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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沒有回來。我給她的電報剛發出就收到了一份電報。是邦當夫人拍來的。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世界都並不是一勞永逸地創造出來的。在生活的流程里還會有我們無法猜測的事加入其中。唉!這份電報的頭兩行並沒有在我身上產生免除痛苦的效果:「可憐的朋友,我們的小阿爾貝蒂娜去世了,原諒我向您,向那麼愛她的您通報這件可怕的事。在一次出遊時,她的馬把她甩下來撞到一棵樹上。我們竭盡全力也未能使她蘇醒過來。我怎麼沒有替她去死呀!」不,不是免除痛苦,而是一種從未領略過的痛苦,是明白她再也回不來了的痛苦。我不是多次對自己說過她也許不會回來了嗎?我的確說過,然而此刻我才發現我沒有一刻相信過這點。由於我需要她待在我這裏,需要她用親吻來支持我忍受由我的猜忌引起的苦惱,我從巴爾貝克起就已習慣時時刻刻和她形影相隨。甚至在她出門留下我一人獨處時,我仍舊在擁抱她。她去土蘭以後我還在繼續這麼做。和她的忠實相比我更需要的是她的回歸。如果說我的理智有時任意懷疑這一點,我的想象力卻自始至終再現著她回歸的情景。我本能地用手摸摸我的脖頸,我的嘴唇,自她走後,我的頸項和嘴唇似乎還在接受她的親吻,可是從今以後它們再也得不到這種親吻了。我又把手放在我的脖子和嘴唇上,儼如外祖母離開人世時媽媽撫摸著我說:「我可憐的孩子,那麼愛你的外祖母再也不能親吻你了。」我未來的全部生活都從我心靈里給挖出去了。我未來的生活?我難道沒有偶爾想到過缺了阿爾貝蒂娜未來該怎樣生活?沒有!這麼說長期以來我一直在把我生命中的分分秒秒都奉獻給她直到我死去為止?那當然!這種與她分不開的未來,我往日從沒有去注意過,可如今這未來卻拆開來了,我意識到了它在我裂開的心靈上佔據的位置。一無所知的弗朗索瓦絲走進了我的房間;我怒氣沖沖地對她吼道:「怎麼啦?」(有時幾個字就會使我們身邊的現實被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現實所替代,這幾個字能像眩暈一般使人神智不清)她這才說:「先生不必顯得那麼不快,恰恰相反,他馬上就會感到滿意了。這是阿爾貝蒂娜小姐寄來的兩封信。」
我隨即意識到我的眼睛大約像精神失去平衡的人的眼睛。我竟既不感到幸福也不表示懷疑。我好像一個看見自己的房間里同一個位置上又是長沙發又是洞穴的人。他眼前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了,他倒在地上了。這兩封信大概是阿爾貝蒂娜在置她于死地的溜達之前不久寫下的。第一封信上說:
在說明為什麼聖盧對我說的話使我如此難受之前,我應該敘述一件他臨來訪時發生的事,後來想起這件事我的心情竟紛亂到雖不說沖淡了與他談話使我產生的痛苦印象,起碼也降低了這次談話的實際重要性。這件事是這樣的:由於我急不可耐地想見到聖盧,我便在樓梯上等他(如果我母親在家我一定不會這麼做,因為她除了討厭「傳話」外,最厭惡的就是這種舉動),這時我聽到了這樣一段對話:「怎麼!您不會讓人打發掉您不喜歡的人?這可不難。您只要,比如說,把他應該送的東西藏起來;他的東家急著要東西時一叫他,他什麼也找不到便會急得團團轉,我舅母准氣沖沖地背著他對您說:『他在幹什麼呀?』他只要一遲到,所有的人都會氣沖沖的,這一來他再也得不到需要的東西了。這樣干它四五次,您就可以十拿九穩瞧著他被辭退。您如果故意悄悄把他該送的乾淨東西弄髒,加上諸如此類的事情您就更有把握了。」我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這些毫無信義冷酷無情的話語竟會出自聖盧之口!而我原來卻一直把他看成一個多麼善良,對不幸的人多麼富於同情心的人,他這一席話簡直使我相信他是在朗誦撒旦的台詞;這不可能是以他自己的名義說的話。「可是誰都需要掙錢養活自己呢。」和他對話的人說道,我這時才看見說話人是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一個聽差。「那又關您什麼事呢?您自己舒服就成了,」聖盧惡狠狠地回答他,「而且您還多了一個出氣筒,這豈不快活。您完全可以趁他給盛大晚宴上菜時把墨水瓶打翻在他的制服上,總之,弄得他一刻兒也不安生,讓他最後自願離開。再說,我還可以幫您一把,我要告訴我的舅母說我讚賞您竟有耐心和這樣一個獃頭獃腦而且穿得很糟的傢伙一起幹活。」我露面了,聖盧朝我走了過來,可是我在聽見他說了那些與我了解的他如此不相稱的話之後我對他的信任已經動搖了。而且我在考慮,一個對不幸者能夠如此冷酷無情的人是否可能在去邦當夫人處替我辦事時對我背信棄義。等他一走這個考慮便格外有力地促使我不把他此行的失敗看成是我不能成功的依據,不過當他還在我身邊時,我想到的仍舊是過去的聖盧,而且是剛離開邦當夫人的朋友。他首先對我說:「你認為我本來應該多給你打幾次電話,可是這邊老說你沒有空。」不過我的痛苦變得無法忍受是在我聽到他說下面這些話的時候:「我就從我給你發來最後一份電報以後說起吧,我穿過一間庫房一類的房子后便進了她家的大門,等我又走了一個長廊他們才讓我進了客廳。」一聽見庫房,走廊,客廳,甚至這些詞還沒有說完,我的心便比觸了電更急速地翻騰起來,因為在一秒鐘之內繞地球次數最多的力量並不是電,而是痛苦。聖盧走後我重複說了多少遍庫房,走廊,客廳這幾個詞呀!我這是在故意一二再再而三地衝擊自己。在庫房裡,阿爾貝蒂娜完全可能和某個女友躲藏起來。而在客廳里,又有誰知道她姨母不在時她在幹些什麼?怎麼?我這不是在想象阿爾貝蒂娜住的房子既不能有庫房也不能有客廳嗎?不,這一點也沒有這麼想,或者說我過去只把這房子想成了一個並不確切的地方。當她待的地方成了一個特定的具體地理名詞時,當我得知她不是在兩三個可能的地方而是在土蘭時,我第一次感了痛苦。她的門房說的話在我心裏也在地圖上終於標明了使我難過的地方。然而在我適應了「她在土蘭的某個住宅里」這個想法時,我並沒有見過這個住宅;關於客廳,庫房,走廊的可怕概念也就從來沒有進入過我的想象;如今,這幾個處所卻彷彿正在我的對面,在看見過它們的聖盧的視網膜里,阿爾貝蒂娜在那裡走來走去,在那裡生活,這些處所是特定的而不是不著邊際互相推翻的可能的地方。庫房、走廊、客廳這些字眼使我清楚意識到我讓阿爾貝蒂娜在這個可詛咒的地方待一星期實在是發瘋了,這地方的「存在」(而並不只是可能存在)已在我面前暴露無遺了。唉!聖盧還談到他在客廳里聽見隔壁房間里有人在扯開喉嚨唱歌而且那唱歌的正是阿爾貝蒂娜,聽到這裏我終於在絕望中明白了,阿爾貝蒂娜擺脫我之後竟生活得很幸福!她已重新贏得了自由。而我卻在想她會即刻回來取代安德烈!我由痛苦轉而沖聖盧大發雷霆了。「我對你的唯一要求是避免她知道你去了那裡。」「你以為這很容易嗎!都對我保證說她不在那裡。噢!我明白你對我不滿意,我從你那些電報里已經感覺到了。可能你並不公正,能做的我都做了。」她重新掙脫了羈絆,離https://read.99csw.com開了我家這個牢籠,而在這個牢籠里我過去又成天價不叫她到我房裡來,對我來說,她這是恢復了她全部的價值,她又變成了眾星捧月式的人物,變成了從前那隻妙不可言的小鳥。「長話短說吧。錢的問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對一位看上去那麼敏感的女人說錢的事我還怕冒犯她呢。不過聽我談及此事時她倒沒有哼一聲。過不多久她甚至對我說她見我和她互相那麼理解,她十分感動。可是她後來談的話又那麼正派,那麼高雅,我簡直就無法想象她說『我們互相那麼理解』是在談我送錢給她的事,其實我的所作所為是很沒有教養的。」「也許她並沒有理解,也許她並沒有聽清楚,你當時應該重複說幾遍,因為只有這樣才有把握使事情成功。」「可是她怎麼可能沒有聽清楚呢?我就像剛才跟你說的那樣對她說的,她既不是聾子,也不是瘋子。」「而她卻一點也沒有考慮?」「一點沒有。」「你該對她再說一遍。」「你怎麼能讓我再說一遍呢?我一進門就看見了她的神色,我當時心想,你弄錯了,你這是在讓我做一件蠢而又蠢的事,如此這般給她送錢真是難於登天。不過,為了服從你的命令我還是幹了,我還以為她會命人把我趕出門去呢。」「但她並沒有如此行事。這說明,或許她並沒聽清楚,所以應該再說一遍,或許你們還可以就這個問題繼續談下去。」「你說『她沒聽清楚』是因為你在這裏,可是我對你再說一遍,你要是參加了我們的談話你就會明白,當時那裡鴉雀無聲,我是粗聲粗氣對她說話的,她不可能沒有聽懂。」「可她是否相信我始終希望娶她的外甥女呢?」「不,這個嘛,如果你願意聽我的意見,她根本不相信你打算娶親。她對我說,你親口告訴她的外甥女你想離開她。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是否相信你想娶親。」
「我的朋友,我感激您信任地把您想讓安德烈去您那裡的意圖告訴我。我確信她會高興地接受邀請而且我相信這於她是件很幸運的事。她天資聰穎,一定會很好地利用同您這樣的人做伴的機會去接受您擅長發揮的令人欽佩的影響。我認為您這個主意對她對您都會有好處。因此,如果她對此有絲毫的異議(我不相信她會這樣做),拍個電報給我,我負責敦促她接受。」
此外,即使回憶到那些極其平常的時刻也一定會有內心世界的圖景加入其間從而使這些時刻變為獨一無二的東西。後來,在天氣轉晴的一天,天空像義大利的天空一般晴朗,我聽見牧羊人的牛角獵號聲,就是這樣的日子也把它的陽光一會兒同我的憂慮聯繫在一起,我的憂慮是因為我知道阿爾貝蒂娜在特羅卡德羅博物館,可能和萊婭以及那兩個少女在一起;一會兒又和家庭日常生活的甜蜜聯繫起來,那種甜蜜儼然來自使我感到難堪的妻子,而弗朗索瓦絲很快就會把這個妻子給我帶回來。弗朗索瓦絲在打給我的電話里轉達了和她一道回來的阿爾貝蒂娜畢恭畢敬的致意,我原以為她的電話轉達會使我感到十分得意呢。我錯了。我之所以自我陶醉,是因為這個電話使我感到我愛的人已的的確確屬於我,她只為我而生活,即使遠離在外,我也沒有必要去管她,她把我已看成她的丈夫,她的主人,只要我有所表示,她就會回到我的身邊。這樣,這來自遠方的電話傳言便是來自特羅卡德羅街區的一滴幸福的甘霖,那裡有我的幸福之源,緩解痛苦慰藉心靈的因素會從那裡源源不斷地移向我這裏,最後把無比甘美的精神自由還給我,從此以後我只須——在毫無牽挂地習研瓦格納的音樂的同時——放心等候阿爾貝蒂娜到來,不需要過分激動,更不必帶著毫無幸福滋味可言的急不可耐的心情。而這種「她回來,她對我畢恭畢敬,她屬於我」的幸福感來自愛情卻並非來自驕傲。此刻即使有五十個女人對我唯命是從一召即來,哪怕她們不是來自特羅卡德羅而是來自印度,我也會感到毫不在乎。然而,在那天,正當我獨自一人在房裡彈奏樂曲時,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溫順地朝我走來,我呼吸到了一種像陽光下的浮塵一般分散的物質,正如別的物質有益於身體健康,這類物質對心靈大有裨益。過了半小時,阿爾貝蒂娜果真來到了,我隨即和她一起去散步,我原以為她的到來和與她相偕散步都是使人厭倦的,因為對我來說伴隨這兩件事的是一種可靠感,哪知正因為這種可靠感,從弗朗索瓦絲用電話通知我說她已把阿爾貝蒂娜帶來那一刻起,她的到來和與她相偕散步便給後來的鐘點注進了金子般可貴的寧靜,使這一天變成了與前一天截然不同的日子,因為這另一種日子已具有與眾不同的精神基礎,這種精神基礎使這樣的日子變得十分獨特,這種獨特性剛好和我一向度過的日子的多樣性結合起來,不過這種獨特的日子是我從來沒有想象過的——猶如我們想象不出如何在夏日里休息一天,倘若這樣的休息日從來不曾在我們以往的生活里存在過的話;我還不能絕對肯定說我已想起了這樣的一天;因為我此刻在寧靜中感到了一種我當時未曾感受過的痛苦。然而,很久以後,當我逐漸回溯到我熱愛阿爾貝蒂娜之前度過的那段時間,當我內心的創傷業已愈合從而可以不感痛苦地脫離死去的阿爾貝蒂娜時,當我終於能夠毫不難過地回憶起阿爾貝蒂娜不留在特羅卡德羅而和弗朗索瓦絲上街買東西的那個日子時,我便很樂意地回顧了屬於我以往從未經歷過的精神時期的這一天;我終於準確地憶起了這一天,不僅沒有增加痛苦,而且相反,我回憶它就像人們想起過了之後才感到十分炎熱的夏天的某些日子一樣,就像人們僅僅在事後才在沒有合金的條件下分析出固定的純金和牢固的天藍石的成色一樣。
因此這幾個年頭儘管因為我老想到阿爾貝蒂娜而變得痛苦不堪,卻不僅給我對她的回憶增添了連續不斷的繽紛色彩,各異其趣的行為方式,增添了每個季節每個時辰留下的痕迹,從仲夏六月的黃昏到冬日的夜晚,從海上的月光到回家時黎明的曙光,從巴黎的雪到聖克魯的枯葉,而且還加進了我對阿爾貝蒂娜不間斷地作出的特殊分析,每時每刻在我腦海里再現的她的外形,我在那個時期見到她的次數的多少,間隔的長短,為等她而引起的焦慮,某個時刻我對她所具有的魅力,我所抱的希望和隨之而來的失望;以上這一切都改變了我回顧過去時傷感的性質,也改變了我對與她緊密相聯的光和香味的印象,充實了我對生活過的每一個太陽年,這些年辰的春季、秋季和冬季由於與她的往事無從分割已經夠凄涼的了,何況它們同時又是情感年,情感年的鐘點並不由太陽的位置而是由等待幽會的情況確定;一天的長短或氣溫的增加與否由我的希望是否勃發、我們親密的程度是否有所提高來衡量,由她的臉龐的逐漸變化、她的旅行、她不在時給我寫信的多寡和書信的風格、她見我回家時撲過來的動作緩急來衡量。總之,如果說這些變化著的時間,這些千差萬別的日子每一個都把另一個阿爾貝蒂娜奉還給了我,這可不僅僅是因為我追憶了與這些時日大同小異的時刻。記得每次在我戀愛之前對方就已使我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另一個人read.99csw.com之所以懷著不同的願望,是因為他的感受每每有所不同,我頭一天還盡幻想著海上風暴和海岸峭壁,可一旦春天的陽光在反射到我半睡半醒中關得並不嚴實的窗柵時悄悄帶進了玫瑰的香味,我醒來后卻啟程去了義大利。甚至在我戀愛的當中,我的精神大氣的多變狀態,我的信仰程度的不斷改變不也是今天把我自己愛情的能見度縮小,明天又把這種能見度無限地擴大,今天把它美化成一抹微笑,明天又把它冷縮成一場風暴的嗎?人們僅僅憑自己佔有的東西而存在,人們又只佔有確實存在於眼前的東西,而我們的記憶,我們的情緒,我們的思想卻又如此大量地遠離我們自身出外遨遊,使我們的視線捕捉不到它們的蹤影!這一來我們便再也無法把它們包括在我們自身這一整體里了。不過它們仍然可以通過秘密通道重新回到我們身上。於是在某些夜晚,我入睡時幾乎已不再想念阿爾貝蒂娜了——人只能想念他能夠憶起來的東西——醒來時我卻找回來了一長串往事,它們來到我最清醒的意識里游弋,使我把它們看得一清二楚。於是我為我看得如此真切的東西而哭泣,而就在昨天這些東西對我來說還是子虛烏有呢。阿爾貝蒂娜的姓名和她的死亡都改變了意義;她的背叛也突然變得嚴重起來了。
我現在一想到她眼前浮現的仍舊是她活著時我經常看見的她的這個或那個倩影,我又怎能認為她已經長眠了呢?她一會兒風馳電掣一會兒斜倚在她的自行車上,有如騎著神車在雨天飛跑,有幾次,我們在晚間帶上點香檳酒去尚特比森林,她的聲音忽然起了變化,帶著挑逗的意味,熱烈的情緒使她臉色發白,兩頰卻抹上了一層紅暈,車內太黑暗我看不清她,便讓她把臉靠近月光,此時此刻,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我試圖追憶她那發紅的顴頰卻枉費力氣,我再也看不見了。由此可見我應該在我心裏消除的並不是一個,而是無數的阿爾貝蒂娜。每一個阿爾貝蒂娜都附著于某一天的某一個時辰,我在重見那個阿爾貝蒂娜時便重新置身於那個日子了。而過去的那些時刻也並不是固定不變的;在我們的記憶里它們總是朝未來運動著——朝那本身也變成了過去的未來——而且把我們自己也帶進這個未來。下雨天,阿爾貝蒂娜披上橡膠雨衣時我從不撫愛她,我真想請她脫掉這副鎧甲,否則這就成了與她共同體驗軍營之愛和旅伴友情了。然而這一切都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她已經死了。有些晚上她彷彿自我獻身請我做|愛,由於害怕她變壞我一直裝作不理解她的要求,沒有我的響應,她恐怕也就不會去要求別人了,而此刻這個要求卻激起了我瘋狂的性|欲,在別的女人身上我也許根本不可能體驗到同樣的做|愛的快活,然而能貢獻給我這種快活的女人,我即使走遍天涯也再難以邂逅了,因為阿爾貝蒂娜已經辭世了。我似乎應該在兩種情況之間進行抉擇,決定哪一種是真實的,因為阿爾貝蒂娜之死——這個情況來自我並不了解的現實,也就是她在土蘭的生活——和我對她的全部想法,和我的欲求,我的悔恨,我的動情,我的迷戀與嫉妒是那樣地互相矛盾。那些從她全部的生活引出的極其豐富的往事,那些能夠說明和代表她一生的極為充沛的感情似乎難以令人相信她已經離開人世了。我說她的感情充沛是因為保留在我記憶里的我對她的柔情襯托出了她感情的豐富多彩。不光阿爾貝蒂娜一個人只是一連串的時間概念,我自己也是如此。我對她的愛情並不簡單: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夾雜著肉|欲,類似居家的甜蜜感情忽而與冷漠相融合,忽而又伴之以瘋狂的嫉妒。我不是一個單一的男人,而是一支由熱戀者、冷漠的人和嫉妒的人混合組成的大軍——這些嫉妒者中沒有一個只為同一個女人而嫉妒。無疑正由於此,我雖不情願,總有一天我的心會痊癒的。在一個群體里,各個組成分子可以不知不覺地一個被一個代替,代替者還會被淘汰,因此到最後會發生變化,但如果不是群體而是單一體,這種變化是難以設想的。我的愛情和我本身的複雜性使我的痛苦成倍增長而且變得五花八門。不過這些痛苦總還是可以排列成兩組,兩組之間的交替便構成了我對阿爾貝蒂娜全部的愛情史,我對她的愛情不是耽於自信就是流於猜忌。
這些話使我稍微放心了些,這說明我還不算太受侮辱,因此更大的可能是我還在被愛著,這說明我還有採取決定性措施的更大餘地。不過我仍舊十分苦惱。「看見你不滿意我很煩惱。」「不對,我很感動,我感謝你對我的盛情,不過我覺得你好像能夠……」「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換另外的人也不可能做得更多,甚至還做不到我做過的那些事呢。你找別人試試。」「這明擺著不可能,早知如此我就不派你去了,不過你這一招流產可妨礙了我採取另外的步驟。」我責備了他:他確曾設法為我效勞,但沒有成功。聖盧在離開那裡時曾和幾個正在進門的少女交錯而過。我早就不止一次猜想到阿爾貝蒂娜在當地認識一些姑娘,我這是第一次為此感到難過。確實應該相信,大自然在讓我們的頭腦分泌天然的解毒劑以消除我們不停頓而且毫無危險地作出的各種假想;然而什麼藥物也不可能免除聖盧遇到的這些姑娘對我產生的毒害。可是他講過的這些細節中每一個有關阿爾貝蒂娜的不都是我曾設法打聽過的嗎?不正是為了更確切地了解這些情況我才讓當時被上校召回的聖盧不惜一切代價前來我家的嗎?不正是我,是我自個兒企求得到這些細節,或者不如說,不是我的痛苦在飢不擇食地渴求增長,在貪婪地盼望得到這些細節作為養料的嗎?聖盧最後告訴我他在那幢住宅的附近喜出望外地遇到了唯一的一個熟人,而這個人又使他想起了過去,他邂逅的是拉謝爾過去的一個女友,一個漂亮的女演員,她正在附近度假。一聽到這個女演員的名字我就琢磨起來:「也許就是和這個女人。」光想到這點我就彷彿看見阿爾貝蒂娜在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的懷裡微笑,快活得臉蛋發紅。而實際上又何嘗不是如此呢?自我認識阿爾貝蒂娜以來我想女人還想得少嗎?我第一次去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府上拜訪回來的那天晚上,我想聖盧談到的那個常去妓院的姑娘和普特布斯太太的女僕不是比我想德·蓋爾芒特夫人還勤得多嗎?不正是為了這個普特布斯太太的女僕我才又返回巴爾貝克的嗎?說近一點,我不也曾經渴望去威尼斯嗎,那為什麼阿爾貝蒂娜就不能有去土蘭的願望呢?其實我到現在才意識到,我當時本來就不會離開她,也不會去威尼斯。即使我打心底想:「我很快就要離開她了。」我也明白我再也不會離開她,這就像我明知我再也不會工作,也不會去過一種有益於健康的生活,總之什麼都不會去干,而我卻每日都要給明天許下這些宏願。不過,無論我內心深處怎麼想,我當時的確認為比較聰明的辦法是讓她在生活中感到無限期的分離在威脅著她。而出於我那可憎的聰明,我無疑讓她過分相信這點了。如今,這一切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我不能聽任她在土蘭和這些女孩子待在一起,不能聽任她和這個女演員待在一起;一想到她避開我過的這種生活我九_九_藏_書就無法忍受。我要等她的回信:如果她是在幹壞事,唉!多一天少一天又有什麼要緊呢(我這樣說也許是因為,我既然已經不再像習慣的那樣讓她向我報告她如何度過她的每一分鐘,而且也不再為她有一分鐘的自由而恐懼萬狀,我的嫉妒心也就不再像過去那樣以分秒來計算時間了)。不過在收到她的回信之後,一旦知道她不準備回來我還會立即跑去找她;不管她願不願意我都會硬把她從她的女友們身邊拉走。再說既然我已發現在此之前我從未懷疑過的聖盧的惡劣行為,我親自去一趟不是更好些嗎?誰知道他是否有意謀划讓我和阿爾貝蒂娜分手呢?
是否由於我自己已經起了變化,是否由於當時我不可能設想某些自然的原因也可能在某一天導致這種不尋常的分手局面呢,總之,如果我現在給她寫信像在巴黎對她說的那樣希望她別出什麼事故,我是怎樣地在撒謊啊!噢!如果她真的出了事故,我的生活不但永遠也不會再被我那無休無止的嫉妒心毒化,我還會很快找到即使不是幸福,起碼也是免除痛苦之後的寧靜。
我問弗朗索瓦絲幾點了。六點。謝天謝地,悶熱總算快過去了,我和阿爾貝蒂娜以往也曾一起抱怨過這樣悶熱的天氣,但我們又很喜歡這種悶熱。白晝正在結束。可是我在這一天得到了什麼呢?傍晚的涼爽逐漸升騰起來,太陽正在西沉;還記得在我和她一同回家取道的那條路的盡頭,我遠遠瞥見最後一個村莊後面彷彿有一座孤零零的車站,當天晚上我們準備一道在巴爾貝克停留,所以不可能到達那個車站。那時我們在一道,此刻卻必須在這同一個黑黑的無底洞前突然停下,因為她已經死去了。拉上窗帘已經不夠了,我竭力蒙住自己記憶的眼睛和耳朵,使我再也看不見那一縷橘黃色的夕陽,再也聽不見在我四周的樹枝上互相呼應的看不見的鳥兒們的啁啾,當時帶著那樣的柔情擁抱著我的她如今卻已溘然長逝了。在夜間,我竭力避開潮濕的樹葉以及騎上驢背在公路上走來走去時在我身上引起的感覺。然而這些感覺已經拉住了我,將我從當前的時刻帶向遙遠,讓「阿爾貝蒂娜已長眠」這樣的概念像潮落潮湧一般周而復始地衝擊著我。啊!我永遠也不進森林了,我再也不去林間散步了。可是難道一馬平川就不那麼令我難受嗎?有多少次,為了尋找阿爾貝蒂娜,我穿過了克利克維爾平原,有多少次我和她一道走回來時又再一次取道那裡,如遇大霧天,溟的霧靄使我倆產生身臨浩瀚水泊的幻覺;如遇天清氣爽的夜晚,皓月當空,大地變成虛無縹緲的幻境,咫尺之間恍如天上;白晝間大地卻僅僅呈現出遙遠的身影,它把已被日光融入蒼穹的田野和森林糅進多麼純凈透明的瑪瑙般的蔚藍!
漆黑的夜幕終於降下來了,然而一看到斜掛在院子里樹梢上的一顆星我便憶起了我倆晚餐后驅車漫遊月光如水的尚特比森林的情景。甚至在街頭,我有時也會在巴黎的非天然的萬家燈火中分辨並採擷那游移在長椅背上的一束月光的天然清輝,在我的想象里,這月光使巴黎須臾之間回到了大自然,四周是無限靜謐的田野,這時整個巴黎似乎都充滿著我和阿爾貝蒂娜相偕漫步的令我痛心的往事。啊!長夜何時有盡頭呢?黎明前的涼意使我簌簌地顫抖起來,因為這涼意使我憶起了一個甜蜜的夏天,那時我和她一次一次地互相送別,從巴爾貝克送到安加維爾,再從安加維爾送到巴爾貝克,直到破曉。我此刻對未來只抱著一個希望——一個比恐懼更令人心碎的希望——那就是忘掉阿爾貝蒂娜。我明白我總有一天會忘掉她的,我確曾忘掉過希爾貝特,忘掉過德·蓋爾芒特夫人,我也確曾忘掉過我的外祖母。忘卻得如此徹底,忘卻得如此平靜,就像把墓地忘得一乾二淨一樣,通過這樣的忘卻我們擺脫了我們已經不愛的人,而且隱約意識到這樣的忘卻對我們還在愛戀的人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這樣的忘卻正是對我們最公正最殘酷的懲罰。老實說,我很清楚這種忘卻是一種毫不痛苦的狀態,一種無動於衷的狀態。然而我不能同時想我現在和我未來是什麼樣子,我便絕望地追憶著我們撫愛、親吻和友愛地共枕這一系列我用不了多久就不得不永遠失掉的表面現象。這滿含柔情的回憶的衝動與「她已逝去」的概念互相衝撞起來碎成一片一片,這兩股互相對立的思緒的互相衝擊竟使我氣悶到再也無法待著不動了;我站起身,可是我又驀地停住發起愣來;我離開阿爾貝蒂娜,滿心喜悅地帶著她的熱吻走出來時看見的正是這樣的曙光,眼下這縷曙光正在窗帘的上端抽出它那已變得不祥的利刃,利刃上發白的,厚密而無情的寒光彷彿正朝著我一刀刺了過來。
如果說我很難想象阿爾貝蒂娜,在我心裏那麼生氣勃勃的阿爾貝蒂娜(我背負著當前和往昔的雙重馬鞍)已經死了,那麼下面這種現象恐怕也同樣互相矛盾:我對阿爾貝蒂娜過失的懷疑——當然,她曾在這些過失里得到過享受的肉體和她曾嚮往過這種過失的心靈如今都已不復存在了,所以她已不可能再犯這些過失,也不再對這些過失承擔責任——在我身上激起了巨大的痛楚,但我如果能在痛苦裏見到這個物質上已不復存在的人的實際精神狀態的證據,而非她以往留給我的印象的註定要消失的反光,我又會感謝這痛苦的恩德。只要我這份愛情能夠了結,那再也不能和別的人共享歡樂的女人應該說已激不起我的嫉妒之情了。然而這恰恰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我的嫉妒只能在往事里,在對栩栩如生的阿爾貝蒂娜的往事的回憶里找到它的對象即阿爾貝蒂娜本人。既然我一想到她就會使她復活,她的背叛便永遠不可能是死人的背叛,因為她背叛的時刻不僅於她,而且於倏忽之間從眾多的「我」中引出來的我,于正在注視她的我也變成了當前的時刻。因此任何年月的差異都永遠不會把這不可分的一對分開,這一對中有一個人新犯了過失便立即會有一個可憐巴巴的而且是現時現刻的嫉妒者前來與他配對。最近這幾個月我曾把阿爾貝蒂娜關在我的寓所里。然而現在想起來,她當時還是自由的;她胡亂使用了這種自由,她不是和這幾個女人淫|亂就是和那幾個女人淫|亂。以往我總是不停地考慮展現在我面前的毫無把握的未來,我曾試圖看出個究竟。如今展現在我面前的像複製品一樣的未來(與真正的未來同樣使人憂慮,因為它同樣地毫無把握,同樣難於了解,同樣神秘,但更為無情,因為我不可能或不幻想去影響它,像對真正的未來一樣去影響它;也因為它一伸展開來便與我的生命本身共久長,可是我的女伴又不可能前來撫慰它所引起的痛苦)再也不是阿爾貝蒂娜的「未來」,而是她的「過去」。她的「過去」?這話說得不確切,因為嫉妒心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嫉妒心想象的事永遠屬於「當前」。
於是我的生活徹底改變了。過去使我感到生活的溫馨的,並不是阿爾貝蒂娜本身,而是當我獨處時,在想到她的同時,那些與過去相類似的時刻勾起的對過去的時刻無休無止的回顧。雨聲使我憶起貢布雷丁香花的香味;陽台上變幻不定的陽光使我想起香榭麗舍大街的鴿子;炎熱的清晨震耳欲聾的喧嘩勾起我對新鮮櫻桃的回憶;風聲九*九*藏*書和復活節的到來喚起我對布列塔尼或威尼斯的渴望。夏季到來時,白晝漫長,氣候炎熱。正是師生一大早去公園樹蔭下為期末考試做準備的時候,他們在那裡採擷自天而降的些微涼爽,這時的天空雖不像熾熱的中午那樣燃燒一般烤人,卻已同樣的萬里無雲了。在黑暗的房間里,我那和過去相比毫不遜色的聯想力如今只能給我帶來痛苦,正是這種聯想力使我感覺到外面的空氣重濁,西沉的夕陽給一幢幢垂直的樓房和教堂抹上了一層黃褐色。弗朗索瓦絲進來時無意間擾動了大窗帘的褶子,看見陽光在我身上碎成一片一片,我強忍著才沒有叫出聲來,這陽光過去曾使修葺一新的「驕傲的布利克維爾」的門面顯得格外美觀,當時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它已重修過了。」我不知如何向弗朗索瓦絲解釋我嘆氣的原因,便對她說:「噢!我渴了。」她走出去,又走回來,可是我猛地轉過身去,因為一件往事突然向我襲來使我痛苦不堪,成千上萬的這類看不見的往事每時每刻都會在我周圍的暗處冷不防呈現出來:我看見她給我拿來的是蘋果酒和櫻桃,在巴爾貝克時,一個農傢伙計送到我們車上的正是這種蘋果酒和櫻桃,過去,在這兩樣東西的作用下,在大熱天我也能完全適應黑暗的餐廳里五顏六色的光線。於是我第一次想到了埃戈爾農莊,我對自己說,在巴爾貝克時,有些天阿爾貝蒂娜老對我說她沒有空,她必須同她姨母一道出門,她當時也許是要和她的某個女友去一個她知道我不常去的農莊吧,當我偶爾在瑪麗安托瓦內特滯留而那裡又有人對我說「我們今天沒有看見她」時,她也許正在那個農莊對她的女友說我倆相偕出遊時她也對我說過的那句話:「他不會想到來這裏找我們,因此咱們不會受干擾。」我要弗朗索瓦絲把窗帘拉上,我再也不願看那一片陽光了。然而陽光仍舊那麼火辣辣地滲進了我的記憶。「我不喜歡這家飯店,雖然它修復了,後天我們還是去聖馬丁,在……」明天,後天,這意味著共同生活的前景,也許是永恆的,它已經開始了,我的心已朝這樣一個前景撲過去,然而,它不復存在了,阿爾貝蒂娜死了。
「我回到您的身邊是否為時已經太晚?如果您還沒有寫信給安德烈,您會同意再要我嗎?我一定服從您的決定,我懇求您不要遲遲不告訴我,您知道我多麼急切地在等待您的決定呀。假如您決定讓我回來,我立即去乘火車。全心全意屬於您,阿爾貝蒂娜。」
如此短促的夜無疑不能持久。冬日會重新降臨,到那裡我便再也不怕回憶同她徹夜散步直到匆匆而至的黎明這類往事了。然而最初的霜凍難道不會把儲藏在它冰層下的我曾經萌發過的最初的慾念帶回給我嗎?我最初的慾念是在子夜時分我命人去接她,而在她按門鈴之前我又深感長夜難熬之時萌發的,從今以後我可以永遠徒勞地等待她按門鈴了。那最初的霜凍難道不會把我因兩次以為她不來而萌生的最初的憂慮帶回給我嗎?在那段時間我很少看見她,她總是隔幾周來訪一次,她每次來訪都使她從一種我並不試圖了解的陌生的生活里突現出來,她來訪之間的間隙倒能阻止我那不住地中斷的輕如遊絲的嫉妒之情在我心中凝聚成形從而確保我的寧靜。這些間隙在當時可能使我安寧,而此刻回想起來,它們卻充滿了痛苦,因為到後來我再也不認為她在這些間隙里幹了些什麼我不了解的事都與我無關了,尤其在她永遠也不會再來訪問我的今天;因此她常來訪的元月份的那些晚上,那些因她的來訪而變得那麼甜蜜的晚上,此刻卻可能藉著凜冽的北風向我吹來我當時並沒有感受過的憂慮,而且給我帶來保存在霜凍下面的我的愛情的胚芽,不過這胚芽已變得十分有害了。我想到寒冷的季節又要開始了,自從希爾貝特和我在香榭麗舍大道玩了那幾場遊戲之後,我感到寒冷的氣候老顯得那麼悲涼,一想到寒冷的夜晚又將來臨我便憶起一個大雪紛飛的晚上,我在那晚白白等待阿爾貝蒂娜直到深夜,這麼一想,正如一個病人從身體的角度考慮自己的胸肺,我,從精神的角度,從我的感傷,從我的心考慮,我認為最使我不寒而慄的還是嚴寒天氣的重新來臨,一想及此我便對自己說,最難苦熬的恐怕還是冬季。
免除痛苦?我難道真相信過,相信過死亡只消除存在的東西卻讓其餘的東西保持原狀?我難道真相信過死亡能夠免除認為死者的存在是他痛苦的源泉的人內心的痛苦,而且死亡只解除痛苦卻不用別的東西去代替痛苦?免除痛苦!我讀遍了報紙上的社會新聞,可惜卻沒有勇氣去構想斯萬懷抱的那種願望。如果阿爾貝蒂娜真的遭到了什麼事故,她如果活著,我可以借故追隨她左右;她如果死了,我也可以像斯萬說的那樣重新獲得生活的自由。我是這樣看的嗎?他的確這樣看過,這自以為了解自己的機靈人。人們對自己的內心實在是知之甚少!如果斯萬還活著,稍晚些時候我真該去告訴他,他那無異於犯罪的希望是荒謬的,他所愛之人的死絕不會使他得到任何的解脫!
弗朗索瓦絲想必在為阿爾貝蒂娜之死感到高興,不過也應該對她進行正確的評價,出於某種禮貌和分寸感她並沒有裝出悲哀的樣子。然而她的古老法典的不成文的律法和中世紀農婦特有的手舞足蹈唱著哭喪的傳統畢竟比她對阿爾貝蒂娜、甚至比她對歐拉莉的仇恨更為古老。因此近幾天里的一個傍晚,由於我沒有來得及掩蓋我的痛苦,她瞥見了我的眼淚,這又勾起了她那小農的本能,這種本能曾使她抓獲並折磨過牲畜,使她在掐死母雞活煎螯蝦時只感到無比快活,在我生病時她也曾帶著同樣的快活勁觀察我糟糕的臉色,那神氣同她觀察傷在她手下的貓頭鷹一模一樣,緊接著她便像預言大禍似的陰鬱地宣告我臉色不好。不過她在貢布雷養成的習慣法規使她從不輕易灑淚或傷感,她認為這類感情像拿走她的法蘭絨衣服或勉強吃東西一樣是令人沮喪的。「啊!不,先生,不能這麼哭,這樣哭對您可不好!」瞧她想阻止我流淚時那副焦慮的樣子,儼然是把流淚當成血流如注了。可惜我表情冷淡,這就扼制了她想抒發感情的願望,而她想抒發的感情倒很可能是誠摯的。阿爾貝蒂娜於她也許和歐拉莉於她沒有什麼兩樣,既然阿爾貝蒂娜再也不可能從我這裏獲取好處了,她弗朗索瓦絲也就不再怨恨她了。不過她仍然執意向我表明她非常清楚我是在哭泣,而且我正在步家裡人極為有害的後塵,不願意「讓別人看見」。「沒有必要哭,先生。」她這次對我說話的口氣平靜了些,而且與其說她是在向我表示憐憫不如說她是想顯示她的洞察力。她補充說:「也是該得如此,她福氣過了頭,可憐的人兒,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幸福。」
第二封信的日期晚一天。實際上她在寫了第一封信之後可能很快又寫了第二封,也許是同時寫好再倒填上第一封的日期的。我時時刻刻都在胡亂猜測她的意圖,其實她的意圖無非是想回到我的身邊,對她的意圖,任何一個與此事毫不相干的人,一個毫無想象力的人,一個和平條約的談判者或正在考慮交易事宜的生意人恐怕都會比我判斷得更正確。這封信只有這些話:
我在阿爾貝蒂娜面前丟掉了一切傲氣,我給她拍了一份https://read•99csw•com充滿絕望之情的電報請求她回來,無論提什麼條件都可以,她可以做她願意做的一切,我只要求在她睡前擁抱她一分鐘,一個禮拜三次。她即使說:只擁抱一次,我也會同意就一次。
街上很快就會喧鬧起來,從鬧聲的聲質表上可以看出在鬧聲回蕩中不斷提高的炎熱程度。幾小時之後,炎熱的空氣將浸潤著櫻桃的香味,然而就在這樣炎熱的氛圍里我尋找到的(有如在一劑葯里換了其中的一味就會使這劑葯由安舒和興奮劑變成使人消沉的葯)已經不再是對女人的渴求而是對阿爾貝蒂娜逝去的極度的憂慮。而且我回憶中的每次性的欲求都和性的滿足一樣滲透著她也滲透著痛苦。我當時以為阿爾貝蒂娜去威尼斯可能會使我感到膩煩(無疑是因為我模糊感到我在那裡也需要她),現在她去世了。我倒寧可不去那裡了。往日我似乎把阿爾貝蒂娜看成插在我和一切物品之間的障礙物,因為對我來說她就是容納這些物品的器皿,通過她,就像通過一隻花瓶一樣,我才能接受這些物品。現在這隻花瓶既已毀壞,我感到再也沒有勇氣去抓住這些物品了,而且已沒有一件東西不使我頹喪地背過身去,我真寧願不去品嘗這些東西。由此可見我與她的分離並沒有給我開闢一個可能享樂的新天地,而我過去卻一直認為是她的存在使這個天地向我關閉了大門。她的存在也許的確是我出門旅行和享受生活的障礙,但是這個障礙卻像經常發生的那樣掩蓋了別的障礙,這些障礙在她這個障礙消失之後便完好無缺地再現出來了。過去的情況也是如此,某個可愛的人兒來訪妨礙了我的工作,可是第二天即使我獨自在家我也並沒有做更多的事。如果疾病、決鬥、烈馬使我們看到死亡在逼近我們,我們也許會闊綽地去享受生活,去盡情快活,去觀賞陌生的國家,因為我們即將被剝奪享受這些東西的可能。一旦危險過去,我們再得到的仍是那千篇一律的毫無生氣的生活,而且在這樣的生活里那一切享受都不復存在了。
然而信一發出,我心裏又突然升起了疑雲,阿爾貝蒂娜曾寫信告訴我說:「如果您直接寫信給我,我會很高興回來」,她對我這麼說無非是因為我並沒有直接給她寫信,如果我真給她寫了信,她恐怕還是不會回來的,在得知安德烈來我家而且隨後會成為我的妻子時她一定感到十分欣慰,只要她阿爾貝蒂娜獲得自由就成,她出走一周以來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墮落下去,我半年來在巴黎每時每刻精心採取的預防措施也就付諸東流了,因為在這一周里她可能已經干下了我分分秒秒刻意阻止她做的事,那些預防措施已經毫無用處。我琢磨她在那邊一定胡亂享用了她的自由,當然,我自己構想出來的這個念頭似乎使我感到傷心,但這種傷心也只是一般性的,沒有什麼特別,而且這念頭雖然促使我設想她可能有無數的女性情人,我卻不能肯定其中的任何一個,因此這念頭雖然使我的思想進入了一種不無痛苦的永恆的運動,但由於缺乏具體人的形象,這種痛苦倒還可以忍受。然而聖盧一到這種痛苦就不再是可以忍受的了,它變成了難以忍受的苦難。
在這漫長得無以復加的夏日黃昏里陽光消逝得多麼緩慢啊!對面的房舍像慘白的幽靈一般繼續在天幕上無休無止地塗抹著它經久不變的白色。黑夜總算在我這個套間里降臨了,我碰了前廳的傢具,然而在我認為已經一片漆黑的樓道上,樓梯門鑲了玻璃的部分還透著藍光,那是花一般的藍色,昆蟲翅膀一般的藍色,倘若我不曾感到這是最後一線反光,是陽光以不知疲倦的殘酷勁兒像利刃一般對準我的最後一刺,我或許會認為這藍色十分絢麗。
氣候環境的變化會引起人們內心的變化,會喚醒業已忘懷的那些「我」,也會阻撓麻木不仁的習慣,給某些回憶,某種苦痛注入新的力量。如果此刻的天氣使我憶起了在巴爾貝克時某一天的天氣,上述的情況就更明顯了,比如那天,大雨將臨,天知道為什麼阿爾貝蒂娜竟準備穿上她那條貼在身上的橡膠防雨褲去遠足!如果她還活著,像今天這樣的天氣,她在土蘭無疑會去作同樣的郊遊。她既然已不可能這樣做了,我就不應該再為這個念頭去苦惱;然而,好比截去肢體的人,任何氣候的變化都會使截肢的地方格外疼痛。
要想阿爾貝蒂娜之死解除我的痛苦,恐怕得讓這次碰撞不僅在土蘭置她于死地,而且在我心上也把她置於死地。而她在我心上卻顯得從未有過地生龍活虎。一個活人想進入我們的心靈必須有形,必須受時間框架的制約;由於他只是一分鐘一分鐘地在我們面前接連出現,他永遠只能給我們同時提供他本人的一個方面,提供一張單一的相片。一個人只是簡單的時間積累,這無疑是很大的弱點,但也是強大力量的體現;他屬於記憶,一小會兒的記憶對此後發生的事並非全都了如指掌;而記憶記錄下來的那一小會兒卻會持續下去,它會長存著,在這一小會兒里出現的那個人的輪廓也會和這一小會兒共同長存。這種零碎的記憶不僅會使死者長存,而且會使她越變越多。我若想使自己得到安慰,我應該忘卻的就不只是一個阿爾貝蒂娜,而是無數的阿爾貝蒂娜。在我終於能夠忍受失去這個阿爾貝蒂娜的悲傷時,我還得去忍受失去另外一個,另外一百個阿爾貝蒂娜的悲傷。
冬季和其他季節都有所聯繫,因此要想從我的記憶里抹去阿爾貝蒂娜,我也許應該忘掉所有的季節,甚至不惜在今後像患過偏癱的老人重新學習閱讀那樣再從頭開始去熟悉這些季節;我也許應該和整個宇宙都斷絕聯繫。我想,也許只有我本人真正的死亡才能(然而沒有這種可能性)使我不再為她的死亡而痛苦。我並不認為一個人的死是不可能的,是異常的,人的死亡是不知不覺造成的,有時甚至會出乎人的意願,而且每天都可能發生。我恐怕會對日子千差萬別卻周而復始這點感到苦惱,不僅大自然,連人為的環境甚至某種更為因襲保守的秩序都可能把這些日子引進某一個季節。我夏天前往巴爾貝克的周年日即將來臨,我那還沒有同嫉妒心結下不解之緣的愛情,那尚未為阿爾貝蒂娜成天做些什麼而憂心忡忡的愛情在後來經歷了那麼大的變化,最後終於變成了與初期迥然不同的愛情,致使阿爾貝蒂娜的命運始而變化終而結束的最後這一年顯得既充實,多樣化,又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接著便是對後來那些日子的回憶了,不過還是前些年的事,禮拜天天氣不好大家照舊出門,午後百無聊賴時,風聲雨聲也會促使我冒充一番「屋檐下的哲學家」;我後來怎樣焦灼地眼巴巴瞧著阿爾貝蒂娜來看我的時刻越來越近呀,那天,不期而至的她第一次撫愛了我,不過被送燈進來的弗朗索瓦絲打斷了,在那樣死氣沉沉的時節,是阿爾貝蒂娜表現了對我的興趣,因此我當時對她的愛情本來是大有希望的!在某個提前來臨的季節,在那些不尋常的夜晚,像小教堂一般半開著大門的講經堂和寄宿學校籠罩在金黃色的塵埃里,從那裡出來的仙女般的姑娘使街道也為之生輝,她們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和她們的女伴聊著天,激起了我想深入她們那神話般的生活的熱望,就是這樣的情景也只能使我想到阿爾貝蒂娜的柔情,她只要待在我身邊就能阻止我接近這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