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這段時間,冬天已經過去,美麗的季節重又歸來。阿爾貝蒂娜僅僅向我道安才來我的卧室。經常當我的房間窗帘以及上面的牆壁都還漆黑無光的時候,我聽見隔壁修道院花園裡,有一隻不知名的鳥兒已經開始啁啾鳴唱,寂靜之中那豐富細雅的樂調,猶如教堂風琴一般;鳥兒藉著呂詆亞調式,已經唱起了晨經,用豐富輝煌的音符,將它看見的太陽灑入我昏暗的卧室。
她提出要跟我一起回來。提出如此客氣的建議,與她前不久一味拒絕的態度相比,真是起了天大的變化。我曾經以為,她說話那麼和藹客氣,說明她有了回心轉意。其實,這些話恰恰反映出我們不知不覺中情況已發生了突變。這種情況的突變,正是不愛我們的女人特有的複雜品行的全部秘密所在。這種女人顯得十分固執,對第二天的約會一口拒絕,說是她們疲倦了,再加上她們的祖父會強行留她們在家吃飯的。「那您可以吃完飯再來嘛。」我們堅持說。「他會把我留到很晚的,還會一直把我送到家裡。」說到底,她們純粹是已經跟喜歡的人訂好了約會。不想某君臨時改說有要事纏身,不能赴約。於是她們便來對我們說,怠慢了我們,她們感到非常遺憾,現在她們已設法打發了祖父,可以跟我們待在一起了,哪怕天塌地崩也不離開我們。離開巴爾貝克那天,阿爾貝蒂娜就對我使用過這套語言。對那套言辭我大概還有鑒別能力,當然要闡釋這套語言,僅僅有鑒別能力還不夠,還需要回顧一下阿爾貝蒂娜性格上的兩大特點。
瞧,這憤怒的前額衝著我,
「不過,陀思妥耶夫斯基平生殺過人嗎?我讀過他的小說,全都可以取名為兇殺始末。兇殺在他的頭腦里是個頑念,他反覆寫這題目,似乎有些不正常。」「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不這麼認為。我不太了解他的生平,但可以肯定,他跟眾人一樣,用不同形式,也許還用法律禁止的形式,犯過原罪。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和自己筆下的人物一樣,大概有些罪過,不過那些人物也不是十惡不赦的,在判決的時候都得到了減刑。再說作者本人不一定有罪。我不是小說家,但我認為,藝術創造者確實受某些生活形式的吸引,力圖表現它們,但他未必身體力行。如果按原先商定,您跟我一起去凡爾賽宮的話,我就給您看一幅肖德洛·德·拉克洛的肖像,他是一個典型的仁人君子,公認的最佳丈夫,但他卻寫了一本誨淫誨盜的書。他的肖像對面,是讓莉絲夫人的肖像,她寫過充滿倫理道德的寓言故事,但是欺騙了奧爾良公爵夫人還不夠,還要把她的孩子也拐走,以此來折磨她。當然我必須承認,陀思妥耶夫斯基對謀殺問題的關注是極其特殊的,這使我對他感到相當陌生。我聽波德萊爾寫道:
如果匕首、毒藥、放火以及強|奸……
那是由於我們的心,唉,不夠大胆。
有時候皓月當空,十分美麗。阿爾貝蒂娜上床已近一個小時。但我還是走到她的床邊,想叫她瞧瞧窗外的景色。我敢肯定,我這是真的為了讓她賞月,而不是為了放不下心,看她在屋裡好不好我才去她卧室的。她希望怎樣裝假,而且能夠怎樣裝假來逃離卧室呢?她必須和弗朗索瓦絲串通好了,否則此事絕對不能成功。走進幽暗的房間,除了白色的枕頭上有一圈薄薄的冠冕形黑髮,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是我能聽見阿爾貝蒂娜的呼吸聲。她已睡得很熟,我十分猶豫。但我還是走到她的床前,在床沿上坐了下來。睡眠帶著喃喃的低語繼續流動著。她驚醒過來,無法言喻有多麼快活;我剛吻她,推了她一下,她便醒了,一下子咯咯笑了起來,兩臂纏住我的脖子,對我說:「我正在想你會不會來呢。」說完笑得更加厲害,更加溫柔了,彷彿她睡著的時候,那美麗動人的頭顱里裝進去的儘是快樂、溫情和笑聲。我喚醒她,猶如掰開了一隻水果,只見那解渴的果汁噴濺而出。
如果我自己是忠貞不渝的,那我對水性楊花就無法設想,因此也就不會痛苦;我之所以想象著阿爾貝蒂娜做這做那,心靈備受折磨,正是因為我自己始終存在著喜新厭舊的慾望,喜歡取悅新的女子,起草新的小說。那一天我跟她一起去布洛尼林園,桌邊坐著一批騎車姑娘,我禁不住瞟上一眼,這就得歸結于這永恆的慾望。所謂認識,只有對自身的認識可言。我們幾乎也可以說,所謂嫉妒,只有對自身的嫉妒可言;別人的行為是無足輕重的;我們只有從自身感到的快樂中才能引出智慧和痛苦。
阿爾貝蒂娜的兩大性格特點此刻浮上了我的心靈。我們在記憶中找到的東西是形形色|色、紛繁複雜的。記憶就如藥房和化學實驗室,有時候我們僥倖將手放入一瓶鎮靜藥水中,有時無意中放入了危險的有毒藥水。因此,阿爾貝蒂娜的性格特點,一個對我起到了安慰的作用,另一個卻使我沮喪不堪。阿爾貝蒂娜的第一個特點,是她做一件事情,習慣於要一舉多得,讓多人受益,使多人快活;這是阿爾貝蒂娜的典型特徵。她要回巴黎(安德烈不回巴爾貝克,這件事雖然使她感到難受,但這並不意味她缺了安德烈就活不下去),她要借這趟旅行的機會,設法使她真心愛的兩個人都受感動,這就完全是她的性格所決定的。她一方面使我相信,這次旅行是為了不撇下我一個人,她這是出於對我的忠誠,不願讓我痛苦。另一方面,她又讓安德烈深信,她本來在巴爾貝克多留一段時間,純粹是為了能夠見到她,現在既然來不了巴爾貝克,她在那兒多待一分鐘也毫無意義了,所以當機立斷就趕回巴黎去見她。事實確實如此。阿爾貝蒂娜要跟我一起動身回巴黎,她是在我惆悵不堪,表示要回巴黎的願望以後,同時是在收到安德烈的電報以後,才作出這一決定的。安德烈和我,我們倆人互不通氣,她不知道我憂心如焚,我也不知道她發了電報。阿爾貝蒂娜的決定之突然,以至於安德烈和我都自然而然地以為,阿爾貝蒂娜的動身是出於我們倆各自有數的原因,而且動身這一結果離著原因又是只差幾個小時,因此多麼出人意料,喜出望外。所以,我一直到現在都可以認為,陪我同行這就是阿爾貝蒂娜的真實動機,但她一箭雙鵰,又向安德烈討了頭功,使她感激不盡。不幸的是,我隨即又想起了阿爾貝蒂娜的另一個性格特點,那就是她一經快樂的誘惑,任何力量也阻擋不住她。我記憶猶新,她決定跟我一起起程,就立刻急於要去趕火車。當時神甫想挽留我們一會兒,她就怕神甫誤了我們的火車,使勁地催促。坐上小火車以後,康布爾梅先生問我們,是否能夠推遲一星期動身,她暗中向我聳肩,致使我深為感動。原來,她如此坐立不安、急於動身,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那間空閑套房。那套房間我見過一次,它是安德烈祖母的財產,富麗堂皇;正午有一個老僕人看著,空曠、幽靜,陽光猶如一層薄紗覆蓋在沙發和卧室的椅子上。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就囑咐門衛,她們在卧室休息,別讓任何人前來打擾;門衛或是天真無邪,或是狼狽為奸,總是唯命是從。現在這套房間時刻都在我眼前搖晃。它空關著。每當阿爾貝蒂娜心情煩躁,神情嚴肅,她便去那兒跟她女友會面。她的女友無疑比她先到一步,因為她要空閑得多。在此以前,我從未想到過這套房間,可是現在對於我來說,它帶著一個可惡女人的影子。人類生活的秘密和大自然的秘密是相同的。每一次科學的發現對秘密的疆域只能是一次推移,而不是消除。一個嫉妒者把心愛的女子千萬個小樂趣給剝奪了,自然是要把她激怒的。儘管嫉妒者有時才智超人,富有洞察力,又靠第三者提供最佳消息,但是那些樂趣已經成了女子生活的實質,所以她必將其深藏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使他無處尋覓。歸根結底,安德烈至少要走了。但是我不願意因為
九_九_藏_書我上了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的當,因此受阿爾貝蒂娜的蔑視,有朝一日我會對她把話挑明,讓她明白,她儘管可以把什麼事情都瞞著我,但有些事我是了如指掌的。這樣,我也許可以逼她說出些實話來。但是,我現在還不願意把這件事抖出來。首先,她姨媽來訪才不久,她一猜就能猜到,我的消息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她會斷了我的這條消息源,而對沒有來源的消息又毫無畏懼,其次,因為我還沒有完全把握,願留阿爾貝蒂娜多久就留多久,我不願意冒險,過多地引她發怒,其後果只能促使她希望更早地離開我。如果我根據她的話語——她對我的計劃總是表示贊成,表示十分喜歡這種生活,囚禁生活對她來說只剝奪了微乎其微的東西——來作推理,按此去尋找事實真相和預測未來,我可以毫不懷疑,她會永遠地留在我的身邊。為此,我甚至還感到十分為難。我感到,有許多生活天地我都還未體驗過,而且再也體驗不到了,因為我的生活已經作了交換,只能跟這麼一個已毫無新鮮之處的女人一起生活,害得我現在連威尼斯也去不了,因為一到那裡,我睡下以後心靈就會不得安寧,害怕她會被船夫、旅館夥計和威尼斯姑娘勾引去。我這些想法也許不錯。但是,如果我根據另一種假設,即不是根據阿爾貝蒂娜的話語,而是根據她的沉默和目光、她的汗顏和賭氣,甚至於根據她的動怒——我可以毫不費力地告訴她,她只是在發無名之火,我只是置若罔聞而已——來進行一番相反的推理,那麼我的想法是,這種生活在她是無法忍受的;她所喜愛的東西,每時每刻都受到剝奪,這樣,她註定有朝一日要離我而去。如果她真要決定離開我,那我的唯一希望就是,能夠選擇一個有利時機讓她走,也就是說,她走的時候,我已經不再太感痛苦,她走的那個季節也應當是我想象不出她能到什麼地方去尋歡作樂,譬如,她不可能到阿姆斯特丹、安德烈家或凡德伊小姐家去。當然幾個月以後,她還是見到了凡德伊小姐。可是,從此到幾個月以後,我的心情會平靜下來,對這一切會變得無動於衷。前後相距幾個小時,阿爾貝蒂娜從決定不想離開巴爾貝克一變為決定立即離開,我發現了個中的原因,內心留下了小小的創傷。要想達到心緒平靜、無動於衷的那一天,必須等到這創傷愈合以後才行。如果從此我不再受到什麼新的打擊,那麼病症就會逐漸減輕,直至完全消失。現在已經可以看出,分手雖然不是迫在眉睫,但已是勢在必行的事情。但是,由於我目前病症還未減退,現在就實行分手,必定要增加痛苦和困難,所以還是以「冷處理」為上策。時機的選擇要由我來作主。如果在我決定分手之前,她搶先一步,宣布說她厭透了這一生活,一定要走,屆時仍然來得及考慮如何擊倒她。我可以給她更多的自由,向她許願,保證讓她立即得到她企盼已久的樂趣;如果只能靠打動她的心來獲得援救,我還可以向她吐露我的內心惆悵。所以關於這一點,我心底泰然。其實在這一點上,我自己也常常缺乏邏輯,跟她說話,告訴她我的想法,從來不加註意,前後發生矛盾。基於這一假設,我猜想牽涉到分手的事情,她肯定會早早地提出她的理由來。這樣我可以從容地駁回她的理由,說服她。
我對自己的暴怒十分羞愧,我要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表示後悔。但是,我不能甘拜下風、自認失敗。我要向她顯示,我的講和是有武裝的、具有威嚇力的講和;同時我覺得,要她去除一刀兩斷的念頭,就有必要表示,我根本不怕一刀兩斷。於是我說:「原諒我,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對自己這麼發怒十分慚愧,後悔莫及。如果我們不再能和睦相處,如果我們必須分手,那也不應該這樣,這不配我們。如果必要,我們可以分手,但最重要的是我真誠地請求您原諒我。」我思忖著,如何彌補這一切,保證她打算接下去再留一段時間,至少留到安德烈走了以後——過了三個星期安德烈走了——最好第二天就討好她一下,給她找一些她曾經有過,但已有好久沒再嘗到過的樂趣。既然我要消除自己給她造成的煩惱,也許我應該趁此機會向她表明,我要比她想象的更要了解她的生活;到明天,她不愉快的心情將煙消雲散,但是,我對她的警告會留在她的腦中:「是的,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多麼暴怒,請您原諒我。不過,我不是完全像您想象的那樣,是個十惡不赦的人。有些壞人總是千方百計挑撥我們倆的關係。為了不讓您遭受痛苦,我從未願意把這些事情告訴您。有時我聽到一些告發以後,簡直要氣瘋了。」我想趁機向她表明,我對她去巴爾貝克一事了如指掌,便說:「比如說吧,您知道,那天下午您去特羅卡德羅,凡德伊小姐要到維爾迪蘭夫人家來。」她一陣臉紅。「是的,這事我知道。」「您能向我起誓嗎?這不是要跟她重拉關係吧。」「我當然能夠向您起誓。可是為什麼要說『重拉關係』?我跟她從來就沒有過什麼關係,我向您發誓。」聽到阿爾貝蒂娜這麼當面撒謊,我十分傷心。明明是事實,這臉紅就是最徹底不過的坦白,可還偏偏矢口否認。她的不誠實叫我傷心。然而,這不誠實卻還包含著一層純潔心的抗議——我無意識中是準備相信她的純潔的。相比之下,她的誠實對我的刺痛更大。我問她:「您至少是否能夠對我發誓,您想去維爾迪蘭夫人家白日聚會跟您希望與凡德伊小姐重逢是毫無關係的?」她回答我說:「不,這我不能對您發誓。我確實很希望再見到凡德伊小姐。」還在一分鐘以前,我恨她至今還要掩蓋與凡德伊小姐的關係,可是現在,她老老實實地承認,要能再見到凡德伊小姐她非常高興,我聽了又從頭涼到腳。毫無疑問,當時我從維爾迪蘭夫婦家回來,她問我:「維爾迪蘭夫婦是不是沒有請到凡德伊小姐?」她為的是要向我表明,她知道凡德伊小姐要來,目的就是要我痛苦不堪。但是過後我大概形成了這樣一個推理:「她知道她要來,這對她來說並不是一件值得十分高興的事。只是事後她意識到,如果明說出來,就等於讓我發現,凡德伊小姐是個臭名昭著、在巴爾貝克如此使我絕望、差一點逼我自殺的人,她居然與此人認識,為此她對我閉口不談此事。」現在可好,她覺得似乎有必要向我承認,凡德伊小姐來了她很高興。其實,她當時想去維爾迪蘭夫婦家那神秘的樣子本來就足以為證,可是我對這一點沒有足夠的考慮。儘管我現在心想:「她為什麼只承認一半?這豈不可惡可鄙,更兼愚蠢?」可是我精神如此崩潰,以至於我再也沒有勇氣在這一點上再跟她爭論不休,況且在這一問題上我缺乏證據,不佔上風。為了恢復我的優勢,我話鋒急轉,立刻提到安德烈,因為安德烈發急電一事是一重大秘密,它將幫助我徹底擊垮阿爾貝蒂娜。「再說一件事,」我對她說,「現在有人折磨我,逼得我不得安寧,不斷地告訴我您在外面的關係,不過說的是您跟安德烈的關係。」「跟安德烈?」她叫道。由於怒氣上升,臉上生火;又由於驚訝,或者故作驚訝,她的兩眼直眨。「多……多動聽!!能否請教一下,都是誰告訴了您這麼些動人的事情?我能親自跟這些人交談一下嗎?能請教一下,他們這麼惡語傷人,有什麼憑據?」「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沒法告訴您,我收到的是一些匿名信,但寫的人您也許很容易找到(我這麼說目的是告訴她,我才不信她真會去找),這些人似乎對您十分了解。我得承認,最後一封信(我指的就是這一封,因為信中涉及的是區區小事,說出來毫不困難)確把我惱火了,我得向您承認。信中說,那一天我們離開巴爾貝克,您之所以先想留下,后又改變主意走了,就是因為在這當兒,您收到了安德烈一封信,告訴您她將來不了了。」「安德烈給我寫信說她來不了,她甚至還給我發了電報,這事我很明白。我不能拿出來給您看,是因為我沒有留著。但是信不是那一天來的。再說,即便是那一天,安德烈來不來巴爾貝克,這事跟我又有什麼相干?」「這事跟我又有什麼相干」是發怒的表示,證明這事就是「跟她有點相干」,但這並不一定證明阿爾貝蒂娜回來純粹是為了見到安德烈。每當阿爾貝蒂娜發現,她向某人謊編一個行為動機,結果真正的行為動機被此人看穿了,她就會發怒,哪怕此人就是她實實在在替他做了那件事的人她也不管。阿爾貝蒂娜以為,有關她所作所為的這些情報,並不是那些人寫匿名信主動告訴我的,而是我拚命向他們索取的,這一點從她接下去跟我說的一番話里絲毫聽不出來,因為她那番話聽起來似乎已經接受了我匿名信的說法;這一點只有從她衝著我的一臉怒氣上可以九-九-藏-書看得出來。這怒火看來只能是她先前不快心情的總爆發了,就為此她認定,我從事的間諜活動,只能是我對她的行動進行監視而發展成為的結果,對此她早已深信不疑。她的怒火一直發到了安德烈的頭上。她心裏肯定在嘀咕,現在可好,她連跟安德烈一起出去我也不能忍受了。她說:「再說,安德烈也叫人惱火,叫人討厭。她明天回來,我可再也不願意跟她一起出去了。您可以把這一點告訴那些對您說我是衝著她才回巴黎的人。我確實對您說過我認識安德烈已有多年,可是要讓我說她長得什麼模樣,我卻說不上來,因為我見她也見得太少了!」可是第一年在巴爾貝克她卻對我說:「安德烈長得真動人!」誠然,這句話並不意味著阿爾貝蒂娜跟她有什麼愛情關係,而且每次我聽到她談起這類關係都是充滿了憤怒。但是,難道沒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嗎?由於她不認為跟一位女朋友搞那些遊戲就等於是有不道德的關係,這種關係在別人身上打上了烙印,在她心裏卻相當模糊;這一點就可以證明她自己已經在無意之中起了變化。這種可能性還在於這一變化和對這一變化的無意識都反映於她跟我的關係之中。她在巴爾貝克時如此氣憤地拒絕了吻我,然而後來每天都是自己主動來吻我;我希望她再這麼長時間地吻我,待會兒就吻我。「可是,我親愛的,您要我怎麼去告訴他們,這些人我認也不認識。」我的回答如此堅定,本該可以消除凝聚在阿爾貝蒂娜眼中的異議和疑慮了,可是她的目光卻一絲不動。我緘默不語,可是她仍然聚精會神地看著我,就像面對著一個話還沒說完的人。我再一次向她道歉。她回答說我沒有什麼可向她道歉的。她重又變得十分溫柔。但是我從她憂鬱憔悴的臉上看出,她心中形成了一個秘密。我很清楚,她不可能不告而別,而且她也不可能作此希望(要過一個星期她才能試穿福迪尼新長裙),也不可能做到得體,因為我母親和她姨媽周末都要回來。既然她立時不可能走掉,我為何還要跟她強調,我想送她一套威尼斯玻璃器皿,想第二天跟她一起出去看看,而聽到她回答說就這麼說定了,我又如釋重負?她終於跟我道了晚安,我也吻了她,可是這時她卻一反常態,轉過了身去,沒有還吻我;而恰恰就在一秒鐘前我還在想念這巴爾貝克她拒絕了的,而後每天晚上她都給予我的吻。由於賭了氣,她似乎不願意向我表示溫存,以免過後讓我覺得這場不和只是假的;她似乎是在使自己的行動跟這場不和協調一致。然而,雖然她嘴上不說,雖然她與我斷絕了肉體關係,但仍然希望有分寸地保持朋友關係。我又吻了她一次,把那大運河熠熠如鏡的金藍和成雙成對的象徵生死的鳥緊緊抱在心懷裡。然而再一次地,她沒有還吻我,而本能地帶著預示死亡的凶獸那種不祥的頑固勁,抽開了身子。她身上反映出來的這死亡的預感似乎也侵襲了我,使我充滿恐懼和焦慮,以至於當阿爾貝蒂娜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已沒有勇氣讓她離開,又叫住了她。「阿爾貝蒂娜,」我對她說,「我一點也沒有睡意。如果您也不想睡覺,如果您願意的話,您完全可以再待一會兒。不過我並不一定要您這樣,我特別不想叫您累著。」我覺得,我要是能讓她脫掉衣服,換上白睡衣,她就會顯得較紅,較刺|激,更容易刺|激我的感官,這樣和解就會更加徹底。但是我有些猶豫,因為她的長裙的藍邊給她的臉容增加了一層美麗,一道光韻,一片天色,失去了這些,我就會覺得她比較冷酷。她款款地走回來,充滿了無限的溫存,但仍帶著憂鬱憔悴的表情對我說:「只要您願意,我可以留下來,我沒有睡意。」她的回答使我靜下了心來。因為只要她人不走,我就覺得我可以考慮將來的事情。而且她的回答里也包含著友誼和順從。不過這是帶有某種特性的順從,我覺得其界線就在於從這憂鬱的目光後面透露出來的秘密,在於她改變了的舉止儀態——她之所以改變,一半是出於不知不覺,一半是她事先就要使自己的舉止與什麼事情採取同步一致;而究竟是什麼事情,我卻不知道。儘管她人在,我還是覺得,她只有像在巴爾貝克時躺在床上,穿著白睡衣,露出頸項,我才有相當的膽量,使她不得不讓步。「您既然如此客氣,留下來安慰我,您應該把長裙脫了才是,穿著多熱,又不隨便,我都不敢碰您,怕把裙子碰皺了。把裙子脫了吧,我親愛的。」
在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想到了凡德伊。於是,另一個假設,即有關虛無的唯物主義假設,再度在我的心靈出現,我重又發生懷疑。我心想,歸根結蒂,凡德伊的樂句雖然似乎表達了類似我在品嘗浸於茶中的瑪德萊娜小點心時感受到的某種心靈狀態,可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我肯定,這種心靈狀態的模糊性即標志著其深刻性;它僅僅標志著我們還不善於分析這些狀態。所以這些心靈狀態可能比其他任何心靈狀態都具有更多的真實性。我品嘗那杯茶,我在香榭麗舍大街上聞到古樹的香味,那時候我產生的幸福感,那種肯定自己置身於幸福之中的感覺,那絕不是幻覺。我的懷疑精神告訴我,由於這些心靈狀態投入了過多的我們還未意識到的力量,所以即令這些心靈狀態在生活中比其他心靈狀態更加深刻,但是其深刻性本身就證明它是無法分析的。這是因為這些心靈狀態牽涉到的許多力量,我們都無法察覺。凡德伊的某些富有魅力的樂句使人想到這些心靈狀態,因為它們也是無法分析的,但這並不能證明它們跟這些心靈狀態具有同樣的深度。純音樂的樂句之所以美,之所以容易形象地顯示我們的非智力感受,或類似的東西,那純粹是因為音樂的樂句本身就是非智力的。那麼,我們為什麼要認為這些反覆出現於凡德伊某些四重奏和這「合奏」中的神秘樂句是特別的深刻呢?
不久,夜就縮短了。按原來的時間推算,還沒有到早晨我的窗帘上面已經透進了乳色的亮光,而且時間越來越提前了。儘管阿爾貝蒂娜矢口否認自己過著囚徒的生活,但我卻有這種感覺。我之所以繼續讓她過這種生活,這僅僅是因為我每天都在想,第二天我肯定就可以起床出門,開始為遷居的事作些準備工作。我們要購置一處房產,在那裡,阿爾貝蒂娜可以不用為我擔心,更加自由地過一種鄉村生活或海濱生活,划船狩獵,由她高興。可是到了第二天,情況又發生了變化。阿爾貝蒂娜身上包蘊的昔日的時光,我有時喜歡,有時憎惡(換了是現今的時光,雙方出於利益、禮貌或者憐憫,都在用被我們奉為事實的謊言,努力在時間和我們之間編織一道幕簾)。我原來以為,我對這過去的某些時日是了解的,可是突然間它向我呈現出一個嶄新的面貌。她沒有設法向我掩蓋這種新的面貌,但跟以往出現在我眼前的面貌畢竟是截然不同的。我現在從她眼神背後看出的,不是以前那種善良的意圖;我突然間發現的,是至此我從未預料的一種慾望。我原以為阿爾貝蒂娜與我同心同德,其實她與我是離心離德的。譬如,安德烈七月份離開巴爾貝克的時候,阿爾貝蒂娜不久就要同她見面;但她隻字不提,我估計,她甚至比她想象的還要早,就已重新見到了她。由於我在巴爾貝克產生了巨大的悲傷,九月十四日那天晚上她為我作出了犧牲,沒有留在巴爾貝克,當即隨我回了巴黎。十五日她到達巴黎以後,我就請求她去見安德烈,並問她:「她見到了您高興嗎?」眼下,邦當夫人給阿爾貝蒂娜帶來了一些東西。我注視了她片刻,對她說,阿爾貝蒂娜跟安德烈一起出去了:「她們到郊外去散步了。」「是的,」邦當夫人回答我說,「說到郊外,阿爾貝蒂娜不是個愛挑剔的人。譬如三年以前,她每天都免不了要去肖蒙崗。」我一聽到肖蒙崗這地名,忽然想起阿爾貝蒂娜對我說過,她從未去過那地方,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事實是最狡猾的敵人,它往往向我們心臟防備薄弱的部位發動突擊。阿爾貝蒂娜對她姨母說,她每天都去肖蒙崗,是否是在對她姨母說謊,而此後對我說根本不認識那地方,是否又在對我說謊?「幸好,」邦當夫人補充道,「這可憐的安德烈不久就要動身去一個鄉村了,去真正的鄉村,她很需要,這對她的健康有好處,她臉色那麼不好。今年整個夏天她都沒有呼吸到她所需要的空氣。想一想,她七月份離開巴爾貝克,本來以為九月份就能回來的,沒料到她的兄弟摔脫了膝蓋骨,結果就沒能回來。」如此看來,阿爾貝蒂娜是在巴爾貝克等她,她卻瞞了我!確實,建議我回去,這樣顯得比較客氣。莫非……「對,我記得阿爾貝蒂娜跟我談起過這事……(這不是真的)那麼這意外的事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對這一切,我腦子裡有些糊https://read.99csw•com塗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事發生的正是時候,因為遲了一天,別墅就開始租用了,那樣安德烈的祖母就要白白多付一個月的租金。他的腿是九月十四日摔壞的,安德烈十五日早晨趕緊發電,告訴阿爾貝蒂娜,說她不來了,阿爾貝蒂娜趕緊通知租房介紹所。拖一天的話,房租就要付到十月十五日了。」原來是阿爾貝蒂娜改變了主意。她對我說:「我們今晚就走吧。」她說這話,眼前其實已經出現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套房,即安德烈祖母的套房。在巴爾貝克沒有見到那位女友,現在一回去就能見到了。這一切我原來都蒙在鼓裡。
其實,阿爾貝蒂娜為我彈奏的,不僅僅是她的樂曲。鋼琴對我們來說,有時候就像一盞科學的(歷史的和地理的)魔燈。這間巴黎的卧室,比貢布雷的卧室富有更現代化的創造。阿爾貝蒂娜彈奏著拉摩或者鮑羅丁的作品。隨著音樂的起伏,我在卧室的牆上時而看見綴滿愛神的十八世紀玫瑰紅壁毯,時而看見遼闊無垠、白雪皚皚、萬籟俱寂的東方大草原。這些稍縱即逝的裝飾就是我卧室的唯一點綴。我在繼承萊奧妮姨媽遺產的時候,曾經立下誓言,要像斯萬一樣,致力收藏,購買書畫雕塑,結果我卻把所有的錢都用來替阿爾貝蒂娜買了車馬、衣服和首飾。但是,我的房間不是擁有一件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貴的藝術品嗎?那就是阿爾貝蒂娜本人。我瞧著她。一想到是她,我就覺得十分奇怪。曾有好長時間,我一直覺得要認識她真是難上加難,不想今天她卻已成了馴服的野獸,成了需要我供給支柱、框架和靠牆的薔薇,每天每日待在家裡與我朝夕相處,背靠著我的書架,在鋼琴前坐著。她的肩膀,當她描述高爾夫俱樂部的情景時,我看見它低垂著,很難讓人看清,現在卻依靠在我的書架上。她美麗的大腿,我第一天就很有道理地想象過,在她整個少年時代,她的腿腳一直操縱著自行車的腳蹬,而如今,它們卻在鋼琴踏板上輪流起落。阿爾貝蒂娜坐在鋼琴前面,腳上蹬一雙金色的皮鞋,顯得綽約多姿。這時,我更覺得她是屬於我的。她能神采煥然,都是我所給的;她的手指原來只與自行車車把有緣,現在卻如聖塞西爾的纖指在琴鍵上飛快地舞動;她的頸項,坐在床上看過去,豐腴粗壯,在燈光的照耀下,泛著桃暈;她那斜側的臉龐猶顯得更加粉艷,我的眼光從我內心深處射發,滿載著回憶,燃燒著慾望,給她的臉龐增加了一種光彩和活力。瞬間,阿爾貝蒂娜的臉似乎附著了魔力,其立體感不翼而飛了。猶如那一天在巴爾貝克旅館,我很想吻她一下,我的視覺因這過於強烈的慾望而模糊了,她臉的每一個側面都發生了延伸,越出了我的視覺範圍。但是我的感覺卻更加清楚。她眼皮半合著,蒙住了眼睛;頭髮垂落著,遮住了大部分臉頰。我能看到的雖然只是層層相疊的平面,但我卻能感受到那藏於平面背後的立體感。她的眼睛就像乳白的礦石包含著的兩塊唯一的魔光片,它們比金屬還要堅硬,比陽光還要燦爛,加在無光材料中間,宛如我們壓在玻璃下面那兩片淡紫色的蝴蝶薄翅。她回過頭來問我彈奏什麼曲子,那烏黑拳曲的頭髮立時顯出豐富協調、獨具一格的花樣。它有時上尖下寬,形成一個羽毛豐盛的黑色三角形,很像一羽美麗的翅膀;有時候彎曲的發環隆成一堆,形成一片雄渾起伏的山脈,山脊、分水嶺以及斷崖峭壁盡收眼底。拳曲的環形多彩多姿,變幻無常,似乎早已超出了大自然通常所能實現的森羅萬象,唯有雕塑家的願望才能與之呼應——雕塑家善於施展精湛的技藝,講究剛柔相濟,奔放不失和諧,刀法要有力度:光如漆木、艷如桃紅的臉龐,在烏髮的一截一蓋之中,更顯出其生動旋轉的曲線來。房間的這一角放著書架和鋼琴——鋼琴猶如管風琴的木殼,將她的身體遮掩了一半——它們跟她的窈窕多姿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但又十分協調,因為她善於使自己的姿態適應鋼琴和書架的外形以及用途,與它們融為一體。於是,房間的這一角整個化為這位音樂天使的輝煌聖殿和誕生地,而這音樂天使又如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片刻之後將聽從溫柔的魔法,脫離其棲身之所,把粉紅的精髓贈予我的親吻。但不,對我來說,阿爾貝蒂娜根本不是一件藝術品。我知道什麼叫用藝術眼光來欣賞女子,我了解斯萬。我不行,不管是什麼女子,我都不會用藝術眼光來欣賞,我缺乏外部觀察的精神,從來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東西。有一個女子,在我看來,根本不足稱道,可是斯萬一見,卻立刻在她身上添加一層藝術尊嚴——他在她的面前大施殷勤,在我面前把她比作盧伊尼的肖像,又說她的服飾打扮反映著喬爾喬涅畫中人物的服飾——對他這套本領,我是五體投地,我絲毫沒有這份天賦。從實而言,我一旦把阿爾貝蒂娜視為我有幸佔有的古色古香的音樂天使,就立刻會對她失去興趣,無動於衷,在一起不久就感到無聊了,不過無聊的日子為時不長。我們所喜歡的東西,僅僅是我們還未佔有的東西,僅僅是因為這東西可資我們追求不可企及的東西。我很快又開始發現,我並未佔有阿爾貝蒂娜。我從她的眼睛里看見,她時而對縱樂充滿希冀,時而充滿回憶,也許時而還充滿懷念。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寧可不去縱樂,也不願把這些心思告訴我。我從她的眸子中抓住的只是一柔微光,猶如那些被拒之場外,貼住門窗玻璃使勁瞅看,卻一點也看不到舞台演出的觀眾一樣,我也看不出什麼名堂(所有欺騙我們的人,都是堅持說謊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否屬於這種人。但是這事未免有些奇怪,猶如最不信教的人卻錚錚表示,他們對善良具有堅定不移的信仰。如果我們對說謊者說,說謊比坦白更加使人痛苦,那是白費口舌。儘管他們對此是有認識的,但那無濟於事,他們稍過片刻仍會撒謊。他們起初對我們說過,他們自己是什麼人,我們在他們眼裡又是什麼人,說了這話以後他們不能出爾反爾,因此只能一騙到底。正因如此,有一個無神論者,別人都認為他十分正直勇敢,為了不打破別人對他的這種看法,他情願拋棄對生活的眷戀,甘心殉身)。從她的目光和微笑中,從她的一撅嘴中,我有時候可以看出她的內心活動。儘管我被拒絕觀看這些內心景緻,但那些晚上我仍凝神靜觀。我發現她跟我有所不同,離我很遠。「您在想什麼,我親愛的?」「沒想什麼。」有時候,我責備她不該什麼都瞞著我。作為補救,她便告訴我一些眾人所知的事情(猶如政治家們從來不會拿一些小道消息當什麼正經的事情,而只會就前一天報上已經發表的重要消息大發議論),或者模稜兩可,故作神秘地告訴我,在認識我的前一年,她曾騎車到巴爾貝克作過旅行。我根據她那神秘的微笑進行推理,得出結論,她是一個非常自由、能作長時郊遊的姑娘。我的結論彷彿是正確的。她一回憶起那些遠遊,嘴角上便會掠過一絲我初到巴爾貝克海堤,那深深打動了我的微笑。她還向我敘述過,她跟女友們到荷蘭鄉村遠足,晚上很晚才回阿姆斯特丹,馬路和河邊人群熙熙攘攘,充滿了歡樂。她跟那些人幾乎個個都熟悉。那些往事反映在她的眼睛里,就彷彿是我坐在疾駛的車輛里,隔著模糊的玻璃窗所看見的無數稍縱即逝的燈光。對阿爾貝蒂娜生活過的地方,對她某天晚上所能做的事情,對她施過的微笑和秋波,對她說過的言語,對她受過的吻,我一次又一次充滿了痛苦的好奇。相比之下,所謂的審美好奇只配稱作無動於衷!我對聖盧產生過一次嫉妒,儘管它久久留在我的心裏,但它根本比不上阿爾貝蒂娜給我造成的這無限的憂傷。女子間的愛情實在過於神秘,我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確切地想象出其樂趣和質量究竟是什麼。想到阿爾貝蒂娜,我就好像站在劇院門口,一一點著數,放自己的一大批隨從過去,讓他們進入劇場。我未多加註意,其實阿爾貝蒂娜已把多少人和多少地方(儘管那些地方跟她沒有直接關係,那只是一些她得以嘗到樂趣的尋歡作樂之地,一些人群熙攘、比肩繼踵之地)從我想象和回憶的門檻,引入了我的心房!如今,我對這些地方已經有了內在的、直接的、痙攣的和痛苦的認識。愛情,就是心靈可以感覺的時空。
我驚魂失魄知幾多?
有時候,阿爾貝蒂娜臉色突然起火,雙目閃爍,我感到,彷read•99csw.com彿有一道情熱的閃電無聲地劃過她的回憶區。她的回憶在回憶區內不斷發展,我卻一無所知,要企及這一地區,簡直要比登天還難。我想到,在巴爾貝克也好,在巴黎也罷,我認識阿爾貝蒂娜雖有多年,但直到最近我才發現,我的女友有一種特殊的美。她雖然發生了諸多的變化,但是已經流逝的時日卻多少仍保存在她的身上。對我來說,這種美是一種令人心碎的東西。在這張泛著紅暈的臉龐後面,我感到蘊藏著一個萬丈深淵,蘊藏著我未認識阿爾貝蒂娜以前那些無止無境的夜晚。我雖然可以讓阿爾貝蒂娜坐在自己的膝上,雙手捧住她的臉,可以在她身上隨意撫摸,但是,我手中彷彿在擺弄著一塊含有太古海洋鹽量的石塊,或者是一顆天星的光亮。我感到,我觸摸到的,只是一個生物體封閉的外殼,而生物在其殼內卻可以四通八達。大自然只是創造了人體的分工,卻沒有想到使靈魂的相互滲透成為可能。由於大自然的疏忽,我們如今落到這種境地,我為之多麼痛苦!我把阿爾貝蒂娜藏在家裡,前來拜訪我的人誰都想不到,在走道盡頭的房間里居然有她這個人存在。我把她藏得如此嚴密,猶如那瞞著眾人、將中國公主封藏在一個瓶里的人一樣。我曾經以為,這樣,阿爾貝蒂娜就成了一個美妙的女囚,從此能夠充實我的住宅。我發現原來事實並非如此(她的身體雖然被控制在我的法力之下,但她的思想卻逃脫了我的控制)。她不如說像一個時間女神,不由分說地敦促我去尋找過去。雖然我為她不得不損失了若干年時間,損失了我的財產——但願我能對自己說,財產絲毫未受損失;可惜得很,這事未必肯定——對此,我無所惋惜。也許一人孤獨地生活會更有價值,更加豐富,更少痛苦。儘管斯萬建議過我搞搞收藏,德·夏呂斯先生也曾帶著風趣和傲慢對我說:「您家裡真丑!」責備我一點不懂收藏,但是這又於事何濟?我們四方尋覓雕塑和畫幅,把它們佔為己有;甚至不是出於什麼功利,專作欣賞之用;我們的小傷口就此很快愈合了。但是我們一不注意,或是阿爾貝蒂娜,或是那些無動於衷的人,甚或是我們自己的思想無意中干出了蠢事,傷口就立刻會重新破裂。因此,有什麼書畫雕刻能夠給我打開一個走出自身的出口,使我走上個人之間的交流之路,繼而走向一條大道——這條路上通過的,是我們受其痛苦才能獲得認識的東西,即他人的生活?
我已經目瞪口呆,不過我至少可以相信,波德萊爾說的不是真話。至於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這一切我覺得離我無限的遙遠,除非我對自身的有些東西自己也不知道,因為我們的自我認識都是逐漸完成的。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我發現確實有幾口深不可測的井,但是,那幾口井都是打在人類靈魂的幾個孤立的點上。他畢竟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創造者。首先,他描繪的世界,完全像是他獨創的。那些反覆出現的小丑,如列別捷夫、卡拉馬卓夫、伊夫爾金、謝格列夫,這一系列人物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這芸芸眾生比起倫勃朗《夜巡》中的人物還要怪誕奇異。然而,這芸芸眾生雖說怪誕,形式卻沒有什麼特殊,他們也需要藉助燈光和服裝,說到底他們也十分平常。總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深刻獨特之中充滿了真實。這些小丑,猶如古代喜劇中的有些人物,扮演著一種瀕臨絕跡的角色,但是他們卻極其真實地反映了人類靈魂的某些側面。可是,有人在評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時候,筆調之嚴肅莊重,不能不令我咋舌。不知您注意到了沒有,自尊心和傲慢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人物的身上起著重要的作用?對作者來說,愛情和深仇大恨,善良和背信棄義,靦腆和傲慢不遜,這些都不過是同一本性的兩種表現。由於自尊心和傲慢,阿格拉耶、娜斯塔西婭、被米基亞扯鬍鬚的老中校以及跟阿遼沙是敵人兼朋友的克拉索特金等等人物,都未能『如實』表現出各自的本質;還有其他許多人物也是如此。我對他的作品知之甚少。卡拉馬卓夫的父親致使可憐的白痴女人懷了孕。他的罪過猶如一個神秘莫測的動物性行動,它致使做母親的,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命運之神復讎的工具,暗中聽從母親的本能,懷著對施奸者的怨恨和肉體承認這雙重感情,到卡拉馬卓夫家去分娩。這難道不是一個無愧於古老藝術中那純樸動人的雕塑主題嗎?這段情節猶如奧維耶多教堂雕塑上的女人形象,神秘偉大,令人肅穆。這是第一段情節,與之呼應的是第二段情節。二十余年以後,卡拉馬卓夫父親被白痴女人所生的那個兒子斯麥爾傳科夫殺害,致使卡拉馬卓夫一家名聲掃地。但是接踵發生的一幕,跟白痴女人在卡拉馬卓夫父親花園裡分娩一節一樣,具有雕塑般神秘莫測的色彩,同樣具有模糊的自然美。結果斯麥爾傳科夫自縊身亡,至此他的罪行宣告徹底完成。我剛才要談托爾斯泰,其實,不像您認為的那樣,談托爾斯泰就拋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實,托爾斯泰對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很多模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有許多內容十分濃縮,是一種低聲的埋怨,到了托爾斯泰的筆下,這些內容成了綻開的笑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有一種原始派作品的陰沉格調,後繼的弟子驅散了雲霧,帶來了陽光。」「我的小寶貝。您這麼懶惰真讓人討厭。您瞧,您對文學的見解不是比別人塞給我們的方法有意思多了嘛。別人教我們做《埃絲苔爾》的作業,開頭總是一句老套:『先生』曾記否。」她笑著對我說。她這並不是在譏諷她的老師或者在自嘲自諷,而是因為她在自己的記憶里,在我們共同的記憶里,尋找到一件已經略微久遠的往事,因此感到十分高興。
試問哪顆勇敢的心不哆嗦?
那天白天,弗朗索瓦絲無意中說漏了嘴,告訴我,阿爾貝蒂娜對什麼事都不稱心;我讓弗朗索瓦絲傳話告訴她,建議她一起出去走走,或者告訴她我不出門,車子來接她;不管車子來接不來接,不管跟她說什麼她幾乎一概聳聳肩,愛理不理。那天晚上,我覺得出她脾氣不好,又逢上天氣第一次暴熱,我心情煩躁,再也憋不住一肚子的火,終於指責她忘恩負義:「對,您可以去問問所有人,」我失去了控制,聲嘶力竭地叫道,「您可以去問問弗朗索瓦絲。我這隻不過是嚷嚷而已。」我這一嚷,立刻回想起阿爾貝蒂娜曾經對我說過,我發怒的時候,她覺得我的臉色有多麼難看。她還給我引過一段《愛絲苔爾》中的台詞:
我感到,我跟阿爾貝蒂娜的生活,不嫉妒則是無聊,一嫉妒便是痛苦;即便是有幸福,也是不得長久。那天晚上,在德·康布爾梅夫人來訪以後,儘管我們倆人心情都十分愉快,但我仍憑著巴爾貝克時的明智,決意離開她,因為我很清楚,發展下去,對我並不會有什麼好處。只是我到現在都仍這麼想象,我對她的思念將是我倆分別時刻所留下來的一個顫音;一個加了持續音的顫音。因此,我願意選擇一個甜蜜溫柔的時刻,以後好讓我內心繼續震顫著這美好的時刻。不應該挑剔,左盼右顧,應該要明智。可是既然已經等了那麼久,與其說眼看她像我從前一樣,媽媽未再吻道晚安或者到火車站給我送別,我就一氣之下走開,還不如耐心地再等幾天,一直到出現一個可以接受的時刻,不然那就太沒有理智了。我不顧一切,對她百獻殷勤。買福迪尼長裙的事情,我們終於共同商定,還是用金藍面料、玫瑰襯裡訂製一件,現在剛剛做好。我一共預購了五件,很遺憾,她都沒要,單單喜歡那一件。春天來臨,她姨媽對我說的話過了兩個月,有一天晚上,我終於忍不住發了火。那天晚上,她就是穿著那件福迪尼長裙。裙子使我想到威尼斯,更使我想到我為她作出的犧牲,然而她卻沒有絲毫感激之情。我雖然從未見過威尼斯,但是自從我孩提時要去那兒度復活節假,甚至更早一些,自從在貢布雷時斯萬送給我提香的版畫和基多的攝影以後,我對威尼斯就一直日夜嚮往。阿爾貝蒂娜那晚穿上那件福迪尼長裙,就彷彿是那誘人的,卻又隱而不見的威尼斯幽靈出現了。她渾身披滿了阿拉伯首飾,使人想起威尼斯城,想起猶如蘇丹臉上綴滿珠寶的面紗和金碧輝煌的威尼斯宮殿,想起安布羅瓦茲圖書館的精裝圖書,想起雕刻著東方鳥的石柱;這些象徵著生死輪迴的東方鳥,在綢光之中相互映輝,閃爍出深藍的顏色,然而隨著我目光的移動,深藍色又變化為柔和的金色。這色彩的瞬息變化,猶如坐在威尼斯尖舟上,隨著小船輕輕的划移,湛藍的大運河瞬時會泛出火焰焰的金光一樣。更別提那兩袖裡襯的櫻紅,那更是典型的威尼斯色調,也就是通常所謂的提耶波羅玫瑰色。九*九*藏*書
凡德伊的樂句使我想起了另外一個小樂句。我對阿爾貝蒂娜說,另外那個小樂句曾經彷彿是斯萬和奧黛特兩人愛情的聖歌。「我說的就是希爾貝特的父母。我想您一定認識希爾貝特。您告訴過我,她這人品行不端。她難道沒有設法同您有點什麼關係嗎?她倒跟我說起過您。」「是的,有時候碰上天氣不好,她父母就派車子到學校來接她。我想,有過一次她帶我一起回去,還吻了我。」她隔了一會兒笑著說,彷彿這番秘密說出來十分有趣。「她有一次突然間問我是不是喜歡女人(如果她認為自己至多隻能大致回憶起希爾貝特曾經用車帶過她,她怎麼又能那麼準確無誤地說出希爾貝特曾經向她提過這個蹊蹺的問題?),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麼突然想要騙騙她,我便回答她說,喜歡。(阿爾貝蒂娜似乎擔心希爾貝特已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我,不希望讓我發現她是在撒謊。)可是我們什麼也沒有干(她們互相交換了內心秘密,而且照阿爾貝蒂娜自己的話說,在此之前,她們還接了吻,但又說她們什麼也沒幹,這不免有些奇怪)。她就這樣用車帶過我四五次,也許更多,不過,僅此而已。」我不再提什麼問題。我心裏很難受,但我儘力克制自己,以表示自己對這一切毫不在乎,泰然處之。我重又回到托馬斯·哈代筆下石匠的問題上。「您肯定還記得《無名的裘德》吧,在《心愛的人兒》中也有描寫,父親從島上采了石頭,用船運回,堆放在兒子的工作室里,那些石頭就變成了雕像;在《一雙湛藍的秋波》中,墳墓的排列是互相對稱的,船舶的線條也是對稱的,兩個情人和女死者處在兩個毗鄰的車廂里。《心愛的人兒》描寫的是一個男人愛三個女人,《一雙湛藍的秋波》描寫的是一個女人愛三個男人。這些小說都是相互呼應,疊床架屋,猶如島上石屋一樣,垂直向上,層層相疊。靠這麼一分鐘的時間,跟您談論偉大的作家,我實在無能為力,但您在斯湯達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到,地勢的高度,跟內心活動就有緊密的聯繫:于連·索雷爾是被囚禁在一個高地上;法布里斯被關閉在一座塔樓頂端;布拉內斯教士在鐘樓上研究星相,法布里斯在鐘樓上眺望美麗的景色。您說您看到過弗美爾的一些畫,您一定發現,這些畫只不過是同一個世界的不同斷面。不管這一美感世界得到如何的創造,那始終是同一張桌子、同一塊地毯和同一個女子。如果我們只是注意色彩的特殊效果,而不善於從主題上將這美感世界聯繫起來,那麼這個美感世界對當今時代就是一個謎,任何東西都與之毫不相像,任何東西都無法對它作出解釋。這種新的美感,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所有作品里都具同一的特徵: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女子(跟倫勃朗筆下的女子特徵一樣明顯)表情神秘莫測,可愛的美貌會風雲突變,和藹善良會驟然變成兇惡猙獰(儘管實質上她仍是一個好人)。但千變萬化,他塑造的總是同一種女子。娜斯塔西婭·菲里帕夫娜先寫信給阿格拉耶說,她喜歡她,繼而又說十分恨她。在一次與此完全相同——另一次娜斯塔西婭·菲里帕夫娜辱罵笳納父母與此也完全相同——的造訪中,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雖然曾經覺得格魯申卡非常兇惡,但格魯申卡在卡捷琳娜家裡卻非常客氣。可是格魯申卡突然開口辱罵卡捷琳娜,露出一副兇狠的神態(儘管格魯申卡心底仍然十分善良)。其實這些女子都有異曲同工之處。格魯申卡也好,娜斯塔西婭也罷,她們的形象不僅跟卡帕契奧畫中的宮女一樣,而且跟倫勃朗畫中的貝特薩貝一樣,具有神秘莫測的特徵。請注意,那陰陽兩變、得意揚揚的臉,使女子顯示出完全異於天性的樣子(「你不是這樣的。」拜訪笳納父母的時候,梅思金對娜斯塔西婭說;拜訪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的時候,阿遼沙也可以對格魯申卡這麼說),對此陀思妥耶夫斯基倒是無意寫來的。相反,當他刻意追求「畫面效果」的時候,獲得的卻總是愚蠢的效果,描繪出來的畫面至多隻抵得上孟卡奇畫中某時某刻的死囚或某時某刻的聖母一類的水平。但我們再回過來看陀思妥耶夫斯基創造的新的美感世界,它跟弗美爾的畫一樣,這裏不僅有靈魂的塑造,而且有衣著和地點色彩的描繪。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不僅對人物精心刻畫,而且對人物的住宅也作了濃墨渲染。《罪與罰》中的看門人以及那兇殺之屋,《白痴》中羅果靜殺死娜斯塔西婭·菲里帕夫娜的那寬高陰暗的兇殺之屋,兩者的描寫難道不一樣妙不可言嗎?這嶄新的、可怕的住所美,這一嶄新的、混合的女客美,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獨創的世界。批評界將他與果戈里或和保爾·德·戈克作比較,這是毫無意義的,因為這種比較根本無法揭示各人所有的秘密美感。另外,我這裏對你談到的是,兩部小說會出現同一種場景。如果一部小說篇幅很長,那麼在同一部小說里,就會反覆出現同一場景和同一些人物。我可以舉《戰爭與和平》為例,很容易地向你說明這一點。有些車子里的場景……」「我不想打斷您,不過既然您剛說完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是怕過後忘了。我的小寶貝,不知哪一天您對我說過:『這就好比塞維尼夫人也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風格。』我向您承認,我沒有理解您這句話的含義。在我眼裡,兩位作者是那麼的不同。」「我的小姑娘,過來,讓我親親您,感謝您把我的話記得那麼清楚,您過一會兒再過去彈鋼琴。我承認,我說那番話是相當愚蠢的。不過我說那番話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十分特殊。塞維尼夫人有時和埃爾斯蒂爾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陳述事情不是遵照邏輯順序,即先說原因,后說結果,她是先交待結果,致使我們得到的是強烈的幻覺。陀思妥耶夫斯基表現人物就是如此。埃爾斯蒂爾表現海水,效果就如大海倒懸于天空一般;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人物也具有強烈的欺騙性。我們起初讀到的是個老奸巨猾的人物,後來才發現,那其實是個傑出的好人,或者恰恰相反,結果個個大為驚奇。」「這您說得對。不過能不能舉一個塞維尼夫人的例子。」「我承認,」我笑著回答她道,「塞維尼夫人的例子有些牽強附會。不過我能找到例子。」
唉!面對您眼中噴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