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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出現在我眼前的阿爾貝蒂娜偕灰衣女人經過小巷去淋浴場的情景,我終於對她過去這段經歷有了一鱗半爪的了解,這段經歷比起我在我記憶里或在阿爾貝蒂娜的眼神里看到的令我觳觫的經歷,其神秘和可怕的程度似乎毫不遜色。換了我以外的任何人恐怕都會認為這些零碎的情節毫無意義,阿爾貝蒂娜既然死了,我也就不可能讓她親自駁回這些情節,而這種無能為力幾乎就等於某種可能性了。不過這些情節即使確鑿無誤,即使她自己也已供認不諱,阿爾貝蒂娜的錯誤(無論她出於良知認為那些事無辜抑或應當受到譴責,也無論她出於淫慾認為那些事趣味無窮抑或平淡乏味)恐怕很可能不會使她像我一樣感到無法表達的極度憎惡。我自己呢,藉助我和女人的戀愛經歷,儘管這些女人對阿爾貝蒂娜來說不一定是一回事,我也能夠多少猜出一些她的感受。的確,一想到她像我過去那樣慾壑難填,像我過去對她說謊那樣對我謊話連篇,一想到她為這個或那個少女憂心忡忡,像我為斯代馬里亞夫人破費,為另外許多人破費,為我在郊野遇到的農家女破費一樣為那些少女破費,一想到這些我已開始感到苦惱了。是的,我以往的慾念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幫助我理解她的慾念;這種慾念越強烈,它們引發的苦痛便越酷烈,想到這點已經是一種巨大的痛楚了;就好比這些慾念以相同的係數在感覺的代數式里重新出現,不過不是加號而是減號。然而就阿爾貝蒂娜而言,根據我本人所能作出的判斷,她無論以多大的毅力對我隱瞞她的錯誤——我以此猜測她一定自以為有過失或者害怕使我難受——由於她是在閃爍著慾念的想象力的亮光里任意鑄成她的錯誤的,這些錯誤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和生活里其他的東西同樣性質的東西了,成了她沒有勇氣拒絕的樂趣,成了她竭力隱瞞以避免在我這裏引起的苦痛,然而樂趣也好苦痛也好它們都可以列入生活里其他的樂趣和苦痛之中。不過對我來說,阿爾貝蒂娜去淋浴場而且準備給小費的畫面是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在我自己無法構思這樣的畫面的情況下自外而來的,我是從埃梅的信里得知的。
我那想探究阿爾貝蒂娜做過些什麼的妒性十足的好奇心是無邊無際的。我收買過好多女人,她們卻沒有向我提供任何消息。這種好奇心之所以如此恆久不衰,是因為對我們來說人並不可能倏忽死去,他仍舊沐浴在某種生命的光暈里,這和真正的永生毫不相干,但這種光暈卻會使死者繼續佔據我們的思想,就像他在世時一樣,他彷彿出門旅行了。這是一種無神論式的生命不滅。與此相反,愛情如果已經停止了,在引起好奇心的人離開人世之前這種好奇心就會泯滅。因此我從沒有設法去打聽某個晚上希爾貝特究竟和誰在香榭麗舍大道散步。不過我清楚感到這類好奇心都是一個模式,它們本身並沒有什麼價值,也不可能維持很久。然而我仍舊甘願犧牲一切以令我痛苦的方式去滿足這些曇花一現的好奇心,儘管我事先已經明白,阿爾貝蒂娜之死|逼使我與她分離同我和希爾貝特甘心情願分離一樣,最終會使我把她淡忘。正是這些考慮促使我派埃梅去了巴爾貝克,因為我感覺到他可以實地調查出許多事情來。
發現外界的現實和內心的感情都是怎樣一種能引起萬千猜測的陌生事物,這是嫉妒心的能耐之一。我們總以為我們對事物和對人的思想都了如指掌,唯一的理由是我們並不關心這些事。然而當我們像那些好嫉妒的人一樣產生了解它們的願望時,便會發現一個什麼都無法看清的令人眩暈的萬花筒,阿爾貝蒂娜是否欺騙了我。和誰,在哪幢住宅,在哪一天,哪天她對我說了什麼事,哪天我記起來我日間說了這件事或那件事,這一切我都一無所知。她對我的感情如何,這些感情是出自對物質利益的考慮抑或出自愛,對此我更是不甚了了。我會猛然憶起某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比如,阿爾貝蒂娜想去聖馬丁,說她對這個地名感興趣,也許無非是因為她認識那裡的某個農家女。不過埃梅把淋浴場女侍告訴他的這件事通報我也無妨,因為阿爾貝蒂娜永遠也不會知道他通報了我,在我對她的愛情里,我什麼都想知道的需求總是被我想向她顯示我什麼都知道的需求所壓倒;這雖然消除了我倆不同的幻覺之間的分界線,卻從沒有取得她更愛我的結果,倒是恰恰相反。然而自她去世以後,第二種需求和第一種需求所取得的結果合二為一了:我以同樣快的速度想象出一場我希望向她通報我所了解之事的談話和一場我想向她打聽我不了解之事的談話;即是說我看見她待在我身邊,聽見她親切地回答我,看見她的雙頰又變得豐|滿了,眼睛也失去了狡黠的光而變得哀傷了,也就是說我還愛著她而且在孤獨和絕望中我已忘記了我瘋狂的嫉妒之情。永遠也不可能告訴她我所了解的事而且永遠不可能把我們的關係建立在我剛發現的真相的基礎之上(我之所以能發現恐怕只是因為她已經死了),這令人痛心的不可能之謎以它的哀傷取代了阿爾貝蒂娜的行為的更令人痛心的謎。怎麼?我那麼希望阿爾貝蒂娜知道我已了解淋浴場的故事,這阿爾貝蒂娜卻不復存在了!我們需要思考死時,卻除了生以外什麼也不可能去考慮,這又是我們面臨的不可能性的結果之一。阿爾貝蒂娜沒了;然而對我來說,她仍舊是向我隱瞞她在巴爾貝克和一些女人幽會的人,仍舊是自以為已成功地讓我對那些事一無所知的人。當我們在思考我們死後發生的事情時,我們此時的錯覺不是仍然會使我們想到活著的我們自己嗎?說來說去為一個去世的女人不知道我們已了解她六年前的所作所為而read.99csw.com遺憾,這是不是比我們希望一個世紀以後我們死了還受到公眾好評滑稽得多呢?即使第二種假設比第一種有更多的實際依據,我這馬後炮式的嫉妒心引起的遺憾卻仍然和那些熱衷於身後榮耀的人的錯誤看法如出一轍。不過如果從我和阿爾貝蒂娜的分離中得出的莊嚴的最後印象暫時取代了我對她那些錯誤的考慮,這印象也只能賦予這些錯誤以無法挽回的性質從而使它們變得更加嚴重。我看見自己在生活中那樣不知所措就好像我獨自站在無邊無際的海灘上,無論我走向何方都永遠不能與她相遇。
「我沒有早一些給先生寫信,請先生原諒。先生委託我看望的人有兩天不在,我希望回報先生對我的信任,所以不願意空手而歸,我剛才終於和這個人交談了,她還清楚記得(阿小姐)
「先生,
阿爾貝蒂娜和灰衣女人有意地悄悄去淋浴場這件事無疑使我看出了她們定下的約會以及她們去淋浴場某個單間里做|愛的習慣,這種經歷意味著墮落,意味著一種巧加掩蓋妥為安排的雙重生活,這些畫面給我帶來了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可怕消息,因此立即引起了我肉體上的痛苦,而且從此以後這些畫面與我的痛苦再也分不開了。然而我的苦痛又會立即反過來影響這些畫面;一個客觀事實,一個圖景總是根據接觸它的人的內心狀態而有所不同。苦痛可以像酩酊大醉一樣強有力地改變現實。灰衣女人、小費、淋浴、阿爾貝蒂娜與灰衣女人有意前去的那條小巷,這些畫面一經與苦痛結合便立即被苦痛改變成與它們可能給別的人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的東西:管窺某種充滿謊言和過失的生活的手段,而我過去卻從來未想到會有這樣的生活;我的痛苦立即使這些畫面變質了,我在普照人間景象的亮光里是看不見這些畫面的,這是另一個世界的畫面片段,它們屬於一個陌生而可詛咒的世界,它們是「地獄」的景觀。「地獄」就是整個巴爾貝克,整個鄰近巴爾貝克的地方,埃梅的信上說,阿爾貝蒂娜常從那些地方把比她年幼的小姑娘帶到淋浴場。從前我曾想象巴爾貝克有一個謎,等我去那裡生活時這個謎便消失了,在我認識了阿爾貝蒂娜之後,我又曾希望重新把握這個謎,因為當我看見她走過海灘時,當我發瘋似的唯願她不是一個貞潔的少女時,我想她也許能夠體現這個謎,如今這個謎又怎樣令人憎惡地滲透了與巴爾貝克有關的一切啊!車站的名字,阿波隆維爾……當年我在晚間從維爾迪蘭家回去時,一聽見這些名字我就感到它們是那麼親切,那麼使人安心;如今一想到阿爾貝蒂娜曾停留在某個車站,曾從一個站漫步到另一個站,而且可能常常騎車到第三個站,這些站名便使我產生極大的憂慮,這種憂慮比我第一次看見這些車站時感到的憂慮更為強烈,那次我同外祖母在到達我還沒有去過的巴爾貝克之前,我看見這些車站就像地方投資的小鐵路那樣亂作一團。
要想明白這些話使我震動到什麼程度,就必須回過頭想想我提出的有關阿爾貝蒂娜的問題並非次要的,無所謂的問題,並非雞毛蒜皮的問題,並非我們實際上經常互相詢問的有關我們以外的所有的問題,像這樣互相詢問我們可以在思想不受影響的情況下去痛苦、謊言、罪惡和死亡當中漫步。不,那是有關阿爾貝蒂娜的最本質的問題:她究竟是什麼人?她想了些什麼?她愛好什麼?她對我撒過謊嗎?我與她的共同生活是否和斯萬與奧黛特的共同生活同樣可悲?埃梅的回答儘管不是一般性的而是對個別問題的回答——正因為如此——這回答所觸及的才真正是阿爾貝蒂娜和我內心最深處的東西。
有時我想象我們聚會的地點並不很遠,並不是在另一個世界。當年我認識希爾貝特只為了和她去香榭麗舍遊玩,晚上在家時我曾想象我即將收到她的信,她在信中會向我表白愛情,我還曾想象她即將走進我的家,如今一種同樣強烈的願望也和那次一樣不顧妨礙它的物質規律(那次是和希爾貝特,我的願望歸根結底還是沒有錯,因為最後還是它勝利了),又使我想象我即將收到阿爾貝蒂娜的短簡,她在短簡里會告訴我她騎馬時的確出過一次事故,不過出於某些浪漫的原因(總之,一些被認為早已死了的人也曾遇到過這類情況),她不願意讓我知道她已康復,如今她後悔了,要求回來同我一起生活而且同我白頭偕老。我還——我同時在讓自己明白一些似乎很通情達理的人也會幹出些什麼樣甜蜜蜜的蠢事——感到對她死亡的深信不疑和對看見她走進來所抱的從未泯滅的希望同時在我身上並存著。
阿爾貝蒂娜在巴爾貝克告訴我她對凡德伊小姐的友情時我確曾苦惱不堪。然而那時還有阿爾貝蒂娜在我跟前安慰我。後來由於我過於渴求了解阿爾貝蒂娜的行為,我達到了讓她離開我家的目的,當弗朗索瓦絲通報我她已離去而只剩下我自己獨處時,我卻經受了更劇烈的痛苦。不過,當時我熱愛的阿爾貝蒂娜起碼還留在我的心裏。如今,我在她身上——這是對我過分好奇的懲罰,出乎我的預料,連她的死也未能使這種好奇心泯滅——看到的已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少女了,前一個阿爾貝蒂娜是那樣柔情似水地使我安心並向我保證說她從未領略過這種快樂,這一個阿爾貝蒂娜卻謊話連篇百般欺瞞,在她重新獲得自由的狂喜中竟去品嘗這種快樂甚至達到痴狂的程度,她竟在日出時去盧瓦爾河邊與那洗衣女幽會而且啃著她說:「你簡直讓我快活瘋了。」的確是一個截然不同的阿爾貝蒂娜,截然不同這個詞不僅指我們所理解的關係到別人的那種含義。如果別人與我們原來認為的截然不同,由於這種不同沒有深深觸動我們,而且直覺的鐘擺所能造成的外向振蕩又僅僅與它的內向振蕩相等,因此我們看到的這種截然不同只是這些人的表面現象。從前我在得知一個女人喜好女色時,我並沒有感覺她因此就成了另一個女人,成了特殊類型的女人。然而在這件事牽涉到你所愛的女人時,為了擺脫一想及此種可能性便感到的痛苦,你會千方百計去了解她的所作所為,而且想知道她干這些事情時有什麼感覺,她對這些行為有什麼想法;於是,你會越跌越深,痛苦至深時你便會觸到事情的神秘之處,觸到問題的實質。我為我的好奇心已苦惱到至深之處,已痛苦到五內俱焚的程度,這痛苦已大大超過了由懼怕喪失生命而感到的苦惱,而我這種好奇心又是靠我全部的智慧和無意識的力量來支撐的;因此我如今將我打聽到的有關阿爾貝蒂娜的全部情況都投射到她自己的心靈深處去了。而她有邪惡行為這個事實帶給我的深入骨髓的巨大痛苦又在後來為我做了最後一件好事。與我使外祖母受到的傷害一樣,阿爾貝蒂娜對我的傷害也成了我與她之間最後的聯繫,這種聯繫甚至在我對她的記憶消失之後還存在,因為有了物質的東西所具有的那種能量守恆規律,痛苦甚至可以不需要記憶的忠告:比如一個人已經忘記了在月光下的森林度過的美好夜晚,卻還在為月夜裡患下的感冒而感到難受。九九藏書
我在想象里前往天上去尋覓阿爾貝蒂娜,像這樣的夜晚我從前也和她共同遙望過同樣的天空;我竭力使我的愛升騰到她喜愛的月光那邊,升騰到她的身邊,給不能繼續生存下去的她帶去安慰,向如此遙遠的人兒奉獻的愛就好比宗教,我的相思也像祈禱一般朝她飛升而去。人的願望是非常強烈的,願望又會產生信仰,我曾相信阿爾貝蒂娜不會出走,因為這是我的願望;我希望她不死,便相信她沒有死;我閱讀起轉桌上的書籍來,我開始相信靈魂不滅是可能的。然而光靈魂不滅並不能使我滿足。我還必須在我死後尋找到有形有靈的她,就好像永恆已變成了和生命相似的東西似的。我說「和生命相似」是什麼意思?我的要求更高。我希望死神永遠也別剝奪我的歡樂,然而並不只是死神在剝奪我們的歡樂。沒有死神這些歡樂也會逐漸減弱。在往日的習慣和新的好奇心作用下,這些歡樂已在開始減弱了。而且在生活中,阿爾貝蒂娜即使在身體方面也可能會逐漸發生變化,我也會日復一日地去適應這些變化。然而我現在還只能回憶起她的某些瞬間,因此我非常希望能在回憶中重新看見她即使在世也不可能復得的樣子;我希望在回憶中看見的其實是一種奇迹,因為這奇迹能夠補償記憶力的天然而專橫的局限,這種奇迹是不可能來自過去的。不過我是以古代神學家的天真去想象這栩栩如生的女人的,我想象她對我作出了解釋,不是她可能作出的解釋,而是新近的矛盾使她在生前總是拒絕對我作出的解釋。這樣,她的死既然是某種夢幻一般的東西,我對她的愛也就彷彿成了她意想不到的幸福;對她的死亡我只考慮那是合適而理想的結局,這結局可以使一切變得簡單而且得到妥善的解決。
我的懷疑!唉,我原以為看不見阿爾貝蒂娜於我是一件無所謂乃至愜意的事,直到她出走時我才發現自己的錯誤。直到她去世時我才明白我以為自己有時盼望她死而且設想她的死會使我得到解脫那是怎樣的錯覺。同樣,我在收到埃梅的信時才明白,我之所以一直沒有為懷疑阿爾貝蒂娜的德行而痛苦萬分,是因為實際上那根本算不上是懷疑。我的幸福,我的生活要求阿爾貝蒂娜貞潔嫻淑,於是我就說一不二地肯定她是貞潔嫻淑的。帶著這種預防性的信念,我就可以毫無危險地聽任我的思想去和各種假設瞎折騰了,在我的思想里這些假設有鼻子有眼但我並不相信它們。我對自己說「她也許愛好女色」,就像人們說「我今晚可能會死去」一樣;他們說是說了,但自己都不相信,他們還在為明天盤算呢。我錯誤地認為自己對阿爾貝蒂娜是否愛好女色毫無把握,因此算在她賬上的錯誤事實除了我自己經常預料到的都不可能帶給我別的什麼,這說明為什麼在看到埃梅的信里提到的那些畫面,那些對別人來說毫無意義的畫面時,我感到一種始料未及的痛苦,一種我迄今未曾感受過的最酷烈的痛苦,這種痛苦結合那些畫面,結合,唉!阿爾貝蒂娜本人的形象,形成了一種化學里叫作沉澱的現象,其中一切都是不可分的,我用純屬習慣的方式從其中分離出來的埃梅的信卻又不能使我得到任何概念,因為信中的每一個字一出現便立即被它引起的苦痛改變了,永遠染上了信件引起的苦痛的色彩。
被她否認但她又確實有過的這種嗜好,我並非通過冷靜的推理髮現的,而是在讀到「你簡直讓我快活瘋了」這句話時感到的火一般灼人的痛苦中發現的,而這火一般灼人的苦痛又使這句話顯出了某種特質,這種嗜好豐富了阿爾貝蒂娜本人的形象,有如拖在身後的新貝殼給寄居蟹添色一般,不僅如此,這種嗜好還像一粒鹽接觸另一粒鹽一樣改變了另一粒鹽的顏色,而且還通過某種沉澱作用改變了這另一粒鹽的物質。那年輕的洗衣女一定對她的女友們說過:「你們想想,我真無法相信,唉,那位小姐也和咱們一樣呢。」對我來說這不僅僅是她們始料未及卻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看到的邪惡,而且是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新發現,我發現她原來是另一個人,一個和這些洗衣女一樣的人,和她們說一樣的話,這一切使她變成了別人的同類,卻使我感到她更加陌生,這說明我所佔有的,我捧在心上的,只是她身上很小的一部分,而其餘的部分卻在盡量擴展,一直擴展到不僅成了異常神秘而重要的東西,即個人的慾念,而且成了她和其他人共有的東西,這一部分她卻總對我隱瞞起來,使我沾不了邊,有如一個女人向我隱瞞她屬於敵對的國度而且她是間諜,甚至比間諜包藏更大的禍心,因為間諜無非謊報國籍,而阿爾貝蒂娜卻在最深刻的人性上進行欺騙,她隱瞞了她不屬於一般人的範疇,她屬於混雜於人類的一個奇異的人種,這人種隱藏在人類之中卻又從不與之融合。我正好在埃爾斯蒂爾的兩幅畫里看見過灌木叢中的幾個裸體女人。在其中的一幅畫里,一個姑娘抬起一隻腳就像阿爾貝蒂娜將一隻腳伸給洗衣女時的動作一樣。在另一幅畫里這姑娘將另一個年輕女子往水裡推而被推的姑娘又快活地反抗著,她抬起大腿,她的腳剛剛浸進藍色的水裡。我現在回憶起來這姑娘抬起大腿從膝部往下彎曲而形成的天鵝脖頸一般的曲線和阿爾貝蒂娜睡在我身邊時大腿下部彎成的曲線一模一樣,我當時常常想告訴她她使我想起了這兩幅畫,然而為了避免使她想起裸體女人的形象我並沒有告訴她。這時我又彷彿看見她待在洗衣女和她那些女朋友身邊,再一次組成了我在巴爾貝克坐在阿爾貝蒂娜的女友當中時百看不厭的那幅女兒圖。倘若我是專門喜好此種美色的人,我會承認阿爾貝蒂娜組成的畫面比前述那一幅畫動人千百倍,因為組成那幅畫的是些裸體的女仙塑像,它們就像雕塑大師們分散在凡爾賽宮的樹林或水池裡的雕塑,任憑水波撫摸洗滌磨光。這時,我看見她還是一個在海邊坐在洗衣女身邊的少女,這形象遠比她在巴爾貝克給我留下的印象更深:她們像大理石雕像般光著身子,在一團團的熱氣里,在草木叢中像水上淺浮雕一般浸泡在水裡。在回想她躺在我床上的姿態時,我覺得我看見了她那彎曲的大腿,我看見這大腿了,那儼然是一隻天鵝脖子,它在尋找旁邊那個少女的嘴唇。這時我連大腿也看不見了,眼前只有那隻天鵝放肆的脖子,酷似一幅使人震撼的習作里的天鵝,它正在尋找一個處於女性歡樂的特殊激奮狀態中的勒達的嘴,因為畫上只有一隻天鵝,她顯得更孤單了,這就像人們在電話里發現對方的聲音有變化但又聽不清楚,因為不能從聲音分辨出他的臉孔,而人的臉孔是可以體現感情的。在這幅習作里,歡樂並沒有體現在引起畫家靈感卻沒有在畫上出現的女人身上,這女人已被一隻一動不動的天鵝代替了,歡樂集中在感到歡樂的那一個女人身上。有時我的心會和我的記憶中斷聯繫。阿爾貝蒂娜和洗衣女的所作所為幾乎以代數的方式在我心裏縮減到再也沒有什麼意義的程度;然而這切斷的記憶之流又會以每小時成百次的速度重新恢復起來,於是我的心又被地獄之火毫不憐惜地燒灼開了,這時我便看見我的嫉妒心使阿爾貝蒂娜復活了,重又變得栩栩如生的她在洗衣少女的愛撫下顯得不大自然,她對小姑娘說:「你簡直讓我快活瘋了。」read•99csw•com
倘若阿爾貝蒂娜知道隨後發生的事,她也許會留在我的身邊。不過這就等於說一旦她能看見她自己離開人世,她一定更願意留在我的身邊繼續活下去。就憑這種假設所包含的矛盾本身,提出這種假設就是荒謬的。而且這種假設也並非毫無害處,因為一想象阿爾貝蒂娜如果知道這一切,如果在她反思時她明白了這一切她會多麼高興回到我的身邊,我就彷彿看見了她,我就想擁抱她,可惜這已不可能了,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她死了。
「我再也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奉告了,」云云。
「起初那小洗衣女什麼也不願對我說,她保證說阿爾貝蒂娜小姐除了捏她的手臂沒幹過別的。為了讓她說出來我帶她去吃晚飯,請她喝了酒。於是她對我講了阿爾貝蒂娜小姐去洗海水澡時常在海邊碰見她的事;阿爾貝蒂娜小姐習慣一大早起床就去洗澡,而且照慣例總在海邊的一個去處把她找到,那裡樹木茂密誰也瞧不見誰,再說在這樣的時刻誰也不會去看誰。後來洗衣姑娘把她的女朋友們也帶到那裡去洗澡,後來,那裡天氣已經變得很熱了,甚至在樹蔭下太陽也很烤人,她們便去草叢裡互相擦乾身子,相互撫摸,挑逗,玩耍。洗衣小姑娘承認她很喜歡和她的年輕女友們逗樂,她見阿爾貝蒂娜小姐貼著她的身體搓揉時還穿著浴衣便要她把浴衣脫了,洗衣女便用舌頭沿著她的脖子和手臂舔呀舔,她甚至舔了阿爾貝蒂娜小姐伸過去的腳掌。洗衣女也把衣服脫了,她們還在水裡追逐嬉戲;這天晚上她就對我講了這些。不過為了忠實執行您的命令,為了不惜一切使您高興,我還把小洗衣女帶回去和我睡了覺。她問我想不想讓她再做一遍阿爾貝蒂娜小姐脫了浴衣后她做過的事。她還對我說:『您真該看看她怎樣地動來動去,這位千金小姐,她對我說:(啊!您簡直讓我快活瘋了!)她渾身酥軟,禁不住啃起我來。』我還看見了這洗衣姑娘手臂上的痕迹。我也能體會阿爾貝蒂娜小姐的快活,因為這小傢伙實在太乖巧了。」
埃梅去尼斯住在邦當夫人的別墅附近;他認識了一個女僕和一個阿爾貝蒂娜常去租一整天汽車的汽車租賃人。這些人什麼也不曾注意。在第二封信里,埃梅告訴我他已從一個城裡的洗衣女那裡打聽到在她給阿爾貝蒂娜送衣服時阿爾貝蒂娜捏她手臂的方式很特別。「不過,」信上說,「這位小姐並沒有對她做別的事。」九九藏書我把埃梅的旅費寄去,這筆錢也算付了他的信引起的痛苦的費用,與此同時我卻在竭盡努力醫治我的苦惱,我對自己說那個動作不過是一種親熱的表示,並不能證明有什麼邪惡的慾念,這時我又收到埃梅的一封電報:「打聽到最值得注意的情況。給先生弄到大量消息。信即到。」第二天我果然收到了一封信,光看信封我就簌簌地顫抖起來;我認出那是埃梅的信,因為每個人,甚至地位最卑微的人都管轄著一些熟悉的小生物,它們是活生生的但又彷彿發僵地躺在紙上,那就是每個人特有的字體。
我還沒有得到埃梅的消息,他恐怕已經到達巴爾貝克了。我的調查內容無疑是次要的而且內容的選擇也有很大的隨意性。如果阿爾貝蒂娜過去的生活的確應該受到譴責,這樣的生活一定會有格外重要的內容,只不過出於偶然的原因我沒有能像那次抓住有關晨衣的談話和阿爾貝蒂娜臉紅的跡象一樣去琢磨這些內容罷了。準確地說這些事於我並不存在,因為我並沒有親眼看見過。我特彆強調那一天而且幾年以後又竭力回顧那一天,這純粹是隨心所欲的做法。如果說阿爾貝蒂娜喜好女人,那麼她一生中這天以外的好幾千個日子如何度過我既然都不知道,對我來說了解這些日子也應該是饒有興趣的;我就應該打發埃梅去巴爾貝克別的許多地方,去巴爾貝克以外的許多城市。然而正因為我並不清楚她如何度過了這些日子,這些日子也就不曾在我的想象里再現過,它們在我的想象里根本就不存在。對我來說所有的人和事只有個別存在於我的想象里才算存在。如果還有千萬個相同的人和事,在我眼裡這個別存在的就變成很有代表性的了。如果說在對阿爾貝蒂娜的懷疑方面我早就想知道淋浴是怎麼回事,同樣在她對女人的性|欲方面,儘管我知道有大量的少女和女僕與她們大同小異而且我也完全可能無意間聽到別人議論她們,我還是願意了解曾個別存在於我想象中的那兩個——因為聖盧向我談到的是她們——即去過妓院的姑娘和普特布斯夫人的女僕。正如聖盧所說,我的健康情況,我的猶豫不決,我的拖拉作風使我難於實現任何該做的事,使我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推遲澄清某些疑慮而且推遲實現某些願望。不過這些事情仍舊存留在我的記憶里,我給自己許願一定要了解其中的真相,因為只有這些事縈繞在我的心間(其他的事在我印象里是無形的,不存在的),還因為我從現實中偶然選中這些事情,這本身就構成一種保證,即正是通過這些事情我可以接觸到一點事實,接觸到一點令人垂涎三尺的真實生活情景。再說,只要有一個精心挑選的事實不就可以使實驗者得出一條普遍性的規律以揭示千百個類似事實的真相了嗎?阿爾貝蒂娜儘管還留在我的記憶里,由於她在世時只是一次一次出現在我的生活里,她在我記憶里便只留下了零零碎碎的時間概念,但這絲毫不妨礙我恢復她的統一的形象,使她成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希望作出總的判斷的正是對這活生生的人,我想知道她是否對我說過謊,她是否愛好女色,是否為了更自由地和她們會面她才離開了我。那淋浴場女侍說的話也許會使我一勞永逸地了結對阿爾貝蒂娜不良習慣的懷疑。
幸好我及時在我的記憶里找到了——因為在一片雜亂無章里事物總是五花八門的,這幾樣危險,那幾樣有益,其中連回憶也只能一個一個地現出清晰的輪廓——發現了我外祖母的一句話,有如工人發現了有助於他要做的活計的物件。在談到淋浴場女侍告訴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一個不太可能的故事時,外祖母對我說:「這個女人恐怕得了撒謊症。」這件往事大大幫助了我。淋浴場女侍告訴埃梅的事有什麼意義呢?更重要的是她當時根本什麼也沒有看見。誰都可能和一些女友一道去淋浴卻什麼壞念頭都沒有。那個女侍把小費說多些也許是為了吹牛。有一次我就親耳聽見弗朗索瓦絲認定萊奧妮姨媽當著她弗朗索瓦絲的面說她「每月可以吃上一百萬」那樣的瘋話;還有一次她說看見我萊奧妮姨媽給了歐拉莉四張一千法郎的鈔票,而我認為一張折成四疊的五十法郎的鈔票都不大可能是真的。我就如此這般地探索下去,而且逐漸擺脫了我經過那麼多周折獲取到的令我痛苦萬分的確切消息,因為我總是處在渴望了解而又懼怕痛苦的矛盾之中。這一來我的愛應該可以復甦了,然後隨著我的愛情的復甦,與阿爾貝蒂娜離別的憂傷也緊接著復甦了,處在這憂傷的時刻我也許比前不久備受嫉妒心折磨時更為不幸。可是每當我想到巴爾貝克這種嫉妒心又會突然出現,原因是我彷彿突然重見了巴爾貝克飯廳的圖景(在此之前這圖景從來沒有使我難受過,我甚至認為這是我記憶中最不使我痛心的畫面之一),每天晚上,玻璃窗外總有一大群人擠在陰影里,就像擠在水族館里明亮的玻璃隔板前似的,他們瞧著裏面稀奇古怪的人們在亮光里走來走去,可是擁擠又使漁婦和平民姑娘摩肩接踵地碰撞著(我從未想到過這點)小有產者的小姐們,這些小姐對裏面的豪華十分嫉羡,那種在巴爾貝克還很新奇的奢侈,即使不是家境差起碼也是吝嗇的習慣和舊的傳統使她們的父母未敢效法,在這些小有產者小姐里幾乎每天晚上都肯定有阿爾貝蒂娜,當時我還不認識的她恐怕已經在那裡搜羅小女孩了,也許過一會便會找到一個女孩而且同她一起乘夜色去到沙灘或峭壁下某個荒廢的浴場更衣室。憂傷又緊接著攫住了我,我像聽見判決我流放似的聽見了電梯的響聲,電梯沒有在我這一層停下,直開到樓上去了。我望穿秋水卻永遠也見不到我那唯一的客人來訪了,她已經死了。儘管如此,每逢電梯停在我這一層時我的心仍然會狂跳起來,有一陣我曾想:這一切果然是夢該多好!這也許是她,她快按鈴了,她回來了,弗朗索瓦絲就要來通報我:「先生恐怕一輩子也猜不出誰來了。」說她怒髮衝冠不如說她膽戰心驚,因為她的迷信超過了她的報復心,她害怕活的阿爾貝蒂娜也read.99csw.com許遠不如她害怕她所謂的阿爾貝蒂娜的鬼魂。我試著什麼也不去想,便拿起一張報紙。然而閱讀那些沒有感受過真正痛苦的人寫的文章簡直讓我受不了。一個人在談到一首不值一提的歌時說:「真是催人淚下。」可是如果阿爾貝蒂娜還活在人世我倒會興高采烈地聽這首歌。另一個人,還是個大作家呢,在下火車時受到歡呼便宣稱這樣的表示是「令人難忘」的,換了我,倘若我此刻也看見這種表示,我恐怕一刻也不會想到是「令人難忘」的。第三個人保證說,如果政局不那麼糟糕,巴黎的生活會「美妙無比」,然而我完全清楚,即使沒有政治這兒的生活也只能使我感到難以忍受,如果我找回了阿爾貝蒂娜,即使政局糟糕,生活於我也是美滋滋的。狩獵專欄的編輯說(時值五月):「這段時間對真正的獵人來說實在令人頭疼,說得更確切些,真是災難性的,沒有什麼,絕對沒有什麼可獵。」「展覽」欄的編輯宣稱:「這樣組織展覽會使人感到萬分掃興,令人愁煞苦煞……」如果說由於我自己感覺敏銳,那些從未經歷真正幸福或不幸的人說的話便顯得既虛假又蒼白無力,與此相反,那些最無關緊要的一行一行,無論多麼風馬牛不相及,只要能和諾曼第或尼斯掛上鉤,只要能和溫泉浴場或伯爾瑪,和德·蓋爾芒特公主或愛情,或失蹤,或不忠實這些概念沾上邊,都會在我來不及轉過頭去的瞬間突然使阿爾貝蒂娜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於是我又會潸然淚下。而且我通常是無法去閱讀這些報紙的,因為翻開報紙這個簡單的動作本身就會使我同時想起阿爾貝蒂娜在世時我的類似的動作,而且想起她已離開人世;我根本沒有力量把這份報紙全部翻完便又把它扔下了。每一個印象都會引起同樣的然而又是傷痕纍纍的印象,因為阿爾貝蒂娜已經從這些印象里消失了,因為我永遠沒有勇氣堅持度過這些支離破碎的令我傷心的分分秒秒。甚至在她的身影逐漸停止出現在我的腦際卻又強有力地縈繞在我的心間時,如果我需要像她在世時一樣走進她的房間里去點燈,去坐在鋼琴前面,我也會突然心酸難忍。她彷彿分成了若干小小的家神,久久停留在蠟燭的火焰里、門的把手上、椅背上以及別的更無形的領域,這就像我在不眠之夜的感覺,或我喜歡的女人初次來訪時引起的躁動不安。儘管如此,我在一天里過目的或尚能憶起的寥寥幾句讀過的話仍然常常引起我強烈的嫉妒。這寥寥幾句毋須對我提供女人傷風敗俗的充分論據,只要重新喚起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密切相關的我舊有的印象便能達到目的。阿爾貝蒂娜的過失一旦移運到某些早已遺忘的時刻,由於我回顧她還活著的時刻的習慣並沒有衰退,她的過失便增添了某種更貼近,更揪心,更殘酷的意味。於是我再一次問自己那海濱浴場女侍揭露的事是否真會是假的。要想知道實情,最好打發埃梅去一趟尼斯,讓他去邦當夫人的別墅附近住上幾天。倘若阿爾貝蒂娜熱衷於女色,倘若她離開我是因為不願意更長久地被剝奪這種樂趣,她一旦得到自由,便一定會立即去那裡設法故伎重演而且會取得成功,假如她不認為去她熟悉的那個地方比在我家更方便,她肯定不會選擇去那裡躲避起來。阿爾貝蒂娜之死使我憂慮的心境改變如此之微小,這無疑是不足為怪的。一個人在他的情婦健在時,構成他所謂的愛情的相思大多來源於她不在身邊的時刻。因此人們老習慣於以不在身邊的人作為遐想的對象,儘管這個人只有幾小時不在,這不在場的人在這幾小時里也只屬於回憶。由此可見死亡並不會使事物有什麼大的改變。埃梅一回來,我就請他動身去了尼斯,這一來不僅根據我的思想活動,我的悲哀,我因聯想到某個遠而又遠的人的名字而產生的躁動不安,而且根據我全部的行動,我進行的調查,我為了解阿爾貝蒂娜的行動而花費的錢財,我可以說這一年裡我的整個生活都充溢著愛,充溢著我和她之間實際存在的戀情。而這一切活動的對象卻是一個死人。人們有時說,倘若某個人是一位藝術家而且往作品里注入了一部分自己,這個人身上的某些東西便可以在他死後猶存。從一種生物體內抽取出來又嫁接到另一種生物體內部的東西還能繼續維持生命,儘管被抽取生物的母體業已死亡,這也許出於同一個道理。
「據她說先生猜想的事完全是確實的。首先每次阿爾貝蒂娜小姐去浴池時都是這個女侍照顧的。阿小姐經常和一個比她年紀大的高個兒女人一起去淋浴,這高個兒女人總是穿一身灰色衣服,淋浴場女侍並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因常見她去那裡找一些少女所以認識她。不過自從她認識(阿小姐)后她再也不去注意其他的姑娘了。這個女人和阿小姐總是把洗澡間的門關上,在裏面待很久,而且穿灰衣服的女人起碼給和我說話的這個女人十法郎小費。就像這個女人對我說的,『您想如果她們只是隨便瞎浪費時間准不會給我十法郎小費。阿小姐有時還和一個黑皮膚的女人一道來,這個女人有一副長柄眼鏡。不過和(阿小姐)一道來得最多的是一些比她年輕的姑娘,尤其是一個有一頭紅棕色頭髮的姑娘。除了穿灰衣服的太太,阿小姐慣常帶來的人並不是來自巴爾貝克,恐怕常常是從遠方來的。她們從不一道走進來,不過阿小姐進來時總叫我把淋浴室的門開著,說她在等一個朋友。』可是和我說話的這個人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這個人無法對我說得更詳細了,因為她已記不大清楚,『過了這麼長時間這很容易理解。』再說這人也沒有設法去了解,因為她很謹慎,而且那樣對她有利,因為阿小姐讓她賺了很多錢。得知她死了時這人打心眼裡受到了觸動。這麼年輕就夭折的確對她和她的親屬都是很大的不幸。我等著先生的命令,不知我是否能離開巴爾貝克,我想我在那裡也得不到更多的東西了。我還要感謝先生讓我作這樣一次旅行,這次短促的旅行遇上的天氣再好不過了,所以格外愉快。今年海水浴季節可能很不錯。大家都希望先生在今年夏天來這裏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