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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參加維爾迪蘭家最後一次晚會之前——即使這次晚會沒有舉行我也不會為此感到寬慰——我們從森林回來時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進行過一次談話,那次談話使阿爾貝蒂娜和我的精神生活有所融合,而且在某些領域使我們互相同化了。因為如果說我帶著柔情回味她的聰慧和她對我的體貼,這無疑不是由於她的聰慧和她對我的體貼超過了我認識的其他人;在巴爾貝克時德·康布爾梅夫人不是對我說過:「怎麼!您完全可以和埃爾斯蒂爾這樣一個天才一道度過這些日子,而您卻和您的表妹在一起!」我之所以喜歡阿爾貝蒂娜的聰慧,是因為她的聰慧使我聯想到她身上的某種東西,我把這種東西叫作甜美,正如我們把僅僅是上齶的某種感覺叫作水果的甜味一樣。事實上,我在想到阿爾貝蒂娜的聰慧時,我的嘴唇會本能地伸出去進行回味,我真寧願我回味的東西實際存在於我之外,寧願它是一個人客觀的優越之處。我當然認識一些比她更聰明的人。然而愛情的毫無止境,或者說愛情的自私自利使我們對我們所愛的人的精神和道德面貌最難做出客觀的判斷,我們總是隨著我們的願望和畏懼不斷地修飾我們之所愛,我們總不把所愛的人和我們自己分別開來,她們僅僅是一個廣闊無垠的處所,是我們表露愛情的處所。總有數不勝數的苦和樂永不停息地彙集到我們的身體里,因此我們對自己的身體總不能像對一棵樹,一幢房舍,一個行人一樣具有清晰的概略看法。我沒有千方百計從阿爾貝蒂娜本身更多地去了解她,這也許是我的錯誤。同她相處這麼長的時間我只不過認識到就她的魅力而論她在我的記憶里所佔的地位隨著年代而有所不同,所以在看到她自發地起了許多好的變化而這些變化又絕不僅僅因為她的前途已可能有所不同時我還感到吃驚呢,同樣,我本應該像了解任何一個人的個性一樣去設法了解她的個性,這樣做我也許可以弄明白為什麼她一味堅持對我隱瞞她的秘密,從而避免使這種奇怪的頑固態度與我從不變通的預感之間的衝突延續下去,而這種衝突卻導致了阿爾貝蒂娜的死亡。這樣一想,我在深切憐憫她的同時便感到在她死後繼續生活下去乃是一種恥辱。的確,在我的痛苦達到最緩和的程度時,我甚至感到我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正在享受她死亡的好處,因為如果一個女人在我們的生活里並不是幸福的因素而是悲傷的工具,這個女人對我們的生活便大有用處,佔有任何女人本身都不如佔有她使我們痛苦時為我們揭示出的真理那麼寶貴。在這樣的時刻,我總把我外祖母之死和阿爾貝蒂娜之死聯繫起來,我感到我的一生似乎被我犯下的雙重謀殺罪玷污了,只有世上最卑劣的人才會原諒我。我曾夢想被她理解,夢想別讓她低估我,我以為被理解和不被低估乃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其實更能理解我和估價我的人又何其多也。希望被理解是因為希望被愛,希望被愛是因為正在愛。其他人的理解是無關緊要的,而且這些人的愛是令人厭惡的。我在獲得阿爾貝蒂娜一丁點理解和愛情時感到的歡樂並非來自她的理解和愛情本身固有的價值,而是由於這種獲得,我又往全部佔有阿爾貝蒂娜的目標邁出了一步,這種全面佔有是我在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天就已確定的目標和抱定的幻想。我們在談到女人的「可愛」時,我們也許只是在讓我們見到她們時感到的快樂從我們身上迸發出來,就像兒童說「我親愛的床,親愛的枕頭,我親愛的山楂樹」一樣。這就從另一方面說明,男人從來不這樣談論並不欺騙他們的女人:「她真可愛。」他們說這句話時往往是在談欺騙過他們的女人。
在睡眠的一條條黑暗的長街上,我有時會碰上一個噩夢,這類噩夢倒並不十分嚴重,首先因為它們引起的悲哀只能在睡醒以後繼續一個小時,有如不自然的睡眠方式引起的不適;其次還因為人們很少遇上這樣的噩夢,兩三年一次而已,而且是否真遇上了還不能肯定——也不能肯定錯覺和對噩夢的一再分割(有沒有使這些噩夢顯出一種似曾見過的樣子說一分為二是不夠的)。我既然對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和死亡有所懷疑,我當然早就應該進行調查了。然而阿爾貝蒂娜在世時使我屈服於她的那種疲勞和軟弱又不允許我在見不到她時著手進行此事。不過,有時從長年累月的軟弱里可能會猛然冒出閃電般的強大力量。我決定進行調查,起碼是部分的調查。
我從來沒有認為我們用餐的這個房間很美觀,我對阿爾貝蒂娜說它美觀是為了讓她生活在其中感到滿意。如今,這裏的窗帘、椅子、書籍都不再是我漠不關心的東西了。並非只有藝術才能給最微不足道的事物抹上一層富有魅力的神秘色彩;藝術固有的這種使魅力和神秘性與人們水乳|交融的能力也會轉移給痛苦。當時我從不去注意我和她從森林回來到我去維爾迪蘭家之間這段時間共同享用的晚餐,而如今我的淚眼卻在尋找晚餐時刻的美妙而莊嚴的溫馨。愛情的感受和生活中的其他感受是不能同日而語的,但也並非只有沉迷於生活的感受才能體會愛情。在塵世,在市街的喧囂和周圍鱗次櫛比的房舍的雜亂中,你不可能估量一座教堂的獨一無二又經久不變的正確的高度,只有遠離塵囂,從鄰近的山坡遙望過去,城市失去了蹤影或只在地平線上呈現出模糊的一團,只有這時你才可能在黃昏的寂靜里沉思默想,從而估量出教堂的高度。我竭力用我的淚眼鳥瞰阿爾貝蒂娜的全貌,同時回想著那晚她所說的全部嚴肅而正確的話語。
她在去世前給我寫的信,尤其是她發來的最後一份電報向我證實了如果她還活著她完全可能已回到了我的身邊,我至少可以為此而感到高興。我覺得這不僅顯得更柔和,而且顯得更美好,沒有這份電報事情會不那麼完善,會缺乏藝術和命運的象徵意味。事實上,這個事件即使以別的方式發生也會具有那樣的象徵意味;因為任何事件都像一個特殊形狀的模子,無論是什麼樣的事件,只要它們的發生中斷了一連串的行為同時似乎為這些行為作出了結論,它們就一定會給這些行為勾畫出輪廓,而且我們還會認為這是唯一可能的輪廓,因為我們並不知道還會有什麼別的輪廓可能代替這樣的輪廓。
一件我長期沒有去想過的往事猛然間在我的記憶里凝結起來,在此之前它一直待在我那捉摸不定而又隱蔽的記憶長河之下。幾年以前,有人當著阿爾貝蒂娜的面談到她的淋浴衣,她的臉當即紅了起來。那年月我對她還沒有產生嫉妒心。此後我曾想問她是否還記得那次談話,要她告訴我為什麼她當時臉紅了。這件事之所以使我格外掛心不只是因為有人告訴我萊婭的兩個女朋友常去旅館的海水浴場,而且,據說她們不光是為淋浴才去的。不https://read.99csw.com知是害怕惹惱阿爾貝蒂娜呢,還是想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我總是一味地推遲談及此事,後來也就不再想它了。可是在阿爾貝蒂娜死後不久我突然又想起了這件往事而且察覺了此事既令人生氣又十分莊嚴的特色,這些特色是那些因解謎人已死而永遠解不開的謎所獨具的。我難道不能哪怕只設法了解一下在海水浴場阿爾貝蒂娜是否從未做過任何壞事,或者只是有做壞事的嫌疑?我如果派一個人去巴爾貝克也許能弄個明白。她如果活著,我無疑是什麼也打聽不出來的。然而當人們再也不怕犯過失的人記仇時,他們的舌頭便奇異地鬆開了。他們會毫不困難地敘說此人的過失,由於人的想象力的結構尚處於初級的過分簡單的階段(它們還沒有經過大量的改造,而這種改造可以使人類發明的雛形臻於完善,無論是氣壓計,是氣球,還是電話等等,得到改善後再與雛形相比便面目全非了),這樣一種結構的想象力僅僅容許我們同時看見極少的事情,因此關於海水浴場的回憶就佔據了我內心裡全部的視野。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有這種嗜好」?我也許會讓步,會允許她去滿足這種嗜好,而且此刻我還會擁抱她。不得不去回顧她離開我的前三天還賭咒發誓地對我撒謊說她和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沒有那種關係而她臉上的紅暈卻在對這種關係進行懺悔,這多麼令我傷感!可憐的小傢伙,她不願起誓說她那天想去維爾迪蘭家的願望與重見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的樂趣無關這一點起碼還是誠實的。她為什麼又不徹底承認呢?她這樣無視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請求而矢口否認,根本不願對我說「我有這種嗜好」,我可能也有些錯誤。我之所以可能有些錯誤,是因為在巴爾貝克時,有一天從德·康布爾梅夫人家做客回來,我首次要求阿爾貝蒂娜作出解釋,當時我無論如何也很難相信除了她與安德烈過分熱烈的友情之外她怎麼可能還有別的什麼,我當時過分粗暴地表示了我對這類不良習慣的厭惡,我譴責的方式也過於斬釘截鐵。我現在已想不起來在我天真地宣稱我對這類事深惡痛絕時阿爾貝蒂娜的臉是否發紅了,我之所以想不起來,是因為往往在事後很久我們才會想到去探究某個人在我們一點不注意他的時候採取了什麼態度,當我們後來又想起這次談話時,也許正是他當時的態度可能澄清某個使人心碎的難題。然而我們的記憶卻總有空白,我們便因此而尋不到事情的蛛絲馬跡。甚至有些在當時已經顯露出重要性的事情都常常引不起我們足夠的重視,我們沒有認真聽某一句話,沒有去注意某一個手勢,或者把它們拋在了腦後。過些時候,當我們如饑似渴地希望發現什麼真相時,我們回顧推斷,推斷回顧,像翻閱回憶錄似的去翻閱我們的記憶,即使翻到了這句話這個手勢的地方也還是想不起來,於是我們便重起爐灶,沿著同一個軌跡再翻它二十遍,還是徒勞,而且再也翻不下去了。她當時臉紅了嗎?我不知道她是否臉紅了,但她不可能沒有聽見我的話,後來在她正準備向我坦白的當兒,也許正是因為回想起了我說過的那些斬釘截鐵的話她才裹足不前的。現在她已經蹤跡全無,我即使從地球的南極走到北極也不可能再遇見她了;已在她身上鎖閉起來的現實又已變得平淡無奇,使沉沒了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只剩下了一個名字,就像那位德·夏呂斯夫人一樣,認識她的人談到她時也只不過不疼不癢地說說「她真是妙不可言」而已。然而我卻一刻也不能設想會存在阿爾貝蒂娜意識不到的現實,因為她在我身上的存在太牢固了,我的全部感情,全部思想都和她的生命息息相關。倘若她了解這一點,她看見男友對她如此不能忘懷也許會受到感動,因為如今她的生命既已完結,她也許倒會對她昔日漠不關心的事情感受格外深刻。然而正如人們由於害怕所愛之人不忠實而自願摒棄自己哪怕最秘密的不忠之舉一樣,我一想到如果死者的生命在某處猶存,我外祖母了解我對她的遺忘與阿爾貝蒂娜了解我對她的追憶一定會同樣清楚,一想到此我就感到不寒而慄。總的說來,甚至就同一個死者而言,難道你就可以肯定得知她了解某些事情而感到的歡樂足以抵消以為她什麼「全」知道的恐懼嗎?某些時候,無論我們可能作出多麼殘酷的犧牲,我們也會在我們的摯友死後放棄把他們繼續作為朋友來紀念,原因是我們害怕他們死後也同樣對我們加以評判,不是嗎?
此外我們的錯誤並不在於我們高度評價我們所愛的女人的聰慧和可愛,無論這種聰慧和可愛是多麼微不足道。我們的錯誤在於我們對別人的聰慧和可愛無動於衷。謊言只有在來自我們所愛的女人時才會引起它永遠應當在我們身上引起的憤怒,善心只有在來自我們所愛的女人時才會引起它永遠應當在我們身上引起的感激之情,肉|欲具有恢復智慧和為精神生活打下牢固基礎的不可思議的能力。我再也找不到這種神奇的東西了:一個能使我與之無話不談的人,一個我能夠信賴的人。信賴?別的人不是比阿爾貝蒂娜更信賴我嗎?我同別的人談話的話題不是更廣泛?問題在於,信賴或談話這些極平常的事只要融進了愛情,那獨一無二的神聖的愛情,它們是否很理想這又有什麼相干呢?我又看見阿爾貝蒂娜坐到她的自動牌鋼琴前面去了,她頭髮漆黑,雙頰微紅:儘管她想推開我的雙唇,我的嘴唇卻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舌頭,她那母性的,滋補而又不能食用的聖潔的舌頭,阿爾貝蒂娜即使只讓她的舌頭輕輕拂過我的脖頸,我的胸腹,她舌頭上神秘的火焰和露珠也會使我認為這種表面的撫愛出自她肌膚的深層,這深層顯露出來有如一塊布料翻出它的底面,因此這種撫愛哪怕是最表層的觸摸,也彷彿具有沁人心脾的神秘的溫馨。
我還不能說我在失去那些永不復返的甜蜜時刻時所感受到的是絕望。絕望意味著還必須維持這萬劫不復的生活。在巴爾貝克時我一見旭日東升便意識到我再也不會過一天舒心的日子,那時我已經絕望了。從那時起我一直堅持我的利己主義,然而這個我如今十分依戀的「我」,這個調動自衛本能的生機盎然的「我」,這個「我」在生活中已不復存在了;我在想到我的力量,想到我強大的生命力,想到我擁有的最美好的東西時,我想起了我已經佔有過的一個寶貝(只有我一個人佔有過它,因為其他人並不確切知道它在我身上引起的,隱蔽在我身上的感情),誰也奪不去這個寶貝了,因為我已不再佔有它。說真的,我過去佔有它只是因為我願意想象我佔有了它。不過我在用嘴唇注視阿爾貝蒂娜時,我在把這寶貝放進我的心間時,我不僅犯下了讓她在我全身心的深層生活的不謹九-九-藏-書慎的錯誤,而且犯下了使手足之情和肌膚之愛交融起來的另一種不謹慎的錯誤。我也曾願意使自己相信我和她的關係是愛情關係,我們互相都在實行那叫作戀愛的關係,因為她順從地吻我而且我也吻她。由於習慣於相信這點,我不僅失去了我摯愛的女人,也失掉了愛我的女人,我的妹妹,我的孩子,我溫柔的情婦。總之,我的幸福我的不幸都是斯萬沒有經歷過的,因為恰巧在他愛戀奧黛特併為她妒性大發的時候他幾乎見不到她,而且每當她在某個約會的最後時刻取消約會時,他去她家又那麼困難。可是這之後他卻得到了她,她成了他的妻子,直到他離開人世。而我卻相反,我在為阿爾貝蒂娜而妒火中燒時,我比斯萬幸福,因為她當時住在我家,我已經得到了她。我已經在事實上實現了斯萬當時夢寐以求的事,而他切切實實地實現自己的願望時他對此已經無所謂了。不過,我究竟沒有像他留住奧黛特那樣留住阿爾貝蒂娜。她逃走了,她死了。任何事物都不可能一成不變地重複出現,那些最相似的生活方式,那些由於性格的接近和環境的近似而可以被人們選作和諧典範的生活方式在許多方面仍舊是互相對立的。當然,最主要的對立(藝術)尚未顯現出來。
一天清晨,我彷彿在霧靄里看見一座小山的橢圓形身影,感覺到一杯巧克力的溫熱,與此同時一件往事的回憶卻使我的心難受得緊縮起來。阿爾貝蒂娜在一個下午來我家看望我,我第一次擁抱了她,原來我突然聽見了剛點燃的熱水暖氣發出的格格響聲。我氣沖沖地把弗朗索瓦絲交給我的維爾迪蘭夫人的邀請信扔到地上。阿爾貝蒂娜這麼年輕就死了;而布里肖還繼續去維爾迪蘭家赴宴,維爾迪蘭夫人家也繼續高朋滿座而且也許還會高朋滿座若干年,我初次去拉普利埃晚餐時的感受便以更大的力量逼我相信死神並不襲擊同一歲數的所有的人!布里肖的名字立即勾起了一件往事,在一次晚會結束時布里肖把我送了出來,我當時在樓下看見了阿爾貝蒂娜房間里的燈光。我後來曾反覆回想過她房間里的那一縷燈光,但卻從來沒有從現在這樣的角度去回憶過。因為我們的回憶雖然的確屬於我們自己,我們擁有這些回憶卻好比我們擁有花園式住宅,住宅的一些小小的暗門往往為我們所不知,可能會是鄰近的某個人前來替我們打開這些暗門,因此在這之前我們雖然回到了家裡,但起碼有一個方面我們還不大清楚。一想到我回家時人去樓空的景象,一想到我在樓下再也看不見阿爾貝蒂娜的房間而那間房裡的燈光也永遠熄滅,我才明白那天晚上離開布里肖時我以為自己因不能出去散步也不能去別處做|愛而感到煩躁、懊惱,那是怎樣的錯覺。只因為我自以為很有把握全部佔有那個寶貝,那個把光芒從上至下反射到我身上的寶貝,因而對估量它的價值便毫不在意,這樣一來我便必然認為這寶貝還比不上尋歡作樂,這種尋歡作樂無論多麼微不足道,我在竭力想象它們時起碼對它們作了估價。我明白了,在巴黎時我在我家也就是在她家過的那種生活正好使我實現了一種深沉的寧靜,而在巴爾貝克大飯店,那天晚上我同她睡在同一屋檐下時,我夢想過這種寧靜,但以為那是不可能得到的。
此刻充溢著我心靈的並不是充滿仇恨的猜疑,而是對和妹妹共同度過的洋溢著愛和信任的時刻的使我感動的回憶,死神的確已經使我失去了這樣一個妹妹,因為我的悲傷並非與阿爾貝蒂娜曾經是我的什麼人有關,而是與我的心逐漸使我相信她是什麼人有關,因為我的心總渴望著領略最一般的愛的激動;於是我明白了那使我如此厭倦的生活(至少我認為如此)其實是趣味無窮的;我如今才感到,甚至就一些無關宏旨的話題同她閑聊的那些時刻也曾使我精神得到極大的滿足,我在當時的確沒有覺察到這種精神上的滿足,但如今它已促使我始終不懈地去追憶這樣的時刻而且排除其他的時刻了;我能追憶的最微不足道的事,在汽車裡,她坐在我身邊做出的某個動作,或在她房間里她在我對面坐到飯桌上的動作,都在我心裏激起了甜蜜而悲哀的波浪,這波浪越涌越近最後便淹沒了我整個的心靈。
為什麼她不告訴我「有這種嗜好」?我也許會讓步,也許會允許她去滿足這種嗜好。我讀過的一本小說里有一個女人,愛她的男人無論怎樣要求都無法使她開口說話。我讀小說時認為這種局面是荒唐的;我想,換了我,我一定會先強迫這個女人說話,這之後我們之間便會互相理解。何必去尋那許多毫無意義的煩惱呢?到如今我才看出來我們並不能隨心所欲地想不尋煩惱就不尋煩惱,我們個人的意志再堅強也屬枉然,別人並不去服從我們的意志。
在一次白白的等待或一聲拒絕便可以決定選擇的情況下,被苦痛激發起來的想象力發揮得如此神速,它以極為迅猛的速度促成那剛產生而尚未成形的愛情,這愛情幾個月來一直處在萌芽狀態,因此趕不上心靈活動的智力便不時出來驚呼:「你真是瘋了,什麼樣的新念頭能讓你生活得這麼痛苦呢?這一切都並不是真正的生活呀。」的確,此刻那不忠實的姑娘如果沒有重新去糾纏你,某些使你身心平靜的消遣就完全可能使這份愛情流產。無論如何,和阿爾貝蒂娜的共同生活儘管本質上並非必然,它對我卻已變得不可或缺了。我在愛上德·蓋爾芒特夫人時曾害怕得發抖,因為我心裏明白她那不僅是姿色而且是地位和財富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她有太多的自由去屬於別的太多的人,因此我對她的影響力實在太微不足道了。阿爾貝蒂娜卻家境貧窮,地位卑微,她一定非常希望嫁給我。然而我卻並沒有做到獨自佔有她。無論你社會地位如何,你的預見如何明智,事實上你是不可能去左右另一個人的生活的。
可以說阿爾貝蒂娜一生中並沒有發生過什麼別的事。不過我還是在考慮我能派誰去巴爾貝克作一次實地調查。埃梅似乎是合適的人選。他不僅對當地了如指掌,他還屬於那種十分操心自己的利益,對主人又很忠心,而且對無論哪種道德都漠不關心的普通百姓(如果我們給他們報酬豐厚,他們在按我們的意志辦事方面會表現得謹言慎行,不怠惰不貪贓枉法同時又不擇手段),我們談到這類人時總是說:「是些好樣的人。」我們對這類人是可以絕對信賴的。埃梅一動身,我便琢磨我現在如能問阿爾貝蒂娜本人關於埃梅準備去那邊打聽的事,那不知會強多少。於是我寧願親自問她而且似乎已準備親自問她的念頭立即把阿爾貝蒂娜帶到了我的身邊,這倒不是依靠起死回生的努力而似乎是靠了某次偶然的邂逅,如同不「擺姿勢」的照相,快鏡頭照出的人像總是更生動,我在想象我們的交談時,我同時九_九_藏_書又意識到這交談根本不可能;我剛從新的角度去重新考慮阿爾貝蒂娜已經死了這件事,這阿爾貝蒂娜便引起了我對業已消失的人的一片柔情,看不見她們當然也無從修改他們被美化了的形象;這阿爾貝蒂娜同時也引起了我的哀傷,她永遠消失了,那可憐的小傢伙永遠被剝奪了生活的樂趣。於是倏忽之間,我從嫉妒心對我的折磨里驟然轉移到離別的絕望中去了。
丟了命我也算不得損失嚴重;我無非丟了一個一無所有的外殼,一部傑作的毫無內容的框架。我將今後究竟還能把什麼東西引進這個框架完全置之度外,然而一想到這框架業已包含的內容我又感到幸福和自豪,我賴以生存的正是對那些甜蜜時刻的回憶,這個精神支柱傳遞給我的幸福恐怕連死之將至也難以摧毀吧,在巴爾貝克時每當她為了討我喜歡在頭髮上灑香水因而耽誤了時間,我總命人去尋她,她當時是怎樣飛跑過來看我的呀!我百看不厭的巴爾貝克和巴黎的圖景正是她短暫的一生中翻得那麼迅速而又歷歷在目的篇章。這一切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回憶而已,對她來說卻曾經是她的行動,是她像悲劇情節發展一般急匆匆走向死亡的行動。人的成長一方面表現在我們自身,另一方面卻表現在我們自身之外(我對此深有所感。正是在有些晚上,當時我注意到了阿爾貝蒂娜身上不斷增長的優點,而這種增長又並不完全取決於我本人的記憶力),這兩方面的成長又不免互相影響。我在千方百計了解阿爾貝蒂娜並試圖全部佔有她時,我只顧憑經驗把一切人和一切地方的奧秘都簡單化成全部和我們本身的素質貌似的東西,其實想象力總是使這些人和地方在我們面前顯得千差萬別,我只顧把我每一次由衷的快樂都推向快樂本身的毀滅:因為我要做到這些不影響阿爾貝蒂娜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也許我的財產和我倆喜結良緣的光輝前景曾經吸引過她;我的嫉妒心也曾留住過她;她的善良或她的聰慧,她的犯罪感或她施展計謀的靈活性也曾使她接受過囚禁般的生活,並促使我越來越把這種囚禁強化到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這種純粹由我的內心活動發展造成的囚禁又反過來衝擊著阿爾貝蒂娜的生活,這種衝擊本身又反過來提出一些使我內心越來越感到痛苦的新問題,因為她已從我的牢獄里逃走並且在馬背上夭亡,而沒有我,她又根本不可能擁有這匹馬,她甚至在死了之後也給我留下了不少疑團,如果我去核實這些疑竇,這種核實本身就會比我在巴爾貝克發現她認識凡德伊小姐更為殘酷,因為她如今已不可能在我身邊安慰我了。由此可見一個自認為過著封閉式生活的人心靈里的長吁短嘆的抱怨只在表面上表現為獨白,因為現實的回聲會使這種抱怨偏離正道,而且這種封閉式的生活好比自發進行的主觀心理實驗,這種實驗在一定的距離之外給另一種生活構成的純現實主義的小說提供它的「情節」,而小說跌宕起伏的情節又會反過來使心理實驗的曲線彎曲而且改變心理實驗的方向。情節是多麼複雜而緊湊,愛情的發展又多麼迅猛,好比巴爾扎克的短篇小說或舒曼的敘事曲,儘管開端有些許遲緩,間斷和猶豫,那結局又是多麼神速!應該把我們那一段柔情似水的美滿生活擺在最後一個年頭,對我來說這個年頭真好比一個世紀——因為在我思想上,從巴爾貝克到她離開巴黎,阿爾貝蒂娜的地位已經發生了變化,同時她本身也在獨立於我之外的情況下而且常在我不知不覺間起了很大的變化——這柔情似水的美滿生活雖然並不持久卻使我感到它似乎非常充實,幾乎無所不包,這種生活永遠也不可能再出現了,然而它又是我不可或缺的。也許它本身並非不可或缺,它起初只不過是某種帶必然性的東西,因為如果我沒有在一篇考古論文里讀到描寫巴爾貝克教堂的段落;如果斯萬在對我談到這座堪稱波斯式的教堂時沒有把我的興趣引向拜占庭時期的諾曼第方言;如果一家豪華旅館建築公司在巴爾貝克修建的那家舒適衛生的賓館沒有促使我的父母下決心滿足我的願望讓我去巴爾貝克,我根本就不可能認識阿爾貝蒂娜。誠然,在我嚮往已久的巴爾貝克,我既沒有發現我夢寐以求的波斯式教堂,也沒有找到那永恆的霧靄。那一點三十五分的漂亮火車本身也並不符合我的想象。然而,為了補償我們為之神往而且枉自苦苦追求尋覓卻未得到的東西,生活往往會給予我們某種我們完全沒有想象過的東西。在貢布雷,每當我愁苦萬狀地等待母親向我道晚安時,誰又會對我說我那時的憂慮可以消除,隨後在某一天又會復甦,不過不是為我的母親而是為一個少女復甦呢?這個少女開始無非是海天連接處的一朵花,一朵我的眼睛每天都希冀著去觀賞的花,一朵有思維能力的花,我多麼孩子氣地熱望在這朵花的心靈里佔據一個顯要的位置,當她不知道我認識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時,我又是多麼痛苦。是的,幾年以後正是為一個陌生姑娘的一聲晚安,一個吻,我像孩提時等不到母親前來看望我那樣痛苦不堪。我那麼需要這個阿爾貝蒂娜,如今她的愛幾乎成了我心靈的獨一無二的存在依據,可是倘若斯萬不曾對我談到巴爾貝克,我也許永遠也不會認識她。她也許會活得更長,我也不至於終身為她的死而備受折磨。唯其如此我才感到是我出於十足利己主義的愛而聽任阿爾貝蒂娜長辭人世,這似乎和我謀殺我的外祖母並沒有什麼兩樣。就算我後來在巴爾克認識了她,我也完全可以不去愛她,而我後來卻愛上了她。我在放棄希爾貝特而且知道我總有一天會愛上另一個女人的當兒我還差點沒敢懷疑我是否至少在過去只可能愛希爾貝特一個人。然而對阿爾貝蒂娜我竟沒有任何懷疑而且完全相信我愛的人不一定是她,很可能是另外一個女人。只要那天晚上斯代馬里亞夫人不取消我和她在森林島上共進晚餐的約會就可以做到這點。當時還正是時候,也許我的想象力就是為斯代馬里亞夫人而活躍起來的,這種想象力可以讓我們從某一個女人身上得出一種個別的概念,似乎她本人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對我們來說她又是命中注定必不可少的。從生理學的觀點出發,我最多可以說我可能專一地愛另外一個女人,但並不是愛任何一個另外的女人。身材肥胖的阿爾貝蒂娜頭髮是棕褐色的,她不像紅棕頭髮、身材苗條的希爾貝特,然而她倆的體質都一樣,她倆都有肉感的雙頰,雙頰上都長著一對難以捉摸的眼睛。這樣的女人是有些男人不屑一顧的,而這些男人又可能瘋狂地愛上別的我「毫無興趣」的女人。我幾乎可以相信希爾貝特那喜好淫樂的倔強的個性已經移植到阿爾貝蒂娜的體內,她倆的形體確實有所不同,然而我事後琢磨起來又覺得它們都呈現出了根深蒂固
九_九_藏_書的相似之處。人幾乎永遠以相同的方式感冒、生病,也就是說他之所以如此必定有情況的巧合;當他墮入情網時,那戀愛對象自然是某種類型的女人,而且類型還十分廣泛。阿爾貝蒂娜最初引起我浮想連翩的眼神和希爾貝特最初的眼神並沒有絕對的不同。我幾乎可以相信希爾貝特那令人難以捉摸的為人,她的喜好淫樂和她那倔強而詭詐的天性這次又回來通過阿爾貝蒂娜的形體重新誘惑我了,她倆的形體當然各不相同,但也並非沒有相似之處。就阿爾貝蒂娜而言,由於我們在一起而又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在這樣的生活里我們整個的思想活動又自始至終都有一種令人痛苦的憂患感維持著經久不衰的內聚力,這樣的生活也就不可能產生自我消遣和遺忘的裂縫,因此她在世時的形體就沒有一天像希爾貝特的形體一樣失去我在事後才意識到的(別人也許不會意識到)女性的魅力。然而她卻去世了。我很可能會把她遺忘。誰知道某一天是否會有一個氣質同樣多姿多彩、躁動不安而又富於幻想的人前來打破我的寧靜呢?不過我並不能預見這些氣質又會以什麼樣的女性形式體現出來。就憑希爾貝特我很難想象出阿爾貝蒂娜的形象,也想不到我會愛上她,猶如對凡德伊奏鳴曲的回憶並無助於我想象她的七重唱一樣。此外,即使在我最初幾次看見阿爾貝蒂娜時,我也認為我即將愛戀的會是別的姑娘。再說,如果我早一年認識她,我很可能會感到她像黎明前灰濛濛的天空那麼毫無生氣。如果說我對她的態度有了變化,那是因為她自己也起了變化,我給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寫信那天,走近我床前的少女再也不是我在巴爾貝克認識的那個姑娘了,這或許只是性成熟期婦女的突變現象,或許是我永遠也弄不清楚的某些情況造成的。無論如何,即使我在某一天可能會愛上的女人在某種程度上與她相似,即是說萬一我不能完全自由地選擇妻子,我那種也許是必然性的選擇,在比選一個具體的人更廣闊的範圍,在選擇某一類型的女人方面,應該說還是自由的,而且在排除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的一切必然性時,那種並非完全自由的選擇也符合我的願望。一個女人的臉龐比光線本身更經常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因為我們即使雙眼緊閉也沒有一刻不在珍愛她美麗的眼睛、動人的鼻子,也沒有一刻不在想方設法看到它們,這樣的女人的確是天下無雙的,然而我們都明白,如果我們生活在曾經遇見過她的那個城市以外的某個城市,如果我們在別的街區漫步,如果我們經常光顧的是別的沙龍,對我們來說就不會是她而可能是另一個女人天下無雙。天下無雙,我們難道真相信?像她這樣的人是數不勝數的。然而在我們那熱愛她的眼睛里,她是結實而不可摧毀的,多長的時間也無法為別人所代替。因為這女人通過各種神奇的召喚一味地調動著存在於我們身上的千百個愛情的零碎基因並把這些基因結合起來,統一起來,消除它們之間的空隙,我們自己則為勾畫所愛之人的面龐而提供全部翔實可靠的材料。這樣一來,即使我們在她眼裡僅僅是芸芸眾生之一員,也許還是最差的一員,她在我們眼裡卻是天下無雙的,而且我們終身都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確,我甚至已經非常清楚地感到這種愛情並不是必然的,不僅因為這種愛情有可能在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和我之間形成,而且也因為即使不是這樣,我也對這種愛情本身有了認識,發現了它和我過去對別的女人的愛情有著過分相似的地方,而且感到這種愛情遠比阿爾貝蒂娜本人博大,它不了解她卻又包圍了她,宛若海潮包圍了一片小小的浪花。然而,由於我和阿爾貝蒂娜在一起生活,漸漸地,我再也無法掙脫我給自己鑄造的鎖鏈了;而把阿爾貝蒂娜本人和並非由她引起的感情聯繫起來的習慣又使我相信這種感情非她莫屬,正如某個哲學流派所認為的,習慣總是把因果律的虛幻的力量和必然性強加給兩種現象之間的簡單聯想。我曾以為我的社會關係和我的財富足以使我免除痛苦,而且這也許非常奏效,因為這些社會關係和財富已經使我失去了感覺、愛戀和想象的能力;我很羡慕可憐的鄉下姑娘,由於沒有與人交往,甚至沒有電報,她在不可能人為地緩解自己的傷感時可以進行長時間的遐想。我如今才明白,如果說我已看清德·蓋爾芒特夫人擁有的一切雖然足以使我和她之間的距離變得無限之大,但這種距離已突然被下面這種主張消除了:社會地位的優越並沒有什麼積極的意義而且它是可以變動的;那麼,在相反的意義上以此類推,我的社會關係,我的財富,我的地位與當今的文明提供給我享用的全部物質手段也只不過推遲了我和阿爾貝蒂娜倔強的逆反意志之間的肉搏時間而已,阿爾貝蒂娜是不受任何壓力影響的,正如在現代戰爭里準備齊全的炮火以及大炮了不起的射程只不過推遲了士兵之間肉搏的時刻,在這樣的時刻佔上風的乃是意志力最堅強的人。我無疑是可以同聖盧保持電報和電話聯繫的,也可以和圖爾的辦公室保持聯繫,然而他們為此不是在白白等待而且毫無結果嗎?毫無社會優越地位、毫無社會關係的鄉下姑娘或文明趨於完善之前的人類由於欲求較小,由於不像我們那樣為明知得不到的、因此也是不現實的東西而惋惜,他們不是更少受痛苦嗎?一個人總是對即將委身於他的人慾求更大,他在佔有之前總抱著希望;所以惋惜是欲求的放大器。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拒絕去森林的島上晚餐,她的拒絕促使我愛上了她之外的另一個人。這種拒絕同樣也可能促使我愛上她,如果我後來又及時見到了她的話,我剛得知她不來時便作出了似是而非的假設——而這個假設卻兌了現——我以為有人為她而妒性大發因而老把她從別人那裡支開,我也許永遠見不到她了,於是我苦惱不堪,真願意為見到她而付出一切,這件事簡直成了最令我揪心的事情之一了,幸好聖盧到來總算使這件揪心的事平息下來。人到了一定的年齡,他的愛情、他的情婦都會成為憂慮的副產品,我們的過去和記錄著這過去的體內的損傷又決定著我們的未來。對阿爾貝蒂娜來說尤其如此,我愛的人不一定必須是她這一點,即使不存在類似的愛情也已記錄在我對她的愛情史里了,即是說已記錄在我對她和她那些女朋友的愛情史里。因為這種愛情與我對希爾貝特的愛並不相同,它是建立在好幾個少女平分秋色的基礎之上的。我之所以和她的女友們相處甚篤,可能是因為有了她,也可能因為我感到她那些女友和她有些相似之處。總而言之,長期以來我完全可能是在她們當中猶豫不決,我從這位選到那位,當我自以為偏愛這一位時,只要那一位讓我在約會中久候,拒絕和我見面,我必九*九*藏*書定會對那一位產生愛情。有好多次都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安德烈要去巴爾貝克看望我,如果說為了不顯得我依戀她我事前已準備好對她撒謊說:「唉!您如果早幾天來該多好!如今我已愛上了另一個姑娘,不過這不要緊,您還是能使我得到安慰的。」那是因為在安德烈來看我之前,阿爾貝蒂娜已經對我失了信,我的心跳個不停,我以為我永遠也不會看見她了,這說明我愛的是阿爾貝蒂娜。安德烈來到時,我確實對她說了這些(在得知阿爾貝蒂娜認識凡德伊小姐時,我在巴黎也對她說過),她可能以為這是故意說出來的毫不真誠的話,如果我前一天和阿爾貝蒂娜過得很幸福,我倒也的確可能用她所說的那種不真誠的口氣對她說:「唉!您早點來該多好,如今我已愛上另一個姑娘了。」當我得知阿爾貝蒂娜認識凡德伊小姐時,阿爾貝蒂娜便取代了安德烈這時的位置。愛情總是交替發生的,因此,在同一時間里無論如何也只能愛一個人。不過以往也曾經發生過我幾乎同時和那些少女中的兩位鬧翻的情況。首先採取主動的姑娘會使我恢復平靜,而另一位如果繼續與我不和,我愛的倒可能是她,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最終與之結合的人就不是前面那一位採取主動的姑娘,因為她能夠撫慰我——儘管不是有效地——遭受的後面這位姑娘的無情對待,這無情的姑娘如果再不回到我的身邊,我最終是會把她遺忘的。然而也發生過這樣的情況,我滿以為她倆起碼有一位會回到我的身邊,可是在一段時間里卻沒有一個人回來。我為此備受憂慮的煎熬,我的愛也成倍地增長了,我準備一有機會便終止對可能回到我身邊的姑娘的愛,可是我又同時為這兩個少女而痛苦萬分。到了一定年紀的人就是這種命,而且這種命運很可能早期降臨,那時比起你被拋棄來,一個活生生的人倒更可能促使你減少痴情,因為在你被遺棄時,對方已面目不清,此人的靈魂也已不存在了,到頭來關於此人你便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近期對他的莫名其妙的偏愛:為了不再痛苦你很可能需要此人讓你說:「您接待我嗎?」弗朗索瓦絲告訴我「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那天,我和阿爾貝蒂娜的分離彷彿成了我那麼多次和別人分離的淡化了的象徵。因為往往必須在分離的日子到來時我們才可能發現我們是在相愛,甚至才可能真變得在相愛。而那些支配著我們又使我們盲目相信的實情,那些令人痛苦而又無法逃避的實情,我們感情的真相,命運的真相,有多少次我們不知不覺而又不情願地用我們自以為是謊言的話語將它們說了出來,然而事變的結局又在事後證明了這些話具有預言的價值。我清楚地記得我們倆說過的一些話,當時我們並不清楚它們內涵的真實性,我們在說話時甚至相信自己在演戲,與話語所包容的我們並不清楚的內涵相比,話語的虛假性並不重要,也引不起人們的興趣,它僅僅局限在我們那可憐的不真誠的範圍之內。謊言和謬誤都存在於我們看不見的深刻的現實之下,而真相卻在其上,有我們性格中的真相,這種我們無法把握其本質規律的真相需要「時間」方能得到揭示,我們命運的真相也是如此。在巴爾貝克,我對她說:「我看見您次數越多,我就越愛您(而正是時刻耳鬢廝磨的親密感以嫉妒的形式促使我如此依戀於她的),我覺得我可能對您的頭腦有所裨益。」我在巴黎說:「盡量小心些。您想想,萬一您出了事故,我會受不了的(而她卻說:「我可能會出事」)。」我說這些話時滿以為自己在說謊。在巴黎時,一天晚上我裝出想離開她的樣子對她說:「讓我再看看您,因為要不了多久我再也看不見您了,而且永遠也看不見了。」她呢,就在這天晚上她看看自己周圍說:「真難想象我再也看不見這個房間了,還有這些書,這架鋼琴,這住宅里的一切,我真無法相信,但這卻是事實。」末了是她最近寫的那幾封信,她寫道(也許一邊寫一邊自言自語「我這是在裝假」):「我給您留下我個人最美好的。」(如今她的聰慧、她的善良和美貌不是果然交給了我忠實有力的可惜又是不牢靠的記憶了嗎?)還有:「這一刻,這因暮色蒼茫和我們即將離別而顯得格外黯然神傷的一刻,只有在我的腦海已被深深的夜色籠罩時才會從我的腦海里消失。」(這句話寫在她的腦海果然被深深的夜色籠罩的前夕,那天,在她腦海里倏忽即逝但又被憂慮分割到無限小的閃光里,她也許清楚地看到了我們最後那次散步,人在一切都拋棄了他時會給自己建立一種信念,有如無神論者在戰場上變成了基督徒,她當時也許在向那位她經常詛咒而又十分尊敬的朋友求救,這位朋友自己——因為所有的宗教都大同小異——也殘酷地盼望她有認識自己的一天,盼望她臨終時向他敞開胸懷,向他懺悔,在他心上死去)
即使她當時來得及認識自己,我倆也只能在幸福已不可能實現或者正因為幸福已不可能實現時才會雙雙明白我們幸福之所在,明白我們應當作些什麼,而且明白這一切我們都做不到了,之所以做不到,或因為我們在可能做這些事情時把事情延誤了,或由於這些事情只有被投進想象中的空泛理想而且從有生命的環境的淹沒中掙脫出來,從那使一切變得累贅而醜陋的淹沒中掙脫出來時才可能獲得強大的魅力並且顯得容易實現,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為之呢?人會死的想法比死更為殘酷,但這種想法又不如知道另一個人已死的想法那麼殘酷,人會死的想法也不如這樣的事實殘酷: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現實吞沒之後,現實的一切復歸於平靜,甚至在吞沒處見不到一絲波動,而那被吞沒的人卻已被排除在這現實之外了,在這樣的現實里希望已不復存在,知覺也已泯滅,而且很難從這個現實再回溯到「被吞沒的人曾經生活過」這樣的概念,而在回顧他生前歷歷在目的往事時,也同樣難於想象這樣的人竟會和毫無實感的形象相聯繫,會和人們讀過的小說人物的往事相聯繫。
德·康布爾梅夫人有理由認為埃爾斯蒂爾的精神魅力更大些。然而我們並不能以同樣的方式去判斷一個和別人一樣在我們自身以外而且只在我們思想的邊緣著了色的人的精神魅力以及另外一種人的精神魅力,這種人在某些事故之後定錯了位置,最後竟頑強地固定在我們自己的體內,致使我們自問此人在過去的某一天是否在某個海邊小火車的走廊里注視過一個女人,而且在這樣自問時我們體會到的痛苦與外科醫生在我們心臟里取子彈時感到的痛苦如出一轍。一個普通的羊角麵包,只要我們吃它,它就比路易十五吃的雪、小兔和山鶉更使我們感到快活,我們躺在山上時,離我們幾厘米遠的眼前的一根簌簌顫動的小草的草尖可以遮住幾里以外的山峰的令人眩暈的尖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