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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會結束,德·夏呂斯先生的客人紛紛起來向他告辭。這時候他又犯了客人到達時的錯誤。他沒有請他們去向老闆娘道別,請他們在向他表示謝意的同時,把她,她和她丈夫結合進去。告別隊伍很長,但是長龍只是排在男爵一人面前。他對此卻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因為幾分鐘后他是這麼對我說的:「藝術活動形式後來出現了『聖器室』般的有趣色彩。」大家甚至找出各種話題,延長致謝的時間,以便在男爵跟前多留片刻,結果逼得那些跟在後面尚未向他的晚會的成功緻以祝賀的人停滯不前、原地踏步。不止一個做丈夫的想就此離開,可是身為公爵夫人但也很懂時髦的妻子反對說:「不、不,我們應該等候一小時,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應該對巴拉麥德不謝一聲就離開。他真是嘔心瀝血,時下只有他能夠常舉辦這樣的晚會了。」沒有一個人想到要跟維爾迪蘭夫人結識。這情景就像是在戲院里,一位貴婦人為晚會帶來一批顯貴名流,誰也不會想到設法把自己介紹給引座的女郎。「表哥,您昨天是否在愛麗阿娜·德·蒙莫朗西的府上?」莫特馬爾夫人問道,她想藉此拖長談話的時間。「嗯,沒有。我非常喜歡愛麗阿娜;可是我不太理解她的請柬的含義。我也許有一點兒不太開竅。」他痛快地綻開笑臉說。莫特馬爾夫人此時感到她將捷足先登,搶到「巴拉麥德的頭條新聞」,如同她常在愛麗阿娜那裡所獲得的一樣。「兩個星期前我確實收到過可愛的愛麗阿娜的一份請柬。她在蒙莫朗西這個頗有爭議的名字上方寫著這樣一句客氣的邀請:『我的好友,望您施恩,請在下周五九點半想著我。』下面寫著這樣五個不太施恩的字:『捷克四重奏。』這一行字,字跡模糊,而且看不出跟上面的句子有什麼聯繫。這猶如有些寫信的人,開了一個頭,『親愛的朋友』,沒有寫下去,沒有換信紙,反過來又寫,結果背面的字透了出來。這可能出於粗心,也可能是為了節省信箋。我很喜歡愛麗阿娜,所以我並不責怪她。我只是不把『捷克四重奏』那幾個奇怪而又不得體的字放在心上。我是一個井井有條的人,我把周五九點半想著蒙莫朗西夫人的請柬擱在壁爐上面。眾所周知;儘管我的天性如布封對駱駝的評價,溫順守時(夏呂斯先生周圍響起一片笑聲。他知道,恰恰相反,別人把他看成一個最難相處的人),但是為了脫去白天的衣服我還是遲了幾分鐘。不過我沒有過分內疚,心想說是九點半,權作十點鐘吧。十點鐘一敲,我便立即穿上高級睡服,腳蹬厚軟的便鞋,端坐于爐火邊,開始照愛麗阿娜的請求想她,強烈的思念一直到十點半才稍稍減退。煩請轉告她,我嚴格服從了她大胆的請求。我想她會高興的。」
人們通過她的辛勤勞動所認識的凡德伊,說實話是凡德伊的全部作品。與這部七重奏相比較,聽眾唯一熟悉的奏鳴曲的某些樂句便顯得極其平凡,以至於我們無法明白,這些樂句如何會引起如此普遍的讚賞。我們驚奇地看到,多年當中,諸如「星空頌」、「伊麗莎白的祈禱」等那樣毫無價值的唱段在音樂會上居然引起樂迷的狂熱,為之鼓掌鼓得精疲力竭,只要聽過《特里斯坦》、《萊茵黃金》和《名歌手》就會發現,上述唱段只不過是味同嚼蠟的破爛貨,可是聽眾卻狂呼亂叫「再來一遍」。但是應當想到,那些唱段的旋律雖然缺乏個性,然而包含著驚世之作的某些獨到之處。儘管其量微乎其微——也許正因為如此,才不容易被人發現——但當我們回顧起來,這類傑作都是獨具風採的;然而如果當時它們就已爐火純青,聽眾的理解就會發生困難。那些尚還缺乏個性的旋律就為聽眾日後理解那些驚世傑作鋪平了道路。話得說回來,雖然那些旋律使人隱約預感到未來之作的絢麗多姿,但是未來之作畢竟還只是一個徹底的未知數。凡德伊屬於這種情況。如果他臨死的時候留下的僅僅是他的完成之作——奏鳴曲的某些部分除外——那麼我們對他的認識,對他實際的宏偉業績的認識,就將只是滄海一粟,這就好比雨果如果在寫了《約翰亞保衛要道的比武演習》、《鼓手的未婚妻》、《浴女撒拉》以後便溘然辭世,而根本未及寫下《歷代傳說》和《靜觀集》一樣。果真如此,他的真正作品就可能始終是一部潛而不發之作,永不問世,猶如我們的感知無法企及,我們永遠無法認識的宇宙之謎。
「可是,我的表哥,」客人說話時壓低嗓音,並帶著疑惑的神情瞧著德·夏呂斯先生,這倒不是害怕惹維爾迪蘭夫人生氣,而是怕由於自己還未洞悉一切,會沖犯了德·夏呂斯先生。「我會教她的。」「啊!」客人笑道,「她找不到比您更好的老師!她真有運氣!有您的指教,可以肯定不會出錯。」「不管怎麼說,音樂會至少沒有出錯。」「啊!那演得真是妙極了。那種喜悅叫人無法忘懷。說到這位天才的小提琴家,」她天真地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感興趣的是小提琴「自身」,接著說,「您認識另一位小提琴家嗎?那一天我聽他演奏了一首福雷的奏鳴曲,他的名字叫弗朗克……」「知道,那是什麼破爛。」德·夏呂斯先生回道。他說話毫不留情,粗硬的回駁意味著他表妹毫無欣賞趣味。「論小提琴家,我勸您聽聽我這位就足夠了。」德·夏呂斯先生和他表妹重新開始交換那低垂而又窺覷的眼色,德·莫特馬爾夫人滿臉通紅。為了彌補她的蠢言,她熱情地向德·夏呂斯先生建議舉辦一次晚會,專聽莫雷爾演奏。不過對她來說,這次晚會的目的不在於獎掖人才——她會說這確實就是她的目的,實際上這倒是德·夏呂斯先生的真正目的——她只是覺得這是一次天賜良機,可以藉此舉辦一次超高雅的晚會。為此她已經算計起來,應該邀請哪方人士,又該放棄哪方人士。這樣篩選是晚會舉辦人(即上流報刊大胆地或者愚蠢地稱作「精英」的人)首先關心的大事;與催眠師的暗示相比,這種篩選對記者的眼光甚至文字能夠發生更加深刻的影響。德·莫特馬爾夫人未及考慮莫雷爾將演奏什麼樂曲(這件事被認為是次要問題。這樣認為並不是沒有道理。瞧瞧來客們,他們看在德·夏呂斯先生的分上,音樂會進行過程中,規規矩矩保持著安靜,沒有大聲喧嘩,然而真正想到要聽音樂的卻沒有一人)。她首先決定把德·法古爾夫人排除出「入選者」之列。出於這一決定,她立刻露出一副策劃陰謀者的神情,大有將那些不顧流長飛短的上流女子一掃而光的氣勢。「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來舉辦一次晚會,聽您的朋友演奏?」德·莫特馬爾夫人低聲問道。她雖然在跟德·夏呂斯先生單獨說話,可是像著魔似的,禁不住向德·法古爾夫人(被排除者)瞥了一眼,為的是肯定德·法古爾夫人離她有足夠的距離,無法聽見她說些什麼。「不,她不可能聽清我在說些什麼。」德·莫特馬爾夫人瞥了一眼以後放心地下結論道。然而這一眼在德·法古爾夫人身上所產生的效果恰恰與它的目的背道而馳:「瞧,」德·法古爾夫人心想,「瑪麗-泰雷茲跟巴拉麥德在商議什麼,一定是沒有我的份。」「您是指受我保護的人吧。」德·夏呂斯先生糾正道。他對錶妹的語法知識和音樂天賦都絲毫不加恭維。他也https://read.99csw•com不顧她賠著笑臉已在表示自歉,暗中求饒,繼續大聲說:「當然有辦法……」他聲音之大足以使全沙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一個如此富有魅力的人才被放到這樣的環境里是會遇到危險的,他的固有力量會遭到削弱。儘管如此,固有的力量需要適應環境才行。」德·莫特馬爾夫人心想,她這麼壓低聲音、小心謹慎地提問,看來全然是徒勞無益,因為回答都是從嘴漏斗里嘩啦啦流出來的。德·法古爾夫人什麼也沒有聽見,原因是她一句話也聽不懂。德·莫特馬爾夫人原先害怕自己的陰謀遭到挫敗,害怕由於自己跟德·法古爾夫人關係過於密切,如果「事先」被她知道不請她有所不妥,請她又實在違心,現在她的擔心減少了。如果她沒有再度抬起眼皮,朝埃迪特方向看一眼——彷彿是為了居安思危。可是她迅速地重又低下眼皮,為的是別過早備戰——她的擔憂早就徹底煙消雲散了。她計劃舉辦晚會以後第二天給埃迪特寫一封信,補充一下她剛才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有人以為這種信是巧妙的偽裝,其實是直言不諱的不打自招。譬如:「親愛的埃迪特,我跟您一樣對這一切感到十分厭倦。昨天晚上我沒有太指望您會來(埃迪特肯定會想她既然沒有邀請我,怎麼會指望我來?),因為我知道您對這類聚會不是十分喜歡,而且十分討厭。假如您光臨肯定使我感到十分榮幸(德·莫特馬爾夫人在信中除了需要給謊言披上真心話的外衣以外,絕不輕易使用「榮幸」一詞)。您知道,我永遠歡迎您來我家做客。不過,您走得很對,因為這次完全沒有搞好,靠兩個小時臨時拼湊起來的東西怎麼會搞得好。」等等,不一而足。可是,德·莫特馬爾夫人向埃迪特這新瞟去的一眼,已經足以使她明白,德·夏呂斯先生那轉彎抹角的語言里究竟包藏的是什麼東西。莫特馬爾的目光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它先打擊了德·法古爾夫人,現在它所蘊含的公開秘密以及故弄玄虛的意圖轉而波及到了一位秘魯小夥子身上。其實,德·莫特馬爾夫人倒是打算邀請他的。但是,他卻以為看透了別人在搞鬼名堂,沒有注意到這目光根本不是沖他而來的。他立時對德·莫特馬爾夫人充滿了仇恨,發誓要用成百上千次的惡作劇來回報她,比如在她閉門謝客的日子里,給她送去五十份冰咖啡,而在接待客人的日子里,到報上刊登啟事,說聚會因故延期,並且還胡編亂造,謊稱以後還有聚會,列舉了一些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把他們渲染成遠近聞名的達官顯貴,並且謊稱鑒於種種原因,主人不希望接待他們,甚至也不希望認識他們。德·莫特馬爾夫人想為德·法古爾夫人擔心實在是錯了。德·夏呂斯先生將親自挂帥,全面負責把這預計的聚會搞得面目全非,這是德·法古爾夫人的光臨所萬萬不及的。「可是,我的表兄,」她瞬間的過敏感覺使她悟出了「環境」一詞的含義,於是針對那句話回答說,「我們會避免任何麻煩的。我負責叫希爾貝照管一切。」「不,絕對別叫希爾貝,因為他本身就不在被邀請之列。一切都由我來操辦。最重要的是要排除那些有耳無聰的人。」德·夏呂斯先生的表妹起初希望借莫雷爾的聲譽,來舉辦一個晚會,以便可以吹噓說,她跟那麼多的親戚都不一樣,「她得到了巴拉麥德」。現在她的思緒突然離開了對德·夏呂斯先生名望的眷戀,想到如果由他插手操辦,邀請哪位、排除哪位全來由他決定,那一定會有許多人跟她反目。一想到德·蓋爾芒特親王(她打算排除德·法古爾夫人一部分就是考慮到他的緣故,因為他不見德·法古爾夫人)將不被邀請,莫特馬爾不由得驚慌失措,眼裡露出憂慮的神色。「是不是燈光太亮,您有些受不了?」德·夏呂斯先生假裝一本正經地問道,那骨子裡的嘲諷絲毫未被領會。「不,一點兒也不。我是在想,如果希爾貝知道我舉辦了一次晚會,而沒有邀請他,這也許會造成一些麻煩。這當然不會是指給我造成麻煩,而是指給我的家裡人。他這人向來家裡來四個貓太太也都非請我不可……」「恰恰如此,我們首先就去除那四隻只會叫的貓。我想大概沙龍里的喧嘩聲使你沒有聽明白我的話,舉辦這樣一次晚會不是要藉此向人行禮致意,而是要按照慶祝活動正規的慣例行事。」此刻德·夏呂斯先生倒還沒有覺得排在後面的一位已經等候多時,而是覺得她這人心裏光顧著自己的邀請「名單」,而根本沒有莫雷爾,給她過多的優惠是不合適的。德·夏呂斯先生於是就像一名覺得診察了足夠的時間的醫生開始停止門診,向她的表妹示意可以告退了。他沒有向她說再見,而是把臉轉過去,朝著接踵跟上前來的人。「晚上好,德·蒙代斯吉烏夫人。剛才的音樂會非常精彩吧?我沒有看見埃蒙娜。請轉告她,總不能放棄參加任何活動。哪怕這种放棄出於再高貴的理由,也總該視具體情況而定。今晚的晚會這樣燦爛輝煌,遇到這種情況,就該有個例外。自命不凡,這並非壞事,但是能以高雅取勝而不以消極的非凡取長,豈不更好。您的妹妹對那些專請她去但與她身價不相稱的活動一概缺席,對她這種態度我比任何人都加以讚賞。但是,像今天這樣值得紀念的活動,她只要前來出席,得到的就是首席的榮譽。您妹妹本身已名聲卓著,現在更會聲名大噪。」他說完又轉向第三位。這時候我看見了德·阿爾讓古爾先生,感到非常驚奇。此人從前對德·夏呂斯先生非常冷酷無情,現在變得既和藹可親,又阿諛奉承。他請德·夏呂斯先生把自己介紹給夏利,並對他說,希望夏利來見自己。這人原來見到德·夏呂斯先生那類人非常害怕,可是現在他自己身邊就生活著這麼一批人。當然情況並不是說連他也已變成了德·夏呂斯先生的同類,而是一段時間以來,他幾乎拋棄了自己的妻子,對一位上流女子發生了崇拜。這位女子極其聰穎,她要他跟她學,也對聰明人發生興趣。她非常希望能把德·夏呂斯先生請到自己家中做客。但是德·阿爾讓古爾先生嫉妒之心很強,同時卻有些陽剛不足,覺得自己不太能夠使被自己征服的人得到滿足。他既希望她受到安全保護,又希望她能消遣解悶。要不出危險地做到這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她身邊安插一些於她無害的男人。這些男人就扮演了後宮警衛的角色。他們覺得他變得非常客氣,說他要比他們想象當中聰明得多。他和情婦聽了都不亦樂乎。
天才的內涵(包括才華、甚至德行)和邪惡的外表,兩者之間初看反差強烈,實則是相輔相成。正如凡德伊身上所體現的,才華常常被包容和保留在邪惡的外套之中。音樂一結束,我置身於賓客之中。客人的雲集,其本身就猶如一張通俗寓意畫,透視出天才的內涵和邪惡的外表之間的這種關係。這種聚會大同小異,儘管這一次舉行了維爾迪蘭夫人沙龍,但與其他許多沙龍的聚會並無什麼區別。大部分人並不知道入葯的都是些什麼成分。消息靈通、達觀明理的記者們把這些沙龍稱作為巴黎沙龍、巴拿馬醜聞沙龍,或者德雷福斯沙龍,但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些沙龍在彼得堡、柏林、馬德里到處可見,而且任何時代都大量存在。有一位負責藝術的副國務秘書——是位真懂藝術、富有修養、風度翩翩的人——幾位公爵夫人、三位偕同夫人的大使一齊光臨維爾迪蘭夫人的公館,他們之所以選擇同時露面,其直接原因就在於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之間存在的關係。這層關係促使男爵希望給他年輕偶像的藝術成就竭力製造反響,替他爭取榮譽軍團勳章。這次晚會得以舉行的另一個次要原因,是一位跟凡德伊小姐保持著類似夏利跟男爵關係的姑娘發掘整理出一https://read•99csw•com系列天才的作品,此發現之重大以至於國民教育部刻不容緩,親自出面主持募捐,籌措資金為凡德伊豎立一尊塑像。況且,男爵跟夏利的關係,如凡德伊小姐跟其女友的關係一樣,對這些作品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一條捷徑。世人憑藉著這條道路,即可徑直跟這些作品相匯合,而避免多走彎路。這雖然不是說世人將對作品一直迷惑不解,但至少多年之間,他們將是一無所知。每當發生了能為達觀明理的記者那平庸心理的理解的事件——通常是政治事件——時,達觀明理的記者深信不疑地認為,法國必定發生了什麼重大變化,從此這類晚會行將銷聲匿跡,人們再也欣賞不到易卜生、勒南、陀思妥也夫斯基、鄧南遮、托爾斯泰、瓦格納、斯特勞斯。達觀明理的記者認為,官方舉辦的藝術活動都有可疑的內幕,他們以此為據,認定官方頌揚的藝術總有某種頹廢的意味,然而一本正經的往往正是這種藝術。當然,德高望重的達觀記者中間,沒有一個人的大名能足以使人舉辦這類奇怪的晚會,儘管其奇怪的特性並不那麼引人注目,甚至掩蓋得天衣無縫。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次晚會的魚目混珠、成分混雜不免令我吃驚。我掌握了識別能力,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楚地將他們區分開來。我主要區分的是這樣一些人:一部分是與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有關的人。這些人使我回想起貢布雷,也叫我想起阿爾貝蒂娜,也就是說想到巴爾貝克。正是由於我曾經在蒙舒凡見到過凡德伊小姐,又得知她女友跟阿爾貝蒂娜有親密的關係,所以我過一會兒回到家裡時,才不是孤獨一人,而是見到阿爾貝蒂娜在等候我;另一部分是與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有關的人,他們使我想起巴爾貝克——我就是在巴爾貝克附近的東錫埃爾看見他們結成關係的——也使我想起貢布雷及其兩邊人家。因為德·夏呂斯先生是蓋爾芒特家族——貢布雷諸伯爵——的一員,雖然在貢布雷沒有宅邸,卻在那裡居住,猶如彩繪玻璃上的痞子吉爾貝一樣,頭頂青天,腳踩土地。而莫雷爾便是叫我認識粉紅裙子的女士並在多年以後又使我認出她就是斯萬夫人的那位老僕人的兒子。
我悄悄回過頭去觀察一下聽眾,藉機了解一下德·夏呂斯先生對這綹頭髮作何感想。可是我的視覺僅僅遇到維爾迪蘭夫人的臉,不如說僅僅遇到她的一雙手,因為她的臉全部埋在手裡。老闆娘採用這種定坐的姿勢,究竟是想表明,她彷彿正在教堂靜思冥想,覺得這音樂與最崇高的祈禱並無兩樣呢,還是如同有些人進教堂一樣,試圖躲避不知趣的目光,或者出於廉恥之心,藉以掩蓋其假冒的虔誠呢?要不她這就是出於對他人的尊重,藏匿其罪惡深重的走神或者說無法驅逐的睡意。我一度認為這后一種假設是正確的,因為有一種並非音樂的聲音不斷傳出。不過我繼而發現,這聲音雖然是由打鼾造成的,但這不是維爾迪蘭夫人,而是她的母狗的鼾聲。很快地,銅鈴的輝煌動機結束,被其他動機驅散了,我又為這支樂曲所吸引。我覺察到,這首七重奏中的不同樂思相繼呈現,最終匯成一體。凡德伊的奏鳴曲以及——正如我日後得悉的——其他作品,較之我眼下發現的完美成功的傑作,都僅僅是一些靦腆的嘗試而已。那些初試作品雖然同樣膾炙人口,但畢竟還非常稚弱。一經比較,我立刻回憶起,以前每當我想到凡德伊創造的其他音樂世界,就不免要想到我每一次戀愛所構成的封閉世界;現在一經比較,又出現了同樣的情況。我必須承認,我最後一次戀愛——和阿爾貝蒂娜的戀愛——包含著我和她的初戀時的彷徨(最初是在巴爾貝克,繼而是打抽白鼬牌,她在旅館過夜,後來是一個星期日在大霧迷漫的巴黎,蓋爾芒特家的晚會,巴爾貝克的重逢,最後又是巴黎,我的生活跟她緊密地連在一起),因此,如果現在不是單單回顧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而是回顧我的全部生活,那麼,我的其他戀愛經歷就同樣是一些微弱和靦腆的嘗試,是對那更為寬闊的愛情——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所作的一種準備和呼喚。我不再聽音樂,而是再度思忖道——猶如我們內心的痛苦因一時的閑樂而暫時遺忘,現在重又發作一樣——不知阿爾貝蒂娜近日是否見過凡德伊小姐。阿爾貝蒂娜在我的內心發生著潛在的影響作用。凡是我們熟識的人,都有一個復影。但是這個復影通常只是處在我們的想象和回憶的邊際,所以相對來說它只是留在我們的身外,它所做出的或所能做出的事情,就像一個離我們遠遠擺放著的物體一樣,不會具有什麼致害成分,只能引起我們無痛的視覺。涉及到這些人的事情,我們也只是用靜觀的方式來感知而已。我們可能用適當的語言對他們表示同情,使別人感到我們心地善良,可是我們的內心深處卻不關痛癢。但是自從我在巴爾貝克受到打擊之後,阿爾貝蒂娜的復影就進入了我的心裏,沉澱到相當的深度,使我難以擺脫。我從她身上發現了一些東西,心靈受到了傷害,這就好比一個人得了病,感覺器官受到惱人的損傷,視覺中出現的明明是一幅五彩圖畫。可是在他心裏引起的感覺卻如身體剜肉一般。幸虧我們沒有屈從誘惑,再度與阿爾貝蒂娜斷絕關係。待會兒我回家的時候,還需要重新見到她,把她看成一個備受愛戀的女子,這事有些令人煩惱;但是換個情況,如果我只是對她有點懷疑,她卻還沒來得及對我表示無動於衷,這時就需要跟她分手,那我又會焦慮萬分。所以相形之下,這點煩惱算不得什麼。我想象著,她在家裡等候我,覺得時間漫長,也許已經去卧室入睡片時。我這麼想著,七重奏一句溫柔的樂句偶爾來輕拂我一下,充滿了家常式的親昵。我們內心生活的一切都盤根錯節,疊床架屋;這句樂句凡德伊也許就是從他女兒——他的女兒目前是引起我一切煩惱的禍源——的睡眠中獲得靈感的,因為在那些寧靜的夜晚,這睡眠為音樂家的工作披上了一層溫馨。這句樂句使我心緒安寧,它蘊含的那種靜謐柔美的景色能使舒曼的某些夢幻得以平靜:在這些夢幻中,即令「詩人在說話」,我們也能猜出「孩子在睡覺」。今晚只要我高興回家,無論她是已經進入夢鄉還是醒著,我今晚就能跟她——阿爾貝蒂娜,我的小寶貝——重逢。可是,我思忖著,這部作品開始的時候,其拂曉的最初幾聲啼鳴似乎預示了某樣比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更為神秘的東西。我努力排除對我朋友的思念,一心想著音樂家。於是,音樂家彷彿就在我眼前。作曲家似乎是不朽的,他能在其音樂中獲得永生。我們感覺得到,他選擇某一音色,給它配上其他音色,這時他的心情是何等快樂。因為,除了一些更為深藏的天賦以外,凡德伊還具備另一種才能,那是一般音樂家,甚至一般畫家都望塵莫及的,他使用的色彩不僅如此穩定,而且如此富有個性,以至於它能永遠保持新鮮,不為時間所銷蝕。即令後生步發明者後塵,模仿他的色彩,又有大師比他更勝一籌,這些都無法使這些色彩的獨創性失去光輝。這些個性色彩的問世實現了一場革命,其成果不會無聲無息地為後繼的時代所融化。每當人們重新演奏這位與世永存的創新者的作品,革命就會重新爆發,震天動地。每一個音色都是匠心獨運,令世上任何通曉樂理、博才多學的音樂家都無法模擬。因此凡德伊儘管登峰造極,確立了自己在音樂發展史中的地位,已經到了激流勇退的時候,但一旦有人演奏他的某https://read.99csw.com一作品,他總是重返樂壇,領導潮流。他的作品之所以不為時人所淘汰,仍能綻開新花,這應當歸之於那種看似矛盾,實又欺人的特性,即永恆的標新。凡德伊每譜一首交響曲,都是先有鋼琴曲為基礎的,配了器以後再聽,其效果就像夏日的陽光經過窗戶的折射和分解以後才照進幽暗的餐室,就如同打開《天方夜譚》的所有寶藏以後,出乎我們的意料,眼前仍是一片琳琅滿目的珠光寶氣。但是這一成不變、令人目眩的光耀如何能跟那生命,那永恆的歡樂運動等量齊觀?我所了解的這位凡德伊曾經是如此靦腆,如此憂愁,但當他需要選擇某一音色並配以另一音色的時候,則渾身是膽,而且無論如何理解,他都非常快樂,這一點,他的每一部作品都令人深信不疑。某某音質引起他的快樂,快樂的心情又給他增添了力量,促使他去尋找其他音質,這就把觀眾從一個發現引向另一個發現,確切地說,是創新者親自引導著觀眾,從這個發現走向另一個發現。他一經發現新的音品,便欣喜若狂,充滿信心;新的音品又召喚著更新的音品,於是他全力以赴,又去作新的發現。銅管相遇,產生雄壯的音響,他就彷彿火花迸濺,渾身打顫,喜不自勝。他繪製巨幅音樂壁畫,氣喘吁吁,如痴如醉,動作之快,令人頭暈目眩,恰如米開朗琪羅身子縛住梯子,仰身往西斯廷教堂天花板猛烈揮舞畫筆一般。凡德伊去世已有多年。但是,他曾有幸用無限的時間,至少將部分生活泡在他所喜愛的樂器中間。他度過的是否僅僅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如果藝術真的僅僅是生命的一種延續,那是否還值得為它作出什麼犧牲呢?難道生命本身不也是不真實的嗎?仔細聽這七重奏,我就不能這麼認為。誠然,粉紅色的七重奏與白色的奏鳴曲是截然不同的;樂句所回答的那種膽怯的探問跟旨在使奇特的希望——這個希望如此尖銳,如此超凡,如此短促,但是卻震撼了靜寂粉紅的海上晨空——獲得實現而提出的那種急切的懇求,這兩者也是迥然相異的。但是,這些如此相異的樂句是由同一些成分構成的。有些世界需要我們由零看整。我們從某建築上,某博物館中,東西各處、一鱗半爪,能看出一個世界。埃爾斯蒂爾的世界就是如此,這是他眼中、生活中的世界。相反,有些世界需要我們由整看零。凡德伊的作品通過一音一符、一拍一調把一個出人意料的世界,一種聞所未聞、不可估價的色彩展示出來。但是由於聽眾欣賞他的作品,時間上前後是有錯落的,這個世界就出現了空隙,造成了間距。這兩種探索的方法如此不同,致使奏鳴曲和七重奏的行進節奏也如此不同。一個使用短促的呼喚,將一根純凈延綿的長線切成碎段,另一個則將散亂的殘音重新融入同一隱形的調號。一個是如此沉靜靦腆,近乎于分弓拉奏,又如哲學玄思,而另一個則是如此急促焦慮,苦苦哀求。然而這是同一種祈禱,內心一旦出現不同的朝霞,它就噴溢而出。那些年間,他希望創新,這祈禱便僅僅表現為思想新異、藝術探索的折光。祈禱和企冀說到底並無二致。它們在凡德伊的作品中無論怎樣喬裝打扮,都能一眼辨認出來;這也正是凡德伊作品的特點。聽那些樂句,音樂理論家們自然可以發現,它們與其他偉大音樂家具有一脈相承的關係,但那只是吹毛求疵,是通過巧妙推理而不是通過直接印象發現的外表的雷同。凡德伊的樂句給人的印象與別人的樂句毫無相似之處,彷彿儘管科學對某些規律似乎早已作過定論,可是個體現象依然存在一樣。然而正是在個體致力於標新的時候,我們才透過一部作品的表面區別,看出其深層的相似和故意的雷同。凡德伊多次重複一句樂句,翻弄花樣,變換節奏。然後又恢復樂句的原狀,此刻的相似性是故意的,是巧思的結果,它必定帶有人工斧鑿的痕迹,永遠不可能跟那些隱蔽的、無意的、在兩部不同的傑作之間煥發不同光彩的相似性一樣引人注目。因為在後一種情況下,凡德伊致力於標新,反躬自問,用他自己的全部創造能量來達到自身的本質,而且達到了相當可觀的深度,無論別人向他提出什麼問題,他的本質總是用同一種重音,即他自身獨有的重音來作回答。一種重音,這是凡德伊的重音,它與別的音樂家的重音是互不相仿的。這是由於他們之間有一種區別,它比我們在兩個人的聲音中,甚至於兩種動物的叫聲中聽出來的區別要大得多。這是一種真正的區別,是某位音樂家的思想跟凡德伊的永恆性探索之間所具有的區別。他使用千萬種方式反躬自問,他習慣於純思辨。但他那種思辨彷彿是在天使國里進行似的,完全擺脫了推理所具有的分析形式,以至於我們可以測量其深度,但是我們無法將其譯成人類語言。這跟脫離肉體的靈魂具有相同的道理。當通靈者召喚亡靈,向亡靈詢問死亡的奧秘時,亡靈也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轉譯。說它是一種重音,它畢竟是一種重音;看一看下午使我為之震驚的那後天獲得的獨創性,再看一看那音樂理論家能夠發現的音樂家之間的承襲關係,它畢竟還是一種獨一無二的重音。偉大的歌唱家,即獨特的音樂家們,不由自主返回到這一重音上來,朝著這重音的高度攀登。這重音表明,完全個體性質的靈魂確實是存在的。凡德伊試圖做到更加宏偉莊嚴,或者創造出強烈活躍的作品,將他感覺到的、反映在觀眾心靈中的美的東西寫出來,卻不知不覺將這一切沉沒在海底涌浪之下,使他的歌曲永恆不衰,一眼可辨。這別於他人、同於自己的歌曲,凡德伊是從哪裡學來、哪裡聽來的呢?藝術家如同一個異國的公民,他身處這個國家,卻對它毫無所知,不放在心上,但是他又不同於剛剛遠航到岸,登上這片國土的另外一位藝術家。凡德伊最後幾部作品所接近的,似乎最多也就是這樣一個國度。這些作品的氣氛與奏鳴曲的氣氛已大相徑庭,疑問式的樂句變得更為急促,更為焦慮,回答也更加深不可測。晨曦和黃昏的空氣甚至似乎濕潤了琴弦。莫雷爾的演奏再為出色,也於事無補,我覺得他那小提琴發出的聲音特別尖銳,甚至近乎于刺耳。這刺耳的聲音叫人聽著入耳,它跟有些人的嗓音一樣,我們一聽便能覺出某種崇高的道德和思想品質。但是這也會叫人吃驚。宇宙觀一旦發生變化,得到凈化,與內心國土的回憶更加合拍,音樂家自然就會使用大幅度的變音將其轉譯出來,猶如畫家是使用色彩的變幻將其轉譯出來一樣。儘管聰明的聽眾沒有弄錯,日後把凡德伊的最後幾部曲子稱為最深刻的作品,但是卻沒有一個標題和主題可供人們對其作品作出思想評價。於是人們紛紛猜疑,這會不會是思想深度在聲響領域的移植。
「演奏得不錯吧,嗯?」維爾迪蘭先生問薩尼埃特。「我只怕,」薩尼埃特支吾著答道,「莫雷爾本人的精湛技藝別有些沖淡了作品的總體感覺。」「沖淡!您這話是什麼意思?」維爾迪蘭先生吼道。客人們都像一頭頭獅子,隨時準備撲上前去把這被問得啞口無言的人吞噬掉。「噢!我並不是僅僅針對他……」「瞧,他真不知道在胡說些什麼。針對什麼?」「我……我應該再聽……聽一遍,才能下一個嚴謹的結論。」「嚴謹!他瘋了!」維爾迪蘭先生說話時兩手捧著腦袋。「我們得把他帶走。」「我的意思是說準確,您……您自己說……說過……嚴謹準確。我是說我不能作嚴謹的判斷。」「我,我說,我要您走。」維爾迪蘭氣瘋了,兩眼噴火,手指著門對他叫道。「我不許有人在我家裡這麼說話!」薩尼埃特像個醉漢踉踉蹌蹌打著圈子走了。一些人以為,這麼被攆出門外,那一定是個不速之客。有一位夫人在此之前一直跟他非常友好。前一天他還借給她一本珍貴的書籍,可是第二天她用一張紙草草包上這本書,叫總管在紙上乾巴巴地寫上薩尼埃特的地址,一句話不說就把書還給了他。她可不願意對一個被趕出小圈子失了寵的人「欠下任何債務」。可是薩尼埃特夫人對這無禮的行為一直不得而知。因為維爾迪蘭先生怒罵后未出五分鐘,便有家僕前來稟報,薩尼埃特突然跌倒在公館院子里。當時晚會還未結束。「叫人把他送回家裡。這沒有什麼。」主人說。按照巴爾貝克旅館經理的話說,維爾迪蘭「公館」就跟有些大旅館一樣,有人猝死,為了不使住客受驚,人們急忙遮掩其事,將死者暫時藏在食品貯存間里,無論他生前是如何才華出眾、慷慨大度,此刻都只能屈尊秘密地從專供「潛水員」和調味師之用的門出去。可是說到死,薩尼埃特還不至於。他還多活了幾個星期,只是知覺沒有一刻恢復。九-九-藏-書
這當兒,七重奏重又開始;朝著終曲進行。奏鳴曲樂句反覆重現,但多彩多姿,節奏和配器都富有變化,如同生活中重複發生的事情一樣,既保持著原樣,又帶著新貌。有些樂句,我們一時分辨不出,不知它們與某音樂家過去的作品具有何種親緣關係。這些樂句把這位音樂家的作品當作唯一的住所,不斷地出現於其中,成了樂曲中的女仙、山林之衛和親切的神明。這樣的樂句我在七重奏中先聽出兩三句;它們使我想到的是奏鳴曲。過了一會兒,我又發現了奏鳴曲的另一個樂句。那是在凡德伊作品的最後一個樂段中,這句樂句沉浸在一片紫色的霧霾之中。儘管凡德伊在一些地方插|進一段舞曲,但這句樂句仍然被乳白色的煙霧包圍著。它如此地遙遠,我勉強能夠辨認出它。它躊躇著走近來,似乎懷著憤怒消失了,繼而重新返回,跟其他樂句——我後來才知道;這些樂句來自其他作品——交織在一起,又呼喚著其他樂句。其他樂句一旦得到馴服以後,也立即變得引人入勝,進入全音符,充滿了說服力。這超群絕倫的全音符,大多數聽眾無法看見,因為他們的眼前隔著一層朦朧的網紗,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他們聽著樂曲感到無聊,甚至覺得會無聊至死,但仍然盲目欣賞,為這樂曲打著節拍。慢慢地其他樂句遠離而去,只剩下一句,重複地出現五至六次,我都沒有看清它的容貌。但那樂句如此溫柔,也許像小樂句之於斯萬一樣,任何女人所能激化的慾望絕對不能與之同日而語。它用溫柔的聲音給了我一種真正的幸福。我不懂它的語言,但又完全能夠理解。它有可能就是那隱形物,就是我平生遇見的唯一的陌生人。接著,這句樂句又四處瀰漫,變幻形態,和奏鳴曲中的小樂句一樣,化成曲首那神秘的呼喚。有句顯示著痛苦的樂句,跟這呼喚形成了對應。這句深沉的樂句模模糊糊,幾乎是發自肺腑、帶有器質性的內心呼聲,它每次重現,我們都不知道它究竟是某一主題的表現還是神經痛的表現。不一會兒,兩個動機展開了肉搏戰。一方被打得片甲不留,但我們立即發現,另一方也只剩下殘肢斷臂。但說實話,這隻是兩股銳氣在短兵相接。說銳氣,是因為這互相交鋒的生命雙方都已經脫離了自己的身體、外表和名稱。遇到了我這樣一個內在的聽眾——我對名稱和個別物也是毫不在乎的——我對它們非物質的、充滿活力的爭鬥充滿興趣,津津有味地注視著跌宕起伏的聲響變化,也是因為我是一個內在型的聽眾,對名稱和個體都毫不在乎。最後快樂的動機佔據上風。這已不再是蒼天後面傳出的焦急的呼聲,而是似乎來自天國的無以形容的快樂。但這快樂與奏鳴曲的快樂完全不同,猶如蒙塔尼亞畫中一身猩紅、吹奏號角的大天使迥然異於貝利尼畫中手抱雙弦詩琴、溫柔莊重兩者雙兼的天使一樣。有關喜悅的這一新的微妙區別,這向著超塵脫世的喜悅的召喚,我是難以忘懷的。但是對我來說這喜悅最終可能實現嗎?這個問題,我覺得至關重要,因為這句樂句也許最能夠體現——恰恰跟我其餘的生活和可見世界形成鮮明的對照——我生活中的一系列感受:馬丹維爾教堂鐘樓以及巴爾貝克海濱近處的樹木在我內心激起無限感受。我把這些感受視為構築真正生活的基準和開端。但是重新回顧這樂句獨特的重音,我奇怪地發現,與世俗生活最不相同的感受,向上界樂園最大胆的挺進恰恰不是體現在別人身上,而是體現在聖母同貢布雷所遇見的那位拘於禮節、俗不可耐的小市民身上!對這聞所未聞的喜悅的發現,我一生最為奇特的發現,我怎麼可能受之於他?據說,他死後只留下一部奏鳴曲,其餘的只是一些毫無價值、無法辨讀的記號。別人無法譯讀,唯有一個人例外。此人曾經在凡德伊身邊生活過相當長一段時間,諳熟他的創作方法,能夠猜讀他的配器記號。此人依靠耐心、智慧和敬佩之意終於破譯了凡德伊的手稿。這人就是凡德伊小姐的女友。大作曲家在世時,她就深受其女兒對其父親崇敬的影響。但物極必反,正是出於這種崇拜之情,兩位姑娘對他的畫像進行瘋狂糟蹋,以此取樂。前文對此已有交待(對父親的崇拜是女兒褻瀆行為的固有條件)。毫無疑問,她們本來對這褻瀆行為的情感,是應該將其拒之門外,但是這快|感並不能充分表達那些糟踐的言行。但是這種肉體的和病態的關係,這種曖昧不清的熾烈感情漸漸讓位於一團高尚純潔的友誼之火,那些褻瀆行為也就日趨減少,直至徹底消除了。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有時自尋煩惱,認為也許是她加速了凡德伊的死亡。然而她歷經多年,整理了他的遺稿,把那些天書變成了可靠的曲譜。她至少可以聊以自|慰,雖然她給作曲家的晚年蒙上了陰影,但是她保證了他的英名永世流芳,僅此已補償了自己的過失。從法律未予認可的關係生髮出的親屬關係較之婚姻衍生的親屬關係不僅一樣紛繁複雜,而且更加牢固。這種如此特殊的關係姑且不論,單舉我們司空見慣的通姦為例,如果通姦奠基於真誠的愛情,豈不是非但沒有動搖,而且是更加激發了家庭感情和親屬義務嗎?通姦在婚後經常變為一紙空文的婚姻契約里加入了實質性內容。一個好姑娘如果純粹出於禮儀,為母親的第二位丈夫服喪,那麼就不會有充足的淚水來哀悼她母親百里挑一選中的情人。況且,凡德伊小姐當時的行為僅僅是出於施虐。這當然並不能為她開脫,但過後我想到這一點,便安心得多。我想她跟女友一起糟踐她父親的相片時,一定意識到,這一切僅僅是病態,是瘋狂,而不是她真心希望的以惡取樂。想到這隻是惡行的一種仿製,這便掃了她的興。這種想法以後又有抬頭,正如它掃了她的興一樣,它大概同時也減輕了她的痛苦。「這不是我,」她一定會想,「我是身不由己的。我,我還可以為我父親祈禱,對他的善心仍抱希望。」問題是,這一想法出現在她的腦中每每都帶著快樂的形態,卻從未帶有痛苦的形態。我曾希望能將痛苦輸入她的腦中。我敢肯定我那樣做一定得益匪淺,她和她對父親的懷念之間一定會恢復一種相當甜蜜的交流。
這失卻的故國,音樂家們統統遺忘乾淨,無從回憶,然而他們無意識中始終跟它保持某種程度的共鳴。音樂家按照故國的聲調而演唱,歌聲便充滿了喜悅,而有時候他追慕虛榮,就會背叛故國。沽名釣譽,結果是喪失榮九_九_藏_書譽,而鄙視榮譽,卻榮譽加身。即時,音樂家唱起那獨特的歌曲,單調的旋律——無論他處理的是什麼主題,他與自身始終保持統一——證明了他靈魂的構成因素是永恆不變的。由此說來,這些因素就是那確實不變的沉澱物嗎?這是一種無以言傳的東西,我們只能專為自己保存著,而無法轉達給別人,師友之間和情人之間交談卻無以透露;這各人自身的沉澱物使個人之間的感受產生質的區別,它被迫留在樂句的門外,因為每個人進入樂句,與他人進行交流,都只能嚴格遵守大家共有的、毫無意義的外在符號。但是藝術卻非如此。凡德伊之藝術和埃爾斯蒂爾之藝術將這隱形的東西呈現出來,將這內心世界的構造外化於五顏六色之中。這內心世界就是我們所謂的個體,離開了藝術我們難道還能認識個體嗎?雖然翅膀這種特殊的呼吸器官能使我們穿越茫茫宇宙,但卻於我們毫無用處,因為縱然我們飛抵火星或者金星,只要感覺器官不變,那麼我們在火星和金星中所見之物仍無異於地球之物。唯一的真正旅行,唯一的青春之路,不是去觀賞新的景物,而是獲得新的目光,用另一個人,另外成千上百人的眼睛來觀察宇宙,來觀察成千上百人眼中的成千上百個宇宙,成千上百人所體現的成千上百個宇宙。正是有了埃爾斯蒂爾,有了凡德伊,這一點才成了可能;跟這樣的人相處,我們才得以在宇宙星際真正展翅翱翔。
行板剛剛結束。臨終的樂句充滿了溫情,聽得我心馳神往。下一個樂章沒有立即開始;演奏者放下樂器,稍事休息。聽眾紛紛談論起來,交換各自的感受。有一位公爵為了表明自己是一個行家,煞有其事地說:「這段曲子不容易拉呀。」一些人較為客氣,過來跟我閑聊了片刻。可是,我剛剛跟那超凡越聖的樂句作過交談,相形之下,他們的言談還算得了什麼?那隻能跟人間一切外在語言一樣,叫我無動於衷。我像一位天使,被逐出令人陶醉的天堂,而墮落到最無意義的現實之中。我在想如果沒有語言的發明、文字的誕生和思想的分析,音樂也許就是所謂心靈交流的唯一實例,猶如有些人就是自然所淘汰的某種生命形式的最後見證一樣。音樂彷彿原是一種種子,沒有開花結果。結果是人類走上了別的道路,即口語和筆語的道路。因而音樂永遠是對混沌初始、非分析狀態的回歸,一進入這一天堂就令人心迷神醉,出了這個天堂,無論跟聰明與否的人接觸,我都覺得索然無味。在音樂進行過程中,我回想起一些人,把他們同音樂糅合在一起;或者更確切地說,我融入音樂的,幾乎只有對一個人的思念,即阿爾貝蒂娜。最末一句行板是如此輝煌,我不禁想到,阿爾貝蒂娜被同化于如此偉大的東西,這是何等的榮譽!她不知道這一點,知道了也不會理解。她之所以有感人的嗓音,我們之所以連結在一起,都是出於這如此偉大的音樂。音樂一停,在場的人個個顯得淡然無味。有人端來了一些飲料。德·夏呂斯先生不時高聲地問某個僕人:「您好嗎?您收到我氣壓傳遞寄給您的信嗎?您來不來?」這樣的問話也許含有顯貴平易近人的氣度,因為他認為這樣就是在抬舉別人,比資產者更接近民眾;但這些問話同時也包含著罪人的狡詐,因為他以為:公開炫耀的事情,顧名思義就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他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具有的蓋爾芒特家人的口吻又說:「這是一個正直的小夥子,這是一個好人,我家裡經常用他。」可是男爵的巧言巧語對自己卻並不一定有利,因為別人聽后覺得他跟僕人如此親善,還寄氣壓傳遞信件,這裏面定有一些原因。何況僕人們聽到男爵的話也並不為夥伴驕傲,而是為他們感到羞恥。
正如一位天才的化學家不知死神已經降臨,把研究發現記錄在筆記本上,但是記錄無法辨認,很有可能就將永世埋沒一樣,凡德伊小姐的女友從一些比紙莎草紙上更難以辨認的楔形文字的稿紙中發掘出這富有永恆的事實、千古豐盛的新奇的喜悅形式,發掘出晨曦天使般鮮紅的神秘希望。她今晚重新勾起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嫉妒。對凡德伊來說她只不過曾經是,可是對我來說她曾經是,今晚是,將來更是如許痛苦的根源;但是她也作了抵消。全都虧了她,那奇特的召喚才得以傳入我的耳中。我將永不停止地聽到這召喚聲,把它看作希望:雖然我在一切歡樂之中甚至於在愛情之中遇到的全是虛幻,但是世上還有其他東西存在——毫無疑問只有藝術才能使之實現。雖然我的生活在我看來如此空幻,但至少它還沒有完全實現。
我瞧瞧老闆娘,她倔犟地一動不動,似乎在對聖日耳曼區貴族夫人們和著節拍搖晃無知的腦袋表示抗議。維爾迪蘭夫人沒有說:「你們明白,這支曲子我可熟悉,而且還不只是熟悉一點而已!如果要我把我的全部感受都傾吐出來,你們就壓根別想有完!」她沒有這麼說。但是她那正襟危坐的姿勢、若無表情的眼神、難以捉摸的發綹卻道出了她的心聲,也表達了她的膽略。她似乎在說,音樂家們只要有種,盡可以演下去,不用照顧她的神經;行板不能使她怯陣,快板不會叫她呼救。我又瞧瞧音樂家們,中提琴手雙膝緊緊夾住提琴,腦袋往下衝著,線條鄙俗,做作起來的時候,不由得流露出令人作嘔的樣子,他身子下傾去摸低音,那份耐心恰如僕人揀菜一般。他旁邊是彈豎琴的姑娘,一臉稚氣,穿著短裙,全身框在金光閃閃的四邊形中。這豎琴的邊框猶如古代巫魔屋中一貫象徵太空的金框一樣,而姑娘恰如寓意畫上的小女神,站立在金柵圍隔的天穹之前,採擷顆顆銀星一樣,在豎琴上上下遠近,按照規定之點,求索著美妙的音符。再看莫雷爾,一撮頭髮先前一直混雜在頭髮裏面,這時卻脫離出來,在額前捲成一圈……
莫特馬爾夫人笑得前仰後合。德·夏呂斯先生也跟著仰天大笑。「那麼明天,」她根本不考慮早已超過了別人可以讓給她的時間,接著又說,「您去我們的族親拉羅什富科家嗎?」「啊,這,這我辦不到。我看他們邀請您和我去參加的是一件最難想象和最難實現的事情。按請柬的說法,這事情稱作『茶舞會』。我年輕時可算是四肢靈巧了,可是現在不得不懷疑,讓我一邊跳舞一邊飲茶,會不會有失體態。而且我從來不喜歡用不衛生的方式來吃東西和喝東西。您一定會說,如今我不一定要跳舞。可是,即便舒舒服服坐在那裡飲茶——況且既然叫作舞茶,這茶的質量如何,我不敢恭維——我還是害怕,那些比我年輕,卻沒有我年輕時那麼靈巧的客人,別把茶杯打翻在我的衣服上,這會掃了我的興,結果連茶也喝不了。」德·夏呂斯先生海闊天空,無所不談,但偏偏不談維爾迪蘭夫人(他津津樂道,大肆發揮,故意使他的朋友們無休止地「排隊」站著,精疲力竭,耐心等著輪到他們,以滿足他那殘酷的取樂心理)。即便這樣,他猶嫌不足,居然對維爾迪蘭夫人負責的晚會部分開始了品頭論足。「說到茶杯,那似碗非碗的東西;是什麼怪玩意?倒有幾分像我年輕時,布瓦雷·布朗什餐館給我送冰凍果汁用的盛器。有人剛才對我說這是用來盛『冰凍咖啡』的。可雖說是冰凍咖啡,我既沒有見到咖啡,也沒有見到冰。真是用途不明的奇物!」說這番話時,德·夏呂斯先生趕緊將戴著白手套的手捂住嘴巴,瞪圓眼睛,謹慎地暗示別人,彷彿怕被主人聽見甚或看見似的。可這隻不過是裝裝模樣而已。沒過幾分鐘,他已經開始對老闆娘本人品頭論足起來:「特別注意不要再用冰凍咖啡杯了!您希望哪位朋友的家變得丑一些,您就把它們送給哪位朋友。但是叫這位朋友特別注意不能把這些杯子放在客廳里,別讓客人搞錯,以為走錯了房間。因為看著這些杯子實在是和便桶沒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