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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相悖的天性甚至可以在同一件事情上得到輪番的表現。德·夏呂斯先生是一位富足安逸的人,他從心底里睥睨女王的貧困,但他又經常頌揚這種貧困。有人談起繆拉公主,雙西西里女王,他就回擊道:「我不知道您想說的是誰。那不勒斯只有一位女王,就是那一位,她沒有小轎車,但她是至高無上的。她坐在普通馬車上,都能叫任何車馬隨從都黯然失色。她所到之處,平民百姓都在塵土飛揚中下跪迎候。」
很快地,德·夏呂斯先生的客人都走了。許多人說:「我可不願意去聖器室(指男爵把夏利拉在身邊,接受別人祝賀的小客廳),可是應該讓巴拉麥德看見我,讓他知道我是一直堅持到結束才走的。」沒有一個人搭理維爾迪蘭夫人。還有好幾個人甚至佯裝跟她根本不認識,錯去跟戈達爾夫人道別,指著戈達爾大夫的妻子對我說:「這就是維爾迪蘭夫人吧?」德·阿巴雄夫人在老闆娘聽覺範圍內問我:「首先得弄弄清楚,究竟有沒有叫維爾迪蘭先生的人,那還是一個問題呢。」公爵夫人們還待著沒走。她們原先期待著這地方一定跟她們見識過的地方大不相同,可是居然什麼特殊奇異的東西都沒有發現。她們無可奈何,只好面對著埃爾斯蒂爾的畫捧腹大笑,以彌補這一損失。她們沒有想到,其餘的東西跟她們見識過的如出一轍。於是她們對德·夏呂斯先生恭維道:「巴拉麥德真會布置!一經他的安排,車庫和盥洗室都會變成仙境,發出奪人的光彩。」最高貴的要數那些向德·夏呂斯先生至誠恭賀晚會成功的夫人。舉辦這次晚會的真正動機,有些人不是不知道,然而卻並沒有為此感到難堪,因為在這個社會中肆無忌憚跟光大門楣已發展到了同樣遠的地步。也許這隻是出於對某些歷史時期的眷戀,那時候,她們的祖先已經完全寡廉鮮恥,並以此為榮。她們當中有好幾位當即邀請夏利到她們的晚會上來演奏凡德伊的七重奏,可是竟無一人想到要邀請維爾迪蘭夫人。維爾迪蘭夫人已經惱羞成怒。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此時騰雲駕霧,非但對此毫無警覺,而且居然還請老闆娘來分享他對晚會的喜悅之情。這位藝術聚會的正統理論家,這時候也許倒不是出於老氣橫秋,而是出於文學情趣,對維爾迪蘭夫人說:「怎麼樣,您高興嗎?我想客人至少是高興的。您瞧,凡是我來操辦一次晚會,那就絕不會只是一半成功。我不知道您的紋章概念是否能使您準確地估計一下這次活動究竟有多大規模,我舉托起多大的重量,又為您移走了多少空氣容積。您見到了那不勒斯女王、巴伐利亞國王的兄妹以及三位元老重臣。凡德伊若是穆罕默德,我們便可以說,我以為他搬走了最難移動的大山。想一想,那不勒斯女王為了參加您的晚會,是專程從納依趕來的,對她來說這要比離開雙西西里還要難得多。」儘管他對女王充滿了敬意,但是他說這話懷著一種險惡用心。「這是一次歷史性的事件。想一想,自從加埃特淪陷以後,她也許一直深居簡出。今後詞典有可能將加埃特淪陷之日和維爾迪蘭晚會並列定為兩個輝煌燦爛的日子。她為了替凡德伊鼓掌而放下的扇子一定要比德·梅特涅克夫人因為有人起鬨瓦格納而折斷的扇子更加著名。」「她連她的扇子也忘了帶走了。」維爾迪蘭夫人說道,並指著椅子上的扇子給德·夏呂斯先生看。回想起女王對她的客氣,她一時氣也消了。「噢!太激動人心了!」德·夏呂斯先生叫道,虔敬地走近聖物。「正是因為它樣子醜陋才那麼感人至深。那小紫羅蘭真令人不可思議!」激動和嘲諷輪番地穿過他的周身,使他全身為之痙攣。「我的天哪,我不知道您對這些東西的感受是否跟我一樣。斯萬要是看到這玩意,我擔保他會一蹶不振。女王如要拍賣這把扇子不管如何要價,我是買定了。我很清楚她肯定是要出售的,她已分文不名了。」他又補充道。在男爵這裏,惡言惡語和赤誠崇拜始終相互摻雜,相互映照;儘管這兩者源於兩種截然相悖的天性,可是在他身上卻獲得了統一。
「啊!我親愛的將軍,」德·夏呂斯先生突然扔下維爾迪蘭夫人叫道,原來他瞅見了共和國總統府的秘書德都爾將軍。夏利要獲得勳章,這人可能會起舉足輕重的作用。將軍向戈達爾請教完一個問題,匆匆忙忙正準備抽身。「晚安,親愛而又迷人的朋友。怎麼樣,難道您不跟我道別就打算偷偷溜走嗎?」男爵既笑容可掬,又傲氣十足地說。他心裏明白,別人總是樂意跟他多聊一會兒的。接著,仍處於激動狀態中的夏呂斯,尖聲尖氣,一個人自問自答起來:「怎麼樣,您還滿意吧?確實很美吧?您是說行板,是不是?從來沒人寫得那麼感人至深。我料定聽到曲終沒有一個人不熱淚盈眶。您能來真是太賞臉了。我說,今天早晨我收到弗羅貝維爾一封令人鼓舞的電報,他告訴我榮譽勛位管理會方面,照流行的說法,困難均已夷平。」德·夏呂斯先生嗓門還在提高。那聲音極其刺耳,跟他平時的嗓音截然相異。聽起來猶如律師辯護時那誇張激昂的論辯,完全離開了他通常的語速。這是過度激動和神經興奮造成的聲音放大現象。這同樣的激動和興奮也曾使蓋爾芒特夫人在一次晚宴上,將聲音升到極高的音域,目光也越抬越高。「我正在打算明天早晨派一名衛士給您送信去,把我的激動心情告訴您。我本來倒是希望能當面向您表示這種心情的,可是,瞧,那麼多的人等著跟您說話!弗羅貝維爾的幫助當然是萬萬不能小看的,但是從我這方面來說,我已經得到了部長的許諾。」將軍說。「啊!太好了。況且,您已親眼看見,這樣一位天才確實是受之無愧的。霍約斯聽了非常滿意,可是我沒有看見大使夫人。除了那些有耳無聰、生著舌頭卻不會說話的人以外,誰還會不為之歡欣鼓舞呢?」維爾迪蘭夫人趁男爵走開去跟將軍說話的機會,跟布里肖打了個手勢。布里肖不知道維爾迪蘭夫人會對他說些什麼。不過他走近對老闆娘說:「男爵看見凡德伊小姐跟她的女友沒有來,非常高興。他對她們十分反感。他說了,她們的道德品行叫人害怕。您無法想象,男爵的德行是多麼純潔和嚴肅。」布里肖說這番話只想到要讓老闆娘高興,也不顧我聽了心裏有多麼痛苦。可是完全出乎他的預料,維爾迪蘭夫人聽了一點兒也沒有高興:「他是一個淫邪之徒。」她回答,「您去把那位夏呂斯拉過來,建議跟您一起抽支煙,設法別讓他發現,我丈夫把他的杜爾西內帶走了。」布里肖似乎有些猶豫不決。「我對您說,」維爾迪蘭夫人為了消除布里肖最後一絲疑慮,又說,「我家裡出現這類事情我有些不太放心。我了解,他有過那些骯髒的前科,警察的眼睛正盯著他哪。」維爾迪蘭夫人一旦獲得惡毒的靈感,立刻就會顯示出即興編造的天賦,她絕不肯只說兩句就此罷休:「據說他還坐過監獄。真的,真的,這是消息非常靈通的人告訴我的。而且他的一個街坊還告訴我,真令人難以想象,他甚至還引狼入室,把強盜歹徒帶進自己家裡。」布里肖經常出入于男爵家,他不同意這種傳言。見布里肖不信,維爾迪蘭夫人越發激動起來,居然高聲叫道:「既然我這麼對您說,我就敢向您保證!」這是她信口雌黃以後竭力表明自己是言出有據時的慣用語,「他有朝一日也會遇到他同類一樣的命運,遭人暗害。他甚至還不一定能活到那一天,他正落在那個叫絮比安的手裡呢。他竟有臉把他送到我這兒來。這人原來是一個苦役犯。您知道嗎?我可一清二楚,哼,我是經過調查的。他掌握著一些不堪入目、讓人害怕的信件,以此把夏呂斯捏在手裡。這是一個親眼看到那些信件的人告訴我的:『要是您讀了那些話,您一定會病倒的。』那個絮比安用木棍趕著他走路,叫他把自己所需要的錢吐出來。放在我,情願去死,也不要像夏呂斯那樣苟且偷生。總而言之,如果莫雷爾的家人決定向他提出起訴,我可不想被指控為同謀。他要執迷不悟,那是他自己願意鋌而走險,我可做到了仁至義盡。有什麼辦法呢,並不是天天都有快樂的事情。」維爾迪蘭夫人盼望著她丈夫快跟小提琴手交待,想到這裏她非常興奮地對我說:「您問問布里肖,我是不是一位打抱不平的朋友,我對夥伴是不是赤膽忠心、肝膽相照。」(這話暗指她及時挑動布里肖,先後跟他的洗衣婦和康布爾梅夫人鬧翻。這陣反目以後,布里肖理智幾乎喪失殆盡,而且據說還變成了一個嗎啡癮。)「您是一個無與倫比、眼光敏銳、見義勇為的朋友。」大學教授天真激動地附和道。「維爾迪蘭夫人使我避免了一件天大的蠢事。」維爾迪蘭夫人離開后布里肖對我說,「她毫不猶豫地採取了果斷的措施。我的朋友戈達爾說過,她是一位干預別人事務的專家。我得承認,想到可憐的男爵還蒙在鼓裡,不知道自己快要受到打擊,我十分難過。他還狂熱地迷戀著那小夥子呢。如果維爾迪蘭夫人這一手成功的話,那這個男人就要倒霉了。當然她難保一定會成功。我只擔心她只能在他倆中間挑起不和,到最後,不能把他們拆開,只能叫他們倆一起跟她反目。」維爾迪蘭夫人跟門客們經常發生此類事情。顯而易見,她需要維護自身跟門客之間的友誼,但在她身上這種需要日益為另一種需要所支配,即她需要她與門客之間的友誼永遠不受門客們相互間友誼的約束。同性戀只要不涉及正統,她不會提出什麼異議;一旦觸及正統,她卻跟教會一樣,寧可犧牲一切,也不會作出半點讓步。我有些害怕起來。她之所以對我耿耿於懷,別不是由於我不讓阿爾貝蒂娜白天上她家裡來的緣故。她不要像她丈夫在小提琴手面前拆夏呂斯的台那樣,也在阿爾貝蒂娜身邊著手或者已在從事著同樣的工作,以此來離間我們倆人的關係。「去吧,快去把夏呂斯找來,找一個借口,是時候了,」維爾迪蘭夫人說,「特別注意,我不派人去找您,盡量讓他回來。噢,都成了什麼晚會喲!」維爾迪蘭夫人還在說,她氣急敗壞的真正原因昭然若揭。「給這幫蠢貨演奏這樣的傑作!我不是指那不勒斯女王,她是個聰明的人,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人(請理解為:她對我很客氣)。可是其餘的人!噢!簡直叫你發瘋!有什麼辦法,我,我可不是一個二十歲的人了。年輕的時候,別人告訴我應該學會煩惱,我當時還能儘力而為。可是現在,噢!不!這是不由自主的,我已經到了隨心所欲的年齡,生命太短暫了。要我自尋煩惱,跟蠢人交往,還要弄虛作假,假裝覺得他們很聰明,噢!這我怎能辦到。去吧,怎麼啦,布里肖。我們可磨蹭不起。」「我這就去,夫人。這就去。」布里肖見德都爾將軍已經走掉,終於答應說。不過大學教授先把我拉到一旁說:「道德責任,並不像我們的倫理學所教導的那樣,清晰明了,具有絕對的必要性。儘管神智咖啡館和康德啤酒店認為道德責任是必不可少的,我們卻仍然十分可憐,連善的本質是什麼都說不清楚。我本人就為我的學生講解此位名叫埃馬紐埃爾·康德的哲學,可不是自吹,也不是有什麼偏見,關於目前面臨的社交決疑論的情況,我在那本《實踐理性批判》中沒有發現任何明確的闡述。這位偉大的還俗者信奉柏拉圖學說,是為了按照日耳曼的方式,建立一個具有史前情感和樞密院意志的德國,完全是出於某種波莫瑞神秘主義特有的實用目的。他講的當然是《會飲篇》,但他是在哥尼斯堡講課,使用的是那地方的特有方式。講課內容雖然嚴肅莊重,但都難以消化,因為裏面討論的儘是腌酸菜,卻避而不談小白臉。我們的女主人請求我助她一臂之力,遵照正規的傳統道德,我不能拒絕她的請求。確實不應聽人花言巧語,上當受騙,不然就會說出許多蠢話。可是也應該說回來,我們也應該毫不猶豫地承認,如果讓母親們獲得選舉權,可惜得很,那男爵在教授品德的評比中就有可能要名落孫山,他是帶著一個放蕩者的氣質在從事教育家生涯的。請注意,我可沒有說男爵的壞話。這位男子舉止溫文爾雅,可切起烤肉來誰也比不上他。他雖然具有詛咒的天才,但又擁有無邊的善心。他倒像一名高級小丑,能引人發笑,可是我跟有些同仁——請別弄錯,是學士院院士——在一起,如同色諾芬所說的每小時花一百個德拉克馬,竟買一個無聊。但我擔心的是他有些超過了道德健康的要求,對莫雷爾施與了過多的善意。儘管我們不知道年輕的苦行僧對教理講授人給他規定的特殊修行項目表現出何種程度的順服或反抗,但是不必成為大主教我們也能斷定,如果我們視而不見,放任自流,向他發放許可證,聽其崇拜撒旦,那我們就如人們所說,對聖-西蒙和佩特羅尼烏斯而傳給我們的這薔薇十字會就犯了寬容的錯誤。然而,維爾迪蘭夫人讓我去牽制住夏呂斯。她是出於對這道德罪人的好意,並想試一試她的醫治方法靈不靈。她要直言不諱地跟蒙在鼓裡的小夥子挑明一切。這會奪去他所喜愛的一切,甚至還會給他以致命的打擊。對此,我不能說無動於衷,我覺得我似乎在把他引入陷阱,似乎在向卑鄙的行為讓步。」布里肖說得動聽,可這卑鄙的行徑,他毫不猶豫地就去做了。他挽住我的胳膊說:「走,男爵,我們去抽一支煙怎麼樣。這位小夥子還沒有領略公館的全部奇觀呢。」我託詞說我得回家了。「再待一會兒吧。」布里肖說。「您知道您得帶我回去,我可沒有忘記您的應諾。」「您真的不要我取出銀器來看看嗎?沒有比這更方便了。」德·夏呂斯先生說。「您答應過我,對莫雷爾,一字別提他受勛的事情。我想過一會等人走空一些,再把這個消息告訴他,讓他大吃一驚。儘管他說,藝術家對這套東西並不稀罕,倒是他叔叔希望他獲得這個榮譽(我聽了臉都紅了,因為維爾迪蘭夫婦從我祖父那裡打聽到了,究竟誰是莫雷爾的叔叔)。怎麼樣,您真是不要我把最漂亮的銀器拿出來讓您瞧瞧啦?」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不過您熟悉那套銀器,您在拉斯普利埃見了都不下十次了。」我未敢對他說明,可能使我發生興趣的,並不是那幾件散發著布爾喬亞氣息的劣等銀餐具,即便是最為富麗堂皇、配套最為齊全的餐具,我也毫不在乎,我感興趣的是巴里夫人收藏的幾件餐具樣品,那縱然是印在一張美麗的木刻上,也一定賞心悅目。我的心事十分沉重——儘管這並不是由於發現了凡德伊小姐沒來而引起的——在社交場合我總是心不在焉,坐立不安,難以把注意力集中在漂亮程度不同的玩物上。能使我聚精會神的唯有向我想象發出召喚的某種現實。比如我下午如此渴望見到威尼斯,要是能讓我看上一眼今晚我就有可能達到聚精會神的境地。有些凡常的因素也具有這種功能。凡常因素與表面事物雖有許多相似之處,但卻比表面事物更為真實。凡常因素總是喚醒我體內通常沉睡著的心靈;當心靈浮上意識的表層,我便感到莫大的喜悅。我隨布里肖和德·夏呂斯先生走出稱為劇場的客廳,又穿過其他的客廳。這時我發現一件件傢具中夾雜著一些拉斯普利埃的氣息,但我卻從未加以注意。公館的陳設和古堡的陳設之間透發著某種令人熟悉的格調,體現著一種長時不變的統一性。布里肖笑著對我說:「瞧,您看見這客廳的布置了吧,現在您對二十五年前蒙塔利維街的情形至少有了一個大致的概念,純屬grande mortalisaevi spatium。」我對布里肖此番話略有所悟。布里肖微微一笑,將這笑獻贈給業已逝去而又重見天日的沙龍。我明白了,布里肖自己也許並沒有意識到,他喜歡舊沙龍之處,並不是那落地大窗,也不是主子及其門客活潑的青春氣息,而是那部分非現實的東西(我自己從拉斯普利埃跟貢蒂河濱公館之間的相似中看出了這部分非現實的東西)。沙龍如其他一切事物一樣,其外表是現實的,眾人都能覺察的部分,僅僅是那非現實部分的延伸而已。這非現實部分脫離了外在的世界,隱藏到我們靈魂之中,賦予我們的靈魂以一種剩餘價值;與非現實的東西在我們靈魂深處與自己通常的實體融為一體,脫胎換骨——我們回憶起摧毀的房屋、舊時的人們、夜宵水果盤等等——嬗變為潔白如玉、晶瑩透明的回憶。我們無法向人道明,這回憶具有何種色彩。我們向別人談及過去的事情,告訴別人,過去切切實實發生過的事情,別人對這些事情仍無法有清晰的概念,因為這跟他們的閱歷毫無相似之處,然而我們自己內心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不能不產生激動,因為我們想,往日之事之所以得以延長生命,熄滅的燈火之所以還能發出餘光,枯敗的千金榆之所以還能飄香,這全都是因為有我們的思戀存在。在布里肖眼裡,由於有蒙塔利維街沙龍的影子存在,維爾迪蘭夫婦如今的沙龍的魅力減低了。但是,另一方面教授又覺得,原來的沙龍又為目前的沙龍增添了某種新來的人無法發現的美感。這裏放置了一些原沙龍的舊式傢具,有時擺放的位置也保持著原樣,連我都能發覺這是原封不動地照搬拉斯普利埃的樣子。目前的沙龍摻進了一些舊日的氣氛,有時竟能以假亂真,讓人錯以為是置身於舊時的沙龍;明明在一片現實的環境中,卻不現實地以為自己身置別處,看到一片業已摧毀、殘壁斷垣的世界。從實實在在、嶄新的坐椅之間,夢幻般冒出沙龍、玫瑰紅絲絨面的小椅子以及挖花毯面的賭檯。這賭檯跟人一樣有一段歷史,有一段記憶。它曾被帶到多維爾去過,每日里從花園這頭,望著遠處的深谷,等候戈達爾和小提琴手前來一起下注。儘管它現在身處孔蒂濱河街客廳寒冷的陰影之中,卻仍然保持著從蒙塔利維街以及多維爾的落地窗門照射進來的熾熱陽光(它跟維爾迪蘭夫人一樣,對日起日落的時間十分熟悉)。自此以後,這賭檯便平步青雲,榮升到與人的爵位相等的高度。再看一幅畫著紫羅蘭和蝴蝶花的水粉畫。這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朋友饋贈的禮物,不久以後這位朋友就去世了。於是這幅畫便成了一個不留痕迹、悄然逝去的生命所遺存下來的唯一殘片。它蘊含著一位藝術家的傑出才華和一段長久的友誼,它令人想起藝術家作畫時那專心而又溫柔的眼神,那厚實而又漂亮的大手。另外還有一些門客饋贈的漂亮玩意兒,雜七雜八東堆西放著。主婦走到哪裡,這些玩意就跟到哪裡,與之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結果身上打上了某種性格和命數的烙印。最後還有大量的花束和整盒整盒的巧克力。所有這些東西,或此或彼都在按照一統的方式開花。它們千奇百怪,卻毫無用處,只是莫名其妙地在積存成堆;它們總是帶著從禮盒裡剛剛取出的樣子,而且終年不變,一直保持著新年禮物的樣子。這些東西我們看不出跟其他東西有什麼區別,但是在布里肖這位維爾迪蘭公館晚會的常客眼裡,它們卻具有古玩的色澤和光潤,還有著一層靈魂色彩,因而具有某種深刻的意義。這一切雜亂無章的東西,猶如一排排響亮的琴鍵,對著他高聲歌唱,在他內心喚醒了相似的愛物,勾起了他模糊的回憶。它們四處點綴著這完全現時的客廳,猶如晴天縷縷陽光篩選著空氣一樣,切割、劃分著傢具和地毯。它們從靠墊到小花瓶,從方凳到香水怪味,從點燈方式到色調安排,在其間追逐嬉戲;它們雕琢著,回想著,透發著靈性,栩栩如生地體現著維爾迪蘭夫婦今昔住宅所固有的某種理想款式。「我們來試試,」布里肖湊近我耳邊說,「叫男爵談談他喜歡的話題。談到那些事情,他是非凡出眾的。」一方面我很想從德·夏呂斯先生口中得到有關凡德伊小姐和她女友的確切消息。為了這消息,我先前還決定過離開阿爾貝蒂娜,可是另一方面,我不願意讓阿爾貝蒂娜一人待著時間過久了,這倒不是因為她會趁我不在,干出什麼不好的事情(她難以知道我何時回家,何況這個時候有人來訪,或者她自己出門都會過分引人注目),而是為了別讓她覺得,我離開她時間太久了。想到此,我便對布里肖和德·夏呂斯先生說,我再跟他們待一會兒,但時間不會太久。「還是來吧。」男爵對我說。這時候他社交激|情雖然已經降退,但還需要拉長談話的時間。我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府上和他家裡都已發現過他這種需要。雖然這是蓋爾芒特家族特有的需要,但更廣泛地看,有些人跟他們也差不多;由於他們的智慧只表現於交談的本領,即一種不完美的本領,所以儘管別人已經奉陪他們許多時辰,可他們猶感未足,談興仍濃,越發貪婪地纏住對方死死不放。對方已經精疲力竭,他們卻因社交樂趣未能盡興,居然錯誤地要求從對方這裏獲得滿足。「來吧,」他又說,「是不是,客人們都走了,現在才是盡情歡樂的時刻。唐娜·莎爾的時刻來到了。希望我們不要歡聚一場卻落得那麼凄慘的結局。可惜,您急著要走,您急著要去辦的事情也許是您最好不要辦的事情。急事人人都有,可是往往人們告辭的時候正是應該到達的時候。我們猶如古迪安畫中的哲人,現在該是回顧一下晚會的時候了,用軍事語言來說,就是進行所謂的戰況分析。我們請維爾迪蘭夫人給我們送一份小小的夜宵來。不過我們得小心一點,不要把她也給請來。我們光請夏利——說說又回到了《艾那尼》上——來專為我們再拉一遍那段柔板。這是不是很美,那段柔板夠美的吧?可是這位年輕提琴家上哪兒去了?我還要向他祝賀呢。現在是表示激動和互相擁抱的時候了。布里肖,您得承認,他們演得真像天使一般,尤其是莫雷爾。一綹頭髮分開的時候,您注意到了嗎?啊,真是!我親愛的,那您算是什麼都沒有看到。那一聲升F調,足以使埃內斯庫、加貝和蒂博嫉妒而死。我敢向您承認,我是強作鎮靜,還是徒勞無益,聽到那一聲,我的心都碎了,我簡直要哭出聲來了。全場人的呼吸都加劇了。布里肖,我親愛的,」男爵猛地搖著大學教授的手大聲說道,「真是蓋世絕倫。只有年輕的夏利,猶如磐石,一動不動,我們甚至都看不出他在呼吸。他當時的表情正如泰奧多爾·盧梭所說的,就像人間沒有生命的東西,自己雖然沒有思想,卻能發人深省。」然而突然間,德·夏呂斯先生做了一個大幅度的動作,猶如在描繪一個戲劇性的轉折一樣,大聲說道:「這時候……一綹頭髮!這時候,他正拉到動人的小四組舞曲那活躍的快板。您知道,這綹頭髮甚至對於頭腦最為遲鈍的人來說,都是一個啟示信號。塔奧米那公主至此為止耳朵一直聾著,因為沒有比有耳不聽的人更聾的了,但面對這奇迹般的發綹,她無法否認事實,立刻明白這是音樂,而不是撲克。啊!那真是莊嚴的一刻。」「對不起,先生,請允許我打斷一下。」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以便把他拉回到我感興趣的話題上來。「您剛才對我說,作曲家的女兒本來該來的。對此我很感興趣。您是否肯定,說好了她要來?」「啊,我不太清楚。」德·夏呂斯先生也許不由自主地也服從了人類普遍使用的指令,即不要向嫉妒者通告消息。他這麼做也許是為了向挑起嫉妒的女士表示尊敬,儘管別人十分憎恨這位女士,他卻荒唐地表明自己是個「夠朋友」的人;他這麼做也有可能倒是出於對這位女士的惡意,因為他以為一個人嫉妒了,反而會加倍地表示愛情。再不然,他就是要成心與人作對,對大多數人都講真情,就是對嫉妒者守口如瓶,這樣,嫉妒者因被蒙在鼓裡而備受痛苦;在大多數人的想象中事情至少就是如此。為了折磨別人,大多數人都以己度人,拿自己以為最為痛苦的事情——也許那本來就是錯覺——來折磨別人。您知道嗎,這裡有些像爭比高低的場所,人都不錯,可就是人人都喜歡從此發跡,出人頭地。「可是您的臉色有些不好,這間屋子如此潮濕,您會著涼的。」他邊說邊把一張椅子推到我的身邊。「您既然身體不舒服,就應該小心為好。我去把您的外套拿來。不,您自己別去,您找不到,而且會著涼的。瞧瞧,真是太不謹慎了。可是您畢竟不是一個四歲的孩子了。您還真需要一個像我這樣的老僕人來照料您才行。」「男爵,不用您勞駕,我去。」布里肖說著就離開了。布里肖也許沒有發現,德·夏呂斯先生倒是真的為了向我表示友誼,他那狂妄自大、折磨別人的急性發作已經過去,眼下又恢復了平易近人、真誠相待的態度。布里肖還記著,維爾迪蘭夫人把德·夏呂斯先生是當作囚犯那樣交給他嚴加看管,就怕他別借口去取我的大衣,而偷偷去跟莫雷爾幽會,結果把老闆娘的計劃搞得全盤皆輸。read.99csw•comhttps://read.99csw.comhttps://read.99csw•com
「我要把扇子贈給一家博物館。當務之急是先替她送回去,以免她再自己掏錢派人坐著馬車前來尋找。鑒於這件物品的歷史意義,最聰明的辦法莫過於把它竊走。但是這樣做,會使她難堪,因為她可能只剩下最後一把了,」他放聲笑道,「總之,您瞧,她看在我的面上來了。我創造的還不止這一個奇迹。我請來的人我不相信時下還有誰有此能耐把他們請來。當然,每人都有自己一份功勞。夏利跟樂師們演得如此精湛,如天神一般。而且,我親愛的老闆娘,」他屈尊說道,「您本人在這次晚會中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您的大名不會被輕易遺漏。史書上不也清楚地記載著貞德出征時那位替她披甲戴盔的侍從的名字嘛。總之,您起到了破折號的作用,您使凡德伊的音樂跟它天才的演奏者得以結合在一起。您深刻地明白了一系列環境因素具有絕對的重要性。有了這些因素,演奏者才得以受益於一位重要人物——如果不是我,我甚至於可以說是上帝派來的一位人物——的全部影響。您英明地請了這位人物來,確保了晚會的聲譽,把原來一副副耳朵都直接系在最受人恭聽的舌頭上,現在您把它們帶到了莫雷爾的小提琴前面。不、不,這不是無謂的細節。在一次圓滿的成功中不存在無謂的細節。成功是一切因素促成的。那位迪拉斯表現十分出色。總之,一切都十分出色。正是由於這一點,」他好為人師地總結道,「我才反對您邀請那些人。他們是些充當除數的人,他們要是遇到我給您帶來的那些舉足輕重的人,就可能像在數字中加上了一個小數點,把別人都擠到小數點後面去了。在這些事情上我的感覺是非常可靠的。您明白嗎;我們舉辦一次晚會要無愧於凡德伊、無愧於他天才的演奏者,無愧於您,我甚至敢說,無愧於我的晚會,為此必須杜絕一切容易引出醜聞的事情。您要請那個莫萊,那一切都會砸鍋。別看這隻是微水一滴,但它是不利物質,它會起中和作用,將一劑葯的效力化為烏有。電燈會因此熄滅,小糕點會送不上來,橘子汁客人喝了會鬧腹瀉。這個人是萬萬不能請來的。只要說出她的名字,就會發生仙國里的事情,銅管就會立刻變成啞管,長笛和雙簧管就會黯然失音。縱然莫雷爾本人還能拉出幾個音來,但也一定會離弦走調,拉出的不再是凡德伊的七重奏,倒是貝克梅塞對凡德伊的戲仿,不被哄下台才怪呢。我聽到莫雷爾拉出的廣板猶如一朵鮮花,自始至終盛開不敗,愉快的終曲更使其鮮艷奪目。那不是一段普通的快板,其輕快的節奏是獨一無二的。我從中清楚地感到,人的影響作用是很大的,莫萊不在,演奏家們就充滿了靈感,連樂器都心花怒放。更何況,人們款待貴客的日子,當然是不請自己的門房的。」德·夏呂斯先生說起她都是「那個莫萊」(如同他把迪拉斯非常友好地稱作「那個迪拉斯」一樣),他這麼稱呼是為了對她講公道。因為這類女子充其量只不過是社交場上的演員。外界傳說莫萊伯爵夫人在此方面具有出眾的才華,坦率地說,即使以此水平衡量,她都與這名不副實。她享有這種聲譽,不禁使人想到有些劣等演員或文學家。這些演員和小說家一度被捧為天才,名聲大噪,完全是由於他們的同仁水平低劣,沒有一位藝術家出類拔萃,能夠向人們顯示,什麼是真才實學,不然就是由於觀眾讀者水平太低,其中雖然不乏傑出分子,但卻沒有一個具有欣賞能力。針對莫萊的情況,僅取第一種解釋較為合適,甚至是完全正確的。上流社會既然是一個虛幻的王國,那麼上流女子相互之間孰優孰劣,其差異是微乎其微的,德·夏呂斯先生只是出於積恨或想象,才將其作了瘋狂的誇大。誠然,他剛才之所以要使用這種語言——藝術和社交珍奇的大雜燴——來說話,是因為他那老嫗似的怒氣和他的社交修養夾在一起,向他所向披靡的雄辯提供了一個毫無價值的話題。由於我們的感知將一切國度均划為第一,地球表面就並不存在一個互有差異的世界。因此「上流社會」之間就更無差異可言了。但是是否有地方存在差異呢?凡德伊的七重奏似乎告訴我是有差異的。但是差異又在何處呢?由於德·夏呂斯先生還喜歡搬弄是非、挑撥離間,所以他又說:「您不邀請莫萊夫人,就使她失去了機會說:『我不明白這位維爾迪蘭夫人為什麼要請我去。我不知道那都是些什麼人,我跟他們又不認識。』這純粹是一個瘋子,根本不用再請她。說到底,她又不是一個那麼了不起的人。她們可以到您府上來,但她再也不可能給您製造麻煩,因為有我在。總之,」他總結道,「我覺得您可以感謝我了,從整個過程來看,晚會是完美無缺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沒有來,我不敢說,但也許這樣更好。我們不會責怪她,我們下一次仍然會想到她的。況且,我們也忘不了她,她的一對眼睛就在對我們說,別忘了我,因為那是兩棵勿忘我草(我在想,公爵夫人跟我一樣,也需要有多麼堅強的蓋爾芒特精神——決定去一地,而不去另一地——才能戰勝對巴拉麥德的恐懼)。而對一次如此圓滿的成功,我們不禁像貝爾納丹·德·聖皮埃爾一樣,處處看見上帝之手。德·迪拉斯公爵夫人非常高興。她還托我向您說明這一點。」德·夏呂斯先生一字一頓地說道,彷彿是要讓維爾迪蘭夫人把他的話看作對她足夠的敬意。這敬意豈止是足夠的,乃至是難以置信的,因為他覺得為了使人相信,就有必要說:「真的。」其激動到了忘乎所以的程度,而其理智失常猶如被朱庇特逐出天國的人。「她已經跟莫雷爾說定,請他到她府上把這套節目重演一遍,我已想過,讓她也邀請維爾迪蘭先生。」德·夏呂斯先生對其丈夫一人表示敬意,萬沒有想到,這是對妻子最血腥的侮辱。維爾迪蘭夫人按照在小圈子內實行的某種莫斯科法令,認為演奏家未經自己特殊恩准,不得擅自外出演奏。她作好了決定,絕不讓莫雷爾參加迪拉斯的晚會。九九藏書
德·夏呂斯先生僅這一番饒舌,就激怒了維爾迪蘭夫人。她不喜歡別人在小圈子內另立山頭。在拉斯普里埃的時候,當她聽到男爵跟夏利一人喋喋不休,不是老老實實地和著圈內全體人員的節奏唱他的聲部,她就指著男爵怒斥過:「瞧他這張嘴,真是一張貧嘴!噢,說他是張貧嘴,真是名不虛傳!」這事已屢有發生。可是這一回,情況更為糟糕。德·夏呂斯先生這麼胡言亂語,殊不知他是在給維爾迪蘭夫人規定角色,給她圈定了一個狹窄的疆域。這不能不激起她仇恨的感情,而她內心的這種感情僅僅是嫉妒的一種特殊形式,即嫉妒的一種社會形式而已。維爾迪蘭夫人真心喜愛小圈子裡的門客和信徒,她希望他們把一切都奉獻給她老闆娘。有些嫉妒心強烈的人,不是不允許別人欺騙他,而是要求在他自己家裡,甚至於在他的眼皮下欺騙他,也就是說不欺騙他。她就屬於這種人,她採取的是丟一保全的辦法。她願意作出讓步,允許別人有情婦和情夫,條件是在她公館之外不得造成任何社會後果,結緣、戀愛只能在每周例行聚會的嚴格庇護下進行。從前,奧黛特在斯萬身邊偷偷賣笑,已夠鑽她心窩的了,不料最近又出了個莫雷爾和男爵在那兒竊竊私語。她難忍憂傷,找到了一個聊以自|慰的辦法,即拆散別人的幸福。她再也無法眼看男爵沉浸在幸福之中,而自己長受煎熬。而男爵呢,自以為壓低了老闆娘在小圈子裡的地位,正在自鳴得意,哪料到大難已經臨頭。她看得清楚,莫雷爾步入上流社會依靠的不是她,而是男爵的保護。補救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讓莫雷爾在男爵和她之間進行選擇。她利用關係,編造謊言,真真假假為莫雷爾提供一些方便,創造條件讓他本已深信不疑、后又親眼所見的東西得到證實。同時她又張開羅網,讓那些天真的人休想逃脫。這樣,她得以向他顯示,自己具有驚人的預見力,以此對他產生巨大影響,然後利用這巨大的影響,促使他選擇她而放棄男爵。至於那些https://read.99csw.com來參加晚會,然而沒來見她的上流女子,待她弄明了她們為什麼猶豫或者放肆以後,她立刻說:「啊!我明白了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全是些老淫|婦。我們不要這種人,這是她們最後一次看見這個沙龍。」她寧可去死也不會說,沒想到別人對她不那麼客氣。
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我打擾了布里肖先生,我很遺憾。「噢不,他非常樂意,他很喜歡您,大家對您都十分喜歡。有一天大家都說,怎麼老不見他的人影,他是把自己鎖起來了還是怎麼的,布里肖真是一個正直的好人。」德·夏呂斯先生只看見倫理教授跟他說話的樣子和藹可親、坦誠相見,絕沒有料想到,他會在背後肆無忌憚地譏諷他。「這是難能可貴的人,他知識淵博,卻沒有陷於迂腐,不像許多人那樣變成一個書庫里的老鼠,渾身散發著墨水氣。他視野寬闊、胸懷豁達,在他的同人中純屬罕見。看他對生活能有那麼深刻的理解,那麼善於因人制宜,尊重每人的個性,有時候我們不禁納悶,他不過是索邦大學一名普普通通的小教授,原來甚至只是個中學教師,究竟是從哪兒學到這一手本領的,連我都常常百思不解。」聽到夏呂斯關於布里肖的這番讚賞,我比夏呂斯還要百思不解。就連德·蓋爾芒特夫人圈子裡最無修養的人都嫌布里肖笨拙遲鈍,他怎麼竟能取悅于德·夏呂斯先生這位最挑剔的人。取得這一成績跟有些事情的影響是分不開的。且舉一例,當然這事跟夏呂斯的事情並不一樣。斯萬與奧黛特熱戀,在小圈子裡度過無數美妙的時光。結婚以後,他又覺得邦當夫人非常客氣,她佯裝對斯萬夫婦無比崇拜,不斷來看望那女人,對有關丈夫的事情津津樂道,還用輕蔑的口吻談論他們。這情況如同作家們把智慧的桂冠不是戴在最富有智慧的人頭上,而是戴在尋歡作樂者的頭上,原因是他們就某一男子對某一女子的情慾發表過大胆而又寬容的議論;作家和附庸風雅的情婦聽了那種議論以後一致認為,到家裡來的所有人中間,就數那漂亮的老頭傻氣最少,因為他在愛戀方面具有豐富的閱歷。出於同樣的道理,德·夏呂斯先生覺得布里肖比他的其他朋友都聰明,他不僅對莫雷爾非常客氣,而且還到希臘哲學家、拉丁詩人、東方說書人中去採擷精品,用一種奇異迷人的詩意來裝點男爵的情趣。德·夏呂斯先生現在年紀已經不輕,換了維克多·雨果,就喜歡身邊有法克里跟莫里斯這樣的人簇擁著。無論是誰,只要能接受他的生活觀,他就喜歡。「我經常見到他。」他繼續說道。他說話聲音嚷嚷,一字一頓,但是除了嘴唇以外,沒有任何動作。臉上塗脂抹粉,如同一張假面具,鐵板著一絲不動。教士般的眼皮故意低垂著。「我聽他的課,拉丁區的氣氛可以使我換換環境。那裡有一批勤奮好學、善於思考的青年。年輕的布爾喬亞們,比起我那些另一社會階層的同學要更加聰明,更有知識。他們完全不同,這一點您也許比我更加了解,這是一些年輕的布爾喬亞。」他一字一扣地咬著,先吐了好幾下布字,然後才慢慢地將布爾喬亞完整地說出來。他按照演講的習慣,在這個詞上特別加重了語氣。他這麼咬文嚼字也許是因為他喜歡以此來表達其特有的細膩思維,也許是忍不住要在我面前恣意傲慢一下。德·夏呂斯先生的傲慢無禮,絲毫也沒有削弱他在我心中(自從維爾迪蘭夫人向我披露了他的用心以後)激起的巨大和深切的同情。我只覺得他的話是在跟我逗樂,即便我對他沒有現在這麼多好感,他的話也不會傷害我的心。我像我的外祖母,缺乏自尊心到了很容易喪失尊嚴的地步。固然,從中學開始,我就不斷地聽到一些我最仰慕的同學說,要是別人對他們無禮,他們不會在意,但要是別人玩弄手腕,那絕不能輕易饒恕。久而久之,我在言行中便不知不覺地表現出一種自尊自豪的第二天性,在別人眼裡,我這種第二天性甚至於還有些過分,因為我無所畏懼,動輒就跟人決鬥——不過連我自己後來也漸漸嘲笑決鬥的舉止,降低其道德聲譽,不用我來說,別人更是覺得決鬥是非常可笑的。但是被我們壓抑著的天性,並未逐出體外,它依然久駐於我們身上。有時候當我們拜讀某位天才的新作時,我們高興地發現,書中有許多議論都是我們曾經不屑一顧的,書中有許多歡樂和凄涼,是我們曾經克制著不敢表露的,書中有整整一個感情世界曾為我們所不齒;這本書使我們恍然大悟,認識了這些感情的價值。正是如此,生活經歷終於使我發現,別人對我進行嘲諷,我還不憎恨,而是報以微笑,那就有所不好了。從此缺乏自尊心和不會耿耿於懷的狀況不再復有表現,我甚至幾乎徹底忘了那種狀況曾經在我身上存在過,但是那種狀況畢竟是我原始的生存環境。我不會憤慨和兇狠,急了只會發怒。而且我對正義感是陌生的,甚至也不知道什麼叫道德感。我在內心深處只是完全忠誠于那些最弱、最不幸的人。我對於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的關係在何種程度上牽涉到善與惡的問題發表不了任何意見,可是想到別人正在算計德·夏呂斯先生;要他受苦,我覺得這是難以容忍的。我真想告訴他,卻又不知道如何啟齒。「我這樣一個老頭子,看見這批孩子勤奮好學,打心裏高興。我跟他們不認識。」他抬起手來又加了一句,作出話有保留的樣子,證明他是純潔的,以免別人以為他是在自吹自擂,同時也避免別人將懷疑籠罩在純潔的大學生身上。「這些孩子都很有禮貌,知道有我這位老態龍鍾的先生,經常還替我留一個座。真的,我親愛的。別不相信,我可是四十齣頭的人啦。」男爵說。其實他已六十齣頭了。「布里肖講課的梯形教室有些悶,不過每堂課都有意思。」儘管男爵喜歡與學生為伍,心甘情願受人擁擠,但是布里肖為了免得讓他久等,有時候就讓他跟著自己一起進教室。到了索邦大學,布里肖該說是回到自己家裡,該拿出一點氣度了,可還是無濟於事。去教室,是負責開門的公務員走在前頭,備受青年崇拜的大師卻跟在後面,還控制不住某種靦腆的神情。儘管布里肖此刻感到身價百倍,希望藉此良機向夏呂斯表示一下友好之情,但他仍感到有些為難。為了叫公務員讓夏呂斯進去,布里肖裝出忙不過來的樣子,不真不假地對公務員說:「男爵,您跟著我,有人會給您安排座位的。」話一說完,就再也不顧夏呂斯,只管自己,擺好入場「架勢」,矯健地步入了走道。年輕教師夾道向布里肖致意。他知道在這些年輕人面前他不用再裝腔作勢,在他們的心目中,他早已是一名權威,所以向他們頻頻點頭,不斷遞去眼光,表示心意領了。由於他時刻保持著軍人風度,所以他的舉止帶上了某種誠誓的鼓勵和sursum corda的色彩,彷彿是拿破崙時代的一位老兵在說:「他媽的!我會好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