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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雷爾剛剛謝絕了一些朋友的邀請(原因是夏呂斯不能同去),可是她卻已經在向那些朋友保證,提琴手會賞光前去的。莫雷爾拒絕到維爾迪蘭夫婦朋友組織的晚會上去演奏,這自有他的道理——我們過一會兒將會看到這裏面還有更重要的緣故——他之所以強調這個道理,主要是受啟發於有閑階層固有的,而小圈子特有的一種習慣。誠然,如果維爾迪蘭夫人暗中聽到一位新客和一位熟客低聲互道一句什麼,估計他們互相認識或者有互相結為朋友的願望(「那麼,星期五在某人家見。」或者:「您哪一天到畫室來都行,我一直待到五點鐘才走,您能來我真是高興。」),老闆娘便會坐立不安,揣摩起如何給新客創造一個「機會」,以便使他成為小圈子一名燦爛奪目的新成員。她裝出什麼也沒有聽見的樣子,同時,她那對因常聽德彪西的作品而不是多服可卡因而產生黑圈的美麗的眼睛保持著唯有音樂的陶醉才會引起的疲倦神態,可是在她那由於負載著超量的四重奏和累年的偏頭痛而明顯前突的美麗的額頭下卻翻騰著並非純復調的思想。她一分鐘也無法忍耐,她要見縫插針。她立刻撲向兩位正在交談的人,把他們拉到一邊,指著忠實的常客,對新來的客人說:「您不願意和他一起來吃晚飯嗎?比如星期六,或者您自己挑一天,來吃飯的人都很好。不要過於聲張,因為我不準備把這夥人都請來(這夥人一詞在五分鐘之內用以特指小圈子裡的人,為了表示對新客人寄予厚望,有必要暫時怠慢一下小圈子的成員)。」
維爾迪蘭夫人獨坐一隅,白皙而略施脂粉的前額呈半圓形,奇異地凸起,頭髮分兩邊梳理,一半是為了仿效十八世紀肖像,一半是為狂熱的人醒腦之用——這種人羞於公開表達內心狀態。她離群獨坐,宛如一位主掌音樂盛會的天女,一位專司瓦格納音樂體系以及偏頭痛的女神。看著藝術守護神淪入這批討厭鬼中間,不免使人想起某種近乎悲愴的諾納。聽到的音樂,她比他們更要熟悉,她自然比平時更不屑於表露她的感受。音樂會開始了。我聽不出演奏的是什麼曲子,我身臨一片陌土。這是何方?我在哪位作曲家的作品之中,我十分希望知道。我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問,我真想化作我愛不釋手的《天方夜譚》中的一個人物。書中,每逢你不知所措,就會冒出一位仙人或者一位美貌絕倫的少女。別人看不見她,而身陷困境的主人公卻看得真切。她告訴他的事情,恰恰就是他渴望知道的。此時此刻,我恰恰遇到了類似的顯靈,獲得了幫助。我們有時到達的一個地方,以為是陌生之地,其實我們是繞過了一條路,從陌生的一頭朝熟悉之地行走。突然我們發現,我們已經走到另外一條路上,這裏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只是我們沒有習慣從那陌生的一頭走過來。這時我們突然會想:「這條小路是通我朋友家花園大門的,我離他們家只有兩分鐘之遙。」而且就在這時,朋友家的女兒已經順道迎來向你問好。同樣,我聽著是全新的音樂,忽然發現自己正在聽的是凡德伊的奏鳴曲。那小樂句比少女更為出奇動人。她身披銀裝,全身閃閃發光,發出的聲音涓涓流淌,又如披肩一般,輕盈柔和。她款款向我走來,嶄新的首飾衣束依稀可辨。我看出,她心裏十分喜悅,這喜悅,隨著她情深意長、展喉高亢的歌曲在逐級增長,這歌曲如此令人折服,如此純樸,但並沒有因此阻止她身上閃光的美姿放射異彩。不過這一次她的用意僅僅在於向我指點新道,一條與奏鳴曲不同的新道,因為她指點的是凡德伊另一部尚未公開演奏過的作品。在眼下這部作品中,凡德伊只是作了一個暗示——節目單上有一句話,我們應該看到,提到過這一暗示——小樂句只是稍縱即逝地閃現了一下,似乎僅僅在於引逗取樂似的。這小樂句剛剛重現了一下,就遁失了,我再度身臨一片陌生世界。我開始明白——一切都在不斷地證實我的想法——這個世界就是凡德伊所創造的世界。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覺得奏鳴曲已是一個枯竭無源的世界,我對之已經產生了厭倦。於是我儘力想象一些與奏鳴曲同樣美麗,但面貌又不相同的世界。這時,我的做法與一些詩人的做法沒有什麼區別,因為詩人在自己詩歌的天堂里點綴一些草原花木,山川河流,這無疑是下界俗世的翻版。我眼下聆聽的音樂,在我心裏喚起的喜悅心情與我首次聽到奏鳴曲時的喜悅心情是完全不同的。現在這段音樂之美,就在於它創造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一般的奏鳴曲入曲,是一片百合花般潔白、充滿田園氣息的晨曦,聖潔羞澀的晨花輕輕綻開,懸挂在鄉間乃冬和天竺葵錯落交織、結實難解的綠棚上。然而這部作品一開始出現的是拂曉,平靜酣睡的海面沉浸在一片沉悶的寂靜和無限的空曠之中。狂風驟起,先是死寂和黑夜,然後是一片玫瑰色的曙光,進而整整一個世界從中脫穎而出,在我面前漸漸升騰起來。這片紅色如此新奇,如此罕見於溫柔抒情、聖潔天真的奏鳴曲,一如朝霞,給天穹染上了一片神秘的希望之光。一首優美的樂曲已經劃破天空。樂曲雖然是由七個音符構成,卻是聞所未聞,與我想象中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既妙不可言,又尖銳刺耳。這已不再是奏鳴曲中鴿子的低咕,而是撕裂長空的高鳴;它跟曲首沉浸的鮮紅色一樣強烈,如公雞報曉一般神秘,它乃是永恆的晨曦不可言表但又振聾發聵的呼喚。寒冷、雨洗和帶電的空氣——與奏鳴曲相比,這空氣的質極其不同,氣壓迥然相異,它離純潔天真、草木叢生的奏鳴曲相去甚遠——時刻都在改變甚至消除通紅的、希望的曙光。然而到了正午,頓時出現了熾熱的太陽,空氣似乎化成一種凝重的、村鎮般的、近乎于鄉野的歡樂。震天而響、瘋狂飛打的大鍾(這種與把貢布雷教堂灼得火熱的大鐘相仿,凡德伊大概經常聽到那鐘聲;如同畫板上唾手可得的顏料,凡德伊當時輕取一下,就在記憶中找到了這鐘聲),似乎把最厚實的幸福變成了現實。如實而言,從審美角度來說,這歡樂的動機我並不喜歡。我甚至覺得很醜,那節奏如此步履維艱,拖地而行;從某種程度來說,光用雜音,甚至光用小棒擊打桌子,就能模仿其主要節奏。我覺得凡德伊在此缺乏靈感,所以我在此也缺乏了一些注意力。
那天晚上叫夏呂斯先生一敗塗地的,是他自己邀請而陸續到來的客人們那缺乏教養的言行——在這上流社會,這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的現象。公爵夫人們來此,一是出於對德·夏呂斯先生的友誼,再是懷著好奇心躋身進來看看。每位賓客一到,都徑直走向男爵,彷彿他是主人負責接待似的。這些人還近在離維爾迪蘭夫人一步遠的地方問我:「告訴我,維爾迪蘭媽媽在哪兒。您認為有必要叫人介紹我認識她嗎?我至少希望她別在明天的報上刊登我的名字,這會叫全家人跟我鬧翻的。什麼?就是這個白髮女人?她的模樣不是還可以嘛。」這些話一字不漏地鑽進了維爾迪蘭夫人的耳膜。凡德伊小姐不在,聽到談起她,好幾個人都說:「啊!奏鳴曲的女兒嗎?帶過來讓我瞧瞧。」她們在此遇到了許多老朋友,一下便三五成群圍成一堆,閃爍著好奇與嘲諷的目光,窺視著走進門來的維爾迪蘭夫人圈內的門客。她們老老實實,最多只是用手指指點點,表示某人的髮型有些奇特——若干年以後,這種髮型便在一等的上流社會中蔚然成風了。總之,她們十分遺憾地發現,這個沙龍與她們熟悉和想象中的沙龍沒有什麼不同,為此不禁大失所望。就像有些上流人士到布呂昂夜總會去,本來滿懷希望,能被歌唱家痛罵一頓,不料進門時受到的卻是禮貌的致意,而不是預想中的迭唱:「啊!瞧這嘴臉,瞧這丑相。啊!瞧她這副嘴臉。」
回頭再說德·夏呂斯先生。如果他僅把邦當夫人排在名冊之外,那麼維爾迪蘭夫人也許不至於那麼痛苦。維爾九-九-藏-書迪蘭夫人在奧黛特家裡發現她酷愛藝術,德雷福斯事件期間,她和丈夫到維爾迪蘭夫人家裡來吃過幾次飯。維爾迪蘭夫人稱她丈夫是個溫吞水,因為他並不主張重新審理德雷福斯案件。他極為聰明伶俐,得意地和所有黨派都串通關係。和拉博里共進晚餐時他歡樂地表明他的獨立態度。他對拉博里只是洗耳恭聽,不利的話一句也不說,但在關鍵之處悄悄插一句,讚揚饒勒斯為人誠實正直。這是任何黨派都一致公認的。不過德·夏呂斯先生還除掉了一些貴族夫人的名字,她們是維爾迪蘭夫人近時在隆重的募捐、賑濟音樂會上新建立的關係;不管德·夏呂斯先生對她們作如何感想,她們遠遠勝他一籌;她們是維爾迪蘭夫人家新核心的構建因素,而且是貴族核心的基本分子。維爾迪蘭夫人把希望寄托在這次晚會上,指望德·夏呂斯先生給她帶些貴族夫人來,她另外加上一些她的新朋友。為此她事先就十分慶幸地想到,男爵請來的人可能是她新朋友的親朋好友,要是她們在貢蒂河濱不期相遇,一定會喜出望外。他的禁令使她大失所望,憤懣不平。她覺得,按照這樣的條件,舉辦晚會是有益還是有害,還值得考慮。如果德·夏呂斯先生請來的客人對維爾迪蘭夫人起碼都表現出極度的熱情,那麼損失還不至於太重,因為她們將會成為她的朋友。如果這樣,還不算虧本。德·夏呂斯先生拚命想把上流社會這兩部分人始終拆成兩半。可是,不久有一日開晚會,有人自會把她們重新聚在一起,只是沒讓他來參加而已。維爾迪蘭夫人懷著激動的心情等待著男爵邀請的客人。她不久就會知道那些人是帶著何種精神狀態前來赴邀的,終於知道了能夠和她們建立何種關係。眼下,維爾迪蘭夫人正在和忠誠的門客們進行磋商,看見夏呂斯、布里肖和我一同走進來,立時收住了話頭。
誰要是記下這次晚會上德·夏呂斯先生和多位重要人物偷偷交談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人物中有兩位公爵,一位傑出的將軍,一位偉大的作家,一位著名的醫生,一位大律師。那些話是這樣的:「說到這件事。您是否認識那個侍從,不,我是說登上汽車的那個小夥子……」「噯,您堂妹蓋爾芒特家,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目前不知道。」「您給說說,大門前面有一個金髮小夥子,穿著短套褲,我覺得他非常客氣。他叫來了我的車子,十分殷勤,我很想再跟他聊聊。」「是的,可是我覺得他不太可愛,有些忸怩作態。您辦事喜歡急於成功,您會噁心的。何況我知道這事不好辦,我有一個朋友試過。」「太可惜了,我覺得他身材苗條,頭髮別緻。」「您真的覺得那麼好嗎?我覺得如果您湊近一些看,您就會失望了。不,兩個月以前,在一次冷餐會上您本來可以看到一個真正的奇物,一個兩米高的壯小夥子,一身理想的皮膚,而且喜歡這事。可是到波蘭去了。」「啊!這地方有些遠。」「誰說得准?也許還會回來。人一輩子總有重逢的機會。」如果我們善於沉入一定的深度,截取一個斷面,那麼所有大型社交晚會都大同小異:彷彿醫生把病人請了來,病人說話很有理智,舉止也十分文雅;如果病人不是用手指著一位走過的老先生,套著你的耳朵說:「這是聖女貞德。」你絕對看不出他們是瘋子。
但是有一點需要為德·夏呂斯先生辯護。雖然他把維爾迪蘭夫人忘得一乾二淨,並且聽憑他邀請來的「他的圈子」里的人把她忘得叫她出了丑,可是他卻明白,他不能聽任這批人用對老闆娘同樣的惡劣態度來對待「音樂演出」。莫雷爾早已登上演台,藝術家們也已聚攏,可是交談聲甚至於笑聲仍不絕於耳,還有那些「據說必須是內行才能聽懂」的話在嗡嗡作響。德·夏呂斯先生立刻挺起胸膛,仰起脖子,跟我剛才他來維爾迪蘭夫人家時看到的他那疲沓的樣子相比,他似乎換了一個身軀。他擺出一副先知的樣子,環顧四周,那嚴肅的神情似乎在說,現在不該再是說說笑笑的時候了。一時只見許多客人的臉突然發紅,猶如當堂受到老師訓斥的學生一樣。在我看來,儘管德·夏呂斯先生神態十分高貴,但是難免帶有幾分滑稽。因為他時而雙目噴火,對客人大發雷霆,時而又現身說法,把戴著白手套的手舉到漂亮的額前,顯出肅穆莊重,乃至出神入化的樣子(大家都必須照此模仿)。他藉此像一本隨身攜帶的規則手冊一樣,向來客指出,必須嚴格遵守宗教般的靜默,拋棄一切社交雜念。為此,姍姍來遲者向他致意,他一律不予理睬:這些人太失禮了,一點兒都不明白,此時此刻,時間已完全屬於偉大的藝術。在場所有的人都像被施了催眠術那樣全都入了迷,不敢挪動椅子,發出丁點聲響。一批雖無修養,但衣冠楚楚的人,受到巴拉麥德名望的感化,對音樂肅然起敬。
這工夫,我跟那天晚上每個走近維爾迪蘭夫人的人一樣,聞到一股不太好受的諸美果耳利鼻油的氣味,深有感觸。事情的原因,就在這裏。我們知道,維爾迪蘭夫人表達她的藝術感情,從來不是使用心靈的途徑,而是使用身體的途徑,目的是使這種感情顯得更加勢在必行,更加深刻動人。如果有人跟她談起凡德伊的音樂,即她最喜愛的音樂,她會一直毫無反應,彷彿她根本不指望凡德伊的音樂能夠使她激動起來似的。她的眼神一動不動,幾乎是心不在焉;這樣停了幾分鐘以後,她卻開始用準確、實在、近乎失禮的口氣來回答你的話,彷彿在對你說:「您抽煙,我不在乎。我為的是地毯;地毯很漂亮——這我就更不在乎了——只是它很容易著火,我很怕火,我可不願意因為您把一個沒熄滅的煙頭掉在地上,而把你們全都燒著了。」對於凡德伊也是這樣。如果有人談到他,她從不吐露半句欽佩之言,可是過了一陣,她卻神情冷漠地對那晚演奏凡德伊的作品開始表示遺憾:「我對凡德伊毫無異議。據我看,他是本世紀最偉大的音樂家,只是我聽那些作品,一刻都不能停止哭泣(她說『哭泣』時毫無悲傷的神態,自然的樣子倒像是在說『睡覺』。有些惡言惡語的人甚至還認為這后一個動詞也許更為確切。其實誰也說不準,因為她聽那些樂曲的時候,頭蒙在手裡,有些鼾聲,說到底也有可能那是抽泣)。哭一哭與我倒沒有害處,哭多久都行,只是過後這會給我添上要命的鼻炎,鼻膜充血,兩天以後,我那樣子簡直就像一個老酒鬼了。要使我的聲帶恢復功能,我必須連續吸氧幾天才行。總之,戈達爾大夫有個學生……」「嘿!說到他,我還沒有向您表示哀悼呢。他去得真快,可憐的教授!」「是啊,又有什麼辦法,他死了,跟其餘人一樣。他殺死的人夠多的,這回是該輪到他舉刀自戮了。嗯,我剛才對您說他有一個學生,一個十分有趣的人。給我治過這毛病。他有一句相當獨特的警句:『治病不如防病』。所以他趁音樂開始之前,就給我的鼻子上藥。這玩意兒特別管用。我現在可以像無數失去孩兒的母親那樣放聲痛哭,也不會再鬧半點鼻炎。現在只是偶爾鬧點結膜炎,僅此而已。藥效絕對可靠。沒有這帖葯,我根本不可能繼續欣賞凡德伊的音樂,還不是要一次接一次地患支氣管炎。」
夏呂斯跟莫雷爾借口要商討一下待會的演奏,倆人一起離開了眾客。當夏利拿出樂譜給夏呂斯過目時,夏呂斯得以公開展示他倆的秘密關係,心中充滿了甜蜜。這段工夫我可被迷住了。儘管小圈子裡姑娘不多,然而遇到舉行大型晚會的日子,不少姑娘都被邀請來了作為補償。我認識其中好幾位,都長得十分漂亮。她們遠遠地向我送來歡迎的微笑。空氣中不時閃爍著姑娘嫵媚的笑容。這就是晚會,甚至白天五彩繽紛的裝飾。我們之所以能夠回憶起某時某刻的某種氣氛,就是因為姑娘們在這氣氛中微笑過。
我看見,在演台上排開陣勢的,不僅有莫雷爾和一名鋼琴師,而且還有其他樂師。我想他們一定先演奏其他音樂家的作品,而不是凡德伊的作品。我先前以為,晚會僅僅演奏凡德伊的鋼琴小提琴奏鳴曲。
「我認為,我們有義務把話說明白,」維爾迪蘭夫人對布里肖說,「我所做的,不是要反對夏呂斯,恰恰相反。他為人和善,至於他的名聲,我對您說,這類名聲於我又有何害!出於我們小圈子的利益,為了我們的聚餐,我反對男女調情,討厭那些男人正經有趣的事情不談,卻躲到一邊跟女人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夏呂斯就不同,我不用害怕,我跟斯萬、埃爾斯蒂爾以及其他許多人所發生的事情,跟他絕對不會發生,跟他在一起我十分放心。他出席我的晚餐,任憑有多少上流女子在場,我們都可以肯定,桌面上的談話不會為調情戲謔、竊竊私語所攪亂。夏呂斯與眾不同,猶如一名神甫,對他我們十分放心。只是他不能自以為是,對來這裏的小夥子發號施令,否則他就連兩性人都不如。」維爾迪蘭夫人宣布,她對夏呂斯主義的寬容是真心實意的。維爾迪蘭夫人如教權在握一般,出現一點不正習氣並沒有大驚小怪;嚴重的是在她的小教會中出現了那些可能削弱權威原則、有害於正統觀念、企圖改變既有信條的東西。「不然,我就要給他一點厲害瞧瞧。就是這樣一位先生,因為自己沒有受到邀請,便阻止夏利也前來參加排練。為此,他要受到一次嚴正警告,我希望這對他來說夠了,再不,他只有自請尊便。他把夏利鎖在屋裡,我說的是真話。」她接著又說,「現在我們每次見到他,他身邊都要有這醜惡的莽漢,保鏢似的跟著。」她說這番話,恰恰沒有跳出常人的表達方式,因為有些不太常用的說法,遇到某一特殊話題,某一特定場合幾乎勢必要湧上說話人的記憶;說話人以為是在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思想,實則只是在機械地重複普世訓誡。維爾迪蘭先生佯稱有事要問問夏利,提議把他引開一會兒,跟他說說。維爾迪蘭夫人卻擔心他受到驚擾,接下去演奏失常。「還是等到他演完以後再對他挑明為好,甚至改日再談也不著急。」維爾迪蘭夫人如果知道丈夫在隔壁房間向夏利說明事實真相,她要想舒舒服服激動一下,那就純系枉然了。她害怕弄得不巧,夏利一生氣,會把16號的事撇下不管。九_九_藏_書
我再也按捺不住,終於要提一下凡德伊小姐。「作曲家的女兒是不是沒有來?」我問維爾迪蘭夫人。「還有她的一個朋友也沒有來嗎?」「沒有,我剛剛接到她們一封快信。」維爾迪蘭夫人支支吾吾地對我說。「她們不得不待在鄉下。」我心中一時升起了一線希望,也許她們從來就沒有說過要來。維爾迪蘭夫人通告說,作曲家派這兩個代表來,只是為了給樂隊和聽眾一個良好的印象。「怎麼?難道她們連剛才的排練也沒有來嗎?」男爵假裝驚奇地問道,以便讓人覺得他沒有見到過夏利。夏利走過來向我道安。我湊近他耳邊問他凡德伊小姐為什麼不來的事。他好像對這件事一點也不了解。我示意他不要大聲說話,並且告訴他我們過後再聊。他謙恭地答應說他將不勝榮幸地聽憑我的吩咐。我發現他比以前有禮貌多了,恭順多了。我當著德·夏呂斯先生的面讚揚了他——讚揚他是因為他可能有助於我解開我的疑團。德·夏呂斯先生回答我說:「他僅僅做了他應該做的事,他跟貴人們在一起,行為舉止如果還那麼粗俗,那還有什麼意思。」文雅的舉止,按德·夏呂斯先生的看法,是法國人的傳統舉止,不帶英國式的呆板。正因如此,當夏利從外省巡迴演出歸來,一身旅裝回到男爵家中時,如果沒有過多的人在場,男爵就會無拘無束地親吻一下他的兩頰。他如此炫耀他的溫存,也許是想靠這個辦法來消除別人腦中認為這種溫存是有罪的想法;也許是為了接受一種樂趣,但更主要的,也許是想用文學的方式來維護和弘揚古老的法國禮儀,猶如他會用曾祖母的舊椅子來反對慕尼黑風格或者摩登款式,用見到兒子時毫不掩飾內心喜悅的十八世紀型溫和慈祥的父親形象與不列顛式的冷漠沉靜相抗衡。不過這慈父般的恩愛是否蘊含著一絲亂|倫的色彩?更有可能的是,德·夏呂斯先生自從喪偶以後,感情生活就一直十分空虛,他的行為方式雖然能滿足他的惡習——關於這一點我們將得到一些事實證明——但卻不能滿足他的感情需要。總之他曾多次考慮過重新結婚的問題,現在腦子又在打著主意,一定要繼養一個孩子;周圍一些人擔心,這慾望別是衝著夏利來的。這事並不稀罕。只有閱讀兩性人文學才能引起共鳴,手捧著繆塞的《夜》,心裏卻想著男人,這樣一個性|欲倒錯的人,同樣需要擔任正常男人的所有社會職能,像舞蹈演員的情人和歌劇院的老聽眾一樣,負起供養的責任,只跟一個情人過規矩生活,跟他結婚或者姘居,做一個父親。
當布里肖對維爾迪蘭夫人說,他得知她的摯友身體如此欠佳,他深表悲傷,她大出我們所料,回答說:「聽著,我不得不承認,悲傷我是一點兒也沒有感到。自己沒有的感情硬要裝出來,這是無濟於事的……」她無疑是精神不佳才這麼說的,一想到整個晚會上她都要裝出一副愁容,就已經覺得疲勞了;她這也是出於傲慢,她不想讓人覺得自己由於沒有取消這次晚會在尋找歉詞;不過她又是出於對人性的尊重和深於世故,因為她的缺乏悲痛,如果歸之於對親王夫人突然公開化的個人厭惡,那麼總比眾人事不關己的態度要高尚、不失氣節,因為面對一種無可置疑的誠實,人們容易失去武裝:如果維爾迪蘭夫人對親王夫人的故世不是真的無動於衷,難道她會給自己背上一個比這嚴重得多的罪名來為自己繼續接待客人的做法開脫嗎?人們忘了,維爾迪蘭夫人本來可以承認,她確實非常悲痛,但是她沒有勇氣放棄一次歡聚的機會。但是,朋友的冷酷無情雖然是一件較為令人震驚、較為缺乏道德的事情,卻又不是一件過於丟人的事情,因此比家庭主婦那種輕佻淺薄較為容易承認。從犯罪學的觀點來講,罪犯覺得哪裡有危險,就避之不及朝有利的方向坦白;在免受懲治的錯誤面前,是自尊心決定坦白的內容。有些人為了不讓憂傷中斷他們歡樂的生活,便反覆不休地說,內心的悲哀靠外在的服喪來表現是毫無意義的,也許維爾迪蘭夫人覺得這種遁詞已經是路人皆知的舊玩意了,因此她寧可仿效那些聰明的罪犯,棄絕老一套的無辜表白,為自己辯解——不知不覺作了一半坦白——的時候就說,凡是眾人指責的事情,自己反而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可是不巧得很,自己迄今沒有機會身體力行。也許維爾迪蘭夫人在解釋自己行為的時候,採用了無動於衷的論點,她覺得自己既然已經踏上了怨恨的滑坡,不如把怨恨的心情表達出來,這樣至少也有幾分獨特。把這種心情理清頭緒,已不失為一種罕見的敏銳;把它公開表白出來,那就更能顯示出某種「膽識」。因此,她故意強調自己毫無傷感,內心充滿了荒唐的心理學家和魯莽的戲劇家所有的那種驕傲與滿足。「是的,這事很奇怪,」她說,「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的天,我不能說我不希望她活著,她不是一個壞人。」「她就是一個壞人。」維爾迪蘭先生打斷說。「啊!他不喜歡她,是因為他覺得我請她做客,有損於我。他為這件事情失去了理智。」「請承認我是正確的,」維爾迪蘭先生說,「你們相互來往,我從來沒有贊成過。我一直說,她的名聲不好。」「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薩尼埃特回駁說。「什麼?」維爾迪蘭夫人嚷道,「這是眾所周知的;不是不好,而是可恥,丟人。不,不是出於這個原因。我自己也無法說明自己的感情。我對她並不厭恨,可是她對我們卻那麼冷漠,以至於當我們得悉她身體嚴重患病時,連我丈夫都大為驚奇地對我說:『你對這事好像毫無感觸似的。』這不,今天晚上他建議我取消晚會,我恰恰相反偏要舉行,因為沒有悲傷硬要裝出悲傷,我會覺得是在演戲。」她說這番話是因為她覺得這奇怪得像「自由劇」,而且非常方便。因為冷漠無情或者坦白了的缺德跟膚淺的道德一樣,都使生活變得簡單了。她把應該受到懲罰的行為變成了一項誠實的義務,為之人們不需要再去尋找開脫的借口。底下的信徒們聆聽著維爾迪蘭夫人的話語,心頭交織著欽佩和不適之感,猶如以前某些以殘酷現實和痛苦觀察為題材的戲劇所引起的感覺一樣。許多人一邊讚歎地看到,老闆娘的正直坦誠和落拓不羈又變換了新的形式,一邊不禁聯想到自己的死亡,雖然他們心想,歸根結底read.99csw.com這不是一回事,但是他們還是在考慮,有朝一日自己突然死去,別人會是悲慟哀哭呢還是會在貢蒂河濱舉行歡慶。「為了我的客人,晚會沒有取消,我非常高興。」德·夏呂斯先生說,他沒有發現,他如此表達謝意,恰恰刺傷了維爾迪蘭夫人。
維爾迪蘭夫人動怒了,決定叫莫雷爾「分辨清楚」,德·夏呂斯先生讓他扮演的角色是多麼可笑而又可惡。「我補充一句,」維爾迪蘭夫人繼續說(她感到自己對某人的感激之情成了一種壓在身上的沉重義務,殺了這人又於心不忍;這時候她就把這人的某一嚴重缺點公諸于眾,於是她用誠實的手段免除了向該人感恩致謝的義務),「我補充一句,他在我這兒擺出的有些架勢,我不太喜歡。」維爾迪蘭夫人對德·夏呂斯先生耿耿於懷,除了莫雷爾拒絕參加她朋友的晚會以外,其實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原因。德·夏呂斯先生一心一意想著要為維爾迪蘭夫人爭光,給老闆娘貢蒂河濱的沙龍帶了一批人來。要是原初按照她的意願,把她的朋友都邀請來的話,那麼這批人一聽說被邀人的名字,就絕對不會來了。德·夏呂斯先生用堅決的口氣,不容分說地否決了維爾迪蘭夫人提出的名單,否定的口吻中摻雜著貴族大老爺那種耿耿於懷和任性傲慢的氣質以及節慶活動專家那種藝術憨直精神。他寧可收回棋子,拒絕出力,也絕不願意屈就讓步。據他看來,那會糟蹋整體效果。德·夏呂斯先生只允許森蒂納赴會,僅此一項已充滿了保留意見。德·蓋爾芒特夫人為了擺脫森蒂納妻子的纏繞,對森蒂納從開始每日親熱會面,發展到最後完全斷絕交往。但是德·夏呂斯先生覺得森蒂納頭腦聰明,仍不斷地與他見面。在與小貴族雜交的資產者階層中,所有人都非常富有,而且都與大貴族不曾相識的貴族攀了親。森蒂納這朵昔日蓋爾芒特家族圈子中的奇葩,就是到這個階層中來尋找發跡途徑的,而且他自以為在此找到了根據地。但是,維爾迪蘭夫人自以為知道森蒂納妻子的貴族背景,對其丈夫的地位卻未加註意(因為鎮住我們的高度往往是幾乎僅僅高出我們一頭,而不是那些高不可見、聳入雲霄的東西)。她認為有必要邀請森蒂納,理由是他「娶了某某小姐為妻」,交往一定很廣。這個想法恰恰與事實背道而馳,說明維爾迪蘭夫人是多麼孤陋寡聞,把男爵抹了口紅的嘴唇引得笑開了花,散發出寬容的鄙夷和豁達的理解。他不屑於正面作答。然而他熱衷於構築社交理論。以展示他充裕的智慧、傲然的氣度,因此他帶著遺傳性的輕浮,傾吐了他的心思。「森蒂納結婚前應該徵求我的意見才是。」他說。「既有生理優生學,就必有社會優生學,而這一領域我也許是獨一無二的大夫。森蒂納的病例是無可爭辯的。顯而易見,結了這門姻緣,是給自己背上了一個包袱,愛情的火焰從此熄滅。他的社會生命從此告終。我向他解釋清楚,他也了解了我的用意,因為他非常聰明。另一方面,有那麼一個人,具備了一切條件,本來完全可以有一個高貴萬能、凌駕一切的地位,只是因為有一條可惡的繩索把她牽制在地面上。我半推半拉幫助她砍斷了纜繩。現在他懷著勝利的喜悅獲得了我給予她的自由和全能。這裏需要用一些意志,但是她將得到的報償卻是何等巨大!因此誰只要善於聽從我的勸告,誰就成為自身命運的助產士。」顯而易見,德·夏呂斯先生在處理自身命運的時候,沒有採取妥善的行動。行動不同於語言,儘管你能言善辯;行動也不同於思想,儘管你才思橫溢。「但是就我而言,我是一個哲人,我只是用好奇的眼光旁觀著我剛才提及的社會動向,而絕不助長這種動向。因此我繼續和森蒂納保持交往,他對我始終表示適度的尊敬和熱忱。我甚至還去了他的新居吃過晚飯。這新宅第雖然富麗堂皇,卻叫人無聊厭倦,倒不如他生活拮据時,把摯友們都請來聚集在一個小閣樓里那樣來得歡樂。反正您可以邀請他,我允許。但您提出的其他的人,我一概否決。您會因此而感激我的,因為如果說我是婚姻問題的行家,那麼,在夜慶活動方面我更不遜色。我知道哪些人士能夠擴大一次晚會的影響,使它能夠騰飛,升高;我同樣也清楚哪些人會把晚會搞得默默無聞,一敗塗地。」德·夏呂斯先生這些排除客人名字的主張並不是一直基於痴人的積怨或者藝術家的挑剔,而是基於演員的靈巧。當他就某人或某事演了一段曲子大獲成功時,他便希望能使儘可能多的人聽到這首曲子。但是請第二批聽眾,必須把第一批聽眾全部排除乾淨,不然他們會發現演奏的曲子沒有改變,還是老調重彈。他調換演出場地,正是因為他沒有更換廣告。當他在交談中獲得成功,他還需要組織到外省巡迴演出。無論這些排除客人的動機是多麼複雜,夏呂斯這麼做使維爾迪蘭夫人感到她老闆娘的權威受到了折損,使她的心靈受到了傷害,甚至使她的社交生涯受到嚴重挫折。這有兩方面原因。首先,德·夏呂斯先生比絮比安更易動怒,莫名其妙地跟維爾迪蘭夫人的最佳朋友人選個個都鬧得反目。很自然,可以給他們的懲罰首先便是不請他們參加他在維爾迪蘭夫人家組織的晚會。這些被排斥在外的人往往是所謂的社會顯貴。可是在德·夏呂斯先生的眼裡,從他跟他們翻臉之日起,他們就自動失去了顯貴的地位。他富有奇妙的想象,一旦這些人不再是他的朋友,與其說對他們吹毛求疵,不如叫他們名聲掃地。如果罪魁禍首出身於某個名門世家,但其公爵領地僅僅受封於十九世紀,比如蒙代斯吉烏家族,那麼,對於德·夏呂斯先生來說,重要的是看公爵領地受封的年代,而朝夕之間家世淵源變得無足輕重。「他們連公爵都不是,」他嚷道,「是蒙代斯吉烏神甫的頭銜張冠李戴加到了一個親戚身上造成的,這事距今還不滿八十個年頭。如今的公爵,如果確有公爵可言的話,也僅僅是第三代公爵。說說于塞斯、拉特雷莫依勒、呂依納這些人,他們都是第十代、第十四代公爵,我的胞兄就是蓋爾芒特家族第十二代公爵和貢棟家族第十七代親王。即便能夠證明蒙代斯吉烏是望族世家的後裔,它又能說明什麼呢?七傳八傳到他這一代還不早就成了敗家孽障?如果換一種情況,跟他不睦的貴族久有一塊封地,婚姻堂而皇之,跟王室沾親帶故,只是這份榮耀來得很快,並非列祖列宗所傳,比如像呂依納一類的人,那麼事情又完全變了,唯有家世才是頭等重要的。」「我倒想請教一下,阿爾貝蒂先生只是在路易十三時代才洗清污垢,變得斯文起來的!靠著王家公主的恩寵他才得以聚斂封地,在原先他們是根本無權問津的。這又有什麼稀罕!」與德·夏呂斯先生打交道,失寵跟著得寵接踵而來,這是蓋爾芒特家族人的天性決定的。蓋爾芒特家的人要求社交閑談能結出友誼的果子——這是社交閑談無能為力的——並且還要能引發恐懼症,使人人害怕自己成為惡語中傷的對象。得寵越甚,失寵越烈。男爵以往對莫萊特夫人的垂青,眾人有目共睹,而又望塵莫及。但是不知何日開始,突然出現了冷漠的跡象,表明她不配享受這種恩典。伯爵夫人自己總是說她始終沒有能夠發現個中的奧秘。反正一提到她的名字,男爵便怒火衝天,激起他雄辯至極因而致人重傷的抨擊。維爾迪蘭夫人覺得莫萊伯爵夫人為人很好。我們將會看到,維爾迪蘭夫人將巨大的希望寄托在伯爵夫人身上。老闆娘想,伯爵夫人將在她家裡見到自己所謂的「法國四方」最高貴的人士,為此,非常高興,當下建議邀請「莫萊夫人」。「啊!我的天,天地悠悠,人各有志。」德·夏呂斯先生回答說。「夫人,如果您有雅興請比普萊夫人、希布夫人和約瑟夫·普呂多姆夫人前來一敘,我求之不得。不過,那樣的話,最好是放在一個我不在的晚上。剛說幾句,我就聽出,我們說的不是同一種語言,因為我提及的都是貴族大姓,可是您給我援引的均是一些不見經傳的法官,詭計多端、說長道短、居心不良的市井小人。還有那些小家夫人,夢想效尤我嫂子蓋爾芒特的儀態風度,但恰如松鶴模仿孔雀,低了八度音。可是,她們還自命為藝術保護者。我要補充一句,有一個人我經過斟酌,決定斷絕同她的親密關係,如果把她引入我非常希望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舉行的晚會,那將有失體統。這是一個自命不凡的蠢女人,出身本不高貴,又缺乏誠實和才智,居然認定自己能夠替演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企圖集兩個角色於一身,這本身就是一種愚蠢的想法,因為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這正好是兩個截然相反的人。這就好比有人想同時兼做海森伯格和薩拉·貝爾納。總之,即使這不相矛盾,那也是極其可笑的。我有權對一位的言過其實付之一笑,對另一位的孤陋寡聞深感不幸。可是這位小資產者像青蛙脹破肚子一樣妄想去跟這兩位偉大的夫人爭比高低,這豈不所謂引得母雞都要發笑了,因為這兩位夫人始終表現出本家族無與倫比的高貴氣質。莫萊!這就是一個不應該念出口來的名字,您要請她,我就不得不告退了。」他含笑附加了一句,那口氣如同一位醫生為了病人的利益,卻不顧病人本人的意願,決意不屈從於順勢療法醫生的合作。此外,德·夏呂斯先生還將另一批人歸為可以忽視不請之類。對夏呂斯來說這些人確實可以忽視一邊,但對維爾迪蘭夫人來說,情況未必如此。德·夏呂斯先生自恃出身名門,登天的豪門望族,他或許也無所相求,可是這些名流要聚到維爾迪蘭夫人的沙龍里,就有可能將它變為巴黎的一等沙龍。維爾迪蘭夫人開始發現,她已經多次坐失良機,這還不算社交界對德雷福斯事件的誤解給她造成的社交耽誤。其實這一件事也未嘗不是成全了她。「我不知道是否對您說起過沒有,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看見她社交圈裡的有些人,心裏有多麼不快。他們幹什麼都以德雷福斯事件為上,為了爭論重審與反重審的問題,居然把高貴的婦女排斥在外,卻把那些低俗的女人迎進門來,連公爵夫人也受到了這些婦人的抨擊,說她缺乏熱情,思想不正,把祖國的利益置於社交名片之下。」我不知能否問問讀者,猶如問一位朋友,跟他交談了那麼多次,但是記不清是否想到過或者找到過機會已把某件事情告訴了他。無論我交待過沒有,那時候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態度是可想而知的,而且我們接下去看看後來的一個時期,從社交的觀點出發,她的態度甚至似乎是完全正確的。德·康布梅爾先生認為,德雷福斯事件是外國人一手製造的陰謀,目的在於摧毀情報機構,破壞軍紀,削弱部隊戰鬥力,離間法國人民,伺機入侵法國。除了幾首拉封丹寓言以外,侯爵與文學絕不沾邊。於是他委託妻子設法加以證實,作為殘酷的觀察者的文學,不僅製造了互不尊敬的社會氣氛,而且還製造了如此嚴重的社會混亂。「雷納克先生和埃爾維厄先生是串通一氣的同謀。」她說。人們大概不至於會控訴德雷福斯事件用心險惡,策劃陰謀來反對上流社會吧。不過她這番話無疑是打破了框框。上流人士不願讓政治滲入上流社會,恰如軍人不願讓政治滲入軍隊一樣,這一點是極為明智的。上流社會的事情跟性趣味相仿,我們一旦聽憑審美理性來對性選擇發號施令,那麼我們不知會發展到什麼反常的行為上去。基於那些婦人都是民族主義者這個道理,聖日耳曼區養成了接待別的社交圈婦人的習慣。隨著民族主義的出現,道理遁然消失,習慣卻沉澱下來。維爾迪蘭夫人隨波逐流,順應德雷福斯運動,把有價值的作家吸引到自己身邊。儘管他們是德雷福斯派,對她的社交活動一時沒有任何用處,但是政治熱情和其他熱情一樣,是不會延續持久的。新一代的人來到時,不再會理解這種熱情;即便是表現過這些政治熱情的同一代人也會改弦易轍,轉而表現出與先前的政治熱情並不相仿的政治熱情。隨著排他原因的改變,他們會恢復一部分原先拒之門外的人的地位。在德雷福斯事件發生過程中,君主主義者再也不是憂心忡忡,整日擔心某人如果是反猶主義者或民族主義者,就可能是共和黨人、激進派,甚至是反教會分子。萬一有朝一日戰爭爆發,愛國主義也會採取另外一種形態,即便是一個沙文主義作家,人們也不會再去關心他曾經是不是一名德雷福斯派。就這樣,維爾迪蘭夫人利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危機,一場又一場的藝術革新,猶如燕子築窩一樣,接連不斷地把碎片撿回家來。這些碎片暫時沒有用處,但有朝一日就會組成她的沙龍。德雷福斯事件過去了,阿納托爾·法朗士卻留下了。維爾迪蘭夫人的力量表現在她對藝術的真誠的愛,對忠實的圈內成員的一片苦心,以及她不請社交人士而專門酬勞圈內成員的美餐。在她家裡,每個人都像貝戈特在斯萬夫人那裡一樣,受到敬重。當這個社團中的某一門客有一天成了傑出人物,眾人希望來拜見他,那麼在這位維爾迪蘭夫人家裡,他決不會像博代爾及夏博烹制的官方宴席或聖查理曼菜肴那樣,弄虛作假,而是一位美味芬芳的普通人,一位如同世界空凈無人一樣完美無缺的人。維爾迪蘭夫人手下的演出班子陣容整齊,訓練有素,拿出的節目堪稱一流,缺的只是觀眾。自從觀眾的興趣離開了某位貝戈特鼓吹的法蘭西型的理性藝術,迷上了充滿異國情調的音樂以後,維爾迪蘭夫人成為一名外國藝術家常派巴黎的特約通訊員,在美麗動人的尤貝爾季也夫公主身邊為俄羅斯舞蹈家當起了加拉布斯仙女,雖然老態龍鍾,但是法力無邊。這批英俊美麗的舞蹈家進駐巴黎,只有那些缺乏藝術趣味的評論家才對她們誘人的魅力提出異議。我們知道,她們給巴黎帶來了狂熱的好奇,與德雷福斯事件相比,這狂熱不太粗獷激烈,卻更富有純粹的審美情趣,而且也許同樣的活潑熱烈。維爾迪蘭夫人藉此又走到了前列,不過其社交效果與以往截然不同。正如我們在重罪法庭開庭期間,看到她總是和左拉夫人並肩坐在法官席下面一樣,當一批為俄羅斯芭蕾熱情歡呼的新觀眾紛紛擁向歌劇院的時候,我們總是看見她戴著從未見過的羽飾,和尤貝爾季也夫公主並肩端坐在頭等包廂中。在司法大廈一陣激動之後,晚上大家相聚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從近處端詳比卡爾和拉博里,尤其是藉此打聽最新消息,設法了解,從楚林登、盧貝和儒奧斯特上校那裡可以獲得什麼希望。與此相仿,經過《天方夜譚》或者《伊戈爾王》的舞劇所引起的興奮之後,大家都無意就寢歇息,便來到維爾迪蘭夫人家裡。在尤貝爾季也夫公主和老闆娘的支持下,每天晚上鮮美可口的夜宵把大家匯聚在一起。有為了舞步更加輕捷而未進食的舞蹈家,有他們的經理和美工,還有偉大的作曲家伊戈爾·斯特拉文斯基和理查·斯特勞斯,大家歡聚一堂,形成一個經久不變的小核心。這裏猶如愛爾維修斯夫婦的夜宵,巴黎最為高貴的女士以及外國殿下均樂意垂顧。那些上流人士,自稱很有藝術欣賞力,對俄羅斯芭蕾硬作無謂的區分,認為《仙女》的導演較之《天方夜譚》更為「細膩」,不難在《天方夜譚》中找到黑人藝術的影響;儘管如此,他們仍然十分高興,高興能親眼看到這些藝術趣味和戲劇的偉大革新者,看到他們的藝術雖然比繪畫略多一些做作,但是引起的革命卻和印象派一樣深刻。read.99csw.comread•99csw.com
但是這種迷戀新客乃至製造親近關係的迫切需要也有它消極的一面。維爾迪蘭夫婦的圈子裡每周三的例行聚會在成員之間產生了一種對立的情緒,即挑撥離間的慾望。在拉斯普里埃的幾個月當中,大家朝夕相處,這種不和的慾望有增無減變本加厲了。維爾迪蘭先生巧妙地抓住某人的把柄,張開蜘蛛網,像網住無辜的蒼蠅那樣網住他的夥伴。如果沒有事情可以指責,那麼無事生非,出人洋相也好。一個圈內的常客只要出去走半個小時,他就對著大家公開地奚落他,裝出吃驚的樣子說,大家怎麼沒有發現他的牙齒總是那麼臟,或者反過來說,他刷牙成癖,每天要刷二十次之多。若要有人膽敢打開窗戶,這種缺乏教養的舉止就會使夫婦倆老交換憤怒的眼色。過不了片刻,維爾迪蘭夫人便會要人給她一塊披巾,維爾迪蘭先生便藉此厲聲說道:「噢不,我要把窗戶關上,我弄不明白,是誰自作主張把它打開的。」說得開窗的人如犯重罪,滿臉通紅,一直紅到耳根。酒喝得多了一些,也會給你招來指桑罵槐。「您不覺得難受嗎?一個工人多喝酒確有好處。」兩個常客如果事先沒有徵得老闆娘允准,擅自一起散步,儘管這散步毫無不良動機,結果也會引來無休無止的非議。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的散步屬於例外。純粹是因為莫雷爾住宿軍營,男爵沒有客居拉斯普里埃的關係,對男爵的厭惡和唾棄才得以推遲了。但是這一時刻已即將來臨。
德·夏呂斯先生在巴爾貝克的時候,曾經當著我的面,敏銳地批評過德·福古貝夫人,說她儘管聰穎超人,但是意外的發跡升遷,卻釀成她丈夫徹底的失寵。德·福古貝先生被委派在狄奧多西國王和歐多克西王后的國度里任外交使節。兩位君王再度來到巴黎,不過這一次逗留時間較長,因此每日要為他們舉行宴慶。王后與德·福古貝夫人早已結識,十年來在自己首都常與她見面,而且在此既不認識總統夫人也不認識部長夫人,所以跟大使夫人結了緣。大使夫人認為德·福古貝先生是狄奧多西王國和法國兩國關係的開創者,覺得自己地位穩固,不會受到任何損害。從此,仗著王后對她的偏愛,有恃無恐,得意忘形,絲毫沒有擔心會有危險臨頭。結果幾個月以後,這一危險演化成重大事件,德·福古貝先生突然被宣布退休離職。夫婦倆先前過於自信,錯誤地認為這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德·夏呂斯先生在「小火車」里評論著他兒提時代朋友的倒台,驚奇地認為,這樣一個聰明女子在當時的情況下竟沒有利用她對君王的影響,說服國王和王后,設法讓別人覺得她對國王和王后沒有任何影響,教國王和王后把情誼轉到共和國總統夫人和部長夫人們身上。當這些夫人以為這份情誼是出自國王和王后本人而不是福古貝夫婦一手操縱的話,她們就會無比得意,也就是說,欣喜之餘,對福古貝夫婦充滿感激之情。但是凡是發現別人錯誤的人,只要稍遇時機,春風得意,便會重蹈覆轍。客人們撥開一條通道前來向德·夏呂斯先生恭賀道謝,把他當作主人看待,這時他就沒有想到應該勸他們去跟維爾迪蘭夫人寒暄幾句。只有與伊麗莎白皇后和德·阿朗松公爵夫人具有同樣高貴血統的那不勒斯王后一人跟維爾迪蘭夫人聊起天來。她彷彿是專程前來拜訪維爾迪蘭夫人的,而不是為了來欣賞音樂和看望德·夏呂斯先生。她對老闆娘暢敘衷腸,滔滔不絕地說她久已盼望能夠跟她拜識,對她的公館竭盡恭維,然後又像正式訪問一樣,跟她交換了許多話題。她說,她非常遺憾,本來多麼希望把她的侄女伊麗莎白(不久前跟比利時阿爾貝王子結婚的那個)也帶來。看到樂師們坐到了台上,她收住了話語,叫人指給她看,哪位是莫雷爾。德·夏呂斯先生希望別人對這位演技精湛的小夥子給予如此巨大的榮譽,對其真正動機,她大概不會有什麼錯覺。但是這位君主體內流淌著有史以來最高貴、最富有閱歷、凝聚著懷疑與傲慢的血液:她那君王特有的古老智慧使她把表親夏呂斯(兩人均為巴伐利亞一位公爵夫人的後裔)這類她愛不勝愛的人的缺陷僅僅看作是一種不幸。夏呂斯一類人的這種不幸在她這裏得到的支持彌足珍貴,因而她也尤為樂意向他們提供援助。她知道,連這樣的場合,她都屈駕親臨,他會雙倍感動的。只是,這位婦人目下的心地善良,正如她以往的勇猛頑強。她是一位勇士王后,曾經親手向加埃特的城牆射擊過,至今充滿著騎士精神,一見到弱者被欺,便準備拔刀相助。她現在看到的是維爾迪蘭夫人孤單一人、受人冷落,殊不知是維爾迪蘭夫人本人未敢離開王后一步。她拚命擺出樣子,向來客顯示,對她——那不勒斯王後來說,這次晚會的中心以及吸引她光顧的引力中心是維爾迪蘭夫人。她不停地表示歉意,說她不能待到晚會結束,還要有另一個晚會需要光顧——儘管她足不出戶。她特彆強調,她告辭的時候,請在座的千萬不要為她送行,這樣,可以免了叫大家向她表示敬意。其實,維爾迪蘭夫人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