常熟悉這幅畫,因此他吃了幾隻土豆,離開家門去參觀畫展。剛一踏上台階,他就感到頭暈目眩。他從幾幅畫前面走過,感到如此虛假的藝術實在枯燥無味而且毫無用處,還比不上威尼斯的宮殿或者海邊簡樸的房屋的新鮮空氣和陽光。最後,他來到弗美爾的畫前,他記得這幅畫比他熟悉的其他畫更有光彩、更不一般,然而,由於批評家的文章,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些穿藍衣服的小人物,沙子是玫瑰紅的,最後是那一小塊黃色牆面的珍貴材料。他頭暈得更加厲害;他目不轉睛地緊盯住這一小塊珍貴的黃色牆面,猶如小孩盯住他想捉住的一隻黃蝴蝶看。「我也該這樣寫,」他說,「我最後幾本書太枯燥了,應該塗上幾層色彩,好讓我的句子本身變得珍貴,九*九*藏*書就像這一小塊黃色的牆面。」這時,嚴重的眩暈並沒有過去。在天國的磅秤上一端的秤盤盛著他自己的一生,另一端則裝著被如此優美地畫成黃色的一小塊牆面。他感到自己不小心把前一個天平托盤誤認為後一個了。他心想:「我可不願讓晚報把我當成這次畫展的雜聞來談。」
晚飯後,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想趁著我已經起床的機會去看望一些朋友,比如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德·蓋爾芒特夫人、康布爾梅一家,我不太清楚,總之是我在他們家裡能夠找到的那些人。但是我沒有說出我準備去看望的維爾迪蘭一家的姓。我問她是否願意跟我一起去。她借口沒有裙袍。「再說,我的頭髮也梳理得太不像樣子。您是否堅持要我繼續保持這種髮型呢?」她突然伸出一隻手向我告別,她攤開胳膊,聳起肩膀,就像從前她在巴爾貝克海灘上那樣,此後她再沒有過這樣的動作。這個被人遺忘的動作使阿爾貝蒂娜的身體獲得了活力,她變成還不大了解我時的那個阿爾貝蒂娜了。這種舉動使外表唐突、拘泥虛禮的阿爾貝蒂娜恢復了她原來的新鮮感,她的陌生感,甚至使她回到了她自己的天地。我看到了這個少女背後的大海,自從我不再去海邊以後,我從來也沒有看到大海像這樣向我招手。「我的姨媽覺得這髮型會使我顯老。」她神情陰鬱地補充道。我心想:「但願她姨媽說得對!」讓娃娃臉的阿爾貝蒂娜使邦當夫人顯得更年輕,這正是她姨媽最大的追求,還有,最好阿爾貝蒂娜在嫁給我之前別花她的錢,而且從我們結婚那天起她還會有所收益。但是我希望的恰好相反,我願意阿爾貝蒂娜別顯得那麼年輕、那麼漂亮,少在街上讓人回首顧盼,何況無論是討厭的老嫗還是被愛戀的女人衰老的面容都不能使一個嫉妒的情夫感到放心,不過讓我感到痛心的是,我要求阿爾貝蒂娜採納的那種髮型在她看來竟然是又一重幽禁。哪怕我遠離阿爾貝蒂娜,不斷地把我與她聯繫在一起的還是這種新的居家的親切感。
我在白天有兩個收穫。一方面,由於阿爾貝蒂娜的溫順給我帶來了寧靜,我有可能,從而也下了決心跟她斷絕關係。另一方面,我坐在我的鋼琴前等待她的那段時間里反思的結果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想爭取把自己重新得到的自由奉獻給藝術,而藝術並不是某種值得人們為它作奉獻的東西,而是某種生命之外的東西,它與人生虛浮的榮譽和一事無成都毫不相干,從作品中獲得真正的個性這種表象僅僅來自技巧上的逼真。如果說我度過的下午在我身上留下了其他的,也許是更加深刻的東西,那麼這些東西是在很久之後才被我了解的。至於我明確地權衡過的這兩個收穫,它們不會持續很久;因為從那天晚上開始,我關於藝術的看法便在那天下午的感受逐漸減弱時重新佔據上風,相反,我說的寧靜以及由此而來的我能夠獻身藝術的自由倒會重新棄我而去。
我對阿爾貝蒂娜說讓她陪我去蓋爾芒特和康布爾梅家,我不太清楚我究竟想去哪裡,她對我說她沒心思去,我便去了維爾迪蘭家。正當我動身去維爾迪蘭家的時候,我到那裡聽音樂會的念頭使我聯想起下午的情景:「盪|婦、盪|婦」——失戀的情景,也許是妒火中燒的情景,然而又是獸|性大發的情景,除了言語之外,其獸|性和一頭愛上女人(如果可以這麼說)的大猴對這女人幹得出來的一模一樣——正當我在街上打算叫一輛出租馬車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男人的抽泣聲,他坐在一塊界石上試圖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我走上前去:那人雙手捧著腦袋,看上去像個年輕男子;從他大衣里露出的白顏色判斷,他似乎穿著套裝,系著白色領帶。聽到我的聲音,他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掛滿淚水,但是他立即認出是我,並且掉轉臉去。那是莫雷爾。他知道我已經認出了他,便竭力止住淚水,他對我說,他因為心裏難受在這裏停停。他對我說:「就在今天,我粗暴地侮辱了一個女人,我對她曾經一往情深。卑鄙的傢伙才會這麼干,因為她愛我。」——「時間長了她也許會忘記。」我回答說,我沒有想到這樣說話會顯得我好像耳聞目睹了下午的情景似的。然而他一個勁地傷心去了,根本沒有想到我會知道點什麼。「她也許會忘記,」他對我說,「但是我卻無法忘記。我為自己感到羞愧,我討厭自己!不過歸根到底,既然已經說了也沒有辦法,再怎麼做也無濟於事。當我被激怒時,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這對我的健康非常不利,我的神經完全錯亂了。」正如所有的神經衰弱患者那樣,他對自己的身體十分擔心。如果下午我看到的是一頭猛獸的愛情怒火,那麼今天晚上,幾個小時之間恍若過去了幾個世紀,一種新的感情,一種羞愧、後悔、憂傷的感情則表明:野獸向人類轉變的演化過程中一個冗長的階段已經過去。儘管如此,我卻始終聽到「盪|婦」的喊聲,我唯恐下一輪再循環到野蠻狀態。況且我也很難理解所發生的一切,這點再自然不過,因為德·夏呂斯先生本人也完全不知道幾天來,尤其是今天,甚至在那段與小提琴手的精神狀態並無直接關係的不體面插曲之前,莫雷爾的神經衰弱已經又犯了。實際上他在上個月就飛快地勾搭上了絮比安的侄女,而勾搭的速度卻比他原先的期望要慢得多,他可以像未婚夫那樣隨心所欲地帶她出去。然而,當他在準備強|奸的勾當中陷得深了些時,尤其是當他對自己的未婚妻說要她跟別的少女交朋友並把她們提供給他時,他遭到了抵制,這激怒了他。這一下(她過於貞潔也好,相反她自願失身也罷),他的慾望一落千丈。他決定斷絕關係,不過他覺得男爵這個人雖然邪惡卻也十分仗義,他害怕斷絕關係之後德·夏呂斯先生會趕他出門。所以,他半個月前就下決心不再去見那個少女,讓德·夏呂斯先生和絮比安在他倆之間去解決(他使用了一個更加康布爾梅式的動詞),並且打算在宣布斷絕關係之前,「溜」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去。
「噢,不,」布里肖又說,「斯萬不是在這裏遇到他未來的妻子的,至少他只是在最後的時刻,在局部摧毀了維爾迪蘭夫人的第一個住處的那場災難之後才來這裏的。」
幾年以前,貝戈特已經足不出戶了。再說,他也從不喜歡社交界,或者說他曾經喜歡過一天,那僅僅是為了蔑視它,正如他蔑視其他的一切那樣,而且是以他自己的方式蔑視,即是說並非因為得不到而蔑視,而是剛得到便加以蔑視。他的生活如此簡樸,人們猜不出他究竟富有到什麼程度,即使知道也可能出錯,因為大家認為他非常吝嗇,然而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慷慨。他跟女人,確切地說跟少女在一起時尤其慷慨,她們為自己付出太少而得到太多感到慚愧。在他自己看來他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他知道,只有在感到自己愛著別人的氣氛里他才能更好地創作。愛情,這未免言
九-九-藏-書過其實,微微滲入肌膚的快|感有助於文學工作,因為這種樂趣壓倒了其他樂趣,比如社交的樂趣,以及普遍認可的樂趣。即使這種愛情帶來幻滅,它至少可以用同樣的方式觸動心靈的表層,否則心靈會變得毫無生氣。因此,為了使作家先與別的人既疏遠又適應,隨後再讓一架超過了一定年限,有停頓趨向的思想機器開動起來,慾望對作家來說不無裨益。人無法幸福,然而人卻能指出妨礙幸福的原因,假使沒有失望這類突然的缺口,這些原因對我們來說仍然是不可見的。夢想是無法實現的,這一點我們明白;如果沒有慾望,我們也許就不會夢想,夢想是有益的,為此人們可以看見夢想的破滅,夢想的破滅具有教育意義。貝戈特也在思忖:「我為少女花費的錢比百萬富翁花費的錢還多,但是她們給我帶來的樂趣或者失望使我寫出一本給我帶來錢財的書。」從經濟角度來看,這種推論是荒謬的,然而他在這樣把黃金轉化為愛撫,把愛撫轉化為黃金的過程中無疑得到了某種樂趣。當我外祖母故世的時候,我們看到,精疲力竭的晚年喜歡憩息。然而在社交界中卻只有談話。她對談話反應遲鈍,但是她有權趕走那些不過是問題和答案化身的女人。出了社交界,女人們重新變成凝視的對象,這使精疲力竭的老人感到那樣舒適。總而言之,這一切現在已經不再有問題。我說過貝戈特已足不出戶,他在他的卧室起床一個小時渾身就得裹上披巾和花格毛毯,穿著人們在大冷天外出或者坐火車時穿的一切。他只讓極少數朋友在他身邊出入,在這些朋友面前為了替自己辯解,他指著他身上的花格披巾和毛毯愉快地說:「您還想怎麼樣,親愛的,阿納格薩戈爾說過,人生就是一種旅行。」就這樣,他慢慢感到越來越冷,就像一個小星宿預示著地球這個大星宿的景象:溫暖逐漸離開地球,生命隨即消逝。因此人類靠作品復活是不可能了,因為在將來,人類的作品要想光照後世,首先必須有人類存在。如果某些種類的動物能更長久地抵禦嚴寒的侵襲,那麼當人類不復存在的時候,即使貝戈特的榮耀還能持續到那個時候,這種榮耀頃刻之間也會永遠消失。能夠閱讀他作品的並不是最後僅存的那些動物,因為它們不大可能像過五旬節的使徒那樣無師自通地學會人類的各種語言。
不幸的是,我唯恐在布里肖眼前展示在我看來似乎不合適的奢侈,因為這位大學教師沒有奢侈的份兒,我急急忙忙走下小汽車,司機不明白我為了在布里肖發現我之前躲遠點而飛快地對他說的話。結果是司機又走過來與我們攀談,他問我是否要來接我;我趕忙對他說好吧,併為此對乘坐公共汽車到來的大學教師表示倍加尊重。
儘管莫雷爾對他行為的後果看法老變,儘管兩個月之前當他狂熱地愛上絮比安的侄女時,他也許會認為這種行為十分可憎,儘管半個月來他一再重申這種行為本身是自然的、值得稱道的,這種行為卻仍然使他的神經質狀態更加嚴重,剛才他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中申明斷絕關係的。他已經做好了「出氣」的充分準備,即使(除非是在瞬間的衝動中)不拿這個少女出氣,殘存的愛情使他對少女還心有餘悸,也就是說對她還殘存一絲愛意,至少也要拿男爵出氣。不過,他在晚飯前對男爵守口如瓶,因為他把他本人專業上的精湛技藝看得高於一切,當他要演奏高難度作品的時候(比如今天晚上在維爾迪蘭家),他就避免(盡量避免,而這比下午的情景更夠他受的)一切可能使他的演奏動作不連貫的東西。就像一個熱衷於賽車運動的外科大夫在他要動手術的時候不再開車。因此,他在對我說話的同時輕輕地逐個活動他的手指,看看手指是否恢復了它們的靈活。他皺皺眉頭,那意思好像是還有一點神經質的僵硬。然而,為了不讓手指更僵硬,他放鬆面部,正如人們在沒有睡著覺或者沒有輕易佔有一個女人時不讓自己激動惱火那樣,因為他生怕恐懼症本身會進一步耽擱他睡眠或者享樂的時間。所以,他希望重新恢復心靈的寧靜,以便像往常一樣專心致志地在維爾迪蘭家演奏,他還希望讓我證實他的痛苦,因為我後來看出了這一點,為此在他看來,最簡單的莫過於懇求我立即離開。他的懇求是多餘的,因為離開他對我是一種解脫。當我們往同一幢住宅走去,在離住宅還有幾分鐘的路程時,我真害怕他要求我開車帶他同往,我對下午的情景印象太深,所以這段路如果讓莫雷爾在我身邊我不能不感到有點厭惡。莫雷爾對絮比安侄女的愛情,後來的冷漠或者說憎惡很可能發自真心。不幸的是,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如此行事,突然「貼上」一個少女,向她發誓永遠愛她,甚至向她出示他隨身攜帶的手槍,說假使他卑鄙殘忍到拋棄她,他就叫自己腦袋開花。後來他還是拋棄了她,並且感到某種怨恨而不是悔疚。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如此行事,這也不可能是最後一次,所以許多少女——忘不了他卻被他忘懷的少女——感到痛苦——比如絮比安的侄女,她仍然痛苦了很久,她在繼續愛著莫雷爾的同時又很蔑視他——她們痛苦,而且準備在內心苦痛難熬時發泄出來,因為莫雷爾那張堅硬猶如大理石,俊美猶如古代藝術品的面容就像一尊希臘雕像的碎片那樣充塞在她們當中的每一個人的腦海之中,還有他那漂亮的頭髮,機智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嵌進不該接受它們的頭顱便形成腫塊,而這腫塊又無法開刀。然而,久而久之,這些如此堅硬的碎片終於滑落到一個地方,在這裏它們已引不起太大的痛苦,也不動彈;人們再也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那就是遺忘,或者說無足輕重的記憶。
提到阿爾貝蒂娜,我從來不知道哪些婦女在使謊言形象生動、染上生活本身的色彩這一點上比她更具有獨到的天賦,除非是她的一位女友——我那些如花似玉的少女當中的一位,她也像阿爾貝蒂娜那樣嬌艷,但是她那凸凹不平的側影就像一串串玫瑰花,花串又長又彎曲,我忘記了這種玫瑰的名字。從說謊的角度來看,這個少女比阿爾貝蒂娜更勝一籌,因為她說謊時沒有一刻顯得痛苦,也沒有因惱怒而省去什麼不說,而這些現象在我的女友那裡比比皆是。然而我說過,她在編造一個滴水不漏的故事時迷人可愛,因為聽她說話的人在自己面前看到了她說的——卻又是想象出來的——那些東西,把她的話當作自己親眼目睹的了。激勵阿爾貝蒂娜的只有貌似的逼真,而根本沒有使我產生嫉妒的慾望。因為也許並不引人關注的阿爾貝蒂娜喜歡得到別人的奉承。不過,在這部作品當中,即使我有過而且可以有許多機會表現嫉妒怎樣增強了愛情,我也是站在情人的立場這樣做的。但是,哪怕這個人的傲氣幾乎已蕩然無存,哪怕他會因為別離而死去,他也不會用奉承去響應假想的不忠,他會自己走開,或者並不遠遠九-九-藏-書離去,而強迫自己裝出冷漠的樣子。因此,他的情婦使他備受折磨痛苦,這對情婦來說倒純粹是一種損失。相反,她可以用一句巧妙的話,用溫情脈脈的愛撫去驅除折磨他的種種疑慮,儘管他自以為對此無動於衷,情夫也許並沒有體會到由嫉妒引起的愛情的猛烈增長,但他突然不再痛苦,他感到幸福、動情、放鬆,猶如人們在一場風暴過後大雨降臨時感到的那樣,當人們還在大栗樹底下感受到掛在樹上的水珠間隔很久才一滴一滴垂落下來的時候,色彩絢麗的太陽已經重新出現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對治愈自己的那個女人的感激之情。阿爾貝蒂娜知道我喜歡報答她對我的盛情,這也許正說明她是為了開脫自己才杜撰出那些故事,承認得那麼自然的,我並不懷疑她的故事,其中的一個就是遇到貝戈特,而他當時已經死了。直到現在,我只知道阿爾貝蒂娜這些謊言,比如,弗朗索瓦絲在巴爾貝克向我報告的,我忘記說了,儘管這些謊言使我受到了莫大的傷害:「因為她不願來,她就對我說:『您難道不能對先生說您沒有找到我,說我已經出去了?』」然而熱愛我們的「下人們」,正如熱愛我的弗朗索瓦絲,他們喜歡刺傷我們的自尊心。
在去世前的幾個月里,貝戈特遭受到失眠的折磨,更糟的是,他剛剛睡著就噩夢纏身,要是他醒了這些噩夢也會促使他避免重新入睡。很久以來,他一直喜歡做夢,甚至喜歡不祥的夢,由於這些夢,和這些夢與人們在清醒狀態中面對的現實互相矛盾,最遲在醒來時我們就會因做夢而深深感到我們曾經睡著過。但是,貝戈特的噩夢並非如此。當他談到噩夢時,以前,他老聽到一些不愉快事情經過他的腦海。而現在,夢彷彿來自他的身外,他感到一個兇惡的女人手上拿著一塊濕抹布從他臉上擦過,竭力把他弄醒;臀部的搔癢難熬;車夫的狂怒——因為貝戈特在睡夢中曾經低聲抱怨他駕駛技術糟糕——那個瘋狂暴怒的車夫向作家撲過來,咬他的手指,鋸他的手指。最後,當他在睡眠中光線很暗時,大自然便進行了一次不|穿服裝、用中風奪走他的生命的排練:貝戈特乘坐轎車進入斯萬家新別墅的門廊,他想下車。一陣閃電般的眩暈使他呆坐在車座上,看門人試圖幫助他下車,他仍然坐著,不能起身挪動他的雙腿。他想緊緊抓住他面前的石柱,但是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撐他站起來。
在當時,斯萬的逝世使我大為震驚。斯萬死了!斯萬在這個句子中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所有格的作用。我從此領會了獨特的死亡,由命運派遣為斯萬服務的死亡。因為我們說死是為了簡化,然而有多少人就幾乎有同樣多的死亡。有些感官我們並不具備,這種官能使我們能夠看見朝四面八方疾速奔跑的死神,命運之神把活躍的死神往這個人或那個人引過去。這些死神往往只有在兩三年之後才能完全從自己的工作中解放出來。飛奔的死神把癌症放入斯萬的脅部,然後又跑開去干別的活,直到外科大夫動完手術時再重新回來,以便把癌症再次放進去。繼而,人們從《高盧人報》中看到,斯萬的健康令人不安,但是他不適的身體正在有效地恢復。於是,在咽氣之前的幾分鐘,死神就像一個不會毀滅您而會照料您的修女前來陪伴您度過最後的時刻,用最後的光環為這個心臟已經停止跳動、身體永遠冰涼的人加冕。正是死神的多樣性,它們來回走動的神秘性,它們身上致命的披肩的色彩使報紙的字裡行間具有某種引起如此強烈感受的東西:「我們非常遺憾地獲悉,查理·斯萬先生因患某種痛苦的疾病的後遺症于昨日在巴黎寓所逝世。作為巴黎人,他的思想備受重視,他在有選擇的人際關係中始終忠誠可靠,為此也深孚眾望,藝術文學界將一致對他的逝世表示哀悼,他對文學藝術高超精微的鑒賞力使他深受喜愛和歡迎。賽馬俱樂部全體國人也對這位成員的逝世表示惋惜,他在俱樂部不僅資深而且馴馬有方。他還是同盟聯誼會和農業聯誼會會員。前不久,他遞交了王家街聯誼會成員的辭呈。他的精神風貌以及他引人注目的聲望卻仍然在音樂繪畫的大型活動中,尤其在藝術預展或開幕式上引起公眾的興趣,他甚至在極少出戶的最後那幾年仍舊是這些領域忠實的常客。喪禮即將舉行,云云。」
愛情的結局使他有點傷心,因此,儘管他與絮比安侄女的行為在微不足道的細節上恰恰可以同他與男爵在聖馬爾斯吃晚餐時他當著男爵的面論說的行為相吻合,這兩種行為可能還是截然不同的,而他在自己論說過的行為中沒有料到的一些不太惡劣的感情可能美化了他的真實行為並且使之情感化。相反,現實比計劃更糟的唯一地方倒在於計劃中他覺得在這樣一種背棄之後似乎不可能留在巴黎。現在,對他來說,為了一樁如此簡單的事情「溜走」未免太過分了。這意味著離開無疑會發怒的男爵,破壞自己的地位。還會失去男爵給他的一切錢財。一想到這一切在所難免,他便心煩意亂,他一連幾個小時傷心落淚,為了不去想這些,他用了嗎啡,是小心翼翼用的。然後,他的頭腦中突然轉過一個念頭,毫無疑問,這種想法在頭腦中逐漸產生成形已有一段時間了,那就是:在斷絕關係與完全跟德·夏呂斯先生鬧翻之間的選擇也許並非兩者必居其一。失去男爵供給的一切錢財損失太大了。莫雷爾猶豫不決,他有好幾天都在發愁,就像他見了布洛克時發愁一樣,然後他得出結論,絮比安和他的侄女試圖讓他落入一個圈套,他們大概在為這樁佔便宜的交易而感到慶幸。他覺得總之是那個少女自己不好,她笨拙得簡直不知道怎樣用肉|欲去纏住他。對他來說,犧牲他在德·夏呂斯先生家的地位不僅荒唐,而且他們訂婚以來他請少女吃過的那些昂貴的晚餐也很可惜,他也許可以報賬,就像那個每月都把自己的「賬本」交給我舅舅的隨身男僕的兒子那樣,因為賬本的單數對一般人來說意味著印成鉛字的著作,而對「殿下」們和隨身僕役來說便失去了這層意思。對僕役來說這個詞意味著賬本;對「殿下」們意味著人們記事的本子(在巴爾貝克,一天,盧森堡公主對我說她沒有帶書,我正想把《冰島漁夫》和《達拉斯貢城的達達蘭》借給她時才明白她想說的意思;並非她日子過得不太愉快,而是因為她沒帶本子,我要給她留名字就難一些)。
我曾經說過,我知道貝戈特是在那一天去世的。我對那些說他是前一天去世的報紙——彼此都重複著同一個調子——的這種不準確十分欣賞。就在前一天,阿爾貝蒂娜遇到過他,她當天晚上就對我講述了這件事,她甚至因此遲到了一會兒,因為貝戈特跟她聊了很久。毫無疑問,貝戈特是與阿爾貝蒂娜進行最後一次談話的。她是通過我認識貝戈特的,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了,她出於好奇想要拜見他,我便在一年前寫信給這位年邁的大師,把她引薦read.99csw.com給他。他同意了我的請求,我想他心裏有點不舒服,因為我重新見他只是為了讓另一個人高興,這證實了我對他的冷漠。這些情況經常發生:有時,人們不是為了享受重新跟他交談的樂趣,而是為了第三者而懇求他或者她,他或者她的斷然拒絕使被我們監護的女人以為我們在炫耀自己擁有一種莫須有的能力;更多的則是,天才或者著名的美人同意了,然而由於他們的榮譽受到了侮辱,他們的情感受到了挫傷,他們對我們只懷有一種已經淡薄了的、憂傷而又帶點輕蔑的感情。在錯誤地指責報紙不準確之後,我猜測了很久,因為那一天,阿爾貝蒂娜根本沒有遇到貝戈特,但是,當時我卻一刻也不曾懷疑過她,因為她向我講述這件事時神態自然,而且我在很久以後才了解她那坦然撒謊的迷人技巧。她所說的、她所招認的與事實如此不謀而合——我們無可辯駁地看到並了解到這點——所以她就這樣在她的生活間隙當中散布了另一種生活的種種插曲,當時我沒有懷疑這另一種生活是虛假的,只是在很久以後我才覺察到了這一點。我曾補充說,「當她招認的時候」,下面談談為什麼。有的時候,一些奇特的比較使我對她產生過嫉妒和懷疑,在這種懷疑里,在過去,或者很遺憾在將來,有另外一個人。為了對我掌握的事實顯得有把握,我說出了姓名,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是啊,一禮拜前我在離家幾步遠的地方遇見過她。我出於禮貌向她還禮。我跟她一起走了兩步。但是我們之間沒有過任何事情,從來也不會有任何事情。」而阿爾貝蒂娜卻根本沒有遇到過這個人,最充分的理由就是那人已有十個月沒去巴黎。但是我的女友覺得完全否認不足為信。因此她虛構了這次短暫的相會,她說得那麼實在,我彷彿看到那位夫人停下腳步,向她問好,跟她一起走了幾步。假如我這時在外面,我的感官也許會向我證實,那位夫人沒有跟阿爾貝蒂娜走過幾步。然而即使我知道事實恰好相反,那也是得之於一系列推理中的一個環節(我們信任的那些人的話語環環緊扣),而不是感官的實證。為了引用感官的這種實證,我必須恰好在外面,而事實並非如此。不過人們可以想象,這樣一個假設也不是難以置信的:我有可能在阿爾貝蒂娜那天晚上(她沒有看見我)對我說她跟那位夫人一起走了幾步的那個時辰外出並且來到街上,那樣我就會知道阿爾貝蒂娜在撒謊。這是否確鑿?一片該死的陰霾佔據了我的頭腦,我可能會懷疑我看到過她獨自一人,只要我設法了解由於哪種視覺幻象我才沒有看見那位夫人,我就不會因為自己的誤會大吃一驚了,因為天體世界也並不比人類,尤其是我們熱愛的人的真實活動更難認識,這些人為了對付我們的懷疑,會用一些保護他們自己的謊言使他們更加理直氣壯。他們可以讓我們麻木不仁的愛情相信,我們熱愛的女人在國外有並不存在的姐妹,兄弟,嫂子,這種情形又能持續多少年呢?
再談談更普遍的事實,我曾經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裡聽見斯萬本人談到他的這種預期之中而又出乎意料的死,是在公爵夫人侄女舉行宴會的那天晚上。一天晚上我瀏覽報紙時,他的訃告就像不合時宜地插|進來的幾行神秘的文字頓時吸引了我,我當時又重新體會到了同樣的死亡獨特而又扣人心弦的怪異性。這幾行文字足以使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只能用姓名,用見諸文字的姓名,而且是突然間從陽世轉到陰間的姓名來應答別人的人。正是這幾行字使我仍然渴望進一步了解維爾迪蘭從前居住過的地方,斯萬當時還不光見諸于報紙上的幾行文字,他那時經常和奧黛特在那個地方共進晚餐。還應該補充說(這使我為斯萬之死悲哀的時間比為另一個人之死悲哀的時間更長,儘管去了解的動機與他的死亡的個別怪異性無關),我沒有去看望希爾貝特,而我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卻答應過斯萬去看她,他沒有把這條「別的理由」告訴我;在那天晚上,他暗示過這條理由,為此他還選擇我作他與親王交談的知情人;上千個問題又湧現在我面前(猶如水泡從水底冒上來那樣),我想就最不相干的主題問他:關於弗美爾,關於德·穆西先生,關於他本人,關於布歇的一張壁毯,關於貢布雷,毫無疑問,這些問題並不迫切,因為我已經把這些問題擱置再三,然而自從他封住了牙關不可能再答覆之後,這些問題在我看來便顯得至關重要了。
人們埋葬了他,但是在喪禮的整個夜晚,在燈火通明的玻璃櫥窗里,他的那些三本一疊的書猶如展開翅膀的天使在守夜,對於已經不在人世的他來說,那彷彿是他復活的象徵。
「啊!您是坐小汽車來的。」他鄭重其事地對我說。——「我的上帝,這是最偶然不過的事;我從來不乘小汽車。我總是乘坐公共汽車或者步行。不過,如果您答應我坐進這輛破車,今天晚上陪您回家對我來說也許是莫大的榮幸;我們會有點擠。但您總是對我那麼寬厚。」唉,我心想,向他提出這樣的建議對我毫無損失,既然因為阿爾貝蒂娜的緣故我得老回家。她在任何人都不能前來見她的那個時辰待在我家,這就使我能夠像下午那樣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時間,下午我知道她即將從特羅卡德羅回來,我又並不急於再見她。然而,歸根到底,也像下午那樣,我感覺到我有一個女人,我在回家時就不會經歷孤獨引起的有益於健康的興奮。「我樂意接受。」布里肖回答我說。「在您提到過的那個時期,我們的朋友住在蒙達利維街一個寬敞的帶夾層的一樓,夾層對著花園,房屋當然不算豪華,但比起威尼斯大使的住宅我更喜歡這房子。」布里肖告訴我,「今天晚上,『孔蒂碼頭』(自從維爾迪蘭遷到那裡之後,他的老常客談起他的沙龍便這樣稱呼)有德·夏呂斯先生組織的盛大音樂『招待會』。」他還說,在我剛才談到過的從前那些日子,小核心是另一番景象,基調也截然不同,這不僅僅因為常客們更年輕的緣故。他向我講了埃爾斯蒂爾的一些惡作劇(他稱之為「純粹的瞎胡鬧」),比如有一天,他在最後一刻裝作走掉的樣子,然後裝扮成臨時加班的司廚長走進來,他在遞盤子的同時湊到假裝正經的普特布斯男爵夫人耳邊說了一些放蕩的話,男爵夫人又怕又氣,滿臉通紅;接著,在晚飯結束前他消失了,他讓人把一個盛滿水的浴缸抬進客廳,當人們離開飯桌時,他赤條條一|絲|不|掛地走出浴缸,嘴裏罵罵咧咧;還有,有幾次大家穿著紙做的,由埃爾斯蒂爾設計、裁剪、繪製的服裝前來夜宵,那是他的傑作,有一次布里肖穿了查理七世宮廷中一個貴族大老爺的服裝,腳上穿的是尖長的翹頭鞋,另一次他穿著拿破崙一世的服裝,埃爾斯蒂爾用封信的火漆給這套服裝製作了一條榮譽軍團飾帶。簡而言之,布里肖正在他的頭腦中重溫當時的客廳,客廳里的大窗戶,那些被正午的太陽曬糟了、需要更換的矮腳長沙發。他聲稱,與今天的客廳相比,他更喜歡往日的客廳。當然,我很清楚布里肖所理解的「客廳」——就像教堂這個詞不僅指宗教建築,而且還指信徒的團體——不僅指那個夾層,而且還指常去那裡光顧的人,他們去那裡尋求的特殊的樂趣,在他的記憶中是這些長沙發使那些人和事變得更清晰了,當時有人下午前來拜會維爾迪蘭夫人時就坐在這些長沙發上等待她準備就緒,當時外面栗樹上的粉紅色花朵,壁爐上花瓶里的石竹彷彿是在用它們的粉紅顏色笑意盈盈地向來訪者親切致意,表示它們聚精會神地期待著姍姍來遲的女主人。然而,這個「客廳」在他看來之所以比現在的客廳更勝一籌,那也許是因為我們的思想就像老普羅透斯,對什麼樣的形式都無法屈從,甚至在社交生活里,我們的思想也會突然脫離一個艱難而緩慢地臻於完善的客廳,而去喜歡一個不太出色的客廳,正如奧黛特讓奧多拍攝的那些「經過整修」的照片,照片中她身穿公主的寬大裙袍,朗代里克為她捲髮,比起這些照片來,斯萬更喜歡照相簿上那張在尼斯拍攝的小照,在這張小照上,她頭戴呢絨遮陽闊邊女軟帽,散亂的頭髮從綉著蝴蝶花、黑絲絨打結的草帽中露出來(照片越舊,女人們一般看上去也就越老),風姿綽約使她看上去年輕了二十歲,就像一個可能比實際年齡大二十歲的小丫環。也許他還熱衷於向我吹噓我所不知道的事,告訴我他曾經品嘗過我不可能領略的種種樂趣。況且,只要指出這兩三個不復存在的人,用他自己的談話方式賦予這些人的魅力以某種神秘的東西,他也就做到了這一點;我覺得人們向我講述的關於維爾迪蘭家的一切都過於粗淺;就連我從前認識的斯萬,我也責備自己沒有對他加以足夠的注意,對他的注意也沒有做到大公無私,在他一面接待我一面等候他的妻子回來吃午飯時我也沒有認真聽他說話,他給我看一些精品時我也沒有認真聽他解說,因為我現在明白了,他堪與從前最出色的健談者相媲美。https://read.99csw•com
他重複再三:「帶擋雨披檐的一小塊黃色牆面,一小塊黃色牆面。」與此同時,他跌坐在一張環形沙發上;剎那間他不再想他有生命危險,他重又樂觀起來,心想:「這僅僅是沒有熟透的那些土豆引起的消化不良,毫無關係。」又一陣眩暈向他襲來,他從沙發滾到地上,所有的參觀者和守衛都朝他跑去。他死了。永遠死了?誰能說得准呢?當然,招魂術試驗和宗教信條都不能證明人死後靈魂還存在。人們只能說,今生今世發生的一切就彷彿我們是帶著前世承諾的沉重義務進入今世似的。在我們現世的生活條件下,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以為我們有必要行善、體貼,甚至禮貌,不信神的藝術家也沒有任何理由以為自己有必要把一個片斷重畫二十遍,他由此引起的讚歎對他那被蛆蟲啃咬的身體來說無關緊要,正如一個永遠不為人知,僅僅以弗美爾的名字出現的藝術家運用許多技巧和經過反覆推敲才畫出來的黃色牆面那樣。所有這些在現時生活中沒有得到認可的義務似乎屬於一個不同的,建築在仁慈、認真、奉獻之上的世界,一個與當今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們從這個不同的世界出來再出生到當今的世界,也許在回到那個世界之前,還會在那些陌生的律法影響下生活,我們服從那些律法,因為我們的心還受著它們的熏陶,但並不知道誰創立了這些律法——深刻的智力活動使人接近這些律法,而只有——說不定還不止呢!——愚蠢的人才看不到它們。因此,貝戈特並沒有永遠死去這種想法是真實可信的。
感官的實證本身也是一種思想活動,在這個活動中自信造就了事實。我們好多次都看到,有時聽覺給弗朗索瓦絲帶來的不是人們說出的那句話,而是她自己信以為真的那句話,這就足以使她聽不進一種更加優美的發音對她的暗中糾正。我們的膳食總管也是如此。德·夏呂斯先生這時穿著——因為他變化多端——顏色很淺、在千萬個人當中一眼便能認出的褲子。不過,我們的膳食總管以為「公共小便池」(pissotière)一詞(這個詞指德·蓋爾芒特公爵所謂的朗比托小廁所,聽到這樣的稱呼,德·朗比托先生火冒三丈)就是「pistière」,他一生中從來沒聽到任何人說過「公共小便池」,儘管人們經常在他面前提到這個詞。但是,謬誤要比信任更加頑固,而且謬誤從不對自己的自信加以反省。膳食總管經常說:「德·夏呂斯男爵先生長時間待在小便池裡(pistière)肯定是因為他得了一種病。這就是一個老色鬼的下場。他還穿著長褲。今天早晨,夫人派我去納伊買東西。在勃艮第街,我看見德·夏呂斯男爵先生走進了公共小便處。一個多小時之後,當我從納伊回來時,我在同一個小便處,在老地方又看見了他的黃褲子,他總是待在中間好讓別人看不見他。」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誰比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位侄女更漂亮、更高貴、更年輕。然而我卻聽見我有時去去的那家餐廳的守門人在她經過的時候說:「瞧瞧這個自命不凡的老婦人,像什麼樣子!少說也有八十歲。」關於年齡,我看他對自己的話也難以相信。但是,每當她經過飯店前去看望她那兩個離這裏不遠的可愛的姑婆德·弗桑薩克夫人和德·巴爾魯爾夫人時,聚集在他身邊的那些跑堂的人都要嘲笑一番,他們以為這個小美人的臉看上去有八十歲,守門人形容「自命不凡的老婦人」的八十高齡被用到了她的身上,這也許是開玩笑,也許不是。要是有人對他們說,她比飯店裡兩個女出納之中的一個更出色,他們可能會笑破肚子,而那個患著濕疹、肥胖得可笑的女出納在他們眼裡居然是個美婦人。也許只有性|欲才能阻止他們產生這樣的謬誤,假使性|欲在所謂自命不凡的老婦人經過時發生作用,那些跑堂的也突然對這位年輕的女神起了饞心。然而,由於一些不為人知的,可能是社會方面的原因,這種慾望並沒有起作用。況且其中還有許多值得商榷的地方。對我們大家來說,世界是真實的,在每個人看來世界又是不同的。為了敘述的順序,如果我們不必局限於一些無聊的理由,有多少更重大的理由使我們能夠指出這卷書的開頭,有多麼膚淺多麼騙人,在那一卷里我說我在自己的床上聽見世界忽而在這種天氣忽而在那種天氣里蘇醒了!是啊,我被迫使事物變得淺薄,成為撒謊的人,然而每天早晨醒來的不是一個世界,而是成千上萬個,幾乎與人類的眼珠和智慧一樣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