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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以後,阿爾貝蒂娜一如既往,沒有對我說:「我知道您對我不信任,我要儘力驅散您的疑團。」她從來沒有明說過這個想法,不然的話,這一想法可以作為她某些行動的解釋。她想方設法安排妥當,一刻也不讓自己一人待著。這樣即使我不相信她的自我聲明,我也不能再說不知道她幹了些什麼。另外即使當她要打電話給安德烈,給車庫,給馴馬場,或給別的地方,她總是聲稱要她一個人待著打電話,等著小姐們慢慢給接通電話,那實在太無聊了,她就想方設法讓我那時候待在她身邊,要是我不在,她就拉上弗朗索瓦絲,她彷彿怕我懷疑她通電話秘訂約會,怕受指責似的。
我之所以要向德·夏呂斯先生打聽法國銀器的事情,是因為我們打算要購置一艘遊艇——阿爾貝蒂娜認定這個計劃是不可能實現的,我自己也認為這一計劃可能會落空,因為雖然我一旦對她的德行不再懷疑,嫉妒心隨之下降,有些慾望就會抑制不住地產生出來,但是這些排除了嫉妒心的慾望需要有錢才能得到滿足——儘管她認為我們永遠不會擁有遊艇,我們還是去聽取了埃爾斯蒂爾的意見。關於遊艇的裝飾,就像婦女的衣著一樣,畫家的趣味是細膩而挑剔的。他認為遊艇里只能布置英式陳設和老式銀器。阿爾貝蒂娜起初只對自身的服飾和室內的陳設表示關心,由此銀器也使她發生了興趣。我們從巴爾貝克一回來,她就開始閱讀有關銀器藝術和舊時雕鏤匠專印的著作。老式銀器有過兩次回爐銷毀,一次發生在烏德勒支協議簽訂的時候,連國王都交出了自己的銀餐具,大貴族們當然只能紛紛效仿;另一次發生在一七八九年。所以老式銀器現在已成了稀世珍品。時下的銀器都是銀匠根據菜橋的圖案進行複製的,那都是白費工夫,埃爾斯蒂爾覺得這不老不新的東西,哪裡配得上進入趣味高雅的女子住宅,哪怕是水上住宅。我知道阿爾貝蒂娜讀過描寫羅基埃為巴里夫人所製作的珍奇首飾的書籍。如果這些首飾尚有幾件傳世,她一定渴望能夠飽飽眼福,我卻十分渴望能夠奉贈給她。她已經開始收集了幾件漂亮的東西,放在一個玻璃櫥內,陳列的樣子十分可愛。每看到這些東西,我心裏的同情感和恐懼感就油然而生。因為她陳放的技藝充分反映了智慧和耐心,反映了懷舊的囚徒們特有的精湛技藝。
如果阿爾貝蒂娜是希望我恢復平靜,那她已經達到了一半目的。我的理智不斷地要求我向自己證明,要說我對阿爾貝蒂娜用心不良,那只是一種錯覺,正如要說她有邪惡的本能,那也可能是我對她的一種錯覺。我的理智提供了論據,我希望這些論據是有說服力的。但是為了公正起見,為了有幸發現事實真相——除非從來只有通過預感和心靈感應我們才能認識事實真相——我難道不應該對自己說,雖然為了我的康復,我的理智在聽憑我的慾望操縱,但是,一涉及到凡德伊小姐,涉及到阿爾貝蒂娜的異癖、她另立生活的意圖以及她離我而去的計劃——后兩者是她異癖的必然結果——等等事情,我的本能卻可能聽任我的嫉妒把理智引入迷途,使我舊病複發。不過,阿爾貝蒂娜閉門不出——她自己想盡辦法,巧妙地把閉門不出變成了自我囚禁——解除了我的痛苦,並漸漸消除了我的疑心。每當晚上我焦慮不安的時候,有阿爾貝蒂娜在,我的心緒就能恢復往日的寧靜。她坐在我的床邊,跟我說這件或那件頭飾,這件或那件擺設;那都是我贈送給她的,我想儘力改善她的生活,使她的監獄變得更加美麗。但是,有時我又有些擔心,怕她會同意拉羅什富科夫人的觀點;有人問過拉羅什富科夫人,問她居住在利昂古爾這麼漂亮的公館里是不是高興,拉羅什富科夫人回答說,她還沒有見到過漂亮的監獄是什麼樣子。
我說兩人分手,只是恐嚇而已,但是我懷疑,阿爾貝蒂娜如果感到自己在受監視,會不會把恐嚇變成現實;由於我們的生活處在變化之中,我們能用無稽之談和騙人的謊言來創造現實。我每聽到開門的聲音,就禁不住戰慄一下,猶如我外祖母在彌留之際,我一按門鈴,她就要顫抖一下一樣。阿爾貝蒂娜不跟我說一聲就會出門,這我不大相信,那只是我的無意識在猜測而已,猶如外祖母當時已經神志不清,門鈴一響,只是無意識還在顫動一樣。一日早晨,我突然一陣不安,怕她不僅出門了,而且出走了。我聽到開門的聲音,覺得很像是她卧室的門。我躡手躡腳一直走到她的卧室前,推門后停在門檻處。半明半暗之中,我發現床單鼓成一個半圓形,大概是阿爾貝蒂娜蜷著身子,頭和腳對著牆睡著,又濃又黑的頭髮散在床沿邊上。我放心了,她在,她沒有開門,沒有走動。我感到這半圓形的床單雖然一動不動,但卻充滿了活力,因為床單裏面裹著一個完整的生命;這個生命是我唯一視若至寶的東西,我感到它在那兒,為我所控制和佔有。
凡是了解我的疑慮,了解阿爾貝蒂娜奴隸般的囚禁狀況的人都會承認,這種生活對我和對她都是十分殘酷的。然而,身在局外的弗朗索瓦絲卻認為,這是一種尋歡作樂的生活,不應該有這種生活。照她的話來說,這個「女騙子」,這個「江湖女騙子」——她嫉妒的對象主要是女人,所以較多地使用陰性,而不是陽性——是在玩弄花招,想法叫人賜予自己這尋歡作樂的生活。更有甚者,弗朗索瓦絲在跟我的接觸中,增加了不少新的詞彙,但她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了加工改造。談到阿爾貝蒂娜,她就說,她從未見過有那麼「背信棄義性」的人,那麼裝腔作勢,那麼會演戲(弗朗索瓦絲很容易將特殊錯混為一般,又將一般錯混為特殊,而且對戲劇藝術的分類又只有相當模糊的概念,所以她把阿爾貝蒂娜會演戲叫作「會演啞戲」),千方百計「摳我的錢」。弗朗索瓦絲對阿爾貝蒂娜和我之間的真實生活產生誤解,對此我本人應負部分責任,因為我跟弗朗索瓦絲交談的時候,有時候是為了逗弄她一下,有時候是為了故意炫耀,表明自己即便不被阿爾貝蒂娜所愛,至少心情也是愉快的,所以我對一些事情故意半遮半露,並不否認,含糊其辭地表示默認。然而,我的嫉妒,我對阿爾貝蒂娜實行的監視(這些我是多麼希望弗朗索瓦絲不要有所察覺),弗朗索瓦絲不久就猜出了幾分。正如一個懂得招魂術的人蒙住雙眼也能找到東西一樣,弗朗索瓦絲也受著一九_九_藏_書種直覺的引導。我遇上什麼事情可能心情不快,她都有一種直覺。無論我怎樣迷惑她,對她謊話連篇,無論她自己怎樣對阿爾貝蒂娜充滿忌恨——弗朗索瓦絲一忌恨,不是把敵手想象得快活非凡、詭計多端、虛情假意,而是設法探明什麼事情能夠叫敵手甘拜下風、迅速完蛋——都無法使她的直覺隨便偏離目標。
我也許有權進行這樣的推理。因為我曾經多次看見德·夏呂斯先生精湛地扮演這類騙局,他的形象很有可能潛移默化地在我前夜這場戲中起到了引導作用。另外,從這場戲本身而言,它無意之中不正是將德意志種族的深刻傾向——狡詐和傲慢引起的挑動性,必要的情況下產生的好鬥性——引入了私生活領域嗎?
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阿爾貝蒂娜絲毫沒有要求重見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而且在我們一起制訂的所有度假計劃中,由於貢布雷離蒙舒凡太近,她主動提出避開貢布雷。既然如此,我再對她們表示嫉妒,就不免有些荒唐可笑了。所以我經常請阿爾貝蒂娜為我彈奏凡德伊的音樂,心裏不再產生痛苦。只有一次,凡德伊的音樂成了產生我嫉妒之心的間接原因。阿爾貝蒂娜知道我在維爾迪蘭家聽過莫雷爾演奏凡德伊的作品。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談起莫雷爾,向我表示要去聽他演奏,並十分希望跟他認識。在此以前兩天,我正好聽說萊婭給莫雷爾寫了一封信,無意中被德·夏呂斯先生截得。我便懷疑,是不是萊婭對阿爾貝蒂娜談起了莫雷爾。「骯髒的女人」、「淫邪的女人」的話不由得浮上我的心頭,使我噁心。這樣,凡德伊的音樂與萊婭 ——而不是與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痛苦地聯繫在一起了。只有當萊婭所引起的痛苦消減了,我才可能沒有痛苦地聽凡德伊的音樂。一個痛苦治好了我,阻止了其他痛苦產生的可能性。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聽到的音樂,當時聽起來,有些樂句只是一些渾然模糊的幼體,很難分辨清楚,現在這些樂句卻變成了雄偉輝煌的大殿;有些樂句當時我難以認清,認清了也覺得十分醜陋,現在卻變成了女友。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些樂句會像有些人一樣,初看十分令人討厭,但一旦被我們所了解,就立刻變成了我們現在所發現的樣子。兩個狀態之間,發生了一個真正的嬗變。另有一種情況,有些樂句本來十分清晰,我當時聽不出來,現在聽起來卻一清二楚,聽得出它們與其他作品的聯繫。譬如,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聽到的七重奏中,有一句管風琴宗教變奏樂句,當時就未曾引起我的注意,然而,這句樂句猶如從天堂神宇拾級而下的聖女,來到音樂家熟悉的仙女中間,與她們融為一體。此外,我曾經覺得有些表現正午鐘聲歡騰快樂氣氛的樂句,缺乏悅耳的音調,節奏過於機械,現在卻成了我最喜歡的樂句。這不是因為我習慣了它的醜陋,就是因為我發現了它的美麗。我們對任何傑作,起初感到失望,後來作出相反的反應,究其原因,是因為起初的感受在弱化,或者因為我們為發掘真理作出了努力。這是適用於一切重要問題——藝術現實的問題、現實的問題以及靈魂永恆的問題——的兩種假設。這兩種假設,必須選擇其一。就凡德伊的音樂而言,時刻都需要作這種選擇,而且選擇的表現形式是多種多樣的。譬如,我之所以認為凡德伊的音樂是比任何名書更為真實的東西,我不時想,其原因就在於我們對生活的感受不是以思想的形式出現的。我們是靠文學轉譯,即精神轉譯才使人們對我們的生活感受產生意識,分析闡釋的。但是文學轉譯還不能像音樂那樣,對生活的感受進行重新組織,音樂似乎就是跟隨我們變化、再現我們內心感受的最高音符,是賦予我們特殊陶醉的聲音;有時候我們就處在這種特殊陶醉之中。當我們說「天氣多好!陽光多麼明媚」時,這種陶醉,旁邊的人是絕對無法共享的。同一個太陽,同一種天氣,在人們的心裏激起的震顫是完全不同的。凡德伊的音樂中就有這樣一些景象,這些景象是完全無以言傳的,我們也無法凝視靜觀。我們在入睡的時候會受到這些奇觀妙景的撫摸,但就在這個時刻,理智已經拋棄了我們,我們的眼睛已經閉上,還未及認識這不可言喻和不可視見的東西,我們已經進入了睡鄉。我覺得,當我沉浸於藝術就是真實這一假設時,音樂所能提供的,不僅是晴朗之日或鴉片之夜所能激發的那種純粹的神經愉悅,而是一種更加真實、更加豐富的陶醉。我的感覺至少如此。一件雕塑、一段樂曲,它們之所以能夠激起高尚、純潔、真實的感情,不可能沒有任何精神現實為依據,否則生活就是毫無意義的。因此,任何東西都比不上凡德伊一個漂亮的樂句,都比不上它那樣,能充分表現我生活中時而感到的那種特殊愉悅,也就是我面對馬丹維爾鐘樓,面對巴爾貝克路邊樹木,或者簡單地說,本書開卷談到的品茶時所感到的那種特殊愉悅。凡德伊的創作就猶如這一杯茶,她從音樂世界為我們送來了光怪陸離的感覺。明亮的喧嘩、沸騰的色彩在我的想象前歡快地舞動著,揮動著——但速度之快,我的想象根本無法抓住——散發老鸛草芬芳的綾羅綢緞。雖然這種模糊不清的感覺在回憶中是不能深化的,但是時間場合特徵能夠告訴我們,為什麼某種味覺會使我們回憶起光的感覺;根據時間場合特徵,模糊的感覺至少可以得到澄清。然而,凡德伊作品引起的模糊感覺並非來自一種回憶,而是來自一種感受(如對馬丹維爾鐘樓的感受)。因此,從他音樂散發的老鸛草芬芳中,應該尋找的不是物質的原因,而是深層的原因。應該發現,這是世人不知的、五彩繽紛的歡慶(他的作品似乎就是這種歡慶的片斷,是露出鮮紅截面的片斷),是他「聽到」世界以後,把世界拋出體外的方式。任何音樂家都未向我們展示過這一獨特世界,其特性鮮為人知。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最能證實真正天才的,正是這一世界的特性,而根本不是作品的本身。「難道文學也是如此嗎?」阿爾貝蒂娜問我。「文學也是如此。」我反覆回味著凡德伊作品單調重複的特點,向阿爾貝蒂娜解釋說,大凡偉大的文學家,向來都是靠同一部作品震驚世界,確切地說,他們通過社會各界向世界折射出的是同一種美感。「我的小乖乖,如果時間不是那麼晚了,」我對她說,「我可以拿您在我睡覺時閱讀的所有作家來作例子,說明這一點。我可以向您說明,凡德伊作品就具有類似的同一性。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您跟我一樣,現在也開始能夠辨認那些典型的樂句了;這些典型樂句,在奏鳴曲中出現,在七重奏中出現,在其他作品中也出現。這些反覆出現的都是同一些樂句。這就好比巴爾貝·多爾維利的作品,總有一種隱蔽的、但露出蛛絲馬跡的現實。這裡有中魔女人和埃梅·德·斯邦,有拉克勞特的生理性臉紅和《深紅色窗帘》中的手,有傳統的習慣,有昔日的風俗和古老的字眼,還有蘊含著過去的古老而奇特的手藝;我們從中可以看到當地牧人口授的故事,充滿英國香氣、美如蘇格蘭村鎮的高貴的諾曼第舊城,以及諸如費利尼、牧羊人,等等那些使人們束手無策的厄運預言者。無論是《老情婦》中妻子尋夫,還是《中魔女人》中丈夫跑遍沙漠,而中魔女人卻剛做完彌撒走出教堂,字裡行間總是瀰漫著同一種焦慮不安的氣氛。連托馬斯·哈代的小說中石匠鑿出的幾何形石塊也依然可以跟凡德伊的典型樂句作同等看待。」九九藏書
弗朗索瓦絲跟阿爾貝蒂娜肯定從來沒有爭吵過,但我領教過弗朗索瓦絲指桑罵槐的本領。她善於利用時機,策劃導演出頗有意味的戲來。我不相信她每天都會那麼老實,不設法讓阿爾貝蒂娜明白,阿爾貝蒂娜在家裡扮演的是怎樣一個受盡屈辱的角色;她一定會繪聲繪色、誇大其詞地告訴我的女友,她過的生活其實是一種近乎軟禁的生活。有一次,我發現弗朗索瓦絲戴了一副大眼鏡,在我的稿紙中翻找什麼,又把我記載著有關斯萬以及他離不開奧黛特的故事的一張紙放回原處。她無意之中是否曾把這張紙隨便放到阿爾貝蒂娜的房間里去過?雖然弗朗索瓦絲含沙射影起來話音很高——她只有在幕後策劃不可告人的事情時才是竊竊私語、低聲說話的——但是相比之下,維爾迪蘭夫婦憑空誣陷、惡語中傷的嗓音大概要比她更高、更清楚、更咄咄逼人;他們發現阿爾貝蒂娜無意之中牽住了我,我又故意地牽制住她,以至於倆人都遠離了小圈子,不由得怒火衝天。
在服飾打扮方面,眼下最使她傾心的,是福迪尼的一切製品。福迪尼設計的裙衣,我見德·蓋爾芒特夫人穿過一次。埃爾斯蒂爾跟我們談起過,卡帕契奧和提香時代的人衣著是如何精美絕倫,那時他就曾向我們預告,有一種款式不久就將問世,他指的就是這種裙衣。這種裙衣從灰燼中獲得新生,卓越多姿;猶如聖馬可教堂的拱門上寫著的一樣,猶如拜占庭式的大理石和碧玉柱頭上刻著的、那同時象徵著死亡和復活的壺罐汲水鳥所宣布的一樣,一切都將捲土重來。剛有人穿上這種裙衣,阿爾貝蒂娜就想起埃爾斯蒂爾的預言,立刻動了心,要去選購。這種裙衣畢竟不屬於地道的古式裙衣,今天的女子穿在身上戲裝的感覺太重,還不如作為收藏品保存起來更為漂亮(我也在為阿爾貝蒂娜收集此類東西);但它卻又缺乏仿古服裝那種素淡的氣質。這種裙衣很像塞爾、巴克斯特和伯努瓦所繪製的布景;時下他們在俄羅斯芭蕾中,藉助富有個性和特性的藝術作品,來展現最令人喜愛的各時代藝術風姿。福迪尼的裙衣就是如此,它忠實于古風古貌,但又富有堅定的個性;它婉如布景,但又比布景更富有表現力,因為布景畢竟還需要依靠現象;威尼斯女子穿著福迪尼裙衣,威尼斯的東方氣息頓然而生,它勝於聖馬可教堂內聖人遺骸盒中的聖骨,能顯示太陽的異彩及其頭帕似的光暈,能給威尼斯增添光怪陸離、神秘閃爍的色韻。那個時代的一切都已消泯,但是燦爛的景色和灰暗的生活交相輝映,督治夫人的衣著時隱時現;那個時代正在復甦,歷歷再現。關於這方面的問題,我曾有一兩次想啟齒請教蓋爾芒特夫人,可是公爵夫人不喜歡戲裝式的服飾,她向來只穿飾有鑽石的黑天鵝絨,才略感雍容華貴。所以關於福迪尼一類的裙衣,她的指教未必實用。況且,我還有一些顧忌,我這麼前去請她指點,她會不會覺得,我臨時需要她了才想到去見她。很久以來,她每周要邀請我,但好幾次我都回絕了。如此頻繁的邀請,並不只有她一個人。其他不少女子和她一樣,對我也都非常客氣。我閉門謝客,足不出戶,肯定十倍地增加了她們的殷勤好客。社交生活只是愛情生活的微弱折射,如要別人央求見您,最妙的辦法莫過於閉門謝客。如果男士處心積慮,將自己引以為豪的優尊一展無餘,並且勤換衣著,修飾儀錶,以此來取悅於一個女子,他唯一能博得的便是那女子的不屑一顧。可是,如果他欺騙女子,儘管他在她眼裡不修邊幅,缺乏取悅女子的手段,他卻能永遠地拴住她。同樣,如果有哪位人士覺得社交界對他有所冷落,那我不會勸他多去主動登門造訪,多注意衣著服飾,出門要備更加豪華的車馬隨從;我要勸他謝絕一切邀請,蟄居卧室,不見一人,屆時他的門前反而會排成長龍。我也許對他不加一句勸告,因為要保證別人來主動追求你,就如同保證別人來主動愛你一樣,只有當你不是刻意追求這一目的,而是無意之中採用了這個方法的時候,這個方法才會靈驗。譬如,你一直閉門不出,是因為你身染重痾,或者是僅僅覺得自己身患疾病,或者把一個情婦關於家裡,情願守著情婦,也不願意前去上流社會(或者三個原因同時並存),上流社會並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女子存在,而僅僅以為是你自己不願出入社交場合,就憑這一條,你就勝過了自己投上門去的人,上流社會就有充分的理由喜歡read•99csw.com你,並對你依依不捨。
這時時間已經很晚,所以一清早我就囑咐弗朗索瓦絲,如果她要從阿爾貝蒂娜房前經過,請她把腳步放輕一些。於是弗朗索瓦絲堅信,我們這一晚一定是在所謂的酒神節中度過的,便嘲諷地囑咐其他僕人,不要「吵醒公主」。這正是我擔心的一件事情。我怕弗朗索瓦絲有朝一日再也克制不住,對阿爾貝蒂娜蠻橫無禮,這樣會把我們的生活搞得更加複雜。弗朗索瓦絲此時已不像年輕的時候看著歐拉莉受我姨媽寵愛,還能忍氣吞聲。她現在已沒有這麼勇敢,能夠忍受嫉妒心的折磨。嫉妒使我們這位女僕臉形歪扭癱瘓,其程度之嚴重,以至於有時候我不禁在想,我可別蒙在鼓裡,她這麼怒火發作之後,會不會小病一場。我請求別人不要破壞阿爾貝蒂娜的睡眠,可自己卻找不到絲毫的睡意。我試圖弄個明白,阿爾貝蒂娜究竟屬於什麼精神狀態。在演了這幕悲喜劇以後,我是否真正繞過了險灘暗礁呢?儘管她口口聲聲說在這裏十分幸福,但她有時候會不會仍有要求自由的想法呢?相反我是否應該相信她的話?兩種假設,哪一種是成立的呢?如果說當我想弄明白一個政治事件的時候,我通常——我必須如此——將我昔日生活的一個事例提到歷史的高度來看待,那麼相反,我在那天早晨,不斷地將前夕的這齣戲的意義與當時發生的一個外交事件——兩者具有天壤之別,此處只是為了弄明白這齣戲的意義起見——作一等量齊觀。
有不少人,包括摩納哥王子,都向法國政府暗示過,如果法國政府不與德爾卡塞先生分手,那麼德國就會咄咄逼人,真的發動一場戰爭。於是外交部長被迫提出辭呈。法國政府接受了一個假設,即如果我們不作讓步,別人就會向我們宣戰。但是也有人認為,那純屬「虛張聲勢」,如果法國穩住陣腳,德國絕不敢輕易拔劍。毫無疑問,兩個劇本,兩套情節。阿爾貝蒂娜從未揚言,從未威脅過我要跟我一刀兩斷。但是正如法國政府對德國抱有疑心一樣,一系列的印象又使我疑竇叢生,堅信她是想到過要威脅我的。但再說回來,如果德國有的倒是和平的意圖,那麼挑起法國政府產生多心,以為德國想發動戰爭,那就是危險的機智在作怪,必須加以反對。誠然,如果阿爾貝蒂娜是以為我永遠下不了決心跟她徹底決裂,這才產生獨立願望的話,那我的舉動是相當聰明機靈的了;但是,她得知我去了維爾迪蘭家以後,這麼火冒三丈,嚷著「我敢肯定」,最後又全部揭去面紗地說:「他們一定把凡德伊小姐也請到家裡去了。」只要看看她的這種態度,說她沒有以為我下不了決心,這豈不令人難以置信嗎?她過著隱秘的生活,朝著滿足自己異癖的方向發展,難道我們對此視而不見嗎?安德烈給我透露過,阿爾貝蒂娜和維爾迪蘭夫人會過面,這就證實了上述這一切。我儘力與自己的本能作抵抗。此時我想,她突然需要自由獨立的願望——假設這一願望是存在的——也許源於,或最終會源於一個相反的想法,即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娶她為妻,我無意識地暗示我們即將分離的時候,道出了真心話;無論如何,遲早有一天我會離開她的。我今晚扮演的這場戲只能加強了她的這個信念。她的心裏最終可能醞釀出這樣一個決心:「既然註定有朝一日會發生此事,不如趁早說斷就斷。」按照荒唐之至的格言所鼓吹的理論,要想和平,就得備戰,但是這一理論的效果卻適得其反。首先敵對雙方都誤以為是對方希望關係破裂;這一誤解所導致的結果便是關係真正的破裂。關係破裂以後,雙方又都以為這是對方的意圖所造成的。所以威脅即便不是出於真心,只是虛張聲勢,但它一旦成功,便會慫恿人們愈演愈烈;而虛張聲勢究竟進行到哪一步才能獲得成功,這是很難預言的事情。如果一方走得太遠,另一方雖然一直退讓,到後來也會發起反攻的。如果一方不知道改變戰略,以為堅持裝出不怕破裂的氣概,就是避免破裂的最好方式(我今晚對阿爾貝蒂娜就採取了這一方式),同時又一味地傲視闊步,寧死不屈,堅持威脅下去,其結果會把雙方都逼到絕路上面。虛張聲勢中也可能摻雜著真實的用意,兩者交替輪換著,昨日是場遊戲,翌日就會變為事實。最後,還有可能發生另一種情況,即敵對一方確實決心一戰;阿爾貝蒂娜遲早就會想到,不要再這樣生活下去了;也許她心裏並未產生過這種想法,是我自己想入非非,胡編亂造。這就是那天早晨她睡著的時候,我作出的幾種不同假設。說起最後這個假設,在這以後的一段時間里,我之所以嚇唬阿爾貝蒂娜,說要跟她一刀兩斷,這純粹是因為她所要求獲得的是一種不好的自由,我是為了回敬她的這種想法才這麼先聲奪人的。她雖然沒有直接挑明過她的想法,但我覺得某些暗中的不滿,某些言談舉止卻能充分說明問題。只有這種想法才能解釋她為什麼有那類言談舉止,而反過來她對自己的這些言談舉止從不作任何解釋。而且在我暗示要分手以前,我已經常發現她有這些言談舉止。我當時希望這隻不過是她一時情緒不好,過一天就會結束的。可是她惡劣的情緒有時會一連持續好幾個星期,彷彿她知道在一個或遠或近的地方有著奇趣樂事,她卻被幽禁著,失去了前去共歡的可能;這些樂事不到結束,對她的影響就不會停止,正如哪怕在巴剌阿里群島的遠疆發生了氣候變化,我們坐在爐邊也能感受得到,我們的神經也難免受到影響。
「說到卧室,我們應該趕緊辦一下您的福迪尼睡裙的事。」我對阿爾貝蒂娜說。她對這些睡裙嚮往已久,她會跟我前去仔細地進行挑選。她不僅在衣櫃里,而且在想象中已為這些睡裙騰好了空位。在決定選購以前,她一定會在眾多的款式中了解每一個細節。阿爾貝蒂娜畢竟還不是櫃中衣裙過剩,對此不屑一顧的奢華女子,購買睡裙的事畢竟不會使她無動於衷。但是,儘管她含著微笑,向我致謝說:「您真好。」我仍發覺,她神情十分憔悴,甚至十分憂傷。
有幾次,她所盼望的裙衣還未完工,我就租幾件裙衣,先給她穿上,或者直接買了裙料來,替她披在身上。她在卧室里走來走去,頗像一位督察夫人和模特兒,氣度非凡,雍榮華貴。不過我一看到這些睡裙,就想起威尼斯,於是我關在巴黎的處境越發令我難受。但是相比之下,阿爾貝蒂娜似乎更像一名囚女。這件事說起來也十分奇特,使人脫胎換骨的命運之神彷彿穿越了監獄的高牆,從本質上改變了阿爾貝蒂娜,把她從一個巴爾貝克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既令人read.99csw•com討厭,又溫柔順從的囚女。是的,監獄的厚牆未能阻擋命運女神的影響,甚至也許還是監獄厚牆本身產生了這種影響。阿爾貝蒂娜已經起了很大的變化,她已不像在巴爾貝克那樣,動輒騎車逃跑,溜得無影無蹤,到一處處小海灘去,跟女朋友們一起過夜;再加上她經常撒謊,就使她更加難以捉摸。現在她在我家裡,獨自一人,唯命是從,與巴爾貝克時相比,她已判若兩人。那時候,即便我在海灘上找到了她,她也是出言謹慎,閃爍其詞。她詭計多端,巧妙地掩飾了眾多的約會。這些約會越叫人痛苦,越叫人對她喜歡。從她對人的冷漠以及她那平淡的回答中,我們可以感覺到她前一天或后一天都排滿了約會,這些約會充滿了對我的輕蔑和狡詐。現在海風不再鼓起她的衣服,我剪斷了她的飛翼,她已不再是個勝利女神,而成了一個我難以忍受、很想擺脫的奴隸。
那天早晨,趁阿爾貝蒂娜睡著,我竭力猜測她內心究竟藏著什麼隱秘。這時我收到母親一封來信,信中說我的決定她一無所知,表示十分擔憂。她援引了塞維尼夫人的一句話:「在我看來,我深信他不會結婚,他既然決定永遠不娶這位姑娘,為什麼還要把她的心攪亂?為什麼要弄得她對別的求婚者冷眼相看,拒不相見?如此容易離開的姑娘,為什麼不離開,而偏要去攪擾她的心靈?」我母親這封信把我帶回了地面。我為什麼一定要尋找一顆神秘的靈魂,解釋一種臉部的表情,明明預感到身邊有可疑之處,卻又不敢深入追究?我捫心自問道。是我在胡思亂想,事情十分簡單。我本來就是一個舉棋不定的年輕人,眼下又牽涉到一樁需要若干時間才能弄清是否可行的婚姻大事;我和阿爾貝蒂娜的事情,毫不例外,也需要深思熟慮。想到此,我的神經為之一松。但是這種心情持續時間很短,我很快便又想:「如果從社會外貌來看事情,我們確實可以把一切都歸結為最普通的社會新聞。站在事情的外部,我也許就會這樣看問題。但我很清楚,真實的東西,至少是真正的東西,乃是我自己的所思所想,是我自己在阿爾貝蒂娜眼中看出的神情,是折磨我的恐懼感,是我關於阿爾貝蒂娜向自己提出的一系列問題。」那些有關猶豫的未婚夫和告吹的婚姻等等故事就可能屬於社會新聞一類,這就好比稍有頭腦的專欄記者寫戲劇報道的時候,都能將易卜生的戲說出個故事來一樣。但是故事傳說背後畢竟隱藏著別的東西。如果我們善於仔細觀察,猶豫的未婚夫和拖拉的婚姻裏面都可能包含著別的東西,因為日常生活完全有可能蘊藏著秘密。所以對有些人的生活秘密,我有可能身在局外,一無所知。但是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和我自己的生活,我是從內部加以體驗的。
至於我為阿爾貝蒂娜花錢的事,那是一點也別想瞞過弗朗索瓦絲,任何開支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弗朗索瓦絲缺點不多,但是她卻創造了為這些缺點服務的真才實學;可惜除了發揮她的缺點,她的真才實學經常得不到表現。她主要的缺點是,別人為她花錢她毫不在意,但一旦我們為別人花錢,她就會發生好奇。我如果要結清一筆賬或者要支付一筆小費,想躲到一邊避開她,那是白費心機,她總會找到一個盤子,來把它收好,發現一塊餐巾,來把它取走,她總是尋找機會走近我的身邊。我不給她時間停留,氣憤地把她攆走。這個女人視力已經不行,算賬也不熟練,可她卻像一個裁縫,一看見您便本能地量起來,立刻算出您的衣服用料,甚至禁不住前來摸您一下;她又像一名畫家,對某種色彩效果特別敏感。她受著類似裁縫畫家嗜好的驅使,在一旁偷偷看著,我究竟付了多少,然後立刻核算起來。有時候,為了不讓她告訴阿爾貝蒂娜,我在賄賂她的司機,我採取先發制人的辦法,對自己給了小費表示道歉,說:「我是想對司機客氣一些,給了他十法郎。」弗朗索瓦絲是鐵面無私的,而且她那半瞎的鷹眼投一瞥,對任何事情就會一目了然。她回答我說:「不,先生給了他四十三法郎的小費。他對先生說車費是四十五法郎,先生給了他一百法郎,他只找還給先生十二法郎。」連我自己都還不知道,她卻已經把小費看得一清二楚,並一分不差地算了出來。
唉!這一切真不讓我安心。埃梅把愛絲苔爾的相片寄還給了我,告訴我這不是她。難道還有別的人?是誰呢?我把相片寄回給布洛克。我想看的是阿爾貝蒂娜與愛絲苔爾的那張相片。她在相片上是什麼模樣?也許是袒胸露肩。誰知道她們有沒有合過影?這事我不敢直接跟阿爾貝蒂娜談,因為我會在她面前露餡,說明我沒有見過那張照片;我也不敢跟布洛克談及此事,因為我不願意讓他覺得我對阿爾貝蒂娜感興趣。
「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您向我這麼保證,您心地真好。至少在未來幾年裡,您去的地方,我就不去。您還不知道今年夏天去不去巴爾貝克,是嗎?如果您要去的話,我就安排好不去。」我現在之所以這麼向前推進,在我的謊言虛構中把時間大大提前,這既是為了嚇唬阿爾貝蒂娜,也是為了自作自受。猶如一個人起先沒有什麼充分的理由發怒,可是自己嗓門響亮,漸漸興奮起來,及至一發而不可收,最終發展到真的暴跳如雷起來。這不是出於對某事不滿,而全是自身的怒火不斷上升的結果。我順著自我憂愁的坡道越來越快地往下滑,滑向越來越深的絕望之淵。猶如一個缺乏活力的人,遇到逼人的寒氣,不是試圖鬥爭,反而覺得瑟瑟發抖也有一番情趣。我希望,過一會,我能有力量恢復鎮靜,採取反應,停止下滑。但是,阿爾貝蒂娜待會兒跟我道晚安的時候,應該跟我吻別,給我以安慰。她今天就吻我一下,就會減輕我的憂傷——這絕對不是她如此冷淡地迎接我回家而給我造成的憂傷,而是我自己在想象中辦理離別手續甚至看見離別的後果所感到的憂傷。但是,這一聲晚安,不應該由她主動向我來說,這樣會使我難以改變態度,不再向她建議說,放棄原來的想法,倆人不再分手。因此,我一再提醒她,互道晚安的時刻早已到了,這樣我始終掌握著主動權,可以把這互道晚安的時間再拖延片刻。我在向阿爾貝蒂娜提問過程中,頻頻暗示,告訴她夜已這麼深了,我們也疲倦了。「我不知道自己會去哪兒。」她憂心忡忡地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也許我會去都蘭我姨母家。」她草擬的這第一個計劃叫我的心已經涼了半截,彷彿它已開始真正實現我們的決裂。她瞧瞧房間,瞧瞧自動鋼琴和藍綉面的椅子。「一想到明天和後天,永遠也見不到這一切了,我真接受不了。可憐的小卧室!我覺得這不可能。我腦子裡裝不進這種想法。」「您必須這麼想。您在這九九藏書兒不幸福。」「不,至此之前我沒有什麼不幸福,從現在開始我才會不幸福。」「不,我向您保證,這樣對您更好。」「也許是對您自己更好!」我獃獃地看著,彷彿無限猶豫之中受著百般的折磨,掙扎著與一個浮現於我心頭的念頭進行著殊死的抗爭。最後我突然說:「聽著,阿爾貝蒂娜,您說您在這裏更加幸福,走了以後您會不幸福的。」「那當然。」「這真叫我難辦了。您願不願意我們先不分手,再試幾個星期?誰說得准?一個星期接著一個星期,也許我們可以發展得很好。您知道,有些暫時的東西最後竟可能永久性地持續下去。」「嗯!那您心太好了!」「只是那樣的話,我們這一連幾個小時,不是在白白地自尋煩惱,在鬧發瘋嗎?就好比忙了半天,準備出去旅行,結果又走不了一樣。我是傷心透了。」我讓她坐在我的膝蓋上,取出她嚮往已久的貝戈特的手稿,在封面上寫道:「贈與我的小阿爾貝蒂娜,續約紀念。」「現在,」我對她說,「去睡吧,一直睡到明天晚上,我親愛的,因為您一定累極了。」「我不累,我是高興極了。」「您愛我一些了嗎?」「比以前要愛一百倍。」
我不應該為這場小戲的得勝而高興。這場戲儘管沒有發展到精心導演的程度,儘管兩人分手的問題僅僅是紙上談兵而已,但是事情已經夠嚴重了。我們以為這隻不過是說說罷了,而且又是隨便說說,並非帶有真正的動機——事實確實如此。殊不知,這樣隨便的談話,雖然是低聲的轟隆,卻經常想不到這已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事實上,我們在談話中表達的東西,與我們的慾望(我們的慾望是要跟所愛的女子永遠生活在一起)是背道而馳的,但同時它正說明了共同生活是不可能的。這種不可能性造成了我們日常的痛苦。比起離別,我們情願忍受這種痛苦,但是最終總由不得我們,痛苦總會致使我們分離的。通常而言,分離並非一下子就能實現。經常發生的情況是——我們將會發現,我跟阿爾貝蒂娜的情況屬於例外——我們說了一些自己不予置信的話,若干時間以後,我們實行一次不定型的分離試驗。這是一種自願的、無痛苦的、暫時的分離。為了使女人過後跟我們一起生活能更加歡快,同時也為了我們自己能暫時逃避不斷的憂愁和疲倦,我們請求她撇下我們,或者我們撇開她,單獨去進行一趟若干天的旅行。幾天之中,我們度日如年,覺得離開了她無法度日。幾日以後她很快又回到了家裡,恢復了她在家庭中的位置。問題只是,這次分別雖然短暫,然而卻是實現了,它並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是隨意決定的,是一次性的,不會重演。憂愁重又開始,共同生活的困難重又不斷加劇,唯有分離已成為一件不那麼困難的事。我們開始談論分離,然後客客氣氣地付諸實施。那都是一些我們沒有認出的預兆。不久,暫時性的微笑式離別終於由我們自己在無意中釀成為殘酷的永久性離別。
「過五分鐘,請到我房間里來,我親愛的小乖乖,我要看您一眼。您要對我非常的親。不過我很快就會睡覺的,我已經像個死人兒了。」過後我走進她房間的時候看見她確實像個死人兒。她剛躺下就睡著了。床單包住她的身軀,如同裹屍布一般,漂亮的皺褶顯出石雕般的硬度。這彷彿是中世紀一幅表現最後的審判的畫,只見人的頭露出墳墓,昏昏沉睡,等待著大天使吹響號角。由於睡意突然襲來,她頭髮蓬亂,臉仰翻著。我看著這躺卧在那裡的、平凡之極的身軀,捉摸著這身軀究竟構成什麼對數,為什麼它所參与的一切行為——從推推肘臂到碰碰裙衫——竟至於在我心裏引起如此的痛苦和焦慮。我的焦慮是無限伸展的,她的身軀在何時何地活動,我的焦慮就隨之出現。我的焦慮還不時地會隨著記憶而突然複發。其實我知道,我的焦慮是由她的情緒和慾望所決定的。但是如果換一個女子,即便是她本人,要是在五年以前或者五年以後,她的情緒和慾望就與我完全無關了。我知道這是自欺欺人的謊言。但是由於這一謊言,我已缺乏勇氣去尋找其他的解決辦法,唯有一死了之。我就這樣,穿著從維爾迪蘭家回來一直沒有脫下的皮襖,獃獃地凝視著這歪扭的身軀,這尊寓意像。什麼寓意?我的死亡,還是我的愛情?不一會兒,我聽見她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我坐到她的床沿上,進行那微風靜觀式的鎮靜治療。然後,我怕鬧醒她就躡手躡腳退出了房間。
為了改變我的思緒,我沒有請阿爾貝蒂娜跟我一起玩撲克或跳棋,而是請她來為我彈幾段音樂,我躺在床上。她向房間盡頭走去,走到夾在書櫃兩個撐架之間的鋼琴前坐下。她選的曲子或是全新的,或是她從未替我彈奏過的,或者就是只彈奏過一兩次的(應我的請求,她經常彈凡德伊的作品選段。自從我發現阿爾貝蒂娜根本不要求再見到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甚至在我們制定度假計劃時還說貢布雷離蒙舒凡過近,主動提出要避開貢布雷,我就可以不受痛苦地欣賞凡德伊的作品了)。她對我開始有所了解,知道我喜歡挑選對自己來說尚處在黑暗之中的音樂,我能夠隨著連續的演奏,用漸增的、可惜歪曲原物特性的智力外光,將那起初掩埋在迷霧之中的巍巍音樂之樓照亮,將那支離破碎、斷斷續續的輪廓重新連為一體。阿爾貝蒂娜知道,而且我相信她也明白,最初幾次我為這一團未成形狀的雲霧進行加工塑造,我的心靈是何等欣慰。她彈奏的時候,那濃密的頭髮形如心臟,光如蛋殼,兩旁順貼著耳朵,與委拉斯蓋茲畫中公主頭上的髮結頗為相似。音樂天使的音量是由多重行程構成的——從我心中對他的不同回憶點到不同的符號,從視覺到幫助我深入到他內心存在去的我自身最深刻的內心感覺,同樣,阿爾貝蒂娜所彈奏的音樂也有一個音量,這是由樂句不同的可見性所構成的;我的樂句里投入的智慧之光有多有少,因此那些幾近全部淹沒在迷霧之中的音樂之樓的輪廓連接起來的程度也有所不同。阿爾貝蒂娜知道,她向我推薦半明半暗和混沌無形的東西,讓我的思想對它們進行塑造,我十分高興。她猜到,一段音樂彈奏到第三第四遍,我的智慧便對各個部分有所企及,將各個部分置於同一視線。對這些部分,我已沒有任何活動需要開展,只需將它們展開,並固定在同一個面上即可。然而,阿爾貝蒂娜並不急於改奏一段新的曲子。儘管她未必覺察得出我內心所展開的工作,但她清楚,每當我的智力工作驅散一部作品的神秘,完成了其艱苦的任務以後,作為補償,它很少沒有獲得這樣或那樣有益的反省,及至哪一天阿爾貝蒂娜說:「這簡樂譜我們要交給弗朗索瓦絲,叫她替我們去換一個了。」對我來說,這經常意味著世界上少了一段樂曲,但多了一個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