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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爵裝作沒有看見這個緊跟在他身後、形跡可疑的人(當男爵在林蔭大道碰運氣或者穿越聖拉薩爾車站的大廳時,這些追隨者有幾打之多,他們抱著得到一枚五法郎銀幣的希望對他窮追不捨),生怕那傢伙斗膽向他開口,他假惺惺低下他那與撲過粉的臉蛋形成鮮明對比的染黑的眼睫毛,使他活像格雷戈描繪的一個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然而這個神甫卻令人生畏,看上去像個被停止職權的神甫,練習他的嗜好和保護這種嗜好的秘訣的必要性強迫他作出各種妥協,結果恰好把男爵試圖掩飾的東西暴露在臉孔的表面,這東西就是被說成道德敗壞的放蕩生活,實際上,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這種道德敗壞都能一望而知,因為它遲早要具體地表現出來,擴散到容貌上,尤其在面頰和眼睛四周,正如在生理上黃赭增多是一種肝病的表現,令人厭惡的紅斑是一種皮膚病的表現那樣。此外,從前被德·夏呂斯先生埋藏在他自己最隱秘的內心深處的邪惡如今卻像油脂一樣,不僅浮現在這張搽粉的面孔的雙頰,確切地說,下垂的臉頰上,在他那自由放縱而且已開始肥胖的軀體的豐|滿的胸脯、滾圓的臀部上,而且現在已溢露於他的言談之間了。
「我曾考慮過,您既然認識貝戈特,您也許可以提醒他,讓他注意一下這位年輕人的散文。總之您可以跟我合作,幫助我創造一系列機會,促進這位集音樂家與作家於一身的雙重人才迅速成長。有朝一日他的聲譽也許會與柏遼茲齊名。向貝戈特說些什麼,您應該明白。您知道,名流顯貴經常有別的事情需要考慮,他們受人阿諛奉承慣了,最後幾乎只對自己發生興趣。可是貝戈特這人卻非常樸實善良,為人熱心,他一定會向《高盧人報》或其他什麼報刊推薦發表莫雷爾那些紀實小品的。這些短文熔幽默家之風與音樂家之才於一爐,文筆可謂熠熠生輝。夏利能為他的小提琴加上這一小支安格爾的羽筆,我實在為他高興。我知道我這人一說到他就容易言過其實,就跟所有那些帶著自己寶貝孩子上音樂學院來的媽媽一樣。怎麼,親愛的,這一點您不知道?那說明您對我容易盲目崇拜的性格還不甚了解。我在考場門口引頸翹首,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我快活得像一位皇后。回過來說貝戈特,他十分肯定地對我說過,莫雷爾的文章寫得確實非常好。」
正當我們要跨入公館庭院的時候,薩尼埃特從後面趕上來。他一開始沒有認出我們。「可是我們已經打量你們一陣子了。」他氣喘吁吁地對我們說。「我竟會猶豫,奇怪否?」在他看來,「奇怪不奇怪」是一種錯誤的說法,偏喜歡用這古詞,結果讓人聽了有一種惱人的親熱勁。「可是你們是可以結為朋友的人。」他消沉的臉色猶如風雨將臨昏暗的天空投下的光影。乃至今年夏天,只有當維爾迪蘭先生「臭罵」他,他才會開始氣喘,可是眼下居然也在喘個不停。「我知道,凡德伊一部未發表的曲子將由一批傑出的藝術家來演奏,其中首推莫雷爾。」「為什麼說首推?」男爵問道,因為他從這個字眼中聽出了非難的話外音。「我們的朋友薩尼埃特,」扮演翻譯角色的布里肖趕緊打圓場說,「是位傑出的文人,喜歡使用古語,古時的『首推』相等於我們今天所說的『首先要數』。」
「今晚我們有幸見到您的表妹嗎?哦!她人真漂亮。如果她能進一步講究穿著藝術,那就更加完美了;懂得這門藝術的人真是屈指可數,可她則是天生就擁有這門藝術的。」我在此必須說明,德·夏呂斯先生與我迥然不同。他「天生擁有」洞悉入微的秉賦。他能將某人的穿著打扮觀察得仔仔細細,看一幅畫,能把任何細部記得一絲不漏。說到衣裙帽飾,有些刻薄的人或專斷的理論家一定會說,一個男子如果為男性的魅力所吸引,那麼反之他天生就會對女子的服飾發生興趣,會對此加以考察,精於此道。有時候這種觀點還真能靈驗。男性們彷彿將夏呂斯之類的人的肉|欲和溫情都吸引到自己這一方,而女性們從夏呂斯之類的人那裡所能獲得的滿足只能是「柏拉圖式的」(此形容詞毫不恰當)趣味,甚至簡單地說,就是一種趣味;不過這種趣味保你無比講究,精不厭細。後來有人給德·夏呂斯先生起過一個別號,戲稱他「女裁縫」,看來這個別號是非常貼切的。但是它的趣味和他的觀察力涉及面很廣。上文說過,那天晚上我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裡用過晚餐后前去拜訪他,藉著他的指點,我才發現,他府邸上珍藏著數件精品。別人不加註意的東西,包括對藝術品和晚餐菜肴(從繪畫到飲食,無所不包)他都能一眼看出個中精華。我總是替德·夏呂斯先生惋惜,他不該把自己的藝術天賦局限起來,僅僅滿足於畫幾幅扇面饋贈嫂子(上文說過,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拿在手裡並不是為了搧風,而是為了炫耀,藉以向人顯示巴拉麥德對她的友情),或者滿足於彈一手鋼琴,以便在為莫雷爾小提琴伴奏時不出差錯。我說,我總是替德·夏呂斯先生可惜,現在還是如此,因為他從未撰寫過什麼東西。當然,我這話並不是說,因為他說話寫信不乏才氣,因此就能斷言他有可能成為一名才華橫溢的作家。有些才能是不能混為一談的。我們見過,有些出言平平的人能寫出驚人之作,而那些口若懸河的人一旦提筆,竟不及一名庸才。總之我可以斷定,如果德·夏呂斯願意試筆,先從他熟諳的藝術題材入手,那麼就會火焰噴射、光芒萬丈,社交能手定能變成大師級作家。我經常對他這麼說,可是他就是從來不肯提筆。也許這僅僅出於懶惰,或者是那些輝煌的晚會和鄙俗不堪的娛樂活動吞噬了他的所有時間;在蓋爾芒特家,聽憑他們的需要,海闊天空起來沒完沒了。我為他惋惜,更是因為他只要與人交談,其機智就從不能擺脫其性格,即便是在他談鋒極健、光彩奪人時,其情況也是如此,一邊是妙語連珠,一邊卻玩世不恭。他在沙龍里的時候充滿智慧,敏銳好奇,但同時,他卻欺凌弱者,對並未侮辱過他的人也要施以報復,甚至卑鄙地設法離間朋友。如果他不學沙龍閑人,對書籍既崇拜又憎恨,而是真正著書立說的話,我們得到的將是他洗凈惡素以後獨有的精神價值。這樣沒有任何東西會妨礙我們對他大加崇拜,他的許多優點還會使友誼綻開花朵。當然,他在寸方的紙上究竟能實現什麼,我在此所作的估計可能發生錯誤,但只要他提筆寫作,那他就已經做了一件罕見的好事,因為他不僅凡物都能識別,而且所識之物,他能都道出名來。誠然,跟他交談,即便我沒有學會怎麼觀察事物(我總是走神,感情總是飄向別處),我至少也看出了一些事物;沒有他,我對這些事物就會始終視而不見。但是這些事物的名稱本來可以幫助我回憶起事物形象和色彩,我卻總是聽過便忘,無法記住。如果他寫在書上,即便是劣等的書——我不信他寫出的書會是劣作——那將是一本多麼美妙的詞典,一類取之不竭的詞彙大全啊!不過誰能預料?也許他真的不會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卻甘受那在我們的命運前面屢設障礙的妖魔的驅使,去寫那些味同嚼蠟的連載小說以及那些無人問津的遊記和歷險記。「是的,她很注意衣著,更確切地說,很注意穿著打扮。」夏呂斯先生接著談論阿爾貝蒂娜。「我有一絲疑慮,即不知她是否真的做到按照自己天生的麗質來穿著梳妝。此事我也有一定的責任,有時出主意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我去拉斯普利埃莊園時,常常給您表妹一些指點,可是那些話也許較多地出於當時當地以及附近海濱的特殊環境,而沒有考慮到她固有的性格特點,結果使她的舉止打扮有些偏於輕佻。我承認,我見過她穿一身漂亮的塔蘭丹布妝服,戴著迷人的薄紗圍巾和玫瑰紅無邊小帽;即便上面插了一根玫瑰紅的羽飾,也無損於它的美觀。不過我深信,她那真實無假的美貌,需要比這些可愛的破布爛絮更好的衣飾來裝點。無邊小帽怎配得上這一頭茂發,換一俄羅斯冠冕不是更能顯出其價值?適於穿古式戲裙的女子不多。但是我們這位已具婦人風姿的姑娘就屬例外;她要穿上熱那亞天鵝絨的古裝裙(我由此想到埃爾斯蒂爾和福迪尼產制的連衣裙)就正合她的體態,如果裙子上再鑲掛一些舊時的珍奇珠寶(這是最令人們嘆為觀止的),如橄欖石、白鐵礦和稀世的拉長石岩,我絕不怕這會顯得累贅啰唆。她跟體態豐腴的美貌女子一樣,身體本身就需要得到一種重量上的平衡。她到拉斯普利埃莊園吃飯去的時候,漂亮的大包小包就隨身沉甸甸地背著,這您一定還記憶猶新吧。待到她將來在農莊舉行婚禮的時候,除了塗脂抹粉、化妝一番以外,還可以在一個淡藍的青金石盒裡備一些白珍珠和紅寶石碾成read.99csw.com的脂粉;我想那不會是充假的,因為她可能是和一個富人結婚。」「夠了,男爵!」布里肖打斷了他的話。他是擔心這最後一句話會刺傷我的心,因為他對我和阿爾貝蒂娜兩人的關係是否純潔、是否真的屬於表親將信將疑。「您就是這樣來關心小姐們的!」「在這孩子面前您最好還是住嘴,爛皮癬。」德·夏呂斯先生奚落道。他的手順勢一揮,樣子是要逼布里肖不要多嘴,可那隻手卻落在我的肩上。
至於其他小夥子,德·夏呂斯先生以己度人地覺得,莫雷爾的存在對他們並沒有什麼妨礙。作為小提琴演奏家,莫雷爾已經聞名遐邇,作為作曲家和記者,他也已初露頭角。在某種程度上,這對那些小夥子來說甚至還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偶爾有人向男爵引薦一位格調歡快的作曲家,男爵頓時覺得這可能是發揮莫雷爾才能的天賜良機,他尋找機會向新來的作曲家彬彬有禮地說:「您應該給我帶一些作品來,可以讓莫雷爾拿到音樂會上演奏,也可以拿出去巡迴演奏。漂亮的小提琴曲子為數太少了!有新的曲子問世,那是意外收穫。外國人就非常欣賞小提琴曲。甚至有些外省小樂隊的人也喜愛小提琴曲,那種激|情和才智實在令人欽佩。」由於布洛克曾經對男爵說過他「偶爾」也作作詩——男爵譏笑地轉述道;每當他找不到妙言雋語的時候,他總是用這種笑聲來掩蓋語言的平庸——因此夏呂斯不多加誠意地(因為所有這些只不過是充當釣餌之用,莫雷爾極少會樂意付諸實現)對我說:「既然這位猶太人是寫詩的,您就對他說,他完全應該替我帶些來給莫雷爾。作曲家需要漂亮的歌詞來進行譜曲,但是暗礁叢生,總是感到難找。我們甚至可以想象用他的詩詞來作歌劇劇本。這件事絕不會徒勞無益的,因為詩人受到我的保護,本人又才華橫溢,再加上一系列因素的幫助,這事一定能獲得某種價值。當然在那些因素中,莫雷爾的才能占首要地位。他目前不僅作曲豐盛,而且還勤于寫作,寫的東西十分漂亮,這一點我過後還要向您介紹。至於他的演奏技能(這您知道,他已經完全是一名大師了),您今晚就會聽到,這孩子拉凡德伊的曲子,拉得是何等的出色。他令我折服。這個年齡,對音樂卻已具有如此深刻的理解,然而又還是那麼孩子氣,那麼學生氣,真令人不可思議!噢!今晚不過是一次小小的排練。盛大演出將在幾天以後舉行。但是今天的試演要高雅得多。因此您能光臨,我們萬分榮幸。」他說——他使用我們這個詞,無疑是因為國王就這麼說的:我們希望。「鑒於節目精彩,我建議維爾迪蘭夫人組織兩次晚會,一次放在幾天以後,屆時她可以邀請她所有的親朋好友歡聚一堂;另一次就是今天晚上,這一次用法律語言來說,女主人被剝奪了權力。請柬是我親自發的,我請了幾位其他圈子裡的人,他們為人和善,對夏利也許有用,當然介紹給維爾迪蘭夫婦認識認識那也是一件愉快的事。請最偉大的藝術家來演奏最美麗的樂曲,這自然是件好事,可是如果聽眾都是些對門的針線商或本街的雜貨鋪老闆,這氣氛一定會像捂在棉花里那樣壓抑,這話在理不在理?您了解我對上流人士文化水平的看法。當然他們也可以起到某種相當重要的作用,諸如報刊在發生社會重要事件時所起的作用,即傳播的作用。您明白我的意思吧。比如我邀請我的嫂子奧麗阿娜。她來不來,這還不一定,她絕對什麼也聽不懂。不過我並不要勉為其難要求她聽懂,而是要她說話,這恰恰是晚會所需要的,這一點她會幹得非常出色。結果是:一到明天,莫特馬爾家裡不會是針線商和雜貨鋪老闆的鴉雀無聲,而會出現一片熱鬧的談話聲,奧麗阿娜述說著她聽到了絕妙的音樂,聽到了一位名叫莫雷爾的演奏,等等。未受邀請的人便會氣得無法形容,說:「巴拉麥德肯定認為我們是不夠資格;話說回來,這晚會在這種人家裡舉行,那都是哪號人參加呀?這一串反話跟奧麗阿娜的讚詞同樣有益,因為莫雷爾的名字反覆出現,最後就像一篇連誦十遍的課文,牢牢地印刻在眾人的記憶之中。對於藝術家和女主人來說,這一切便構成一系列彌足珍貴的環境因素,形成一個揚聲器,將一次演出的聲音一直傳送到遠處聽眾的耳朵里。真的值得光顧:您會看到他取得了何等的進步。而且我們新發現他還有一個才能,親愛的,他寫東西真跟天使一般,我跟您打賭,真跟天使一般。」德·夏呂斯先生不屑於告訴我,近期以來,他跟十七世紀的貴族老爺一樣,自己不屑於簽署或撰寫攻擊文章,卻唆使莫雷爾起草卑鄙的短文,誹謗莫萊伯爵夫人。讀到這些文章的旁觀者且都已覺得那儘是些無禮不遜之詞,更何況對少婦本人來說,那是多麼殘酷的打擊!除了她自己誰也不會發現,文章中巧妙地引用了她的親筆書信,書信內容一字不差,可是引用時斷章取義,足以像一場殘酷之極的復讎,逼得她發瘋。結果少婦真的死在這些文字刀下。巴爾扎克會說,巴黎每天都在發行一份口傳日報,這要比印刷的報紙厲害多倍。我們日後將會看到,由於這份唇舌之報,夏呂斯風流掃盡,到後來再也沒有回天之力,而莫雷爾雖然以前抵不上保護人的百萬分之一,此時卻藉機嶄露頭角,並且遠遠超過了他。這種文化生活風尚至少是幼稚的,它虔誠地相信,天才的夏呂斯是索然無味的,而愚蠢的莫雷爾竟具有無可爭議的征服力。不過男爵無情的復讎說明他不那麼清高無邪。也許他口中挖苦別人的毒液正是由此分泌出來的。每當他怒火中燒,口中便會溢滿毒汁,兩頰立刻出現黃疸。
布里肖在與男爵的友誼剛剛開始的時候,在他家講一些粗俗的玩笑話,當他講的話已不再是老生常談而是表示理解時,那些玩笑就被一種愉快掩蓋下的痛苦感情代替了。他在朗誦柏拉圖作品的片段、維吉爾的詩行時感到心安理得,因為他這個在頭腦方面也是瞎子的人並不明白,在當時愛戀一個年輕男子等於今天(與柏拉圖的理論相比,蘇格拉底的玩笑對此的揭示更加出色)供養一個舞|女,然後同她訂婚。德·夏呂斯先生本人可能也不明白這一點,他把自己的怪癖與友誼相混淆,而友誼與怪癖卻是兩碼事,他還把伯拉克西特列斯的競技者與溫順的拳擊手混淆起來。他不想看到,自從十九世紀以來(拉布呂耶爾說過,「虔誠王子手下的虔誠朝臣可能是無神論王子手下的無神論者」),任何習慣上的同性戀——柏拉圖的年輕人的同性戀和維吉爾的牧羊人的同性戀都一樣——已經消失,殘存下來並且日益繁多的只有人們向其他人秘而不宣以及自我扭曲的那種不自願而又神經質的同性戀。而德·夏呂斯先生的過錯也許在於他沒有堅決否認異教的家譜。怎樣的道德優勢才能換取一點點形體美呀!忒奧克里托斯筆下那個牧羊人愛慕一個少年,日後他也並沒有理由非得比為阿瑪里利斯吹笛子的牧羊人心腸更軟,思想更細膩不可。因為前者並不是沾染了什麼病而是服從了當時的風尚。只有這種克服了重重障礙而殘存下來、可恥而又缺乏生氣的同性戀才是唯一真實的、唯一能夠在同一個人身上與道德品質的完美相稱的東西。當人們在思考純肉|欲小小的轉移,和感官的輕微瑕疵時,一想到肉體竟可能與美德發|生|關|系便會嚇得哆嗦,這些美德說明,詩人和音樂家們的天地在德·蓋爾芒特公爵眼裡如此難以理解,它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卻比較能夠理解。德·夏呂斯先生內心有家庭小擺設式的情趣,這倒不令人驚訝;可是,竟讓他通過狹窄的縫隙借光理解了貝多芬和委羅內塞!然而,這並不能使健康的人遇到這種情況不感到害怕;一個寫出一首好詩的瘋子用最正當的理由向健康的人解釋,他被關起來是錯誤的,是因為他的妻子太壞,他請求他們去瘋人院院長那裡進行干預,他還對人們強迫他和別人擠在一起連聲抱怨,並且因此得出這樣的結論:「瞧瞧,這人就要到院子里來同我說話了,我不得不勉強和他接觸,這人以為他就是耶穌基督。然而,這正好向我證明我和什麼樣的瘋子關在一起;他不可能是耶穌基督,因為耶穌基督是我!」而就在片刻之前人們還準備去向精神病醫生指出他的錯誤呢。聽到上面那些話,即使人們想到這同一個人每天推敲的那首令人讚歎的詩,人們也會遠遠走開,正如德·絮希夫人的兒子遠離德·夏呂斯先生,倒不是因為他對他們有什麼傷害,而是因為邀請次數過多而且邀請的結果是擰他們的下巴。詩人值得同情,他必須在沒有任何維吉爾引導的情況下穿越由硫磺和瀝青組成的地獄的那些圓圈,投身於從天而降的大火中,為的是從天上帶回索多姆的幾個居民。他的作品沒有任何魅力;他的生活與那些還俗的人一樣刻板嚴肅,這些人遵循最清白的單身漢的守則,以便九-九-藏-書人們只能將他們脫下教士長袍歸咎於喪失信仰,而不能歸咎於其他。作家的情況就不盡相同了。有什麼樣的瘋病醫生經常接觸瘋子而自己卻不會發瘋呢?他如能肯定促使他照料瘋子的並不是他先天的和潛在的瘋病,那倒是幸運的事。精神病醫生的研究對象經常反作用於他。但是在此之前,促使他選擇這個對象的又是哪種模糊不清的癖好,哪種令人懾服的恐懼呢?
日常生活中,德·夏呂斯先生素來只是一個藝術愛好者。由此可見,上述這類事情對他毫無益處。此事給他的痛苦感受,他只是化作一番雄辯,或者一場陰謀詭計而已。然而這類事情要是落在貝戈特這類德操高尚的人身上,倒是彌足珍貴的。這甚至於可以部分地告訴我們(既然我們的行動是盲目的,但我們像蟲獸一樣,總是挑選有利於我們的花木),為什麼貝戈特一類的人通常都和趣味低級、虛情假意和兇狠毒辣的人相依生活。作家那些同伴美於其表,雖然充實他的想象,激發他的善心,但卻絲毫無法改變他們固有的本質。我們不時地發現,這批人在遠離地表以下數千米的深處生活著,乾著令人難以置信的種種勾當,編織的謊言出乎於人們的想象,甚至與人們的想象完全背道而馳。他們到處撒謊。不論是關於我們認識的人,我們與這些人之間的關係,還是表現在我們以各種方式完成的行為中的動機,他們都要撒謊。此外,對於我們的人品,我們的心上人,我們對某些人的感情,比如對那些愛我們、並且由於每日親吻我們就認定已把我們按其模式改塑一新的人的感情,也不免要撒謊。其實這些謊言是一種人間珍品,它能打開我們的眼界,揭開新的未知世界,喚醒我們沉睡著的感覺,使我們靜觀這個世界;沒有這些謊言我們永遠無法認識這一世界。至於德·夏呂斯先生,應該說,莫雷爾有些事精心地瞞過了他。他得知事情真相時驚愕不已,這是不足為怪的。但他由此斷言,跟下等人打交道本是一大錯誤,那他不免有些小題大做了。因為我們在本書末卷中將會看到,德·夏呂斯先生干出的事情叫他的親友更不知要驚愕幾倍呢,相比之下,萊婭泄露的生活私情真是望塵莫及了。
這工夫,維爾迪蘭夫人跟戈達爾和茨基正談得十分投機。
德·夏呂斯先生把大衣遞給侍從寄存,未看清伸手接衣的是一個年輕的新手,就加了幾句熟客式的囑咐。夏呂斯現在經常頭腦不清,可謂不分東南西北,已覺不出什麼事情可行,什麼事情不可行。原先在巴爾貝克他有一種令人讚賞的願望,為了表明有些話題並不能嚇倒他,他就大胆地當眾說某某人「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子」,總之敢說一些與他非同類的人敢於說出口的事;現在為了表達這個願望,連與他非同類的人也絕對說不出口的事他都居然敢說出口來。這些事情縈繞著他的心思,以至於他忘了,這些事情通常不是大家都感興趣的。這當兒,男爵瞧著新來的侍從,朝空中舉起食指,威嚇著說:「您,我禁止您對我這麼暗送秋波。」他以為這是開了一個極其漂亮的玩笑。說完轉過身去又對布里肖說:「這孩子長得真奇怪,鼻子很逗人。」不知是為了充實一下他的玩笑,擬或讓步于某種慾望,他的食指橫劃了一下,猶豫片刻,隨後,再也按捺不住,不可遏制地徑直伸向侍從,點在他的鼻尖上,說:「鼻子。」說完走進了客廳。布里肖、我和薩尼埃特隨著他走了進去。薩尼埃特告訴我們,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六點鐘去世了。「這人真怪!」侍從心想。他問同伴,男爵是惡作劇還是神經不正常。「他這人就是這個樣子,」領班回答說(領班覺得他有些「瘋瘋癲癲」),「不過這是我始終最為欽佩的一位夫人的朋友,這人心地很好。」
就謝巴多夫的逝世,我們向維爾迪蘭先生表示我們的悼念之情。維爾迪蘭先生對我們說:「是的,我知道她現在身體很不好。」「不,她已於六時去世了。」薩尼埃特大聲說。「您,您說話總是言過其實。」維爾迪蘭先生衝著薩尼埃特怒斥道。晚會既然沒有取消,他寧可作出她只是卧病的假設,無意之中在仿效德·蓋爾芒特公爵的行為。外道門不時地打開,薩尼埃特不是不怕著涼,可是他還是忍耐著,等別人取走他的衣物。「您這是幹什麼,像狗一樣趴在那兒?」維爾迪蘭先生問他。「我在等待監管衣物的人來取走我的大衣,再給我一個牌號。」「您說什麼?」維爾迪蘭先生厲聲問道。「『監管衣服的人?』您是變糊塗啦?我們只說:『保管衣服的人。』您是不是應該像那些神經受過刺|激的人那樣重新再學學法語!」「監管衣物才是正確的說法。」薩尼埃特嘟噥道。「勒巴德神甫……您,您真叫我討厭。」維爾迪蘭先生用可怕的聲音叫道。「瞧您喘得多厲害!您難道剛爬了六層樓梯不成?」維爾迪蘭先生的粗暴產生了效果,衣帽室的人讓別的來客在薩尼埃特前面先過,每當薩尼埃特把衣物遞過來時,他們就回絕說:「挨個來,先生,請別這麼著急。」「這些才是有條有理的人,有工作能力,幹得很好,我的朋友。」維爾迪蘭先生微笑著贊道,以此鼓勵他們將薩尼埃特擠到所有人的後面。「來,」他對我們說:「這個畜生想必是要讓我們在他那親愛的穿堂風中凍死。我們到客廳去暖和暖和。監管衣服!」我們到客廳里后他還在說。「真是傻瓜!」「他只是喜歡玩弄辭藻,小夥子人倒不壞。」布里肖說。「我沒有說他是個壞小夥子,我說他是一個傻瓜。」維爾迪蘭先生尖刻地回駁道。
「您今年打算再去安加維爾嗎?」布里肖問我。「我想,我們的老闆娘重又租定了拉斯普里埃別墅,儘管她跟別墅的主人發生了一些糾紛。這些事無傷大雅,只不過是一片暫時的烏雲,現在已經雲消霧散了。」他補充這句話時樂觀的口氣和報紙的語調如出一轍,「錯誤確實犯了一些,這不可否認,但是孰人無錯?」我是帶著如何痛苦的心境離開巴爾貝克的,我至今還記憶猶新,我絲毫沒有重返那地方的願望。同阿爾貝蒂娜的計劃我一拖再拖地擱著。「他當然要去,我們要他去,我們不能少了他。」德·夏呂斯先生帶著出於個人利益的殷勤,專橫地、不顧他人意願地宣布說。
走進維爾迪蘭夫人公館前廳的時候,德·夏呂斯先生問起我是否有工作,我回答說沒有,但我現在對舊銀器和瓷器很感興趣,他對我說維爾迪蘭夫婦家的銀器是最為漂亮的,無處可覓,又說,而且我在拉斯普里埃見到過,因為維爾迪蘭夫婦借口說器什也是朋友,所以走到哪兒發瘋似的把什麼都帶到哪兒。他還說,一個晚上單為我把什麼都取出來,也許不太方便,然而他會請他們把我要看的東西拿出來給我看。我請求他什麼也別麻煩。德·夏呂斯先生解開大衣扣子,摘下帽子。我看見他的頭頂上已有幾處染上了銀色。猶如一株珍貴的灌木,不僅秋天替它染上了顏色,而且人們為了保護它的樹葉,還要替它包上棉花或者塗上石灰。德·夏呂斯先生的臉上本來已抹了油彩,現在頭頂上那幾根白髮只是替他增添了幾分色彩而已。他儘力掩飾,塗脂抹粉,表情豐富,但這無濟於事。他幾乎在所有人面前繼續掩蓋他的隱秘,但在我看來,這是欲蓋彌彰。看到他的眼睛我就有些窘迫,因為我怕他突然發現我從他的眼睛里公然破譯他的秘密;聽到他的聲音我也感到難堪,因為我覺得各種聲調在不知疲倦、不拘禮節地重複著他的秘密。有人通過此人或彼人,如通過維爾迪蘭夫婦,了解到了事實的真相。他們雖然相信事實,但是他們與德·夏呂斯先生素不相識。夏呂斯的面容非但不是擴散而且還驅散了不善的傳聞。這是因為我們的某些實體變成了一種巨大的概念,以至於我們無法將這一概念與某個熟人的面容對號入座。此外我們對邪癖陋習往往難以置信,猶如有人昨日還和我們一起前去欣賞歌劇,今天突然聽說他是個天才,不敢讓人相信一樣。
「布里肖,難道您晚上就是這樣跟漂亮小夥子一起散步的嗎?」他說著走近我們。流氓一時不知所措,趁此走開了。「太好了!我們可要把這事告訴您那批索邦大學的年輕學生,原來您才不是一個那麼正經的人。話得說回來,和年輕人在一起,對您確實有好處;教授先生,您嬌嫩得就像一朵小玫瑰。恕我打擾了你們,瞧你們當時高興的神情,簡直像兩個發瘋的姑娘。你們當然不需要我這樣一個老婆婆來掃你們的興。既然你們差不多都招了,我就不要特意為這件事去作懺悔了。」
德·夏呂斯先生認識貝戈特,是通過斯萬介紹的,這事已有好久了。夏呂斯確實去見過貝戈特,請求他為莫雷爾找一家報紙,在上面發表一些半幽默的音樂報道。不過走在路上,德·夏呂斯先生有一些內疚,因為他感覺到,作為貝戈特的一名崇拜者,他從來沒有為了看望他本人而去拜訪過他,每次都是仗著貝戈特對自己的學識和社會地位各摻一半的敬意,為了取悅于莫雷爾、莫萊夫人或者某某別人才登門造訪的。眼下德·夏呂斯先生除此目的與人不相往來,對此他已變得心安理得。不過事關貝戈特,他覺得這有所不妥,因為他感到貝戈特不是社交界那種只圖實利的人,應該待之有別。問題只是夏呂斯的生活忙得不可開交。沒有燃眉之急,比如涉及到莫雷爾的事情,他絕對不會有分秒空閑。況且,他自己聰穎過人,並不在乎要跟某某聰明人打交道。尤其是像貝戈特這類人,按他的趣味,文人氣就太足了一點,更何況又是圈外的人,看問題跟他也不是持同樣的觀點。至於貝戈特,他對德·夏呂斯先生造訪的功利性意圖卻看得十分真切,但他並不表示責怪。因為他這人,叫他每日施善,他無法勝任。但他願意讓別人高興,善於體諒別人,而絕不會以教訓別人取樂。對於德·夏呂斯先生的陋習,他絲毫不加恭維,但他覺得這是人物身上的一種色彩,是藝術家身上神聖和罪藪的雙重特性。這一點不從道德實例,而從柏拉圖或索多馬的回憶中可見一斑。「我多麼希望他今天晚上能來,他可以聽到夏利演奏他的拿手曲子。但是我猜他是足不出戶的,他不願意別人糾纏他,他的想法完全有理。可是您呢,漂亮的小夥子,貢第河濱很少見您露面,您去得不多啊。」我回答說我經常跟我表妹出去。「瞧您說的!跟他表妹一起出去,真夠純潔的!」德·夏呂斯先生對著布里肖說,然後又轉過來對我說,「您幹些什麼事情,我們並不是要您一一交待,我的孩子。您愛幹什麼,這完全是您的自由。只是我們被甩在一邊,這未免有點可惜。不過您很有眼力,您的表妹長得十分嫵媚。您問問布里肖,在多維爾他被弄得怎樣神魂顛倒。今晚她不來,十分遺憾。不過您不帶她來,這麼做或許也是對的。凡德伊的曲子,真是妙不可言!可是今天早晨我聽夏利說,作曲家的女兒和她的朋友可能也來。這兩個人聲名狼藉。一個姑娘背上那種名聲該是夠麻煩的。想到我邀請的客人,這事也使我有點難堪。不過,他們差不多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所以這事對他們影響不大。這兩位小姐會光臨的,除非她們來不了,因為一下午她們大概都在維爾迪蘭夫人家排練。請到她家裡去的都是些討厭的傢伙,那些人士今晚一個都不應該在此出現。剛才晚餐以前夏利告訴我,兩位我們稱呼為凡德伊小姐的姑娘估計一定會來的,可是到現在都沒有來。」我突然想到,阿爾貝蒂娜剛才要求跟我一起來(正如結果先知,原因過後才被發現),我便把這事同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要來的消息(我原先不知道)聯繫起來了,為之心裏十分痛苦。儘管如此,我內心仍然十分清楚地意識到,德·夏呂斯先生幾分鐘前還對我們說過,他從早晨到現在還沒有見到過夏利一面,可無意中卻泄露出晚飯前他就見到了他。不過我的痛苦越來越明顯。「您怎麼啦,」男爵問我,「您臉色發白。來,我們進去吧,您受涼了,臉色非常不好。」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操行發生懷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剛才德·夏呂斯先生的一番話又喚起了我的疑心。早已有許多別的疑點鑽入我的心肺。每次出現一個新的疑點,我們總是認為懷疑已經到了飽和程度,再也無法容納新的疑點,可是過後我們依然為它找到了空位。這些新的疑點一旦進入我們的生命中心,便立刻遇上競爭對手。我們多麼希望信任別人,製造種種理由忘卻那些懷疑,以至於很快就對疑點習以為常,終於不再繼續理會那些疑點。疑心便像一種僅僅半愈的病痛,一種單純的痛苦陰影滯留下來。較之於慾望,疑心是屬於同一範疇的,兩者都佔據在我們的心念中間,在其間輻射出無限遙遠的微妙的憂愁之波;疑心和慾望一樣,一旦有什麼事情與我們對心上人的思戀結合在一起,不知何處立刻就有一股愉悅之感噴涌而出。但是每當一種新的完整的懷疑進入我們的內心,痛苦便會蘇醒。我們幾乎立即可以對自己說:「我能克服,我會找出一套抑制痛苦的系統,那些懷疑是沒有根據的。」可是這麼自我勸慰是徒勞無益的,因為這和我們信教一樣,在一瞬間我們已經感受到了痛苦。如果我們光長著上下四肢,生活將十分容易忍受。可悲的是,我們體內有那麼一個小小的器官,即我們稱之為心髒的東西,很容易患病。病發期間,它對涉及到某人生活的一切事情都無限敏感易受震驚;如果這人撒了謊——無論是我們自己還是他人製造的謊言,我們生活在其間都是那麼愉快,因此謊言本身是毫無毒害的——便會叫這顆只需外科手術也許就能摘除的小小的心臟引發無可忍受的急症。無需提我們的頭腦,一旦病發我們的思想不必再進行無盡的邏輯推理,它無法改變病狀,正如牙痛發作時我們聚神凝思又於事何濟。誠然,此人對我們撒謊,她是有罪的,因為她對我們發過誓,要對我們永遠保持坦誠。但是我們平心揣度一下自己,事情就明白了,這種海誓山盟對於別人又有多大價值。我們明知道她想方設法要對我們撒謊,而且我們看中她的也不是她的品德,然而我們偏偏要去聽信她的振振誓言,為的只是這是她發下的誓言。當然,日後她再也不需要對我們撒謊了——正是人心對謊言已經漠然置之的時候——因為我們對她的生活已經失去了興趣。這一點我們十分清楚,然而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心甘情願地奉獻出我們自己的生活。我們為此人毀了自身,或者殺了她自己便被判處死刑,更或因為她幾年內弄得傾家蕩產,一貧如洗,最後不得不自殺身亡。另一方面,我們在熱戀之中,哪怕再自以為心緒安定,內心的愛情也總是處於一種不穩定的平衡狀態。一件小事足以將心靈置於幸福的位置,我們心裏一時充滿了陽光,把一片溫情不是直接獻給我們所愛的人,而是獻給在她眼裡突出了我們的價值,使她始終拒絕任何陰險誘惑的人。我們自以為心緒泰然,然而只要聽到一句:「希爾貝特不來了。」「凡德伊小姐受到邀請。」我們預期前去擁抱的全部幸福均會倒塌,陽光立刻藏到雲后,羅盤頓時改變標向,內心瞬時風雲突變,有朝一日我們會對之失去抵抗能力。到了那一天,心靈變得為此脆弱,崇敬我們的一些朋友會痛苦不解,這類微不足道的事情,這些區區小事怎麼居然能使我們如此痛苦,竟導致我們走向死亡。可是他們又怎奈何?如果一位詩人得了傳染性肺炎,病入膏肓,我們難道可以想象他的朋友對肺炎球菌解釋說這位詩人才華橫溢,應該讓他病除復愈嗎?我對凡德伊小姐的懷疑由來已久,不是新近才產生的。不過,由於下午萊婭和她的朋友激起了我的嫉妒,所以把這懷疑給消除了。特羅加德羅的危險一旦避免了,我便感到以為因此獲得了永久的安寧。對我來說,新疑點的真正出現,是在有一次和安德烈一起散步,她對我說:「我們到處走了走,誰也沒有碰到。」事實恰恰相反,凡德伊小姐顯而易見跟阿爾貝蒂娜約好了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見面。現在我寧願讓阿爾貝蒂娜一個人出門,她可以隨意去哪兒,只要我能夠在什麼地方牽制住凡德伊小姐和她的朋友,肯定阿爾貝蒂娜無法和她們見面就行。因為一般來說嫉妒是局部的、斷續受控的;也有可能因為嫉妒是某種焦慮性痛苦的延續——這種焦慮有時產生於某人,或可能受我們的朋友心愛的另一個人——再不就是因為我們思想狹隘,唯有對能想象的事情才能理解,其餘的均一片迷糊,相對而言無法為之痛苦。九_九_藏_書
「您是好久以前見到他的嗎?」我問德·夏呂斯先生。我裝出一副既不怕跟他談論莫雷爾,也不輕信他和莫雷爾朝夕相處的樣子。「他今天早晨剛巧來過,才待了五分鐘。我還沒有睡醒,他坐在我的床邊,像要強|奸我似的。」我立刻想到,德·夏呂斯先生一定是在一小時前剛見過夏利,因為如果我們問一個情婦,她是什麼時候見到她那位情夫的——大家都知道那是她的情夫,她也猜測到大家是這麼認為的——是否和他一起用了午後點心,她必定回答說:「我在午飯前一會兒見到他的。」這兩個事實之間唯一的區別是,一個是騙人的,另一個是真實的。不過,兩個同樣是無辜的,或者毋寧說,同樣也是有罪的。這些答語是由一定的因素決定的。回答人自己並不知道,決定因素很多,事實的比重卻很小,兩相不成比例,以至回答人藉此就不顧事實如何了。不了解這一點,我們就無法明白為什麼情婦(此處為德·夏呂斯先生)總是選擇騙人的事實。但是物理學家認為,即便再小的木球在空間仍然總有它的一席地位,其原因就在於制約著比它大得多的物體的引力定律跟斥力定律之間存在著衝突或者平衡。備忘起見,暫舉幾例。譬如:那種故意要顯出自然洒脫的慾望,那種明有幽會還遮遮掩掩的本能性動作(這是一種害羞與炫耀的混合心理),那種把自己覺得十分愉快的事情透露給別人,並向人顯示出自己正愛人所愛的需要(這是對對方內心活動無言的洞察,這https://read.99csw•com種洞察力超過對方的洞察力,致使對對方作出過低的估計,或者這種洞察力低於對方的洞察力,結果對對方作出過高的估計),那種自然的縱火欲以及起火后丟車保帥的意願,這種種規律都在互相矛盾中發生著作用,更為普遍地制約著關於各種各樣問題的回答。譬如,有一個人我們明明是晚上看見他的,卻硬說成是早晨看見的。那麼,我們與此人的關係是屬於純潔的、「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還是相反,是一種肉體的聯繫,這就值得探討。總的來說,儘管德·夏呂斯先生的淫邪有增無減,不時地暗暗流露出來,有時甚至直接發明出一些有害於他自己的事情,但是在這一段生活中,他仍在設法表明夏利和他夏呂斯不是同一類人,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是一種友誼。但他不妨(有時他的話也許是真的)有時又會露出破綻(譬如他矢口最後見到他是在早晨)。也許他是忘乎所以,不慎道出了真情,也許他是為了吹噓一番,或者出於多愁善感,甚至覺得如能迷惑聽者,便能顯出自己才智超人,因此他不惜編織彌天大謊。「您知道,他對於我來說,」男爵接著說,「只是一個志同道合的年輕朋友,我對他感情最為深摯,我敢肯定他對我也抱有同樣的感情(看來他對這一點是拿不準的,不然他為什麼覺得有必要當眾聲明,他敢肯定呢?),但是我們倆之間沒有任何其他關係,沒有那種事情,您可聽清楚,根本沒有那種事情。」男爵說話的口氣十分自然,如同是在談論一個女人。「是的,他早晨來拉拉我的腳。他明明知道我討厭別人看見我在睡覺。您不討厭嗎?噢!真難看極了,讓人討厭,丑得讓人害怕。我知道我已不是一個二十五歲的人了,我並不是還要裝出一副天真少女的樣子,但是人保持一點小小的俊俏還是必要的。」
現在該回頭再來寫男爵了。男爵、布里肖和我正朝著維爾迪蘭家門走去。「我們在多維爾見到過的您那位年輕的希伯來朋友,」他轉過臉來又對我說道,「他的近況如何?我想過,如果您樂意的話,我們也許可以挑一個晚上請他一下。」德·夏呂斯先生就像一個丈夫或情人一樣,僱用了一家偵探代理行,對莫雷爾的一舉一動、出出進進都進行無恥的監視。對於其他年輕人他甚至於還不滿足於此,還要親自不斷地加以注意。他派一名老僕人去讓偵探代理行暗中監視莫雷爾,可是這事情做得太不謹慎,以至於跟班們都以為受到了盯梢,害得一名女僕也膽戰心驚,連街上也不敢去,就怕身後有密探盯著。老僕人說:「她想幹什麼,隨她干唄!這麼跟蹤她,既浪費時間又浪費錢!好像她的行為跟我們有什麼相干似的!」老僕人高聲嚷嚷,藉機冷嘲熱諷一句。儘管他達不到主人那份雅趣,但他因為對主人感情之深,為主人的興趣如此盡忠效命,到末了他談起主人的興趣來竟如同是自己的興趣一樣。「他是正直人的典範。」德·夏呂斯先生對老僕人作了高度的評價,因為最受賞識的人莫過於那些既具備崇高的操行又能無私地用其來為我們的邪癖服務的那種人。況且,涉及到莫雷爾的事,德·夏呂斯先生所要嫉妒的只能是男人,女人們根本不會燃起他的妒火。這幾乎是適用於夏呂斯一類人物的普遍規律。如果他們心愛的男子對某一女人發生愛情,那毫不礙事,這彷彿是異類動物之間發生了這種事(獅子從不干預老虎的事),他們覺得不僅無傷大雅,而且心裏更加踏實。當然,對那些把性|欲倒錯視為神聖職業的人來說,有時候這種愛情不能不叫他們感到噁心。於是他們責怪朋友不應該墜入這種愛情,這不是怪朋友喜新厭舊,而是怪他意志不夠堅強。要不是男爵德·夏呂斯,換一個另外的夏呂斯,如果發現莫雷爾與一個女人發|生|關|系,那就像在廣告上看見他這個演奏巴赫和亨德爾的人,竟要去演奏普契尼一樣,一定會大發雷霆,因此,那些年輕人出於利害關係,屈尊俯就夏呂斯這類人的愛情,向他們發誓男女之歡只能引起他們的噁心,這正如他們對醫生髮誓一樣,他們從來滴酒不沾,就喜歡喝礦泉水。不過,德·夏呂斯先生有些與眾不同,他對莫雷爾的一切都十分崇拜。莫雷爾在女人身上的成功非但沒有在他心靈上蒙蓋陰影,反而像他在音樂會或在紙牌遊戲上獲得成功一樣,給他帶來了歡樂。「可是我親愛的,您知道嗎,他在搞女人哪。」他說這話的神情就像剛發現什麼秘密似的,充滿了憤慨,不過其中也許又夾帶幾分嫉羡,甚至是欽佩。「他真了不起,」他又說道,「他所到之處,那些風流名妓也都得把他放在眼裡。他每到一處,就引人注目,地鐵里也好,劇場里也罷,他都逃不過眾人的眼睛。這真叫人討厭!跟他一起上餐館,每次夥計都免不了至少要遞給他三份女人的情書,而且每次都是些美人兒。不過,這也不奇怪。我昨天看看他,我便理解她們了。他成了一個美男子,那神態絕不亞於布隆契諾畫中的人。他真令人傾倒!」德·夏呂斯先生喜歡這樣炫耀,他愛莫雷爾;他要借題發揮,一直說到讓人相信,也許說到讓自己相信,他也為莫雷爾所愛。儘管這位小夥子對男爵的社交生活也許會帶來不利,但男爵依然終日把他當作自尊心一樣緊緊守在身邊。他目前的情況是(這種情況舉不勝舉:那些道貌岸然、談吐高雅的人,純粹出於虛榮心,斷絕一切交往,獨為能夠和那麼一個半上流、半下流的情婦廝守一起,到處去拋頭露面。即便別人不再邀請這種女人了,他們仍然為能和這種女人保持聯繫而洋洋得意),自尊心要求他將已經達到的目的全力摧毀一盡。這一點,我們也許是受到了愛情的影響,我們覺得——只有我們自己覺得,將我們與我們所愛之物的關係公開出來,這將產生一種魅力。另外也許因為我們在社交生活方面的抱負業已實現,所以這方面的熱情現在開始消退,好奇心開始轉到僕人身上,而且由於這種好奇心帶有柏拉圖式戀愛的性質,因此更使人專心致志,以至於它不僅達到了,甚而還超過了其他好奇心尚還難以維持的水平。
來到維爾迪蘭夫人家的時候,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正挺著他那大腹便便的肚子朝我們走來,還無可奈何地讓一個流氓乞丐之類的人跟在他身後,現在他經過哪怕表面看去無人問津的角落,這類人也會從那裡冒出來,因為這大塊頭醜八怪總是身不由己地讓這類人跟著他,哪怕隔一段距離呢,就像鯊魚總由它的嚮導護送一般,這與第一年在巴爾貝克見到的那個外貌冷峻、裝出具有男子氣概而又高傲的陌生人形成了那麼鮮明的對照,我覺得好像發現了一個處於不同公轉周期的天體,旁邊還有一個衛星,而且這天體只有變圓了才能被人看見,或者說發現了一個病人,這病人現在染上的疾病在幾年前只是一個小腫塊,當時他很容易掩蓋這腫塊,所以沒有被人察覺它的嚴重性。儘管布里肖動過的一次手術使他以為即將永遠喪失的視力恢復了一點點,我卻不知道他是否發覺了不離男爵左右的那個流氓。再說這也無關緊要,因為在拉斯普利埃之後,而且儘管大學教師跟他有交情,德·夏呂斯先生的出現仍然引起了他某種不快。毫無疑問,對每個人來說,別人的生命都在暗地裡通過各種途徑延伸,誰也猜不出是怎樣的途徑。謊言,儘管經常騙人,而且人們所有的交談都少不了謊言,謊言卻不能圓滿地掩飾惡感或關心的感情,或一次裝作沒有進行過的拜訪,或和情婦溜出去玩過的一天,而他又不願意妻子知道——即使不讓猜出他的壞品行,就是好名聲也不能使妻子蒙在鼓裡對此一無所知。這些壞品行可以在一生當中不被察覺;夜晚在河堤上的一次相會都會偶然暴露這些不道德行為;況且這通常很難理解,必須有一個知情的第三者向您提供無人知曉的難以得到的內情。然而,這些壞品行一旦為人所知,就會把人嚇一跳,因為人們感覺到這事荒唐之至遠不止出於道德觀念,德·絮希勒迪克夫人的道德觀念最弱了,她的兒子們用利益去貶低和解釋任何事物她都可能加以認可,利益對所有的人來說是可以理解的。然而,當她得知她的兒子們每次去德·夏呂斯先生家拜訪,他都彷彿命里註定,必然按時擰他們的下巴,而且彼此互相擰下巴時,她就禁止他們繼續去他家。她感受到對生理奧秘的不安,這種感情使她心裏琢磨與自己保持著良好關係的鄰居是否染上了吃人肉的毛病,男爵再三問她:「我最近難道見不到這些年輕人了?」對此她回答說,他們正忙於自己的功課,忙於準備一次旅行,等等,心裏卻對自己十分窩火。不負責任使錯誤甚至罪惡罪加一等,無論人們對此怎麼說。如果朗德呂(就算他確實殺死過一些女人)這樣做是出於私利,對私利,人是可以抵制的,那他還有可能得到特赦,然而如果是出於一種無法抗拒的性|虐待狂,他就等不到特赦了。
男爵說莫https://read.99csw.com雷爾只是他一個志同道合的年輕朋友,此話也許不假。「他幹些什麼事,我根本不知道,我對他的生活起居,一概不知。」他說這話時以為自己是在說謊,其實也許說的確是實話。且說(趁德·夏呂斯先生、布里肖和我朝維爾迪蘭夫人的公館走去的當兒,我們插一段后話,將幾星期後的故事提前到這裏來敘說;這段后話說完之後,我們再立刻接著原來的故事講下去),且說,這次晚會以後過了不久,男爵無意之中打開了一封別人寫給莫雷爾的信,為之震驚不已,陷入深深的痛苦。這封信反過來大概也引起了我強烈的悲傷。此信出自於女演員萊婭之手。該演員只對女人發生興趣,素來以此聞名。她給莫雷爾的信(德·夏呂斯先生做夢也沒想到他會認識她)字裡行間充滿了情慾,其下流程度使我們在此不能全文加以援引。但是我們只需舉一個例子,比如萊婭和他說話,通篇都用陰性,什麼:「邋遢姑娘,走開!」,「我親愛的美人」,「你,你起碼也是這種人」,等等,不一而足。信中還提及其他好幾位女子,她們跟莫雷爾和萊婭似乎保持著同樣親密的友情。此外,萊婭對供養她的軍官奚落起來,猶如莫雷爾對德·夏呂斯先生進行嘲諷那樣,每每尖酸刻薄。她說:「他在信中竟勸我老實聽話!你聽聽,我的小白貓。」對於德·夏呂斯先生來說,這些話泄露的天機,其所料不及,也絕不亞於莫雷爾和萊婭之間如此特殊的關係。然而,尤其使男爵感到震驚的是那些關於「也是這種人」之類的話。他起先還蒙在鼓裡,久而久之,他終於明白自己「也是那種人」。不過眼下他對業已獲得的這一概念重又發生了疑問。原先當他發現自己「也是這種人」的時候,他以為從此事情非常明白,自己的興趣,如聖西門所說,不在女人身上。然而現在通過莫雷爾的事情,「也是這種人」的說法又加上了德·夏呂斯先生聞所未聞的引申義,而且引申範圍之廣,足以使我們從這封信中看出,莫雷爾之屬於「這種人」,在於他甚至還具有女人對女人的那種興趣。從此,德·夏呂斯先生的嫉妒再也沒有理由僅僅局限於莫雷爾所認識的男人,而必須擴及到他所認識的女人們身上。如此而言,所謂「也是這種人」的人,不僅是指他心目中原有的那些人,而且是指全球一大部分人,其中包括男男女女,而男的又是指男女均喜愛的男人。一個如此熟悉的字眼居然又出現這麼一個新的意義,男爵的理智和心靈難免焦灼不安,備受折磨。他陷入一個雙重奧秘,不明白為什麼一方面他的嫉妒心在與日俱增,另一方面一個詞的原義突然變得貧乏不足。
絮比安覺得,先不用著急把事情告訴德·夏呂斯先生,保護他侄女不受反擊才是當務之急。為此,德·夏呂斯先生對下午發生的事情還蒙在鼓裡,對成婚一事深信不疑,心情十分愉快。這些偉大的單身漢彷彿是在用一種虛幻的父性來給自己悲涼的獨身生活添加一分溫存,尋找某種安慰。「布里肖,說句真話,」他笑著向我們轉過身來補充道,「看見您和別人在一起如此風流,我有點顧慮。你們手挽著手,看起來就像一對情侶似的。嗨,布里肖,您倒是什麼也不在乎!」他說這番話,是否是他思想衰老造成的自然結果?如今他的思想不如以往了,沒有足夠的自控能力,有時候說話會言不由衷,深藏四十余載的隱私會不慎說漏出來。他說這番話或者是不是對平民觀點的鄙夷?總而言之,蓋爾芒特家的人自己就都是平民之見,連德·夏呂斯的長兄,德·蓋爾芒特公爵也不例外,他只是表現形式不同而已。有一次,我母親親眼目睹,公爵敞著睡衣,毫無顧忌地站在窗口刮鬍子。德·夏呂斯先生往後摘下草帽,透開寬闊的前額,利用片刻時間鬆掉綳在臉上的面具。他是否是在東錫埃爾到多維爾炎熱的途中染上了這無拘無束的危險習慣?凡是了解莫雷爾已經不愛德·夏呂斯的人,看見他倆還親如夫妻,都會感到驚奇。德·夏呂斯先生的情況是,淫|亂只帶給他千篇一律的肉體快|感,對此他早已感到膩味,他本能地去尋求和創造新的成績。對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厭倦了之後,他便返回另一極端,重新熱衷於自以為將永世詛咒的東西,比如模仿起「夫妻生活」或「慈父恩澤」。有時候,對這樣一套他猶感不足,還要搞些新花樣。他就像一個正常男子一樣,平生完全可能願意與一個小夥子一起過夜,然後又去和一個女人同枕共眠,這完全出於與前番相似的好奇心,只是倒錯而已。不過這兩種好奇心都是不健康的。男爵由於夏利的緣故,始終以「常客」的身份出入于小圈子。所以,儘管他為了偽裝自己,進行了長期努力,其結果恰如有些歐洲人那樣,一去殖民地探險或者小住,就不像去法國,忘記了應有的行為準則。但是,內心的革命,較之在維爾迪蘭小圈子內消磨的時間,更有效地使德·夏呂斯先生擺脫了最後的社會約束:他起初對自身的異常現象一無所知,日後剛認識到這種異常現象時驚恐萬狀,過後也就習以為常了,竟至忘了,自己終於不覺羞愧,能夠認可的事情,向別人坦然承認卻不能沒有危險。南極也好,勃朗峰也罷,事實上都不如淫|亂的內心,即與眾不同的思想,能為我們提供一塊長期離群索居的地方。夏呂斯先生從前就是如此形容淫|亂的。如今他又給它添上了一層可親的形象,把它看成一個人所難免的瑕疵,猶如懶惰、閑散或貪食一樣,甚至可以說討人喜歡,十分有趣。夏呂斯先生不僅意識到自己的特殊性格激發著那種好奇心,而且儘力滿足,增加刺|激,維持不息,以此尋找某種樂趣。有位猶太記者,每天都在捍衛天主教,也許他並不是指望別人對他刮目相待,而是為了不至於使那些好心的取笑者大失所望;德·夏呂斯先生就和這位記者一樣,在小圈子裡對那些傷風敗俗的事情大加指責,似乎不用別人邀請,他都會樂意模仿英國腔或者穆內絮利來說話一樣。同時他又在眾人面前炫耀其藝術鑒賞家的才能,還慷慨解囊,將分攤到自己頭上的那份錢毫不猶豫就掏了出來。所以,德·夏呂斯先生威脅布里肖,說要到索邦大學告他與小夥子一起散步,這與受過割禮的專欄編輯大談「教會的長女」和「耶穌的聖心」是一樣的道理,也就是說雖然沒有假仁假義之嫌,但也難免有嘩眾取寵之弊。不過,我們不僅應該注意到德·夏呂斯先生的語言內容正在發生變化——現在的話與他從前敢說的話大相徑庭——而且還應該注意到他的語調和舉止也正在發生變化——他現在的語調、舉止和以前受他嚴厲指責的有些人的語調舉止竟十分相似。我們應該從這雙重的變化中尋找原因,這才有意味。他現在偶爾會發出幾下輕叫聲。於他,這是無意的,因為這聲音十分低沉;然而那些性|欲倒錯的人這麼叫出聲來則是故意的。他們互相見面致意一律用「我親愛的」。對這種忸怩作態,德·夏呂斯先生素來持反對態度。然而,猶如一個全身癱瘓或體內失調的人最終總要顯出某種癥狀一樣,德·夏呂斯這類人,惡習發展到一定程度必要作出這種媚態,別人彷彿只是故意進行一種天才而又忠實的模仿而已。其實不然。雖然我曾經見過德·夏呂斯先生身著黑色西服,留一頭平發,不苟言笑,而那些年輕人卻塗脂抹粉,綴滿首飾,但那種純粹的心理做作告訴我們,他們之間只是表面不同而已。正如一個是煩躁型的人,說話時急迫不安,不停搖晃;另一個是神經病人,說話慢條斯理,始終平平靜靜,但在醫生看來,前一位同樣患了精神衰弱症。醫生知道,這兩個都在憂心忡忡,內心都備受痛苦的煎熬。此外,我們還發現,德·夏呂斯先生已顯出各種衰老的跡象,談話中有些用語從前就大量使用,現在則發展到了出奇膨脹、脫口而出的地步(例如:「一系列情況」)。男爵句句不離這些用語,似乎必不可少地要求助於保護人一樣。「夏利已經來了嗎?」我們正要走到宅邸前去按門鈴,布里肖問德·夏呂斯先生。「哦!我不知道。」男爵手在空中一揮,半眯著眼睛說,樣子就像怕別人說他守口不嚴似的。也許男爵因為說漏了有些話,已經遭到了莫雷爾的責備(莫雷爾既是懦夫,又愛虛榮,高興時借德·夏呂斯先生來點綴自己,不高興則六親不認;他把那些無關緊要的話也看得比什麼都嚴重)。「您知道,他幹些什麼,我全然不知。」如果說兩個互有直接關係的人在交談中互相撒謊的話,那麼,一位第三者在和一個情人談到這位情人的心上人時,那自然更是謊言連篇,不管此人的性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