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那年有一個晚上,發生了一件事,我每想起來就感到噁心,可當時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我有一位朋友,請我上飯館吃飯,他帶著自己的情婦,他另外一個朋友也帶了自己的情婦。進飯館沒過多久,她們早已心領神會,都急不可待地要佔有對方。剛上濃湯,倆人的腳就已開始相互尋找起來,經常找到我的腳上。不一會兒,腿都纏到一塊兒去了。我的兩位朋友什麼也沒有察覺,我卻在受罪。其中一個女人再也克制不住,借口說有東西掉到地上,索性鑽到桌子底下去了。接著一位說偏頭痛發了,告辭要到盥洗室去一下,另一位猛然發現時間到了,該陪一位女友去看戲了。頭痛女子從盥洗室出來,道歉先行退席,一人回家等候情夫,以便服一些阿斯匹林。此後她們成了親密朋友,常常一起外出散步。一位喜歡身著男裝,身邊撫養著一批小女孩,時常把她們帶到另一位家裡,對她們進行教化。另一位身邊有一個小男孩,假裝對他很不滿意,時常交給她的女友來管教,女友當然是責無旁貸、毫不留情。由此可見,她們這種人隨時隨地都可能幹出那些最難以見人的事情,無所謂大庭廣眾,無懼於光天化日。
根據這一點,根據與我感覺背道而馳、永恆不變的反駁體系來進行分析,我可以斷定,那天晚上我之所以對她說要離開她,是由於——甚至在我意識到這一點以前——我害怕她希望得到自由(我說不清楚,這使我戰慄的自由究竟是什麼,總之,這是諸如她可能欺騙我的這類自由),我出於孤傲和狡詐,想向她表明,我對此毫無畏懼。在巴爾貝克的時候,我就曾要求她不要過低地估計我,稍後我又希望,她跟我在一起不要有分秒無聊。
她表示懷疑,不相信個中的原因出在維爾迪蘭夫婦那裡。我對她說,我遇見一位劇作家,叫布洛克,是萊婭的一位親密朋友。什麼千奇百怪的事情萊婭都告訴過他(我想用這番話誘她相信,我對布洛克表姐妹的事情了如指掌,只是心照不宣而已)。由於我佯裝需要分手,弄得有些心煩意亂,出於穩定情緒的需要,我對她說:「阿爾貝蒂娜,您能對我發誓,您從來沒有對我說過謊嗎?」她目光獃滯,望著空氣回答道:「能,也就是說不能。我錯了,我不該對您說安德烈對布洛克一往情深,我們根本就沒有見過他。」「那您為什麼要這麼說呢?」「因為我怕您會對她有另外一種想象,我說這話就為這個。」她依舊目光獃滯,說:「我跟萊婭一起遊玩過三個星期,我不該瞞著您,不告訴您。可那時候我跟您還那麼不熟悉。」「是在巴爾貝克以前嗎?」「是的,是在第二次去巴爾貝克以前。」今天早晨她還親口對我說,她跟萊婭素不相識!我彷彿見到,我千萬個小時嘔心瀝血寫成的小說,突然間化成一場春夢,付諸東流。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阿爾貝蒂娜把這兩件事情透露給我,是因為她覺得我已經從萊婭那裡間接地打聽到了,而且她一定覺得誰也沒有道理否認,這類事情多得舉不勝舉;我也明白,每當我盤問阿爾貝蒂娜,她的回答從不會有半句真話,而真話只有當一方面決意緘口隱瞞事實,另一方面堅信別人已經了解了這些事實,這兩種心理在她身上突然發生混合作用的時候,她才會不由自主脫口吐露出來。「不就是兩件事嘛,這又有多大關係,」我對阿爾貝蒂娜說,「不如痛痛快快說出四件事來聽聽,也好給我留下一個記憶。您能不能向我再透露幾件事來?」她仍然木然地看著。她是要使自己的謊言適應于對未來生活的某一種信仰呢,還是要跟某些未及她想象得那麼隨和的神妥協呢?看來這大概都不盡容易,因為她已沉默和獃滯了好久。「不,沒有什麼別的事了。」她終於開口說。現在不論我如何追問,她都倔犟地緊咬牙關,一口咬定沒有別的。彌天大謊!從她陷足於這類邪癖之日起,直到她被禁錮於我家,其間在多少個地方,在多少次散步中,她都已無數次滿足了這邪欲!戈摩爾人雖為數不多,卻又不可勝計,不管是在什麼地方,也不論是在人群之中,她們一眼就能認出對方,立刻就能沆瀣一氣。
這一回,我仍不可能保持過多的沉默,那樣會讓她懷疑我是因為驚奇而感到語塞了。我聽她把自己看得那麼寒酸,在維爾迪蘭圈子裡被人那麼瞧不起,我於心不忍,溫柔地對她說:「可是,我親愛的,這事我不是沒有想到過,我非常樂意給您幾百法郎,您喜歡去哪兒都行,您可以做一個漂亮的夫人,還可以邀請維爾迪蘭夫婦,吃一頓美味的晚餐。」可惜,阿爾貝蒂娜是一個具有多重性格的人,其最為神秘、最為純樸、最為殘酷的一面,表現在她用厭惡的神情,並且說實在的,用我無法聽清的話(連頭上說什麼我也聽不清,因為她的話沒有結束)來向我作回答。只有過一會兒,當我猜到她的所思所想以後,我才得以把她的話前後連起來。對於別人的話,我們都是先有所領悟,然後才聽明白的。謝謝您的好意!為這幫老傢伙破費,哼!我還不如去他媽的讓人砸……頃刻間,她滿臉漲得通紅,神色沮喪,用手捂住嘴巴,彷彿這樣就能把她說到一半、我還沒有聽懂的話收回去似的。「您說什麼,阿爾貝蒂娜?」「不,沒什麼,我都快睡著了。」「不,一點兒也沒有睡著,您非常清醒。」「我想著請維爾迪蘭吃飯的事,您心真好。」「不不,我是說您剛才說什麼來著。」她百般地向我解釋,可是這些解釋不僅跟那些閃爍其詞、模稜兩可的話是充滿矛盾的,而且跟那語塞本身以及伴隨著語塞頓然出現的臉紅,也是不相一致的。「得了,我親愛的,您剛才想說的不是這意思吧,要不然怎麼會停頓不說了呢?」「因為我覺得我的要求是不慎重的。」「什麼要求?」「請一頓晚飯。」「不不,這無所謂,我們之間不存在慎重不慎重的問題。」「不,恰恰相反,這個問題是存在的,我們不應該對我們所愛的人提得寸進尺的要求。總之,我向您發誓,我說的就是這件事。」但我的理智對她的解釋又不能滿足,因此我仍緊追不捨地問。「不管怎麼說,您至少應該有勇氣把您剛才那句話說完吧,您剛才只說到砸……」「噢!別纏我了!」「為什麼?」「因為這話粗俗得可怕,我當著您的面說出這話,真是羞死人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這些話,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意思,是一天在街上偶然聽見一些非常下流的人說的,我也不知道怎麼的,莫名其妙順口說出來了。這跟我、跟誰都沒有關係,我的腦子太糊塗了。」我已感到,不能再從她嘴裏掏出什麼話來。她向我撒了謊,她剛才還直向我發誓,她收住話頭
九_九_藏_書,是因為怕有失上流社會的慎重,可是現在卻變為是羞於在我面前說出過分粗俗的話。這顯然已是第二個謊言。因為當我跟阿爾貝蒂娜在一起互相親熱的時候,再誨淫誨盜、粗俗不堪的話她都說得出口。總之,眼下多說了也是枉然。可是我的記憶被「砸」這個字所纏住不放。阿爾貝蒂娜經常說「朝某人砸木頭,砸糖」或者乾脆說「啊!我把他砸了個痛快!」以代替「我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既然她在我面前經常說這類話,如果她剛才想說的的確是這類話,又何必突然住口呢?為什麼她臉紅耳赤,把手放在嘴前,整個重新換了一句話,發現我聽清了「砸」這個字便虛假地道歉一番?不過,既然我不準備繼續進行毫無效果的審問,還是裝作不想此事為好。我想到阿爾貝蒂娜責備我去老闆娘家的話,便用一種愚蠢的謙詞極其笨拙地對她說:「我原先想請您今晚一起去維爾迪蘭夫婦的晚會。」這句話是蠢而又蠢,如果我真有誠意,又朝夕相處,為什麼至今沒有向她建議過?她被我的謊言激怒了,趁我怯懦,一反變得大胆起來。「您哪怕請我一千遍,」她對我說,「我也不會去。這批人總是跟我過不去,不擇手段地欺弄我。在巴爾貝克我對維爾迪蘭夫人要多熱情有多熱情,可現在卻落得個恩將仇報。即令她壽終正寢,派人來請我,我也不會去。有些事情是不能原諒的。至於您,這是第一次對我耍不老實。弗朗索瓦絲告訴我(哼!她告訴我這件事時,那神情多得意啊)您出門去了,我真希望別人不如把我劈成兩爿。我竭力保持鎮靜,不讓別人看出什麼,可是我生平從未受過這等侮辱。」
我把布里肖的住址告訴車夫,看見窗戶燈光,我當時感到自己如同處在奴隸受禁的境遇之中,但是過了一會兒,我發現阿爾貝蒂娜強烈地感到,她也處於這種境遇時,我先前的感覺便從我的心頭釋落了。為了不讓她為這種境遇而過多地感到壓抑,從而突生念頭,自行打破這種境遇,我覺得最巧妙的辦法莫過於給她造成一種印象,即這種境遇不是一成不變的,我本人就希望它早日結束。我看見自己的偽裝獲得了成功,本該值得十分慶幸。首先,我本來日夜擔心的事情,即我原來估計阿爾貝蒂娜會下決心離去,現在這一可能已經排除。其次,撇開我力求達到的效果不談,單就我偽裝的成功這件事本身而言,就證明了我在阿爾貝蒂娜眼裡還不完全是一個分文不值的情夫,一個樣樣花招均被戳穿、只配受人嘲笑的嫉妒者;這件事把某種貞德還給了我們的愛情。在我們的愛情生活中,諸如她在巴爾貝克時輕易相信我另有所愛的時代重新誕生了。當然她現在不再會相信我另有所愛,但是對我希望今晚兩人就分手告別的假意則深信不疑。
她在跟我說話,可是我卻已沉浸在極其活躍和富有創造性的無意識睡眠中(在這睡鄉之中,有些一掠而過的事情在此留下了深深的印記,至此萬般尋覓,一無所獲的啟門鑰匙被沉睡的雙手所抓住),繼續尋找她只說了前一半,我想知道后一半的那句話的含義。突然間,有兩個我起先萬萬沒有想到的字眼不期而現:「罈子」。我不能說這個字眼是突如其來的。有時候,我們長時間囿於一個不完整的回憶,儘管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地擴大這一回憶的範圍,但畢竟畏縮在不完整的回憶里,與其相依為命,這時候,回憶里冒出一個字眼會有突如其來的感覺。不,我一反習慣的回憶方式採用了兩條同時並進的尋覓道路。一條道路就是順著阿爾貝蒂娜的那句話去找,而另一條道路就是回憶我建議出錢讓她請人吃飯時她那厭煩的目光。這目光似乎在說:「謝謝,我討厭的事情您破費也沒用,碰上我喜歡的事情,我不花一文也能辦到!」也許正是回憶起了她流露出來的這一目光我才改變了方法,尋找到了她的後半句話。在此之前,我一直糾纏于最後一個「砸」字不放,她想說砸什麼?砸木頭?不。砸糖?也不。砸、砸、砸。我回想起,我建議她請客吃飯的時候,她那眼神,她那聳肩的動作,我立刻回返到她那句話的字眼裡面去。於是我發現,她沒有說「砸」,而是說「讓人砸」。無恥!原來她的所好就是這個。無恥至極!再低等的妓|女,即便同意幹這種事或想幹這種事,也不會對樂意幹這種事的男人說出這等不堪入耳的話,她說出這話會受人糟踐和鄙視。一個女的只有對另一個女的,並且愛另一個女的,才會說出這話,對自己先前委身於一個男人表現歉意。看來阿爾貝蒂娜說她已快睡著了,這話一點不假。她心不在焉,聽憑感情驅使,忘了是跟我在一起。她聳聳肩開始說話,還以為是在跟哪個女人,也許是在跟哪一個簪花少女在說話。她突然頭腦清醒,回到現實,於是滿臉羞紅,急忙將險些說出口的話收了回去。別無他法之中,她索性閉口,不吐一字。如果我想不讓她發覺我的絕望,那我分秒不能延遲。可是我狂怒剛過,淚水卻已湧上眼眶。如同那天晚上在巴爾貝克,她告訴我她跟凡德伊父女的友情時一樣,我現在必須替自己的憂傷立即編造一個原因。這原因必須可信,並能深深打動阿爾貝蒂娜,這樣我就可以給自己幾天喘息,找時間再作計議。因此,當她對我說,她從未受過我出門這事給她帶來的這般侮辱,她寧死不要聽到弗朗索瓦絲說起這事時,我被她可笑的敏感性激怒了,想對她說,我出門一事哪裡值得大驚小怪,這事於她毫無損害;同時這工夫,我對她「砸」字后想說的話,通過無意識的尋覓,獲得了結果。我們突然發現致使我再也無法徹底掩蓋自己的絕望心情,於是我將自我辯護改為自我控告:「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帶著初涌而至的眼淚所造成的溫柔口吻對她說,「我可以對您說您錯了,我做的事情是無關重要的,但我這樣說便是對您說謊。還是您說得對,您明白了事情原委。我可憐的小乖乖,放在半年、三個月以前,我對您充滿了友情,那時候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這雖然是件區區小事,但是關係重大,我的心裏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件事就是一個跡象。我原希望向您掩飾這一變化,既然您已經猜出來了,那我不得不對您說:『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溫柔而又憂愁地對她說,「您瞧,您在這裏的生活是無聊的,我們還是分手的好。鑒於最美滿的分手,是最迅速的分手,我請求您,為了減輕我將要產生的憂傷,今晚就跟我告別,明早趁我熟睡就離開,不要讓我再看見您。」她顯得十分驚異,對我的話難以置信,不過她立刻愁眉苦臉地說:「怎麼,明天?您真願意?」我把兩人分手作為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來談,心中充滿了痛苦。但儘管如此,也許部分地也由九九藏書於這痛苦本身,我開始就阿爾貝蒂娜離開住所后需要辦的事情,向她作了最仔細的建議。千叮囑萬吩咐,我很快便進入到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上。「請您行行好,」我無限惆悵地說,「把在您姨母那兒的貝戈特的書寄還給我。這事一點兒也不著急,過三天,一星期,由您看著辦,不過請別忘記,免得我遣人來催取,這樣我會很不好受。我們一度十分幸福,現在我們感到我們將要十分難受。」「別說我們感到將要十分難受,」阿爾貝蒂娜打斷我的話說,「不要說『我們』,只有您自己這麼覺得!」「對,反正,您或者我,出於這個原因或者那個原因,您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可是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您該去睡了……我們決定了,我聽從您的,因為我不想叫您難受。」「就算如此,是我決定的,可是對我來說,這同樣是很痛苦的。我沒有說這會長久痛苦下去,您知道我的頭腦缺少長久記憶的功能,但是您走後的頭幾天,我肯定十分煩惱。所以我覺得不要用寫信來重溫舊夢,應該斷得乾脆。」「對,您說得在理。」她神色悲傷,加之夜深了,臉部表情疲頓而又慵困。「與其說伸出手來一個接一個地砍斷手指,不如乾脆直接伸出頭來。」「我的天哪,一想到我待會兒要讓您去睡覺,我就害怕,我簡直是瘋了。好在這是最後一晚。您一輩子睡覺有的是時間。」我對她說,我們總應該互相道一聲晚安,我千方百計拖延時間,讓她再晚一些跟我道別。「您要願意,我叫布洛克把他表妹愛絲苔爾送到您將來住的地方去,陪您散散心?他會替我辦這事的。」「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說這話(我說此話是為了設法引阿爾貝蒂娜自己招供出來),我只要一個人,就是您。」阿爾貝蒂娜對我說。聽了她的話我的心裏充滿了溫馨。但是旋即她又使我陷入了痛苦。她說:「我記得十分清楚,我把我的相片給了這個愛絲苔爾,一方面是她纏著我要,另一方面我當時想給了她,她一定會很高興,可是要說跟她發生過什麼友情或者說我想見她,那從來沒有這回事!」阿爾貝蒂娜的性格十分輕浮易變,隨口又補充道:「如果她想見我,我也不反對,她人很好。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堅持一定要見她。」無怪乎,我曾經告訴阿爾貝蒂娜,布洛克把愛絲苔爾的照片寄給了我(我告訴她此事的時候,其實我還未收到照片),阿爾貝蒂娜居然理解為布洛克把她給愛絲苔爾的一張照片給了我看。我作過最壞的設想,但我無論如何未曾想到阿爾貝蒂娜跟愛絲苔爾之間竟會有這等親密的關係。我跟她說起相片一事,她無言以對。現在她以為我對事情已了如指掌——這完全是錯覺——覺得還是主動承認為上策。我忍耐不住說:「阿爾貝蒂娜,我還有一件事要懇求您,永遠也不要想辦法見我。如果萬一過一年、兩年或者三年,我們在同一個城市不期相遇,請您避開我。」我見她對我的懇求未作肯定的答應,又說:「我的阿爾貝蒂娜,請您別那樣,今生今世永遠別再見我。這會給我造成太多的痛苦。我對您是懷有真誠友情的,這您知道。我知道,那天我告訴您,我想再見一面我們在巴爾貝克談到過的那個女友,您以為事情已經安排妥當了。不,我向您保證我對這事是絕對無所謂的。您肯定深信不疑,我早已下定決心要離開您,我的脈脈溫情只是演戲而已。」「哪裡,您是瘋了,我根本沒有這麼想。」她憂傷地說。「您這就對了。不應該這麼想。我是真心愛您的。也許不是愛情,是很深極深的友愛,深得遠遠超出您的想象。」「這我相信。但您卻胡思亂想,以為我,我不愛您!」「離開您,我非常痛苦。」「我呢,更比您痛苦一千倍。」阿爾貝蒂娜回答我說。已經有了一會兒,我感到我再也無法克制,淚水湧上了眼窩。這眼淚不是來自於我從前對吉爾貝特說「我們還是不見為好,生活把我們分開了」時那種憂傷,這是完全不同類型的淚水。誠然,我給吉爾貝特的信中寫這話,我是在想,我不再愛她,而去愛另外一個女子,這是一種過度的愛情,但這過度的愛情是為了減少把愛情過度地花在一個人身上;有兩個人的時候,命中注定有相當數量的愛情可在其間進行調劑,這一方愛情拿得太多了,就應該抽出一些來給另一方;而愛情到了這一方,比如到了吉爾貝特這一方,我同樣註定是要將愛情抽出來與她分道揚鑣的。但是現在的情況截然不同,其原因多種多樣,而首要的原因——由此又產生其他原因——是因為我缺乏意志。在貢布雷時我外祖母和我母親就已經為我擔心過,一個病人居然有如此的精力,來強迫別人接受他的意志匱乏,為之她們倆都相繼投降了。而這缺乏意志的毛病日益加重,速度越來越快。當我感到,我的存在使吉爾貝特感到疲倦,這時候,我還有相當的力量拒絕見她。當我在阿爾貝蒂娜這裏發現同一個事實時,我已精疲力竭,我只想到要強行挽留她。我對吉爾貝特說,我跟她一刀兩斷,我內心確實不再想見她;然而,我對阿爾貝蒂娜說這話,純粹是在撒謊,倒過來是為了取得和解。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相互顯示的是一個與現實相距甚遠的表象。毫無疑問當兩個人對坐而視的時候,情況總是如此,因為雙方對另一方的內心總有一部分是不了解的,即使了解,也有一部分不理解;雙方表現出來的只是各自最少屬於自己個人的東西。這種情況或許是由於人們自己也未理清什麼是屬於自己個人的隱私,對此不加註意,或許是因為人們對某些不屬於自己個人的毫無意義的實利性東西倒看得很重,更加喜愛。另一方面,有些人們喜歡的東西,人們卻沒有。但為了不受別人輕視,人們沒有,卻裝出樣子,對那東西似乎不屑一顧,甚至厭惡至極。可是在愛情中,這種誤會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除了天真的孩提時,我們通常都是儘力使自己的外表,不是去忠實地反映我們的思想,而是使其成為我們的思想認為最適宜於使我們獲得自己希望獲得的東西的樣子。自我回家以後,在我看來最合適的外表,便是能夠使阿爾貝蒂娜保持不變,跟以往一樣順從,別在氣頭上要求我給她更多的自由的樣子。我希望有朝一日能給她更多的自由,但現在我怕她會心血來潮要求獨立,這會使我嫉妒心大發。過了一定的年齡,出於自尊心和見識,越是我們嚮往的東西,我們越是看上去毫不在乎。但在愛情上,稍有見識——也許這並不是真正的明智——我們很快就會強迫自己接受這種雙重特性。我孩提時,夢幻中最溫柔的愛情,甚至愛情的本質,不外乎是面對我心愛的女子,傾訴我的溫情,對她的善良表示感激,希望兩人白頭偕老。然而,我的親身經歷以及我親朋好友的經歷,使我再清楚不過地認識到,這類感情的表白是毫無感染作用的。類似德·夏呂斯先生那樣的人,https://read.99csw.com忸怩作態,簡直像個老太婆了,可是他老是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漂亮的小夥子,久而久之,以為自己真的便成了一個英俊青年。其實他那矯揉造作的陽剛氣派,恰恰日益露出滑稽可笑的女人態來。夏呂斯的這種情況,屬於這種規律,但這種規律的覆蓋的範圍完全超出夏呂斯類型的人,它的分佈性之廣,即令是愛情,也未必能完全取盡用竭。我們自己的身體,我們視而不見,別人卻看得真切;我們「緊跟」我們的思想,因為這是處在我們眼前的物體,但別人卻無法看見(有時候,作家在作品中使思想有型可見,由此,當作家的崇拜者們的思想偶爾為作者所徵引時,他們每每大失所望,因為他們從作家的臉上發現,內心之美反映出來后,竟有如此缺憾)。一旦我們發現了這一點,我們就不再「聽之任之」。今天下午我忍住沒有告訴阿爾貝蒂娜,她沒有留在特羅卡德羅,我是多麼感激不盡。今天晚上,因為我害怕她離我而去,我卻假裝希望主動跟她分手。我這樣作假是因為有了前幾次愛情的教訓,不讓此次愛情重蹈覆轍。但我們過一會兒將會看到,我並非僅僅聽從了這些教訓。
我兩眼噙滿了淚水。猶如有些人獨自關在卧室里,隨著起伏不定、變幻莫測的幻想,想象著一個喜愛的人去世了,設想自己會多麼痛苦,想得如此仔細,以至於最後竟痛不欲生了。我對阿爾貝蒂娜反覆叮囑,請她注意今後應該對我採取什麼態度。我說這些話,覺得我們過一會兒大概不會再言和了,充滿了憂傷。再則,難道就那麼自信,一定能使阿爾貝蒂娜回心轉意,恢復共同生活的願望嗎?即使我今晚成功了,用這場戲驅散了她從前的精神狀態,難道她就一定不會故態復萌嗎?我感覺到自己是未來的主人,但我又懷疑自己,因為我明白,我們這種感覺僅僅來自於尚未存在的東西,因此這種感受還未必不可避免,將我壓垮。另外,我雖然是在撒謊,但謊話中的實話成分也許超過我的想象。剛才就有一例,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很快就會將她忘卻的。這是實話,跟吉爾貝特就是這樣的情況,我現在擯棄舊念,不再去見她,倒不是怕痛苦,而是怕勞苦。當然,我寫信告訴吉爾貝特我不再見她,痛苦一陣也就過去了,因為我當時只是偶爾才去吉爾貝特家。可是,阿爾貝蒂娜的每時每刻都屬於我。在愛情上,放棄一種感情比失掉一種習慣更為容易。好在我之所以有力量說出這些兩人分別的痛苦語言,是因為我知道那是一片謊言。相反,從阿爾貝蒂娜口中吐出的卻是誠實之言。我聽她大聲說:「啊!一言為定!我永遠不再見您了。這總比看見您這麼苦著臉好,我親愛的。我不想讓您傷心。既然有必要,我們可以從此不見。」這話由我口中說出不可能是誠實之言,但在阿爾貝蒂娜卻是發自肺腑的,因為阿爾貝蒂娜對我有的是純粹的友情,她答應不再相見,對她沒有多大損失。另一則,我掉眼淚,在一個偉大的愛情中只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是轉移到她身處的友誼領域里,在她眼裡就變成了非同尋常的事情,足以使她心慌意亂。按她剛才的那番話,她的友誼要大於我的友誼;之所以是按她剛才的說法,是因為在離別的時候,說溫柔繾綣之語的,都是沒有愛情之愛的人,而真的愛情,是無以直接言表的;之所以是按她剛才的說法——她的話也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還因為,愛情具有成千上萬的善行,有人能激發起別人的愛情,自己卻感受不到愛情,愛情最終能在這種人身上喚起一種溫情和感激之情。然而,跟激發起這兩種感情的愛情相比,這兩種感情本身沒有那麼自私;在一對情人離別若干年之後,在原來的情夫那裡,愛情早已不翼而飛,而情婦的心裏卻依然蕩漾著溫情和感激之情。
我今晚僅僅是對凡德伊小姐懷有妒意,對阿爾貝蒂娜的憤恨和硬要留住她的想法都僅僅持續了片刻時間。所以,想到特羅卡德羅的事情,我毫不在乎。首先,是我為了使她避開維爾迪蘭夫婦,才把她送到那兒去的;其次,即便是在那兒遇見了萊婭,為了讓阿爾貝蒂娜跟此人認識,我把阿爾貝蒂娜叫回來了,我現在說出萊婭的名字,也完全是出於無意。可是她卻疑神疑鬼,以為也許有人告訴了我更多的事情,便先聲奪人。她稍稍遮住臉,滔滔不絕地說:「我跟她很熟悉,去年我跟女友們一起去看過她的演出。散場以後我們到她化妝室去了,她就當著我們的面卸妝更衣,真有意思。」於是我的思緒不得不放棄凡德伊小姐,去作絕望努力,明知不可能再現真實場景,卻偏要奔向深淵,卻抓住女演員,抓住阿爾貝蒂娜走進化妝室的那個晚上。她用如此真切的口吻向我指天發誓,又如此徹底地犧牲了自己的自由,我怎麼可能還加罪於她?然而,我的懷疑難道不是伸向事實真相的觸角嗎?她雖然為我犧牲了維爾迪蘭夫婦,去了特羅卡德羅,但是維爾迪蘭夫婦家原來畢竟要有凡德伊小姐;她雖然後來又為我犧牲了特羅卡德羅跟我到別處散步,但在特羅卡德羅畢竟又有那位萊婭——這是把她叫回來的原因。萊婭本來似乎並不叫我擔心,然而有一件事我並沒有問阿爾貝蒂娜,她自己說了出來,那件事說明她認識萊婭,認識的程度超出了我擔心的程度。另外,阿爾貝蒂娜一定是在非常可疑的場合下認識萊婭的,不然誰有可能把她帶到萊婭的化妝室去呢?我今天一天之間就碰到兩個劊子手。我受苦於萊婭就再也不能受苦於凡德伊小姐,這一定是因為我的心靈殘缺不全,無法同時想象過多的場景,或者是因為我神經質的激動相互發生了干擾——而我的嫉妒僅僅是其回聲。為此我可以得出結論,我對萊婭和凡德伊小姐的嫉妒是一視同仁的,我不恨萊婭,只是因為我還在受著凡德伊小姐的苦。其實這是因為我的嫉妒心泯滅了——有時候會相繼蘇醒。但是反過來這也並不意味著每一次嫉妒心都是憑空而起,沒有一個預感中的事實為根據。我說預感中的事實,這是因為我不能佔有所有一切時空,也不會有什麼靈性,發現此人與彼人之間存在著默契。阿爾貝蒂娜神出鬼沒,一會兒和萊婭,一會兒跟巴爾貝克的姑娘,一會兒又跟與她曾擦肩而過的夫人的女友,再加上捅過她的網球姑娘,還有凡德伊小姐,等等,等等,我怎麼可能某時某刻出其不意把她抓住呢。
我害怕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希望一個人出去一下,需要離開兩天。」我不知道她會向我提出哪一類自由的要求,我不打算給她的要求下定義,但它使我恐懼。這種恐懼在維爾迪蘭晚會上曾有一刻掠過我的心頭,但是現在已煙消雲散了。另外,回想起阿爾貝蒂娜不斷對我說,她待在家裡如何如何希望幸福,這話與我的恐懼也格格不入。阿爾貝蒂娜想要離開我的內心意圖,表現得十分隱晦,僅僅流露出一絲憂愁的目光,https://read.99csw.com一陣煩躁的神色,一些前言不搭后語的話。但是如果我們再仔細推敲一下的話,我們只能將隱藏在她心底的東西解釋為一種感情(我們甚至沒有必要進行推敲,因為明白對這種表示強烈情感的語言,這些話普通百姓也能聽懂,把它解釋為虛榮、記仇和嫉妒。這些感情雖然不是直言表達出來的,但對話者若有直覺功能,即如笛卡爾稱為「良知」的,「世上最為普遍的東西」的話,就一眼可識破)。阿爾貝蒂娜的內心感情有可能導致她制訂計劃,離開我另建生活。阿爾貝蒂娜要離開我的意圖,在她的談吐中表述得毫無邏輯,同樣,我今晚對這意圖的預感,在我心裏始終是十分模糊的。我繼續生活在這樣的假設中,即承認阿爾貝蒂娜對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但是也有可能,在這段時間內,有一個完全相反的、我並不願意去想的假設在緊緊盯著我,這完全是有可能的。不然,我告訴阿爾貝蒂娜,我去了維爾迪蘭家,根本不會為此感到難堪;不然,她的發怒為什麼只引起一陣小小的驚奇?因此,在我內心也許活動著一個想法,有一個與我理智中的阿爾貝蒂娜,與她自己的描繪完全相左的阿爾貝蒂娜,存在於我內心。但這不是一個完全杜撰的阿爾貝蒂娜,因為她如同一面前置鏡,反映著她內心產生的某些情緒,譬如我去維爾迪蘭家后她的惡劣情緒。此外,長久以來我憂心忡忡,怕阿爾貝蒂娜說我愛她。所有這些正與另外一個假設相吻合。這個假設說明了許多事情,而且還有一點,如果我採用第一種假設,第二種假設就變得更有可能,因為我聽任自己對阿爾貝蒂娜吐露溫情,但從她那裡得到的卻只是一場憤怒(但她覺得這一憤怒出於另一個原因)。
不過,我們清楚地感到,謊言之下必有實情。如果生活不給我們的愛情帶來變化,我們自己就會想法創造或者偽造變化;我們之所以想談分別,因為我們強烈地感到,愛情和萬事萬物一樣,都迅速地朝著永別的方向演進。永別之時遠未來臨,我們已經希望先為它流淌眼淚。當然,這一回我演這場戲,有一個實際的原因。我突然堅持要挽留她,因為我感到她分心於其他的人,我無法阻止她跟那些人走到一起去。如果她拒絕一切人,永世專心於我,我也許會更加堅定,決心與她永不分離。嫉妒變分離為殘酷,而感激化分離為不能。總之,我感到我發動了一場大戰,我非勝則死。我本來可以在一小時之內便把擁有的一切拱手交給阿爾貝蒂娜。我心想:一切都取決於這場戰役。但是這場戰役與從前的戰役有所不同,不是幾個小時就能決出勝負,它更像一場當代戰役,兩天、三天,乃至兩個星期都不見分曉。人們總以為這是最後一刻拼刺,所以不遺餘力。然而一年過去了,卻還沒有「決出雌雄」。
不過,我雖然是偽裝,內心卻湧上一股凄涼之情。本來非有真實的意圖不會有這份傷感,可我為了裝出憂傷,不得不想象一份憂傷出來。在我們共同生活的過程中,我一直不斷地暗示阿爾貝蒂娜,我們這種生活只能是暫時的。我做這樣的暗示,目的是讓阿爾貝蒂娜繼續感到我們的生活還有吸引力。可是今晚我走得更遠,因為我怕,用含糊不清的暗示,對她進行一刀兩斷的威脅,已經不夠有效,怕阿爾貝蒂娜心裏產生念頭與之抗衡,仍以為偉大的愛情使我產生了嫉妒心,似乎說是這愛情嫉妒心促使我去維爾迪蘭家作明察暗訪的。那天晚上我想,導致我突然決定演出斷情戲的原因——對此我是後來才逐漸發覺的——中,有一個主要的原因,即我跟父親有一個相仿的地方,有時會心血來潮,會對一個好好的平安無事的人進行威脅。為了不讓人覺得這一威脅只是空頭嚇唬而已,我便在假戲真演的路上走得很遠,一直到對手錯以為我真的會說到做到,開始渾身戰慄的時候,我才收兵落幕。
我在維爾迪蘭家感到阿爾貝蒂娜會離開我而隱約產生的恐懼起初已經煙消雲散。我回到家裡的時候,心裏的感覺不是見到了一名囚徒,而是自己成了一名囚徒。但是當我告訴阿爾貝蒂娜我去了維爾迪蘭家,我見她的臉上增添了一層神秘莫測的慍色——這慍色已不是第一次掠過她的臉頰了——此時消除了的恐懼重新更加有力地攫住了我。我十分清楚,是她那些感情思想的肉體凝聚:她表現不滿,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只是把真正的思想藏在心底,緘口不言而已。這慍色就是她內心想法的綜合表現,它雖然明晰可見,卻無法作理性說明。我們從心上人臉上採擷到蛛絲馬跡;但不明白心上人內心所發生的事情,為此,我們試圖對這綜合表現進行分析,把它重新分解為理性成分。阿爾貝蒂娜的思想,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未知數,為此我給它列了一個近似方程:「我知道他在懷疑我,他肯定設法證實他的懷疑,為了避我耳目,他的一切工作都在暗地進行。」但是,如果阿爾貝蒂娜從不向我吐露,卻真是帶著這樣的想法生活著,那她對現在的生活為什麼還不厭惡,還苟且偷生著,不趁早一走了之呢?因為在現在的生活中,一方面,她光有一絲慾望,也被認為有罪,始終受我的猜疑和盯梢,我的嫉妒不消除,她就根本無法滿足她的癖好。另一方面,即使她的意欲和行為都平白無辜、無可指責,她最近得到的仍是失望和泄氣的權力,因為自從巴爾貝克以後,儘管她一直儘力避免跟安德烈單獨接觸,今日又拒絕去維爾迪蘭家,留在特羅卡德羅,可是她卻發現,她仍絲毫不能取得我的信任。另一點,說不出她的舉止儀錶有什麼地方可受指責的。在巴爾貝克的時候,每當有人談到作風不好的姑娘,她總是哈哈大笑,還扭扭身子,模仿那些姑娘的動作。我猜測得出,對她的女友們來說這些動作意味著什麼,為此我心裏備受折磨。但是自從她了解到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以後,凡有人稍稍提及這類事情,她便退出了談話,不僅話語停斷,而且臉部表情也中止了。她這樣做,也許是因為別人對某某姑娘說長道短,她不願助興,也許完全出於別的緣故,總之當時最為驚人的是稍有觸及這類話題,她那表情如此豐富的臉,既顯出心不在焉的樣子又一絲不變地保持著瞬時前的表情。這似表情非表情的定象猶如死寂一般凝重。我們說不出,這神色對那些事情究竟是表示譴責還是贊成,是了解還是無知。她的表情只是跟臉上各部分發|生|關|系。鼻子、嘴巴、眼睛形成一個完美和諧的統一體,但跟臉外的世界是隔絕的。她只是一幅水彩畫,別人剛才說些什麼,她一點兒也沒有聽見,彷彿別人剛才是在對拉都的肖像談話。
末了,有人會對這第二個假設——尚未明確表達的假設——提出反詰,說阿爾貝蒂娜對我說的話,九九藏書恰恰意味著她喜歡的生活,就是在我家裡的這種生活,休憩,讀書,喜歡清閑,厭惡薩福式的愛情,等等。為這種反駁花費筆墨是毫無意義的。如果阿爾貝蒂娜對我,跟我對她一樣,以我對她所說的話為基準,來判斷我的所思所想,那她得到的東西恰恰與事實相反,因為我向來只有在再也不能缺少她的情況下才向她表示,希望離開她,反之在巴爾貝克,我曾兩度向她坦白,我愛著另一個女子,一次是愛上安德烈,另一次是愛上一個神秘的女子,然而兩次坦白都是發生在嫉妒心使我回心轉意,反過來愛阿爾貝蒂娜的時候。因此我的言表絲毫不能反映我的感情。如果讀者對此只有相當淡薄的印象,那是因為我作為敘述者,在向讀者表述我的感情,在不斷重複我的言語的同時,也向讀者交待了我的感情本身。如果我向讀者隱瞞感情,僅僅讓讀者了解我的言談,那我的行為跟我的言談就關係甚少,讀者就一定會經常感到,我十分奇怪,喜怒無常,一定會以為我是個瘋子。然而這種推理方式並不比我所採用的方式有更多的錯誤,因為促使我行動的意象與我言談中所描繪的意象是截然相反的,但在那時候,前一種意象還是非常模糊的。我對我行為所遵循的本性知之甚少。如今我對這一本性的主觀事實認識得十分清楚。至於它的客觀事實,即對這一本性的直覺是否比我的理性推斷更能準確地抓住阿爾貝蒂娜的真正意圖,我信賴於這種本性是否有理,或者相反,這種本性是不是雖然抓住了她的意圖,卻沒有改變她的意圖,這些是我難以斷言的。
「可是在整個旅行過程中,萊婭在我面前始終都是規規矩矩的,」阿爾貝蒂娜對我說,「跟許多上流女子比,她要謹慎持重得多。」「阿爾貝蒂娜,難道上流女子中也有人對您放肆嗎?」「從來沒有。」「那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嗯,她說話不像那些上流女子那麼隨便。」「舉例說說。」「她不像我們接待的許多女子,從來不用『討厭』這個詞,也不說『無所謂』那種話。」我覺得,我一部分原來未曾付之一炬的小說也終於化成了灰燼。本來的話,我的失望也許還會持續下去。每當我想到阿爾貝蒂娜的話,都會產生一股瘋狂的怒火,可是這怒火總是碰到某種溫柔,於是便降落下來。平心而論,我自己不也一樣,我回到家裡,宣布希望一刀兩斷,我不也在撒謊。況且,回過頭來想一想,阿爾貝蒂娜在認識我以前過的是何等的縱樂生活,而現在則表現出囚人般的順服,我不能不加倍珍惜,於是我不再責怪她了。
我必須說,我覺得最為嚴重、使我印象最深、事先表明她將會駁回我的指控的跡象,是她對我說過:「我估計他們今晚會請凡德伊小姐。」我竭力殘酷地回答道:「您沒有對我說起過您遇見過維爾迪蘭夫人。」每當我發現阿爾貝蒂娜不客氣,我不是對她說我很傷心,而是反而變得兇狠起來。
當我害怕阿爾貝蒂娜離我而去,恐懼感佔有了我的時候,我無意識中來到了夏呂斯身邊,回想起他說謊的一些場景;恐懼感的上面又增添了一層無意識回憶。我曾經還聽我母親敘說過一件事情,我當時一無所知,但後來這件事使我相信,那種說謊場面的所有因素都是我自身內部一個隱蔽的遺傳儲存所提供的。正如有些烈性酒或咖啡一類的藥物對我們潛在的精力會發生作用一樣,某種感情衝動在此也會發生作用,會把這種遺傳儲存挖掘出來為我們所用:我的姨媽奧克達夫聽歐拉莉報信說,弗朗索瓦絲自以為女主人永遠不會再出門了,便暗中玩弄手腳,準備瞞著我姨媽擅自偷偷出門。於是,我姨媽在前一天佯裝決定第二天要試著出去走走。她把這話對弗朗索瓦絲說了。弗朗索瓦絲起先還將信將疑。我姨媽讓她事先將所需衣物全部備好,將那些鎖在箱櫃里過久的衣物都拿出來晾曬,不僅如此,而且還訂好了汽車,快到正式出門的時候又把一天的日程安排都作了詳細交待,吩咐妥當,直到弗朗索瓦絲對此深信不疑,或至少再也沉不住氣終於不得不向我姨媽說了實話,說她預先已有安排,我姨媽這才放棄自己的計劃,說為的是別妨礙了弗朗索瓦絲的安排。我的情況與此相仿。為了不讓阿爾貝蒂娜以為我是在虛張聲勢,讓她以為我們即將相互離別,並讓她這個想法發展得越遠越好,我必須自己對自己的分手建議作一番結論,於是我將翌日才將開始,然後將永遠持續下去的時間,即我們分別以後的時間作了提前,向阿爾貝蒂娜千叮嚀萬囑咐,彷彿我們過一會兒肯定不會再和解一般。正如將軍們所言,要使佯攻能夠蒙蔽對方,必須把佯攻變成真攻。我在裝演之中投入的感情精力,就彷彿真有其事一樣;這場離別的假戲結果演成真的生離死別一樣,叫我充滿了無限的憂傷。也許這是因為兩名演員中的一名,阿爾貝蒂娜信以為真,反過來增加了另一名演員的幻覺。本來我們是得過且過,這樣儘管很不舒服,但還能忍受,在習慣的負荷下,庸庸碌碌,相信明天的日子儘管殘酷難熬,但畢竟仍有我們依戀的人留在身邊。我這下發瘋似的,整個毀了這沉重的生活。雖然我只是虛假地摧毀了它,但這足夠使自己黯然神傷。因為即使我們是用謊言的形式說出了憂傷,但這語言自身便纏綿悱惻,那苦澀深深地注入我們的血液;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在扮演永別的時候,其實只是將日後註定的一個時刻提前道出而已。何況我們難以斷定,我們剛才觸發的就一定不是鳴響這一時刻的啟動裝置。我們儘管可以虛張聲勢,但是被欺騙一方將作何種反響,這裏總含有一部分難以預料的因素,不管這些因素的比重是多麼微弱。要是這場演劇變成一場真的離別怎麼辦!想到這種可能性——儘管這是不可能的可能性——我們忍不住有一陣心酸。現在我們產生了雙重的憂慮。分別來臨的時候,正是我們對分別已經無法忍受的時候,正是我們從女子那兒遭受了痛苦,她未及將您治愈,或至少減輕您的痛苦,就要離開您的時候。另外,我們平日即使是處在憂傷之中,但至少還可以依靠習慣的支撐藉以休養生息,現在這一點我也將喪失殆盡。是我們自己自願放棄這習慣支撐點的。我們把眼前的時日看得非凡的重要,把其餘的時日全部拋開。我們的想象就如遇上了動身出發的日子,失去了根系,隨波逐流。它不再為習慣所麻痹,整個蘇醒過來。我們在自己日常的愛情中突然注入了一縷感情幻想。這幻想將日常愛情無限地擴大,偏偏把一個已經不能有所依靠的人變成一個不可或缺的人。毫無疑問,正是為了保證將來這樣一個人能存在於我們身邊,我們才展開了這場驅逐這人的遊戲。我們咎由自取,自己陷進了這場遊戲,受到百般捉弄。我們重新產生了痛苦,因為我們幹了一件新的不同尋常的事情;這事情恰似某種創新療法,日後定能治愈百病,但最初的療效卻是病上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