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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該是動身的時候了。自從阿爾貝蒂娜不再掛著跟我賭氣的樣子,我覺得她已不是我值得犧牲一切而佔有的財富了(我們犧牲其他一切財富,也許是為了擺脫憂愁,擺脫焦慮,現在這些都已平息)。我們穿過了一度以為穿不過去的布圈;我們驅散了風暴,找回了晴天的微笑;莫不可測的無名的仇恨,或許說無底的仇恨,也煙消雲散了。從此,原先暫時撇開的問題現在又回到了我們面前:我們知道,幸福是不可能的。現在我跟阿爾貝蒂娜共同生活重又成了可能,我感到我從中所能得到的只能是不幸,因為她並不愛我。趁她溫順地贊同——她的溫柔我還可以用回憶來細加回味——這時離開比較好。是的,時機已到。我應該打聽清楚,阿爾貝蒂娜何日離開巴黎,在邦當夫人這裏採取果斷的行動,以肯定阿爾貝蒂娜那時候既不能去荷蘭,也不能去蒙舒凡。到那時候此次動身已看不出什麼不便,就挑選一個像今天這樣我對阿爾貝蒂娜毫無牽挂、心裏充滿無限慾望的晴天——晴天接下去有的是。應該不見她,讓她出去以後我再起身,迅速梳洗完畢,給她留個條。既然她這時節要去的地方,一處也不可能叫我心煩意亂,我應該趁此機會,相信自己在旅途中心裏不會去想她會做出什麼不良行為——何況此刻我對此已完全無動於衷——不要再見她,趕緊去威尼斯。
「不,在這裏脫裙子不太方便。我待會兒到自己屋裡去脫。」「那麼在我床邊上坐一會兒總願意吧?」「那當然願意。」不過她離著我,坐在我的腳邊上。我們談著話,突然聽見一聲呻|吟,節奏均勻,原來是鴿子在咕咕叫。「這說明天已經亮了。」阿爾貝蒂娜說。她幾乎皺起眉頭,似乎在我家裡生活,錯過了美麗季節的樂趣一樣,對我說:「鴿子又出現了,春天來臨了,才會這樣。」鴿子的咕咕和公雞的報曉,兩者之間的相似既深刻又晦澀,猶如在凡德伊的七重奏裏面,柔板的主題是建築在第一段和結尾段的主旋律基礎上的,自然相互間有相似之處,但是調性和節奏的變化已將它們變得大不相同;一個門外漢打開一本有關凡德伊的書,會驚奇地發現,這三個樂段同是以四個音符為基礎,他在鋼琴上用一個手指就能彈出這四個音符,然而卻無法彈出這三段曲子。鴿子演奏的這段感傷曲就是一種小調雞鳴,它不會扶搖直升,飛向天空,卻像驢叫,平穩柔和,從一個鴿子叫到另一個鴿子,只作橫線移動,從不升騰,不能將這平平的呻|吟轉換成序曲快板以及最後樂章反覆出現的歡樂高亢。我知道,我說「死亡」這個字,彷彿阿爾貝蒂娜馬上就會離開人世似的。看起來,事情本身其實要比事情發生的時候來得更加廣泛,發生事情的這一時刻不能包容事情的全部廣度。由於我們對事情保持記憶,所以事情能夠延及到將來,這是毫無疑義的;但是事情在事情發生以前也要求有自己的一席地位。當然,有人會說,事情在將來是個什麼模樣,我們無法看見,但是事情在回憶當中不一樣也變了模樣?
難見吾民吾土。
我發現她不再主動吻我,心裏已經明白,要她吻我純屬白費心機,然而只有從親吻開始,才可能真正得到安靜,於是我對她說「晚安,時候太晚了」,我這麼說,可以叫她來親吻我,然後我們還可以繼續下去。但是,她跟前兩次一模一樣,說了一句「晚安,好好睡一覺」,只是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這一次我沒敢再叫住她。可是我的心跳得非常厲害,沒辦法再躺下。我如同籠中小鳥,來回跳動,一會兒擔心阿爾貝蒂娜會走,一會兒又相對平靜了一些,左思右想,心緒不寧。我心情能有相對平靜的時刻,是因為我每分鐘都多次反覆進行這樣一種推理:「她不可能不告而別,她一點兒也沒有跟我說起她要走。」這麼一推理我心裏基本上就好受一些了。但是我立刻又想到:「可是要是明天我發現她走了怎麼辦!我這麼擔心本身就說明是事出有因的。她為什麼沒有親吻我?」這麼一想,我的心又劇烈地疼痛起來。接下去我重又開始原來的推理,心疼方始得到減緩。可是這頭腦運動如此頻繁,如此機械,結果鬧得我頭昏腦脹。由此可見,有些心理狀態,例如焦慮,只
https://read.99csw.com提供兩項選擇,結果就會像肉體痛苦那樣,殘酷地把您拴在方寸之地上。我無止無休地一會進行贊同我焦慮心情的推理,一會兒進行駁斥我焦慮心情,並給我以安慰的推理,其空間之狹窄,猶如病人靠內心運動不斷地觸摸那使其痛苦的器官,剛離開一會兒,片刻之後仍又回到了鎮痛點上。萬籟俱寂之中突然傳來一陣聲音,聽起來沒有什麼特殊,但卻叫我充滿了驚恐。是阿爾貝蒂娜房間窗戶猛然打開發出的響聲。等一切恢復靜寂以後,我捫心自問,為什麼這響聲叫我如此害怕?這響聲本身毫無可驚之處,但我覺得它使我驚恐萬狀是出於兩層意義。首先,我們倆人生活有一條公約,由於我怕風,晚上絕不開窗。這事阿爾貝蒂娜到這裏來住時我跟她解釋過;儘管她堅持認為這是我的一種怪癖,但仍然保證絕不違反這項禁令。因此對這類事情她都非常小心謹慎。她知道,哪怕她詛咒這些事情,我都要,我都敢肯定,她寧可讓壁爐煙火味熏著睡覺,也不會打開窗戶,就如早晨哪怕發生了天塌下來的大事,她也不敢讓人把我叫醒。這隻不過是我們生活的一項小小的公約。然而既然現在她可以不告一聲,擅自違犯這項約定,那還不意味著她從此可以肆無忌憚,違犯其他一切公約了嗎?其次,打開窗戶這聲音極其猛烈,幾乎是缺乏教養,她打開窗戶時似乎怒火滿腔地在說:「這日子憋死我了,我管他呢,我需要透氣!」我心裏沒有完全這麼想,而是繼續在想,阿爾貝蒂娜開窗的聲音,似乎比貓頭鷹的叫聲還要神秘,還要令人毛骨悚然。自從斯萬那天晚上到貢布雷來吃飯,至今我也許一直沒有像現在這麼焦躁不安過,我一晚就在過道里走來走去,想以此響動來引起阿爾貝蒂娜的注意,她也許會可憐我,叫喚我。可是她屋子裡沒有傳出任何響聲。在貢布雷的時候,我叫我母親來。但跟我母親在一起,我就怕她生氣。我善於用向她表示我的感情的辦法,來保持她對我的感情。這麼想著,我就遲遲沒有叫喚阿爾貝蒂娜。漸漸地我感到時辰太晚了,她大概已經睡著好久了。我也就回屋睡覺去了。早晨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叫喚,別人絕不會到我房間來;第二天我一醒過來,我按鈴叫喚弗朗索瓦絲。我在想:「我要告訴阿爾貝蒂娜,我要給她訂造一艘遊艇。」我接過信件,目光沒有瞧著弗朗索瓦絲就對她說:「過一會兒我有話要對阿爾貝蒂娜說,她起身了嗎?」「起身了,起得很早。」一聽這話,我頓時覺得,一陣狂風捲起千層焦慮之浪,在我心裏翻騰不息;風急浪涌,擊得我喘不過氣來。「是嗎?那現在她人在哪兒?」「大概在她自己屋裡。」「啊!那好,那好。我待會兒見她。」風浪過了,我開始呼吸。阿爾貝蒂娜還在這兒,對此我幾乎有點無動於衷,然而我又猜測她可能不在,這難道不幾近荒唐?我睡著了。儘管我敢肯定她不會離開我,我還是睡得不深,不過不深也只是相對她而言。因為,院子里修理工程發出的聲響,我睡眠中雖然隱約聽到,但毫不影響我繼續靜靜睡下去;然而,從她屋裡發出任何細小的顫動,她出來進去再躡手躡腳,她按門鈴再小心翼翼,都會使我驚醒,全身顫抖,心跳不止;哪怕我是在昏昏沉睡之中聽到這聲音也會這樣。這就跟我外祖母一樣,臨終前幾天,她早已一動不動,進入靜止狀態,醫生們稱之為休克;可是別人告訴我,當我按習慣按了三下門鈴叫喚弗朗索瓦絲時,外祖母聽到以後就像樹葉似的開始顫抖起來;然而那個星期內,我為了不攪擾靈室的肅穆,按鈴的時候比平時都輕。不過弗朗索瓦絲告訴我,我自己不知道,其實我按鈴有特別之處,不可能跟別人的鈴聲混同起來。這麼說,我是否也已進入垂暮之日,死亡已經漸漸逼近?「說真的,我們倆誰也不餓,不如到維爾迪蘭夫婦家去,」她說道,「正好是今天,又是時候。」「可是您要也對她們有看法怎麼辦?」「噢!有好多關於他們的傳言,可是說到底,他們也不至於那麼壞,維爾迪蘭夫人對我向來不錯。再說,一個人也不能總是跟人人都鬧翻吧。他們是有缺點,可是缺點誰還能沒有?」「可是您沒怎麼打扮,該回去打扮一下,那樣時間又晚了。」「對,還是您說得對,我們還是回家省事。」阿爾貝蒂娜回答道,那百依百順的態度,每次都讓我九-九-藏-書十分驚奇。
那一天以及繼后一天,由於阿爾貝蒂娜不願意跟安德烈一起出去,結果我們兩個就一起出去了。我都沒有跟她談及遊艇的事。一起散步使我的心情完全平靜下來了。可是晚上她吻我時繼續使用她那新的方式,為此我十分生氣。我只能把這看作是她藉此表明仍在跟我賭氣,我向她賠了那麼多的禮,對她那麼客氣,她還要那樣,這未免有些不可思議。我從她身上再也得不到我需要的肉體滿足,她心情不好我就更覺她醜陋。為此我更加強烈地感到,初晴之日,萬欲萌動,為了她我卻失去了眾多女子和四方遊興。中學時和女子們在濃蔭下的幽會,早已忘卻了,現在又斷斷續續地回憶起來。也許是由於這些回憶,這春天的世界別有一番情趣。我們的住宅在旅途中穿越了一年三季,到達這春天的世界剛剛三天,只見這地方晴空萬里,條條大路都一溜逃跑,去參加鄉間野餐,划船嬉戲;在我眼裡這既是花草綠蔭的國度,也是翩翩女子的國度,到處充滿歡聲笑語,連我病後乏力的身子也有權去分享歡樂。然而,聽從於每日的惰性,嚴守貞潔,只能跟一個並非我所愛的女子交歡,被迫囿於家中,不能出戶遠足,這一切在昨日的舊世界,在荒涼的冬天世界似乎還可能,而在這鬱鬱蔥蔥的新世界里則再也不可思議;我在這新世界里醒來,就像年輕的亞當,第一次遇到生存的問題,幸福的問題,沒有以前消極方案的包袱。阿爾貝蒂娜卻壓著我;我瞧著她,一臉的冷漠和陰鬱。我感覺到,我們沒能一刀兩斷,實為一種不幸。我想去威尼斯,在此之前我想去盧浮宮看看威尼斯畫,去盧森堡博物館觀賞埃爾斯蒂爾的兩幅作品——據別人剛告訴我的消息,蓋爾芒特剛將這兩幅畫賣給該博物館;我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見到時曾欣賞不已:《舞之樂》和《某家庭肖像》。但我害怕,怕前一幅畫上有些猥褻的姿勢別挑起阿爾貝蒂娜對民間樂事的慾念和懷念,使她心想,有些生活她沒有經歷過,那焰火屏開下的生活,那郊外咖啡舞廳的生活,也許是很有味的。而且,埃爾斯蒂爾的畫上,南方綠蔭叢中還有裸體女性,儘管埃爾斯蒂爾本人只是將此看作一種雕塑美——但那豈不降低了作品的價值?說得更美一些,把那些生在綠蔭叢中的女子裸體看作具有白玉雕像的美,那些裸體女子仍有可能叫阿爾貝蒂娜想到某種樂趣。因此,我不得不放棄這些計劃,改為去凡爾賽。阿爾貝蒂娜不願意跟安德烈出去,一人待在屋裡,穿著福迪尼浴衣看書。我問她願不願意去凡爾賽。她這人就是這一點非常動人,幹什麼事非常痛快,也許她過去一半時間都生活在別人家裡,因此早已養成這種習慣。決定跟我們來巴黎,她也只用了兩分鐘考慮。她對我說:「如果我們不下車,我就可以跟您去。」她要披一件大衣,蓋住她的睡衣,她在兩件福迪尼大衣之間猶豫了一下,猶如她拿不定主意要帶哪個朋友一起出去一樣,最後挑了一件深藍的,非常漂亮,然後又在帽上扎了一枚飾針。一分鐘內她已穿戴完畢,我還是在她之後才披好外套的。然後我們就一起出發去了凡爾賽。她行動之迅速,態度之溫順,使我較為放心了,彷彿雖然我沒有什麼確切的理由要擔心,卻需要放心似的。去凡爾賽的路上,我思忖著:「我畢竟沒什麼可擔心的,儘管那一天晚上發出開窗的聲音,我叫她做什麼,她還是百依百順的。我一說要出去,她二話沒說就在浴衣外披上了藍大衣跟我來了,如果是一個反抗的人,一個跟我鬧翻的人,那是不會這麼做的。」我們在凡爾賽待了很長時間。晴空萬里,猶如閑步的人有時仰卧田野所能看見的天空,一片湛藍,略透蒼白,然而顏色是如此純一,如此濃厚,讓人覺得蒼穹所用之藍色不摻任何雜質,而又深不見底,無窮無盡,任憑你在其間縱深遨遊,除了這藍色,不可能發現任何一粒其他物質。我想到外祖母,不管是人類藝術,還是自然風光,她都喜歡宏偉壯觀,她就喜歡看見聖蒂萊爾教堂的鐘樓直刺這蔚藍的天幕。突然我對失去的自由重又泛起一股懷念之情,因為我聽到一種聲音,雖然我一時還分辨不出是什麼聲音,但我外祖母聽到,跟我一樣,也會非常喜歡。這聲音聽起來如同胡蜂嗡嗡一般。「瞧,」阿爾貝蒂娜說,「有一架飛機,它飛得很高,非常高。」我朝上空環視了一下,但就像躺在田https://read.99csw.com野上的閑步者那樣,只見那一片純質的蔚藍,不見任何黑點。但我確實聽見翅翼的震顫發出的嗡嗡聲。突然那翅翼進入了我的視野。高空之處,一對小小的褐色翅翼,一閃一閃,在純藍不變的天幕上打了一個小褶。我終於找到了這嗡嗡聲的來源,原來是這隻小蟲子在也許有兩千米的高空上來回折騰。我看見了它在嗡嗡作響。以前長年之中,由於地面距離還未被今天的速度所縮短,兩公裡外傳來的火車汽笛使我們激動不已。如今,並在今後一段時間內,使我們激動的是兩千米上空飛機傳來的嗡嗡轟鳴;兩者具有同樣的美感,因為縱向旅行所跨越的距離與地面距離是相等的;凌空中的度量之所以讓人看來是超然另定的,這純粹是由於我們覺得無法企及的緣故,其實兩千公尺以外的飛機並不比兩公里以外的火車更遠,甚至還更近,因為飛機是飛行於更為純凈的空間,旅人並未切斷與出發點的聯繫,猶如風和日麗的海面和平原,船隻駛遠或微風輕拂,便會在萬頃海洋和無際的麥田上留下道道漣漪。我們很晚才踏上歸途,路邊一條紅褲緊挨著一條短裙,讓你不時發現一對對情侶。我們車子駛過馬約門回去。巴黎的建築失去了立體感,成了一幅線描畫,猶如一座城市被毀之後,我們畫此類畫來勾勒其原有圖景似的。然而,圖景四周勾出一條極其柔和的藍線,將圖景烘托得更加美麗。我們的眼睛四處貪婪地搜尋,這吝嗇而又美妙的色調從何而來,原來是一輪明月。阿爾貝蒂娜無限欣賞。我不敢對她說,我如果是單身一人,或者是在追逐陌生女子,這景色會使我更加心曠神怡。我給她吟誦了幾段詠月詩和散文,告訴她從前的銀月怎麼到了夏多布里昂筆下和雨果的《埃維拉尼斯》以及《泰雷茲家的晚會》詩里變成了藍色,又怎麼通過波德萊爾及勒孔德·里爾復變為金黃色。然後,我向她回憶起《沉醒的博茲》末尾象徵新月的意象,吟誦了整部詩篇。
猶如風在逐漸增大,樓下駛過一輛汽車,我聽到異常高興。我聞到了汽油味。善於挑剔的人會覺得,空氣中飄蕩著汽油味,是一大遺憾(他們是一些講究實際的人,在他們看來,這氣味把鄉村的空氣搞糟了)。另有一些思想家,也是一些講究實際的人。當然他們有自己的方式,他們注重事實,認為如果人類的眼睛能看到更多的色彩,鼻孔能辨別更多的香味,那麼人類就會更加幸福,就將富有更濃的詩意,這其實不過等於說,不|穿僧袍,換上豪華套裝,生活就會更加美麗,這不過是將天真無知套上哲學外衣而已。對於我來說,這汽油味卻是另一回事(與此相仿,樟腦和香根草,其香型本身並不好聞,卻能使我激動,它喚起我對到達巴爾貝克的當天那湛藍的大海的回憶)。在我去古維爾的拉埃斯聖約翰教堂的日子里,這氣味和著機器噴冒的黑煙,曾多少次消散於蒼白的藍空;多少個夏日的午後,阿爾貝蒂娜畫畫,是它伴隨我出門溜達。現在我身卧暗室,這氣味又在我身邊吹開了矢車菊花、麗春花和車軸草。它如田野的芬芳,使我陶醉;它不像山楂樹前的馥香,受其濃烈成分的牽制,固定在山楂樹籬前的範圍內,不能向遠處飄發。它是四處飄揚的芳香,大路聞之賓士,土地聞之改樣,宮殿紛紛跑來迎客,天空大放晴朗;它使力量倍增,它是動力騰飛的象徵;它喚起了我巴爾貝克的舊夢,登上鋼筋水晶罩的雙翼飛機,但此次並非攜帶過於熟悉的女子共訪舊友,而是邀陌生女子同行,飛一處新地做|愛。這氣味時時伴隨著汽車喇叭聲,我就像為軍營起床號那樣為這喇叭聲填詞:「巴黎人,起來吧!起來吧!到郊外去野餐;到河裡去划槳!和漂亮姑娘去到那樹蔭下!起來吧!起來吧!」這翩翩浮想真讓人感到心曠神怡,我連連慶幸自己訂下了「嚴規」,非我叫喚,任何「膽怯者」,無論是弗朗索瓦絲,還是阿爾貝蒂娜,都不敢到「深宮內庭」來打攪我,真可謂:
我們的車子開到一家點心店門前停下。這家店幾乎坐落在城外面,當時頗有點名氣,一位夫人行將出來,在向老闆娘索取衣物。那位夫人一走,老闆娘忙著收拾杯子、碟子和剩下的點心,因為時辰已經不早。阿爾貝蒂娜朝老闆娘瞧了多次,彷彿是要引她注意似的。老闆娘只是走到我的身邊,問我要點什麼。老闆娘長得又高又大,此刻站著給我們上點心,阿爾貝蒂娜坐在我旁邊。阿爾貝蒂娜為
read.99csw.com了吸引老闆娘的注意,每每直線地將目光往上舉,可是因為老闆娘緊靠著我們,阿爾貝蒂娜不僅要儘可能高地抬起眼珠,而且目光還要直爬陡坡,沒有傾斜一點的可能。她不能過高地抬頭,只能將目光升到那不像樣的高度,去夠老闆娘的眼睛。阿爾貝蒂娜出於對我的禮貌,迅速將目光降下來,老闆娘未加註意,仍在忙她的。這樣,阿爾貝蒂娜的目光作了一系列的上升運動,去企盼那望塵莫及的神。之後,老闆娘開始收拾旁邊一張大桌子。這下阿爾貝蒂娜的目光能運轉自如了,偏偏老闆娘的目光沒有一次停留在我朋友的目光上。對此我並不驚奇。這種女人我認識一些,我知道她儘管結了婚,卻仍還有著幾個情人,但事情又瞞得滴水不漏,見她那愚不可及的樣子,我對這一點大惑不解。我們吃完點心的時候,我看了這女人一眼。她全神貫注地收拾東西,我朋友如此反覆地瞧她,她都未予正視一眼,我朋友的目光又沒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這未免有些失禮。她收拾了又收拾,手腳不停,毫不歇息。把小調匙和水果刀放回原處等等這些工作即便不是由漂亮的高個女人來干,而是節省人力,扔給機器去完成,那我們也就不會看見她對阿爾貝蒂娜的注意竟那麼全然不放在眼裡。可是,她眼睛並沒有低下,並沒有全神貫注於她的工作,而是任眼波四溢,任嫵媚橫流。確實,如果這個老闆娘不是一個蠢而又蠢的女人(這不僅出自於她的名聲,光憑我的經歷,我也一目了然),這淡漠倒可能是一種極度的巧智。我很清楚,再愚蠢的人,事情一旦牽涉到他們的慾望和利益,儘管他們在愚蠢的一生中一事無成,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卻能立刻適應最為錯綜複雜的形勢。不過不管怎麼說,對老闆娘這樣一個笨女人來說,這個假設未免過於複雜了一點。這種笨傻甚至還呈現出無禮的形態,這真是不可思議!她連一眼也不瞧阿爾貝蒂娜,然而又不可能不看見她。這對我的朋友確實有失敬意,但是我心底又暗自高興,阿爾貝蒂娜也得到了一個教訓,看到了對她不注意的女人畢竟大有人在。我們告別點心店,回到車上,已經踏上了歸途,突然我後悔起來,由於我經常到店裡訂點心,老闆娘一定知道我的姓名住址,我忘了順便把她拉到旁邊叮囑她一句,請她別把我的姓名住址告訴我們來時遇到的剛出門來的那位太太。其實即使那位太太從點心店間接打聽到阿爾貝蒂娜的住處,那也純屬枉然。我只是覺得走回頭路太遠了,而且為這區區小事專程趕回去,在愚蠢且愛說謊的老闆娘看來,也未免有些小題大做。我只是想,一星期以後我得回這兒來吃點心,來補這囑咐;我們每每把要說的話忘了一半,把十分簡單的事情分好幾次做,這很討厭。君權嚴酷,把我禁錮,
突然景緻變了。回憶中出現的已不再是昔時的印象,而是舊日的慾望。近時金藍的福迪尼裙衣喚醒了這一慾望。它在我眼前展現了另一種春天的景色,不見嫩綠滿枝,甚至不見花草綠蔭,但見一個名字——威尼斯。此處的春天是經過提煉,只剩精華的春天,春時的綿延、趨暖和開花不是表現為一塊濁土的萌發,而是一片凈水的翻騰。這裏的春天沒有花冠。回答五月的呼喚,只能用流光倒影;五月拍打著春|水,春|水則閃爍著藍寶石的幽光,赤|裸著全身擁抱這五月。四季更替,海灣未曾開花,年復一年,城池仍一派哥特式風韻。我很清楚,我不能想象,或者說我偏要想象,正是這慾望,在我孩提時代,由於出發心切,結果反而摧毀了我出發的力量:威尼斯之夢給我一片遐想。大海猶如一條蜿蜒的河流,曲曲彎彎環抱著一個精心雕琢的城市文明。城池有一條湛藍的紐帶繞著全身,與世相隔,獨立發展之中開創了獨樹一幟的繪畫和建築流派。它是一座神奇的花園,比比皆是彩色的水果和花鳥;它亭亭玉立於大海之中,海水拍擊著柱子,為其爽身,而大海又像一對黑暗中永不閉息的藍寶石的眼睛,投射在重雕的柱頭上,使之永遠五光十色,斑駁陸離。
每當我重憶舊事,我說不清她一生的慾望多麼反覆無定,時時充滿矛盾,謊言無疑又使事情變得更為複雜,我記不確切當時我們談話的內容了,只記得她對我說:「噢!瞧這姑娘多漂亮,高爾夫球又打得那麼好。」我問她姑娘叫什麼名字,她立刻擺出一副若無其事而又傲不可馴的樣子——這類撒謊者read•99csw•com每次要避開一個問題,都千篇一律地採取這種姿態——回答說:「啊!我不知道(無法奉告,實在遺憾),我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光看到她打高爾夫球,但從來就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明明就是知道。一個月以後,我對她說:「阿爾貝蒂娜,你上次說到的那個姑娘,即那個高爾夫打得很漂亮的姑娘,你認識她吧。」「啊,對!」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說的是愛彌麗·達爾梯耶啊,真的,我都不知道她最近怎麼樣了。」撒謊猶如構築野戰防禦工事,既然姓名守衛戰失利了,就必須趕緊轉移,尋找可能,守衛其他防線。「啊,我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她住什麼地方。我看不出有誰能告訴你她的住址。啊不!安德烈不認識她。她不是我們一小幫的,如今我們這幫人也各奔東西了。」另一些時候,謊言如同無賴:「唉!我要有三十萬法郎的年金多好……」她咬緊嘴唇。「有了這些錢你想幹什麼呢?」「我就要請求您允准我留在你家裡,」她吻著我說,「到哪兒我才會更加幸福呢?」但是即使將其謊言考慮在內,也叫人難以置信,她的生活是何等的水性楊花,她的慾望是何等的朝三暮四。她愛某人愛之發瘋,可三天一過,她已不願再接受此人的拜訪;她要畫畫,兩天之中表現得急不可耐,幾乎是急出了眼淚——不過眼淚一流出來就幹了——反正急得就像被人搶走了奶媽的孩子。可及至我真遣人替她去買顏料畫布,她卻一個小時也不能等待。她對人,對物,對事,對藝術,對國家,感情都是如此多變,其實她對萬事萬物都是如此性格,所以,如果她喜歡錢財的話——我對此有些不信——也不會比喜歡別的東西更為長久。當她說「啊!我要有三十萬法郎年金多好」時,儘管她表達了一個不好的想法,但她絕不會抓住此念,緊緊不放,猶如她看了我外祖母手中的塞維尼夫人著作版本的插圖,她就希望去參觀羅歇,又好比她要尋找高爾夫朋友,要坐飛機,要去姨母家度聖誕,或要重握畫筆,等等,她都是說過即忘。
我按鈴叫喚弗朗索瓦絲,讓她替我去買一本導遊書和一份火車時刻表。跟我孩提時準備動身去威尼斯一樣,此刻要實現的慾望跟當時一樣強烈。我忘了,在此之前我實現過一次慾望,即巴爾貝克之行,那一次毫無樂趣可言;威尼斯既然也是一個可感知的現象,也許跟巴爾貝克所差無幾,也未必能實現我無以言表的夢幻,即哥特式時代帶來的夢幻。這時代伴隨著一江春|水,不時衝擊著我的心靈,產生嫵媚動人而神秘莫測的景幻。弗朗索瓦絲聽到我的鈴聲走了進來:「先生今天怎麼這麼晚才按鈴,」她對我說,「我很著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今天早晨八點鐘,阿爾貝蒂娜小姐向我要箱子,我沒敢不給。我又怕來叫醒先生,先生會罵我。我想先生很快會按鈴的,就叫她再等一個小時,可是白搭。她沒聽我的,留了這封信給先生,九點鐘的時候就走了。」聽到這兒,我氣已接不上來——我還深信自己對阿爾貝蒂娜已無動於衷,可見我們對自身是多麼缺乏了解。我雙手捂住胸口,雙手突然汗濕,自從我朋友在小火車上告訴我有關凡德伊小姐女友的事情之後,我雙手還是頭一次這麼出汗。「啊!很好,弗朗索瓦絲,謝謝!您沒來叫醒我,當然做得很對。現在您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過一會兒我再按鈴叫您。」我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那天晚上,猶如寒暑表上升一度一樣,晴暖的天氣又跳了一級。春天的晨曦,催人早醒。我在床上聽見電車穿行於馨香之中;空氣中熱量越聚越多,直至中午變得凝固起來。相反,我的屋子較為涼爽,稠密的空氣滲進來以後,將盥洗室的氣味、衣櫥的氣味和沙發的氣味一道道隔得清清楚楚。昏暗的光線中泛著一層珠光,給窗帘和藍緞沙發添了一道柔和的折射。在這半明半暗之中,道道氣味並列直立著,互不混淆。不是異想天開,而是確屬可能,我僅藉著這清晰可辨的氣味,就立刻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了郊外的一個新區——與巴爾貝克布洛克所住的街區相仿——我彷彿走在太陽灼烈的街道上,眼中看見的並不是乏味的肉鋪和白色的方石,而是充滿鄉村野趣的餐室;待會兒我一經到達,果盤中的櫻桃和杏子、蘋果酒以及格律耶爾乳酪便散發出陣陣香味,馥郁繚繞,在若明若暗之中輕輕雕飾出瑪瑙一般的鍾乳紋,而稜鏡玻璃的餐刀架卻往昏暗中放射道道彩虹,或在桌布上撒下點點孔雀花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