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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你們說過這話!」夏利吼道,聽著這些巧妙轉述的語言,他深信不疑,維爾迪蘭夫人的話字字句句都是真話。維爾迪蘭夫人全身沉浸在喜悅的海洋之中,如同一個老情婦,險些被年輕情夫所拋棄,節骨眼上居然使年輕情夫退了婚,化險為夷。老闆娘先前確實沒有精心設計過如何撒謊,她沒有準備撒謊。她是在受一種更為本能的感情邏輯和神經反應的支配。她的目的只是為了活躍生活,維護幸福,在小圈子內「洗洗牌」。因此,她未及檢驗是否屬實,便將那些雖不是絕對正確,卻至少是極其富有教益的論點衝到嘴上。「他如果只對我倆說說,那倒無妨,」她接著說,「好在我們對他的話會作分析取捨的。再說職業也不分高低貴賤,您有您自身的價值,您就是您自己的價值。可是他卻拿這話去跟博特凡夫人逗樂(維爾迪蘭夫人故意舉出德·博特凡夫人來,因為她知道夏利非常喜歡她),這事叫我們聽了非常難受。我丈夫聽到這話以後對我說:『我寧可受人一巴掌,也不受這份氣。』因為您知道,古斯塔夫(我們由此得知維爾迪蘭先生就叫古斯塔夫)跟我一樣喜歡您。其實他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我喜歡他。」維爾迪蘭先生裝出心地善良的粗漢子喃喃道。「喜歡他的是夏利。」「噢,不!現在我看出了人跟人的區別在哪兒,我被一個卑鄙的傢伙出賣了,而你們,你們才是好人。」夏利誠懇地說。「不,不,」維爾迪蘭夫人為了既穩保勝利(因為她感到她的每星期三聚會已經有救了)又不要勝利過頭,便喃喃道,「說卑鄙倒是有些過分了。他幹了壞事,很多壞事,但也不都是明知故犯的。您知道,榮譽軍團勛位那件事一下也就過去了。倒是他對您家世所說的那些話,要我全說出來真是太為難了。」維爾迪蘭夫人說。這事她早已說了,一點也沒有感到為難。「噢,一下子過去了又能解決什麼問題?這足夠證明他就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莫雷爾嚷道。正在這時候,我們走進了客廳。「啊!」德·夏呂斯先生見莫雷爾在那兒,叫了一聲,並朝音樂家走去。那輕鬆愉快的步履彷彿有些男人為了跟一個女子私會,巧妙地組織了晚會,陶醉之餘忘了自己給自己設下了陷阱,因為那女子的丈夫早已在晚會上安插好幫手,準備捉姦捉雙,當眾痛打一頓。「怎麼樣,看來時間不早了。光榮的年輕人,不久就是年輕的騎士勳章獲得者了,高興嗎?不久您就可以佩上十字勳章給人瞧瞧了。」德·夏呂斯先生溫情脈脈而又得意揚揚地問莫雷爾。可是,他這番授勛的話附錄在維爾迪蘭夫人的騙局之後,更使莫雷爾覺得夫人的話是毋庸置疑的真言。「走開,我禁止您靠近我!」莫雷爾對男爵嚷道,「您別想在我身上打主意。你想腐蝕的已不是我一個人了。」我想,我唯一能夠自|慰的是,我會看到,德·夏呂斯先生一定會把莫雷爾和維爾迪蘭夫婦駁得體無完膚。我曾經為了比眼下小於幾倍的事,受過夏呂斯瘋狂的怒斥。他一旦發怒誰也阻擋不住,連國王都無法鎮住他。可是眼下卻發生了奇怪的現象。只見德·夏呂斯先生目瞪口呆,掂量著這不幸,卻弄不明白禍從何降。他居然一時語塞,無以對答。他抬起目光,帶著疑惑、憤怒而又懇求的神色,朝在場的每個人身上掃視了一遍。這似乎不是在問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是在問他們他應該何以作答。他啞口無言,這裡有種種原因。他也許當即感到了痛苦(他看見維爾迪蘭先生和夫人避開他的目光,也沒有任何人表示要上前來救他一把的樣子),但他尤其產生了對將來痛苦的恐懼;也有可能他事先沒有想象到這一步,沒有早早地先燃好怒火,因此手中一時沒有現成的憤怒(他是過於敏感、患有神經質和歇斯底里的人,是個真正的衝動型人物;但他卻又是一個假充勇敢的人,甚至是個假充兇狠的人;這一點我始終以為如此,並因此對他抱有好感。他沒有重視榮譽的人受到侮辱時通常所有的那種反應),別人趁他手無寸鐵,出其不意向他發動進攻;甚至還有一種可能,這裏不是他自己的圈子,他感到沒有在聖日耳曼區那樣揮灑自如、驍勇善辯。但是,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這位貴族大老爺處在這平時為他睥睨的沙龍里,四肢癱軟,巧舌僵硬,驚恐萬狀,怒不可言,只會盲目地環顧四周,面對別人的粗暴疑惑不解,苦苦哀求(他的有些祖先,面對革命法庭恐慌不安,早就失去了在平民面前的優越感;此時我們也很難說,這種優越感是否在他本性中根深蒂固,不可動搖)。不過,德·夏呂斯先生並沒有走投無路,智窮才盡。他不僅辯才出眾,而且膽量過人。一旦他心中的怒濤翻騰已久,他便能用嚴厲至極的措詞,駁得對方啞口無言,徹底失去招架之功。上流人士們常常目瞪口呆,料想不到,有人居然會這麼厲害。碰到那種場合,德·夏呂斯先生就會急促不安,連連發起神經質的攻擊,使眾人戰慄。但這必須是在那種由他採取主動的場合;由他主動出擊,他就能巧舌如簧、口若懸河(正如布洛克最善於開猶太人的玩笑,可是碰到誰當著他的面道出那些猶太人的名字,他卻立刻變得臉紅耳赤)。他對眼前這些人恨之入骨。他恨他們,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他們的輕蔑。他們如果客氣一些,他才不會對他們滿腔怒火,他會擁抱他們的。不過,面對一個如此殘酷、出乎預料的情況,我們這位偉大的雄辯家只會支支吾吾地問:「這是什麼意思?怎麼回事?」誰也沒有聽見他在說些什麼。看來驚惶失措的啞劇是長演不衰的,永久不變的;我們這位在巴黎沙龍里遭遇不幸的老先生無意之中只是做了一個古時希臘雕塑家所表現的潘神追逐中的仙女們那驚呆了的動作。
「另外,」我氣呼呼地對她說,「還有好多事情,您也瞞著我,甚至包括那些根本無關緊要的事,譬如我隨便舉個例子,您的巴爾貝克三日行。」我加「我隨便舉個例子」這一句,為的是在「甚至包括那些根本無關緊要的事」後面補充一句。這樣,萬一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去巴爾貝克旅行有什麼錯?」我便可以回答:「我已經記不清了,別人對我說的話在我腦子裡都混作一團了,其實我對這事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事實上,我雖然舉了她跟司機一起到巴爾貝克——她從那裡給我發來的明信片我很晚才收到——去了三天的例子,但我完全是隨口道來的,而且我後悔自己選了這麼一個不好的例子,因為說實在的,三天跑一個來回,時間是夠緊的,不可能有時間去跟誰偷偷約會。可是阿爾貝蒂娜根據我剛才的話,猜測我對事情的底細已經一清二楚,就是不願意告訴她。何況她近來深信不疑,我千方百計不擇手段盯梢她,正如她上星期對安德烈說的,我對她的生活「比她本人還清楚」。阿爾貝蒂娜打斷我的話頭,對事情作了承認。但她這麼坦白是毫無用處的。儘管我對她的話一概不予置信,但是聽了她的話我的心情卻十分沉重,因為一方面是經過說謊者喬裝改扮過的真相,另一方面是愛著這位說謊者,通過說謊者的謊言,對這個真相所作的判斷,兩者之間的可能有巨大的差距。我幾乎還未說完「您的巴爾貝克三日行,我是隨便舉個例子」這句話,阿爾貝蒂娜便打斷了我,順理成章似的對我宣稱:「您是說我沒有去成巴爾貝克?當然沒有!而且我總是很納悶,您為什麼要那麼相信這件事情,其實說出來對誰也沒有害處。司機要用三天時間辦他的私事。他不敢對您直說。出於對他的好意(我就是這樣的人!而且這種事情總是該我碰上!),我就瞎編了所謂的巴爾貝克之行。他只不過把我帶到奧特依聖母升天街我女友家。我在朋友家過了三天,無聊極了。您瞧,這事又有什麼嚴重的,又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當我發現,您因為晚了一個星期才收到明信片而笑起來的時候,我猜想您一定什麼都知道了。我承認這事很可笑,真不該有什麼明信片。可這不能怪我。我事先買了這些明信片,在司機把我送到奧特依以前已經交給了司機,不想這個笨蛋放在口袋裡忘得一乾二淨,而沒有read.99csw.com按我的吩咐裝進信封,寄給他一個在巴爾貝克附近的朋友,由他再轉寄給您。我一直以為這些明信片早已寄出了。這個傻瓜過了五天才想起這件事。可是他沒有告訴我,卻把它們寄到巴爾貝克去了。當他把這件事告訴我的時候,我真想砸破他的腦袋,呸,給我滾。這個蠢驢,我自己整整關了三天,讓他篤篤定定去辦自己的家庭雜事,換取的報答卻是叫您白白地擔心了一場。我怕被人看見,躲在奧特依都不敢出門。我只出去過一次,還不得不喬裝成男人,這無非是為了逗逗樂。可是運氣偏偏跟我作對,別人沒遇見,第一個就撞見了您的猶太朋友布洛克。不過我不相信,會是他告訴您我沒有去巴爾貝克,因為看上去他似乎沒有認出我來。」我不知說什麼好,我不願意顯露出十分驚詫、被如許的謊言所壓倒的樣子。我產生一種厭惡感,但我並不希望趕走阿爾貝蒂娜,我只是在厭惡感上更添了一層極度想哭的慾望,我之所以想哭,其原因不在於謊言本身,也不是因為我曾經如此信以為真的東西,現在全化為泡影,以至於我覺得是身處於一座夷為平地、光禿禿無一建築、僅有堆堆廢墟的城市;我之所以想哭,原因在於內心憂傷。我想,阿爾貝蒂娜寧可在奧特依她女友家裡極度無聊,空待三天,卻一次也沒有希望甚或想到要悄悄到我這裏來過上一天,或者寄一份氣壓急件,請我到奧特依去見她。但我沒有時間扎在這些想法里。我微微一笑,那種神色就像一個心中有數卻秘而不宣的人:「我只舉了一個例子。其實這類事情是舉不勝舉的。這不,今晚去維爾迪蘭家我就發現,您對我說的關於凡德伊小姐的話……」阿爾貝蒂娜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試圖從我的目光里能看出來我究竟知道些什麼。我知道的,和我將要告訴阿爾貝蒂娜的是凡德伊小姐其人。我了解她是怎樣一個人,但那不是在維爾迪蘭家,而是以前在蒙舒凡。由於我從未向阿爾貝蒂娜正式談起過她,我可以裝作是今晚才了解到的。我幾近充滿了喜悅——可是在此之前,在小有軌電車上我經歷了內心這般的痛苦——因為這蒙舒凡的往事,只有我一人知道,這回憶屬我一人所有。我雖然把這件往事的日期往後作了推移,但對阿爾貝蒂娜來說,這件事依然是一個無以抵賴的鐵證,對她依然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這一次我至少不用「裝作知道」,「引誘」阿爾貝蒂娜「坦白出來」。我自己了解這件事。這件事是我曾經透過蒙舒凡亮著的窗戶親眼目睹的。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她跟凡德伊及其女友的關係是非常純潔的,她這麼說無濟於事。我向她發誓(發誓說的是真話),我對這兩個女子的品行是了解的。她何以向我證明,她既然跟她們朝夕相處、親密無間,稱她們為「我的姐妹」,她怎麼沒有接受她們的建議,而既然她沒有接受她們的建議,她們怎麼仍然跟她保持親密關係,而沒有跟她一刀兩斷。不過我未及說出真相。跟巴爾貝克之行一樣,阿爾貝蒂娜以為我對事情真相已一清二楚——如果凡德伊去維爾迪蘭夫婦家的話,我有可能通過凡德伊小姐了解到;我也有可能直接通過維爾迪蘭夫人,因為維爾迪蘭夫人有可能向凡德伊小姐談起過阿爾貝蒂娜——她未讓我說話,自己就先作了承認。她們供認雖然與我原來的想象相反,但她自我供認的行為本身向我證明她從未停止過對我說謊,因此仍然使我十分痛苦(尤其是我不再像剛才所說的,對凡德伊小姐抱有嫉妒了)。總之,阿爾貝蒂娜先聲奪人,說:「您言下之意是我聲稱我一半是由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撫養成人的,您今晚發現我這話向您撒了謊。這確實不錯。可是我覺得您不把我放在眼裡,您一心迷戀的是那位凡德伊的音樂,我便天真地以為,既然我有一個同學是凡德伊小姐的女友的女友——我向您發誓,這是真的——如果我編造說,我跟這些姑娘都很熟悉,這樣我就比較能夠引起您的興趣。我感到,您討厭我,把我看成是個蠢婦。我想,我如果對您說,我跟這些人有過交往,我可以向您提供與凡德伊作品有關的一切細節,我可以在您眼裡提高一下自己的形象,可以藉機接近您。誰想到,非要等到這倒霉的維爾迪蘭晚會,您才了解真相,而且別人還可能歪曲了事實真相。我敢打賭,凡德伊小姐的女友肯定對您說,她根本不認識我。可是她在我同學家至少見到過我兩次。不過這事也很自然,在這些成名的人看來,我還夠不上格,所以他們寧可說從未見過我這個人。」可憐的阿爾貝蒂娜,她以為如果對我說,她與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曾經有過十分密切的關係,以此便能延遲她被「遺棄」的時間,便能更加接近我,她的這個想法達到了真理。只是,她為達到真理,不是走了一條她想走的路,而是另外一條道路。這種情況時有發生。那天晚上在小有軌電車上,她表現出對音樂十分懂行,而且精通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儘管如此,這仍然阻止不了我要跟她一刀兩斷。但是,為了表現她的音樂理解力,她說了一句話,就是這句話不僅使斷絕關係成為不可能,而且還引起其他許多事情。她犯了一個解釋性的錯誤,不是錯在這句話應該產生的效果上,而是錯在她藉此應該製造這一效果的原因上。這一原因使我了解到的,不是她的音樂素養而是她的不良關係。致使我突然決定跟她接近,甚至跟她融為一體的,不是我對某種快樂產生了希冀——說快樂,這是言過其實,只能說某種輕微的消遣——而是因為我被某種痛苦緊緊地擁抱住了。
我們再回過頭來,說說維爾迪蘭的晚會。那天晚上,當公館只剩下老人以後,維爾迪蘭先生對他妻子說:「你知道戈達爾為什麼沒有來嗎?他正在薩尼埃特身邊呢。薩尼埃特在交易所想撈回本錢,玩了那一手,結果一敗塗地。薩尼埃特知道自己已經分文不名,還背了一百萬法郎的債,心裏受了打擊。」「可是他為什麼還要玩那東西?真蠢,他哪有這號本事。比他狡猾鑽營的人在那玩意上都輸得精光呢,更何況他這種人,不被眾人碾得粉碎才怪呢。」「那可不是,我們早就知道他是個蠢貨了。」維爾迪蘭先生說。「有何法子呢,覆水難收哇。這一下,他明天就會被老人趕出門去,一貧如洗了。他的父母又不喜歡他。別指望福什維爾會幫他什麼忙。我想過了,我當然不願意做什麼叫你不高興的事,可是我們也許可以給他一份小小的年金,別讓他一天到晚感覺自己破產完蛋了,讓他可以在家裡好生養息養息。」「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你想到這些非常好。可是你說『在家裡』,這蠢貨佔著那套房間太貴了,那不行,必須給他租一套兩間式的房間才行。我想目前他住著的那套間准要六七千法郎。」「是六千五百法郎。可是他非常喜歡他的住所。總之他受了嚴重打擊,活不了兩三年了,三年之中最多也就為他花費一萬法郎。我覺得,這一點我們是力所能及的。譬如,我們今年不再續租拉斯普利埃,可以租一個較為簡單的地方。按我們的進款,一萬法郎分三年支付不是辦不到。」「就算如此,討厭的是,這事兒會不脛而走。你能為他如此,就不得不對別人也一視同仁。」「你放心,這我已經考慮到了。只有明確說好條件,對這事絕對保密,我才能這麼做。謝謝你的好意,我可沒想要做全人類的大善人。別來慈善家那一套!我們可以這麼辦,即對他說這筆錢是謝巴多夫公主留給他的。」「可是他會相信嗎?她為遺囑的問題徵詢過戈達爾的意見。」「實在不行,我們可以把實情告訴戈達爾,他有保守秘密的職業習慣。他掙的錢很多,永遠也不會像種半官方人士,迫使我們來掏腰包。他甚至還會主動承擔此事,說公主就是請他做經紀人的。這樣的話,我們甚至都不用親自出面,可以免去致謝應酬,拉攏感情,應付那一套套煩人的東西。」維爾迪蘭先生加了最後這個詞。這個詞暗指的自然是那些他們希望避免的感人場面和動人語言。但是猶如我們在家中在指某件事情,尤其是令人討厭的事情的時候,為了把這件事情只向有關的人作個示意,而不https://read.99csw•com讓別人明白,我們就使用一個特別的詞彙,維爾迪蘭先生的那個詞我就沒有聽清楚。一般來說,這類詞彙是祖先留下來的後遺症。譬如,在一個猶太人家庭里,整個家族現在已經法蘭西化了,那個詞彙就是全家族熟悉的唯一的希伯萊語,就是一個改變了原意的慣用詞;在一個外省氣息濃郁的家庭里,那個詞彙就是一個方言詞,儘管這家人已經不說也不懂某一省的方言,但這個方言詞還在使用;在一個來自南美但只會說法語的家庭里,那就是一個西班牙語詞彙。在下一代人眼裡,伴隨那種詞彙存在的只是童年的回憶。我們記憶猶新,父母在吃飯的時候悄悄說一個什麼詞,暗指正在伺候的僕人,但僕人聽不明白,而孩子們更是徹底不知道這個詞究竟指的是什麼,也不知道是西班牙語、希伯萊語、德語還是土語,甚至懷疑這個詞是否屬於什麼語言,懷疑這別是一個專有名詞,或是完全生造出來的詞。唯獨我們如果幸有什麼舅舅或太老伯健在,使用了這個詞,那疑團才有可能解開。由於維爾迪蘭夫婦家的親屬我一個也不認識,所以我未能確切地弄明維爾迪蘭先生那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不管怎麼說,維爾迪蘭先生讓夫人綻開了笑臉。因為這種語言比日常語言用得少,更富有心照不宣的特點,因此使懂得這種語言的人產生別人無法分享的自得其樂的感覺。快樂的時刻過去以後,維爾迪蘭夫人反問道:「可是如果戈達爾說出去怎麼辦?」「他不會說的。」他說了,至少對我說了,幾年以後,在薩尼埃特的葬禮上,我就是通過戈達爾了解到這件事情原委的。我很遺憾,沒能更早地了解事情真相,否則,我的思想本會發生變化,即永遠不要責怪別人,不要光憑別人的一件壞事,用對此事耿耿於懷的心情來評判別人。我們只看見了別人心靈的壞的一面,只憑這一次就斷定此人的壞心還會故態復萌,殊不知人的心靈是極其豐富的,除了壞的一面,還會表現出其他許多形式,我們對心靈在其他時候所可能表現的真誠希望和可能實現的美好事情還不了解;我們不能因為看見了心靈醜惡的一面,便對其溫柔美好的一面也視而不見,從我個人角度而言,戈達爾如果早日把這秘密告訴我,也許會驅散我關於維爾迪蘭夫婦在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所扮演的角色的疑團。可是真要驅散了我的疑團,這事情也許卻是錯誤的。維爾迪蘭先生雖然積德行善,但是他同樣喜歡戲弄別人,甚至殘酷地迫害別人;他沉湎於在小圈子裡發號施令、主宰一切,甚至不惜一切手段,造謠中傷、無事生非,門客們相互之間的關係本來就不是以加強小圈子的團結為唯一宗旨,經他這麼一挑,更是紛紛反目為敵。維爾迪蘭先生可能是個不藏私心、默默無聞、樂施善助的人,但這並不一定意味著他就是一個悲天憫人、謹慎行事、忠誠老實、永遠善良的人。也許,在我了解這件事以前,維爾迪蘭先生身上已經局部存在著善良的天性——在此我外祖母朋友家庭的遺風也許還依然存在——正如美洲或北極在哥倫布以前業已存在一樣。然而我得知那件事以後,未曾料到,維爾迪蘭先生的天性向我顯露出一種嶄新的面貌。我得出結論,無論是某人的性格、社會或者愛欲,想就其框出一幅固定不變的圖畫,都是難而復難的事,它們是在不斷變化的。誰想就人的性格攝下一幅相對靜止的照片,誰就會發現人的性格會相繼呈現各種面貌(意味著),它不會保持不動,而是動個不停,致使鏡頭不知所措。
大使失寵,辦公室主任被迫退休,上流人士突遭冷遇,戀人求愛不成,有些人對這類不測的事件要一連研究數月才能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希望旦夕之間成了泡影。他們把這不幸的事情放在手中反覆揣摩,如同揣摩一塊不知從何飛來,或是由誰投來的隕石一般。他們十分希望探明,這塊奇特的飛來物是由什麼成分構成的,弄清裏面究竟有些什麼損人的花招。化學家有的是分析手段,病人不知病因可以請醫生診斷,預審法官遇到無頭公案遲早也能查個水落石出;唯有我們的同胞干出的那些事情令人大惑不解,很少能讓人發現其真正動因。德·夏呂斯先生——且讓我們把這次晚會以後幾天內發生的事情先行在此交待一番,下文當然還要繼續交待——對夏利的態度有些摸不著頭腦。男爵認為,夏利曾經常常威脅他,要把他如何鍾情于自己宣揚出去,現在夏利肯定以為自己「翅膀已硬」,可以獨自飛翔了,所以真的把這話捅了出去;夏利一定是純粹的忘恩負義,把什麼都告訴了維爾迪蘭夫人。可是她怎麼就如此容易上當(男爵打定主意要矢口否認,所以堅決相信,別人對他那種感情的指責純屬憑空捏造)?也許是維爾迪蘭夫人的朋友中有哪位自己喜歡夏利入了迷,所以才這麼先聲奪人。因此接下去幾天內,夏呂斯向那些毫不知情的「門客」連連發信,弄得他們以為他瘋了。然後,夏呂斯又去向維爾迪蘭夫人情真意切、語重心長地敘述了一番。可是他那些動人的故事卻絲毫沒有獲得預期的效果。維爾迪蘭夫人不斷地對男爵說:「您就不用再為他操心了,別把他放在眼裡,這是個毛孩子。」男爵雖然渴望言歸於好,但他想把夏利自以為穩已到手的東西一概取消,迫他言和。他請求維爾迪蘭夫人不要再讓他進門。這一點遭到了她的嚴正拒絕。結果德·夏呂斯先生義憤填膺,又寫了一封冷嘲熱諷的信回敬了她。德·夏呂斯先生東猜西測,卻始終摸不清頭腦。換而言之,他怎能料想得到,冷拳根本不是莫雷爾發出的。當然,他本可以找莫雷爾聊上幾分鐘,把事情問個明白;這誠然是個辦法。但是這與他的自尊心和愛情觀是背道而馳的。他受到了冒犯,得由別人主動上門向他道歉才是。在任何時候,雖然我們一方面想到,私談一下也許可以澄清事實、消除誤會,可是我們又有另一種想法,阻止我們去坦誠布公。大凡在二十次場合卑躬屈膝、低頭哈腰的人,到了第二十一次,往往需要揚眉吐氣一下。然而正是這一次最不應該唯我獨尊、固執己見,而需要消除誤解,因為不將謊言揭穿,對方的錯覺就會日益加深。且說這件事發生以後,上流階層到處傳言,說德·夏呂斯先生要強|奸一名年輕音樂家,企圖未遂,被維爾迪蘭夫婦逐出了門外。聽了這個謠傳,有人便說,怪不得,維爾迪蘭家中怎麼再也見不到德·夏呂斯先生的人影了。德·夏呂斯先生偶然在某一地方遇見一個曾經被他懷疑過並辱罵過的人,那人當然對他耿耿於懷,可是夏呂斯自己也不主動跟那人招呼致意;於是別人便覺得,原來一點不假,小圈子裡對男爵都早已眾叛親離。
話說德·夏呂斯先生被莫雷爾剛才那番話以及老闆娘的態度弄得啞口無言,只作出一個仙女惶恐受驚的樣子,趁此機會維爾迪蘭先生和夫人作出斷絕外交關係的姿態,引退到第一個客廳,單獨留下德·夏呂斯先生一個人,而莫雷爾在台上只顧自己忙著套小提琴。「你快給我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維爾迪蘭夫人貪婪地問她丈夫。「我不知道您對他說了些什麼,他臉色很激動,」茨基說,「兩眼噙滿了淚水。」維爾迪蘭夫人裝傻地說:「可我覺得,我說的話,他聽了好像根本無動於衷。」她耍這種花招不能騙過所有的人。她說這話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催雕刻家再重複一遍,說夏利著實哭了。這眼淚使老闆娘陶醉,心裏充滿了自豪。她怕的就是某某門客沒有聽清楚,以為夏利沒有哭,她絕不願意出現那樣的危險。「不不,恰恰相反,我親眼看見,他眼眶裡閃爍著豆大的淚珠。」雕刻家壓低嗓門,帶著一副不懷好意的笑臉悄悄說;同時他又斜睨了一眼,看莫雷爾是否還在台上,直到肯定他沒有聽見他們的談話,這才放下心來。可是有一個人聽得真切,就是那不勒斯女王。誰要是早發現她在場,那立刻會使莫雷爾恢復已經失去的希冀。女王參加了另外一個晚會,離開時發現自己把扇子忘在維爾迪蘭夫人處了,她覺得自己親自來取一下比較好。她有些尷尬,悄悄走進來,等人一走空,準備道歉一番,寒暄幾句即九九藏書刻告辭。她進來時誰也沒有發現,她正遇上這件事情。她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情,心中頓時燃起了怒火。「茨基說他眼含淚水,你看見了嗎?我沒有看見眼淚。噢!是的,是有眼淚,我記起來了。」她怕別人真信了她的話,趕緊改口說。「可是我們的夏呂斯,怎麼那麼局促不安,瞧他兩腿在發抖,都快要站不住了。」她冷酷無情地數落道。這時候,莫雷爾朝她跑來:「這位夫人難道不正是那不勒斯女王嗎?」女王正朝夏呂斯走去,莫雷爾用手指著女王(儘管他明知就是她),「唉!發生了剛才的事情,真可惜!這下我再也不能請男爵把我介紹給她了。」「等一等,我來給您介紹。」維爾迪蘭夫人說,說著就朝正跟德·夏呂斯先生說話的女王走去,幾個門客隨後跟著。我和布里肖沒有跟去,我們倆急於取出我們的衣物出來了。夏呂斯本要把莫雷爾介紹給那不勒斯女王,以為實現這一偉大願望的唯一障礙,就是女王有可能突然駕崩。我們總是把未來想象成虛無空間對現實的一種折射,其實未來的出現是有原因的,只是大部分原因我們不了解而已。未來往往是即將要發生的事情的結果。不出一個小時以前,德·夏呂斯先生即便傾家蕩產,也不會讓莫雷爾認識女王。維爾迪蘭夫人向女王行了個屈膝禮,見女王沒有認出她來,便說:「我是維爾迪蘭夫人呀,陛下怎麼認不出來了呢?」「很好。」女王一邊極其自然地跟德·夏呂斯先生聊著天,一邊說。維爾迪蘭夫人懷疑這一句「很好」究竟是否對著她說的,因為女王說這句話時神態完全心不在焉,聲調徹底漫不經心。正處在失戀的痛苦之中的德·夏呂斯先生,聽到這話,不由得拿出言行放肆專家和愛好者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感激的微笑。莫雷爾在遠處看清了介紹的準備過程已經就緒,趕緊走上前來。女王把手臂伸給了德·夏呂斯先生。她對德·夏呂斯先生不是沒有怨怒,她責怪他對這類卑鄙的侮辱者怎麼沒有採取更加嚴厲的態度;維爾迪蘭夫婦竟敢如此對待夏呂斯,她為他感到羞恥,滿臉漲得通紅。幾小時前她不拘身份對夫婦倆表現出充分的同情和好感,而眼下卻對他們盛氣凌人、傲慢不遜。其實兩種態度源於同一心態。女王是個心地極其善良的人,但她的善良首先表現為對自己喜愛的人感情忠貞不移。她愛親友,愛本家族的所有王子,其中包括德·夏呂斯先生。誰善於尊敬她所愛的人,她就愛誰,不管他們是布爾喬亞,甚而是平民百姓,她都報以善良的情感。她對維爾迪蘭夫人表示同情和好感就是出於如此的善良本能和天賦。毫無疑問,這是一種狹隘的、近乎托利黨式的、日趨陳舊的善良觀,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她的善良是不夠真誠和不夠熱情的。古人們本喜歡社會集團,為之效忠,因為社會集團並不超越城邦的範圍;今人極其喜愛自己的祖國,而將來的人喜歡的可能是全球性的合眾國。我只舉離我最為親近的母親為例。德·康布爾梅夫人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就未能使我母親下決心參加任何慈善事業或任何愛國工作,她從未做過售貨員或女施主。我母親把豐富的愛心和慷慨首先都留給了自己的家族、僕人和路遇的不幸者。我遠不是說她這麼做是有道理的。但我很清楚,她那豐富的愛心和慷慨之心,如同我外祖母的心一樣,是永不枯竭的,遠遠超過了德·蓋爾芒特或德·康布爾梅夫人的能力和作為。那不勒斯女王的情況跟德·康布爾梅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就完全不同。我們還必須承認,她對好人的評價,與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說——阿爾貝蒂娜在我書柜上取走後佔為己有——也是根本不同的;對她來說,那些阿諛奉承的寄生蟲和盜賊,那些時而卑躬屈膝、時而蠻橫無禮的酒鬼以及一切荒淫無度者或者殺人犯都一概不能算在好人之列。可是事物的兩極往往是相接的。女王出面保護的貴族和遭受凌|辱的親戚是德·夏呂斯先生,也就是說儘管夏呂斯出身望族,跟女王又是近親,女王保護的畢竟是一個道德敗壞、沾滿惡習的人。「您臉色不好,我親愛的表弟。」她對德·夏呂斯先生說,「請靠在我的手臂上。請相信,我的手臂一定能支撐住您。對付這種事情,它是很堅實的。」然後,她抬起頭來,正視前方(茨基告訴我,當時她正面就是維爾迪蘭夫人和莫雷爾),說:「您知道,從前在加埃特,我這手臂曾經叫流氓惡棍聞風喪膽,不敢輕舉妄動;如今,它會為您豎起城牆,為您效勞。」就這樣,伊麗莎白女王的妹妹手挽著男爵,未讓人介紹莫雷爾,昂首闊步地走了出去。
阿爾貝蒂娜從未對我說起過,她猜疑我對她抱有嫉妒之心,對她做什麼事情,都缺乏信任。關於嫉妒問題我們僅僅交換過一次意見。真的,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次交談似乎證明情況恰恰相反。我記憶猶新,有一個夜晚,皓月當空——我們剛結識不久,最初有一次我用車送她回家,其實我寧可不送她,而是離開她再去追逐別的女子——我對她說:「您知道,我之所以建議送您回家,這並不是出於嫉妒,如果您有什麼事情要辦,我可以悄悄地離開。」她回答我說:「噢!我知道您沒有嫉妒心,您對此毫不在乎,可是我沒有別的事情要辦,我只要跟您在一起。」另有一次,那是在拉斯普利埃,德·夏呂斯先生偷偷地朝莫雷爾瞥了一眼,然後公開向阿爾貝蒂娜大獻殷勤。我對她說:「怎麼樣,他盯得您非常緊吧。」接著我又半帶譏諷地說:「我可是受盡了嫉妒的折磨。」聽了這話,阿爾貝蒂娜用屬於她出身的階層或屬於她經常接觸的低級階層的粗俗語言說:「您真會打哈哈!我知道您不是一個愛嫉妒的人。一則您對我說了,再則這也看得出,行了吧!」自此以後,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她已改變看法了。但是關於這個問題,她內心一定已經產生許多新的想法。她雖然對我隱瞞著,但是一遇機會,她就可能言不由衷地流露出來。那天晚上,我一回家就到她的房間找她,把她帶到我的房間里,對她說(我說時有些尷尬,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我清楚地告訴過阿爾貝蒂娜,我要到上流社會去。我對她說,我不知道上哪一家,也許是德·維爾巴利西斯夫人家,也許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家,也許是德·康布梅爾夫人家。但我偏偏沒有提到維爾迪蘭的名字):「你猜猜我去了誰家?去了維爾迪蘭夫婦家。」我這句話尚未說完,阿爾貝蒂娜臉已變色,怒不可遏地爆出一句:「我早料到了。」「我並不知道我去維爾迪蘭家會惹您不高興。」(她確實沒對我說,這事惹得她不高興了,但她的生氣是顯而易見的。我也確實沒有想到這事會惹她不高興,然而,看一看她的雷霆大發,看一看那些用某種雙重眼光回顧一下就知道是故態復萌的事情,我覺得我從來就不可能還指望會有別的結果。)「我不高興?您以為這事跟我有什麼相干?這對我反正還不一樣!他們大概不會請凡德伊小姐吧?」聽了這話我失去了自製:「那天您遇見了她您可沒有告訴我。」我對她這麼說,是想向她表明,我可比她想象的更了解情況。可她還以為,我指責她遇見了卻沒有告訴我,說的是維爾迪蘭夫人,而不是凡德伊小姐。「難道我見了她嗎?」她若有所思地問道,那神色既像是在問自己,在搜尋記憶,回想往事,可又像是在問我,彷彿我告訴她什麼似的。其實,她也許是為了引誘我把知道的事情說出來,也許同時為了拖延時間,然後再對這個困難的問題作出回答。但是,對凡德伊小姐的事我倒並沒有怎麼擔心,而只是有一種恐懼感。以前就有恐懼感掠過我的心頭,現在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地佔據了我。不過我想,維爾迪蘭夫人純粹是出於虛榮心才佯稱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來參加晚會的,我這麼一想,回家的時候,心緒也就寧靜了。只有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凡德伊小姐不會沒去吧?」這句話證明我起初的懷疑是不錯的。但是總而言之,以後在這種事上我可以放心了。因此我答應不再去維爾迪蘭家,阿爾貝蒂娜也因此為我犧牲了凡德伊小姐。
按照德·夏呂斯先生那可怕的脾氣,他六親不認,說翻臉就翻臉,對人進行百般折磨,叫人望而生畏;人們想當然,這次晚會以後,他一定會大發雷霆,對維爾迪蘭夫婦進行大肆報復。可是一點兒也沒有。其主要原因大概是晚會過後幾天他著了涼,得了當時常見的傳染性肺結核,一連幾個月醫生和他自己都認為已病入膏肓,生死未決。在此以前,他患有神經官能症,盛怒之下不能自已,現在是否神經官能症為另一種疾病所代替?他的無聲是否純粹是由於出現了病體的轉移?從社會觀點來看,夏呂斯從來沒有拿維爾迪蘭夫婦當一回事,現在他更不能抬舉他們,把他們當作具有同等地位的人來對待,對他們大加責難。這麼解釋未免過於簡單。換一個角度,我們知道,大凡神經質的人喜歡憑空想象,把安分守己的人也想象成敵人,無緣無故地朝他們發怒。可是一旦遇到有人向他們主動攻擊,他們卻反而變得老老實實了。要神經質的人息怒,與其說勸告他們發怒是無濟於事的,不如朝他們臉上猛潑冷水來得有效。這麼解釋,未免仍過於簡單。德·夏呂斯先生為什麼沒有能懷恨在心的原因,也許不應該到病體轉移之中而應該到疾病自身之中去尋找。疾病已經使男爵身心疲憊,以致他再也沒有多少閑暇來顧及維爾迪蘭夫婦。他已是半死不活的人。我們剛才談到攻擊,即令是沒有效果的攻擊,若要好好「來一下」,也需要消耗一部分精力。可德·夏呂斯先生已心有餘而力不足,連準備攻擊的精力也一絲不存。我們常常說不共戴天的死敵們到臨終都睜著眼睛,虎視眈眈,然後幸福地閉上雙目。這種情況是罕見的,除非我們生活得好好的,死亡猝然而至。當人們到了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的時候,人們不會為了生命強盛之時都輕易對待的事,這時反而殫精竭慮起來。復讎之心是生命的組成部分。最常見的是——儘管有例外存在,我們將會看到,同一個人自身的性格也會充滿矛盾,這是合乎人情的——當我們站在死亡門檻前的時候,復讎之心就離開了我們。德·夏呂斯先生想了一會兒維爾迪蘭夫人,感到實在太累了,便面向牆壁,什麼也不去想了。這並不是因為他的雄辯已經枯竭,而是因為他已不如從前精力充沛。儘管他說話仍然是滔滔不絕,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他的口才已經離了原先如此常見的慷慨激昂,而變成一種只是由柔聲細語和福音書比喻來裝點裝點的幾近神秘的雄辯術,變成了一種對死亡的表面依順。他只有在覺得生命有救的時日里才大展口才。病情複發,他便又緘口默言了。他的雄渾剛烈的氣質里移植了基督徒式的溫柔(正如《愛絲苔爾》所表現的天才精神與《安烈洛瑪克》是如此不同),獲得他周圍親友的一致讚賞;他這種精神也許同樣會獲得維爾迪蘭夫婦的讚賞。儘管他們對夏呂斯的缺陷曾經恨之入骨,但他們禁不住仍會對他崇拜不已。當然,他只是披著基督徒的外衣,舊有的思想依然存在,不時沉渣泛起。他乞求加布里埃爾大天使像報告先知那樣,來告訴他,救世主將過多少時間才能來臨。他痛苦而又溫柔地微笑了一下,打斷自己的思緒說:「大天使可不能像對達尼埃爾所說的那樣,叫我耐心等待『七個星期再加六十二個星期』,我肯定活不到那一天就會死去的。」夏呂斯心裏等待的人就是莫雷爾。因此他也請求拉斐爾大天使把小多比給他帶來。然後,他又摻雜使用一些更打動人心的辦法(正如病榻之中的教皇一邊請人代做彌撒,另一邊沒有忘記遣人去喚自己的醫生來),他對前來看望他的人暗示說,如果布里肖把他的小多比快速帶來,那麼拉斐爾大天使也許會對像多比的父親那樣,同意讓小多比眼睛復明,或者讓他去犧牲洗滌池。儘管出現一些合乎人情的反覆,但德·夏呂斯先生語言的純潔性和道德化已達到膾炙人口的程度。虛偽兇狠、惡言中傷,這一切都已消失殆盡。道德上,德·夏呂斯先生已經得到升華,遠遠超過了他以前的水平。他的道德改觀感化了不少人,本可以使他的演說藝術矇騙一下聽眾,可是由於他深受疾病折磨,改進了的道德也就隨之消失了。德·夏呂斯先生重新走到了下坡路上,而且我們將漸漸看到,其滑坡的速度越來越快。不過維爾迪蘭夫婦對他的所作所為已經成為一件漸漸遠去的往事,有些觸人發怒的近事使他對這件往事再也記不起來了。https://read.99csw.com
我看時辰已經不早,怕阿爾貝蒂娜已等得不耐煩,便離開了維爾迪蘭公館。我問布里肖,是不是願意送我回家,然後再用我的車子送他。他對我這樣直接回家表示贊同,並不知道家裡有一位姑娘正等著我。我還慶幸,這樣一次晚會這麼早就結束了,其實,晚會的開場都被我耽誤了。接著布里肖跟我談起了德·夏呂斯先生。要是德·夏呂斯先生聽到教授這麼毫無顧慮地對他和他的生活品頭論足,一定會大吃一驚。教授平時對夏呂斯總是客客氣氣,還總是說:「我永遠守口如瓶。」當德·夏呂斯先生對布里肖說:「別人肯定地告訴我,您在背後說我壞話。」布里肖真誠地表示驚奇和憤怒。事實上布里肖對男爵是有好感的。他說男爵,絕不就事論事,而只是說一些大家都在議論的事情;他雖然參照大家的議論,但腦子裡出現更多的是自己對男爵的好感。布里肖說:「我說您的時候,心裏充滿了友情。」他說這話,不相信自己是在撒謊,因為在他議論德·夏呂斯先生的時候,內心確實蕩漾著某種友情。布里肖這位教授在上流社會首先需要的就是魅力。而德·夏呂斯先生恰恰具有這種魅力,他向教授提供了教授到處尋求的詩人創造力的實例。布里肖對維吉爾牧歌的第二章已作了多年的講解,卻不敢肯定這部虛構之作是否真有現實依據,不想晚年跟德·夏呂斯先生神聊,居然嘗到不少樂趣;他深知他的師輩梅里美先生和勒南先生以及他的同仁馬斯貝羅在遊歷西班牙、巴勒斯坦、埃及的時候,發現當地的山水和居民就是自己書本研究中的古代歷史的舞台背景和亘古不變的演員,他們嘗到的就是類似的樂趣。「這麼說他不是要得罪這位出身望族的勇士,」布里肖在送我們回家的時候,向我聲明,「簡單地說,當他像夏朗東瘋人院的瘋子那樣,慷慨陳詞,固執己見地講解他那撒旦教義時,他真是非凡,我是說他就像西班牙的流亡貴族那樣,如白堊粉一般天真潔白。我向您保證,他聽任自己高貴人種的本能擺布,帶著索多姆的赤誠之心,為了捍衛阿多尼斯,向我們這個時代的異教徒發動十字軍東征。但是,如果我說話用於爾斯特大主教的語氣,那麼碰到那些接待這位封建主來訪的日子,我就沒有什麼可怕了。」我聽著布里肖講話,但彷彿不是單獨一個人跟他在一起。此刻我感到——無論這種感覺是多麼模糊——我跟此刻待在卧室里的姑娘是連在一起的。我從家裡出來到現在,這種心情一直沒有停止過,即便是在維爾迪蘭公館里跟此人或彼人交談,我也一直隱約感到她就在我的身邊。我對她的感覺,就如我們對自身的四肢一樣,是模糊不清的。我有時想到她,也像是我們在想自己的身體,但是感覺就像是個奴隸一樣,被死死拴在這個身體上,毫無自由。「這位聖徒,」布里肖繼續說道,「說的都是些什麼閑言閑語,足夠做《月曜日漫談》的續編了!我有一位令人尊敬的同仁,寫了一本倫理學專著,我始終把它尊為當今時代的道德豐碑,可是您能想到嗎,夏呂斯告訴我,我那某某可敬的同仁最初的構思居然得之於一個年輕的郵差。我們毫不猶豫就可以立即承認,我們這位傑出的朋友在論述過程中忘了向我們交待這位英俊小夥子的尊姓大名。從這一點來說,較之菲迪阿斯他對人尊重較多,或者如果您願意的話,感激較少,因為菲迪阿斯畢竟還把自己所喜愛的竟拔人的名字鐫刻在他雕塑的奧林匹亞朱庇特的戒指上呢。原先男爵對這最後一段史實一無所知。但不用對您說,這段史實減弱了他的正統觀念。您很容易想象,有一次我跟那位同仁就一篇博士論文展開討論,我在他那已經玄而又玄的辯證法中,每每另又發現某種趣味。猶如聖勃夫覺得,夏多布里昂的作品中內心抒發的情味還不夠濃,又將自己刺|激性的發現當佐料加進去,增加鮮味;我那同仁的某種趣味就如同這增添的鮮味。送電報的小夥子先師從我們的同仁,但雖然其智慧如金子閃閃發光,可是擁有的錢財卻寥寥無幾,於是小夥子轉到了男爵手裡。「有多少錢財,受多少尊敬」(應該聽清楚他說這話時的口吻)。我們這位撒旦是最樂於助人的,他為受自己保護的人在殖民地謀了一個職位。小夥子具有一顆報答之心,沒有忘恩負義,不時從殖民地給他捎一些上品水果來。男爵收到后就分送給一些上流關係。最近一次,小夥子的菠蘿出現在貢蒂河濱公館的桌子上,維爾迪蘭夫人沒有開玩笑,一本正經地說:「德·夏呂斯先生,您收到這麼好的菠蘿,莫非您有舅舅或外孫在美洲吧!」我承認,我一邊吃著,心裏洋溢著某種喜悅之情,暗自背誦著狄德羅喜歡引用的賀拉斯一段頌歌的起首。總之,正如我的同仁布瓦西埃盡興漫遊于帕拉丁和蒂布爾,我從男爵的言談中也對奧古斯丁時代的作家獲得了更加生動、更加有趣的認識。我們姑且不談羅馬帝國末期的作家,也不用一直上溯到古希臘,儘管我有一次對這位傑出的德·夏呂斯說,和他在一起,我有一種柏拉圖置身阿斯巴西雅家中的感覺。說真的,我極度地擴大了兩個人物的比例,猶如拉封丹所說,我的例子取自『更小的動物』。不管怎麼說,我想您總不會以為,男爵的自尊心受了傷害吧。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麼天真純樸,痛快高興。一種孩子般的狂醉,使他一反常態,拋棄了貴族固有的老成持重。『你們這些索邦大學的臭教授真會阿諛奉承!』他喜不自勝地嚷道。『想不到我得等到這把年紀才被比作阿斯巴西雅!我都人老珠黃了!噢,我的青春啊!』我真希望您能看到他說這話時的模樣。這把年紀了還老是使勁地塗脂抹粉,像個花|花|公|子,渾身灑滿香水。不過,他對家族譜系的研究,稱得上是個蓋世無雙的人才。出於這種種原因,今晚他們一刀兩斷,我感到很難受。倒是小夥子反叛的那種方式使我覺得奇怪。其實最近一段時間,他在男爵面前的一舉一動都變得像個十足的心腹和忠臣,絲毫看不出有什麼倒戈的跡象。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哪怕男爵不能再回貢蒂河濱了(Dii omen avertan),我也希望他們的分裂不要波及到我身上。我們倆相互切磋,取長補短,我用自己淺薄的知識,換取他的豐富閱歷,實在是相得益彰(我們會看到,儘管德·夏呂斯先生對布里肖沒有耿耿於懷、恨之入骨,但他對教授的好感基本上已完全消失,致使他對教授作了毫不寬容的評價)。而且我向您發誓,交流是極不相等的,完全是入大於出,男爵把生活的教義傳授給我們以後,我再也不敢苟同西爾韋斯特·博納爾的觀點,以為如今仍然是在圖書館里才能做出最美好的生命之夢。」https://read.99csw.com
布里肖和我到達了我家門口。我從車上下來,把布里肖的地址告訴車夫。我從街沿望去,看見了阿爾貝蒂娜卧室的窗戶。以往阿爾貝蒂娜不住在這幢屋子裡的時候,這窗戶一到晚上總是黑乎乎的。此刻室內的燈光被百葉窗的斜片切成一條條的,由上而下溢射出一道道金光。這是扇魔窗,我的眼睛看得十分清楚,它在我安寧的心扉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像;這圖像近在咫尺,而且待會兒就要為我所有。可是待在車子里的布里肖什麼也看不見,即便看見了,也看不出什麼名堂。教授跟晚餐前阿爾貝蒂娜散步回來時前來看我的朋友們一樣,根本不知道有一個完全屬於我的姑娘在我隔壁房間等著我。車子開走了。我獨自在街沿上滯留了片刻。我站在樓下,能一清二楚地看見這條條光亮,換一個人都會覺得完全子虛烏有;是我給了這光線完整無損堅不可摧的特性,這是因為我在其背後放置了全部的意義,那是一筆別人猜想不到的寶藏。金銀財寶在那裡,那裡自然就射出了這一道道細橫的光帶。但是這筆寶藏的交換條件是我不能享受自由,獨自一人,靜思遐想,如果阿爾貝蒂娜不在樓上,或者如果我只希望肉體享樂一下,我可以去向一些陌生女子提出要求,也許是去威尼斯,或者至少去夜巴黎的哪個角落,尋找著插入她們的生活。可是現在,對我來說,繾綣親熱的時刻來到的時候,我必須做的,不是遠出旅行,甚至不是出門散步,而是回家。回家不是為了獨自一人,不是在外別人向你提供了思想食糧以後,回來至少逼著自己再從自身尋找一下思想食糧。情況恰恰相反。回家以後反而不如在維爾迪蘭家裡感到單獨安靜了,因為我要受到一個人的接待,我將讓位與她,把身心徹底地交給她,於是我再也沒有一時一刻的閑暇來想我自己,甚至連她也不用費心去想,因為她就在我的身邊。我在樓外,抬起頭來朝我待會兒就要置身其間的房間窗戶最後又瞧了一眼。我似乎看到,是我自己鑄就了堅不可摧的金色欄杆,要劃出一塊永久性的地域,現在這金光閃閃的柵欄就要關閉,即將把我自己圈在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