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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我直到地久天長。』
我記得前一天母親去拜訪帕爾馬公主了,一則禁不住我幾個月來的一再請求,再則公主一直要她去,公主是從不訪親走友的,通常是人家預約去拜訪她。既然礙於社交禮儀她尊駕不便光臨舍下,她便執意要我母親去看她。母親回家后滿臉不高興:「我依了你的話真是失策,」她對我說,「帕爾馬公主只勉強跟我打了個招呼,隨即又繼續和那些夫人聊天去了,全然不理會我,過了十分鐘,我見她不和我說話便起身走了,她竟沒和我握手。我心裏很不痛快;不過我出來時在門口倒遇見了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她很和藹可親,對我談了你很久。你怎麼想得出在她面前說起阿爾貝蒂娜呢!她告訴我,你對她說這姑娘的死叫你悲痛欲絕(我確實對公爵夫人說過這話,不過簡直不記得了,而且我說此話時並未十分在意。然而最漫不經心的人往往特別留心我們無意中說出的話,這些話於我們很自然,卻激起他們極大的好奇)。我可再也不去帕爾馬公主家了,你叫我幹了件蠢事。」
第二天,也就是媽媽的會客日,安德烈來看我。她時間不多,因為還要去約希塞爾,她很想跟希塞爾一道吃晚飯。「我知道她有不少缺點,不過她畢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喜歡的人。」她對我說。她甚至好像有點惶惶不安,唯恐我提出要跟她們倆共進晚餐。她總是貪婪地想把朋友佔為己有,像我這樣一個過分了解她的第三者在場會妨礙她推心置腹,從而妨礙她體味與朋友在一起時的完美樂趣。
她也喜歡談談德·阿格里讓特親王和德·布雷奧代先生,但那是出於另一種原因。德·阿格里讓特親王的封號是從阿拉貢家族繼承得來的,但他們的領地在普瓦圖省,至於他的莊園,至少是當時他居住的莊園,那並不是他家的產業,而屬於他母親的前夫家,這個莊園坐落在馬丹維爾和蓋爾芒特之間,與兩地的距離幾乎相等。所以希爾貝特談到他和德·布雷奧代先生就像談鄉下鄰居,他們使她想起從前在那兒生活過的外省。實際上她的話里有一部分與事實不符,因為她是在巴黎通過莫萊伯爵夫人才認識布雷奧代先生的,雖然這位先生是她父親的老友。至於談論當松維爾近郊時給她的樂趣,那倒可能是她真正感受到的。對某些人來說,趕時髦好比美味飲料再加上點有益於健康的物質。比如希爾貝特對某位高雅的夫人感興趣,因為這位夫人有吸引人的藏書和納基埃的畫,而我這位舊時女友是不會到國立圖書館和盧浮宮去看這些畫的。我想象得出,在希爾貝特眼裡,當松維爾對德·阿格里讓特先生產生的吸引力比對薩士拉夫人或古比爾夫人產生的吸引力更大,儘管這兩位夫人離當松維爾更近。
心兒珍藏的紀念也有它的骨灰,
為了排遣布洛克的沉默給我帶來的惆悵,我又讀了一遍古比爾夫人的信;信很平淡。雖說貴族們的信函少不了某些應酬客套但是在開頭的「先生」和結尾的「致以崇高的敬意」這類套語之間,還能迸發出幾聲歡叫,幾聲讚歎,猶如幾束花兒逾過柵欄送出濃郁的香氣。而資產階級的習俗使書信連正文也越不出「您理應取得的成功」或至多是「您光輝的成就」之類的套子。那些忠實遵循所受教導的姑嫂們,一本正經地束在她們的胸衣里,一個個矜持而含蓄,要是在您不幸或高興的時刻給您寫了句「我最深切的思念」,她們便認為自己已披肝瀝膽了。「代母親致意」是最高級的問候用語,你很少能得到這種厚愛。除了古比爾夫人的信我還收到一封,署名薩尼隆,這名字於我是陌生的。字跡大眾化,語言頗有情趣。我無法弄清是誰寫來的,心裏很感遺憾。
他來這裏的第一個夜晚,
她來時我確實不在房間里;她等著我,我正要穿過小客廳去會她,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便知道還有別的來客。我因急於去見我房間里的安德烈,又不知道另一位來訪者是誰(此人顯然不認識安德烈,因為僕人把他安排在另一間屋子),便在小客廳門外聽了一會兒;我的客人在說話,他不是單獨一個人;他在對一個女人講話:「呵!我親愛的,那是在我心田裡!」他低吟道,引的是阿爾芒·西爾費斯特的詩句。「是的,你永遠是我的親愛的,儘管你曾那樣對待我:
別用手去觸摸那些神聖的遺骸。
次日,我收到兩封賀信,使我大為驚訝,一封是古比爾夫人寫來的,這位住在貢布雷的夫人,我已有多年沒見了,而且即便在貢布雷時,我和她說話也不到三次。原來,某個閱覽室給她寄了《費加羅》報。事情往往是這樣,當我們生活中發生了某件能引起一點反響的事,我們就會得到一些人的消息,這些人與我們的關係極為疏遠,給我們留下的回憶也已經很陳舊,因此他們距離我們似乎十分遙遠,尤其是從感情的深度來講。一位被您遺忘的中學同窗(雖然他有很多機會在您腦海中出現)突然給您音信,當然並不是不圖報償的。布洛克沒有給我寫信,我本來很希望知道他對我的文章的看法。他其實是讀過這篇文章的,而且後來向我承認他讀過,不過是由於一種反作用效應。事情是這樣的:幾年以後他自己也在《費加羅》上寫了文章,並立即想向我通報這件大事。過去被他視為特權的事現在降臨到他自己頭上,原先驅使他佯裝不知道我發表了文章的嫉妒心隨之煙消雲散,彷彿壓在心頭的重物被掀去了,於是他跟我談起我的文章,我想他是不會希望聽到我用同樣的方式談他那篇文章的。「我知道你也寫過一篇文章,」他說,「不過當時我認為還是不和你提起為好,深怕引起你不快,因為一個人不應該和朋友談他們遇到的丟面子的事,而在一種被稱為刺刀和聖水刷、five o'clock以及聖水缸的報紙上寫文章當然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他的性格沒變,文章倒不像以前那般矯揉造作了,正如有些作家,由寫象徵派的詩轉為寫連載小說后便脫離了浮華矯飾的風格。九九藏書
關於我在巴爾貝克兩度小住時遇到的那個喜愛體育的年輕人,維爾迪蘭夫婦的侄子,這裏必須提前附帶談一談。在安德烈來訪后不久(過一會兒我還要談到這次來訪),發生了幾件給人印象頗深的事。首先是這位年輕人與安德烈訂了婚並娶了她(也許是出於對阿爾貝蒂娜的懷念,我當時不知道他曾經愛過阿爾貝蒂娜),拉謝爾為此悲痛欲絕,他卻毫不理會。其時(亦即在我前面談到的那次造訪後幾個月)安德烈已不再說他是一個無恥之徒了,後來我發覺她以前之所以稱他無恥之徒正是因為她發瘋似的愛上了他,但又以為他不願意要她。還有一件事更令人震驚。這位青年推出了幾個獨幕喜劇,布景和服裝都是他設計的,這些短劇在當代藝術領域里引起的一場革命至少可以與俄羅斯芭蕾完成的革命相提並論。簡而言之,最有權威的評論家都認為他的作品了不起,堪稱天才之作,我現在也這麼認為,這就證實了拉謝爾從前對他的看法,著實令我吃驚。在巴爾貝克認識他的人都以為他只注意與他交往的人衣服剪裁是否高雅,以為他把全部時間都用來玩紙牌、看賽馬、打高爾夫球或馬球,他們還知道他在班上一直是個又懶又笨的學生,甚至讀中學時還被校方開除過(為了給父母找麻煩,他去一家大妓院住了兩個月,就是德·夏呂斯先生以為在那兒見到過莫雷爾的那家妓院),他們想他的作品也許出自安德烈之手,是安德烈出於對他的愛把榮譽讓給了他,或者更大的可能是他出錢讓某個有才華而又貧困潦倒的職業作家替他寫作,反正他腰纏萬貫,以往的大肆揮霍只是九牛拔一毛而已(這群闊人——他們並未因為和貴族交往而變得文雅些,對何謂藝術家毫無概念,在他們眼裡藝術家就是在小姐的訂婚儀式上被叫來背幾段獨白,演完后立即在隔壁客廳里悄悄得幾個賞錢的那種演員,或是一名畫師,他們把剛結婚還沒生孩子的女兒帶到這種畫師家裡擺姿勢,讓他畫像,因為這時她還顯得很好看——往往以為上流社會那些寫書、作曲或繪畫的人都花錢讓別人為他們代勞,為的是得一個作者的名聲,就像有些人花錢為自己謀一個議員的席位)。但是所有這些估計都錯了;那個年輕人確實是這些令人讚歎的劇作的作者。我得知此事後,不得不在各種猜想之間猶豫不定。要麼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確實像看上去那樣是個遲鈍的粗魯之人,爾後某個生理上的突變喚醒了他身上處於混沌狀態的天才,就像林中的睡美人突然蘇醒了一樣;要麼當他還在修辭班搗蛋鬧事,當他中學會考屢屢受挫,當他在巴爾貝克賭博損失慘重,當他害怕和維爾迪蘭姑媽那個小圈子的忠實成員一道上「有軌」,因為他們的衣著太難看時,他已經是個天資不凡的人,只不過他漫不經心把天才消耗在沸騰的青春激|情里,或者甚至也可能那時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才能,而他之所以是班上最後一名,是因為當老師重複著關於西塞羅的陳詞濫調時,他卻在讀蘭波或歌德的作品。誠然,我在巴爾貝克遇見他時,沒有任何跡象能讓人想到后一種假設,當時在我看來他唯一關心的是套車的馬是否像樣,以及雞尾酒會準備得如何。但這一不同看法並不是不可駁斥的。他可能很愛虛榮,這與天才並非不能相容,他力圖用他知道在他生活的那個社會最能令人傾倒的方式來顯示他的才智,而這最好的方式絕不是向人們證明他對《親和力》有精闢的了解,而恰恰是會駕馭四匹馬套的車。再說我不能肯定,即使在他成了那些獨樹一幟的藝術精品的作者以後,他會很願意在他揚名的劇院以外的場所與那些未著無尾常禮服的人,比如早先小圈子的忠實成員們打招呼,這並不說明他愚蠢,而是說明他有虛榮心,甚至有一定的務實頭腦,一定的洞察力,善於使自己的虛榮心適應蠢人的思想方法,因為他需要得到這些人的敬重,而在這些人眼裡,一套常禮服要比一個思想家的目光更有光彩。誰知道,從外表看,一個有才華的人,或者一個並無才華卻喜愛精神產品的人,比如我,給某個在里夫貝爾,在巴爾貝克旅館,或是在巴爾貝克海堤上碰到他的人留下的印象會不會也像個十足的狂妄自大的笨蛋呢?何況對奧克達夫來說,藝術大概是某種內在的、存在於他自己心靈深處的東西,因此他大概根本沒想到和別人談論它,不像聖盧,藝術在其心目中的地位相當於套車的馬在奧克達夫心目中的地位。奧克達夫是有可能熱衷於賭博,而且據說一直保留著這個嗜好。不過,儘管對凡德伊那部不知名的作品的崇拜——這種崇拜使這部作品得以再生——來自蒙舒凡一個十分曖昧的階層,但想到那些可能是我們時代最超凡脫俗的作品不是出自中學優等生會考的參加者之手,也不是出自受過典範的、經院式的、布洛依家族式的教育的人之手,而是一個出入于賽馬騎師過磅處和大酒吧的人所著,我仍然感到震驚。不管怎樣,那時在巴爾貝克,驅使我想認識那個年輕人的原因和驅使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們阻止我結識他的原因都與這個年輕人本人的價值無關,這原因只能揭示「知識界人士」(以我為代表)與社交界人物(以那群少女為代表)之間在對一個交際場人物(那個年輕的高爾夫球手)的評價問題上永存的誤解。我絲毫未預感到他有才華,他在我眼裡的地位——類似過去布拉當夫人所具有的地位——在於他是我的女友們的朋友,不管她們嘴上怎麼說,而且他比我更屬於他們那一夥。另一方面,從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身上可以看出社交界沒有能力對精神產品作出正確的評價,她們在這方面素來喜歡注重假象,因此她們倆不僅有可能認為我愚蠢,竟對這麼個笨蛋感興趣,而且尤其會驚奇地想,高爾夫球手就高爾夫球手吧,我怎麼偏偏選中這個最最不可取的人。要是我願意結交希爾貝·德·貝勒弗爾倒也情有可原,這個小夥子除了會打高爾夫球還很健談,而且得過一張中學優等生會考獎狀,詩也寫得不壞(其實他比誰都蠢)。如果我的目的是為「寫一本書」而「九_九_藏_書練習人物描寫」,那麼居伊·索穆瓦(此人完全是個瘋子,曾誘拐兩名少女)至少是個古怪的人,可以引起我的「興趣」。這兩位,人家可能「允許」我與之交朋友,可那一位,在他身上我能找到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他是「粗魯之輩」、「愚笨之輩」的典型。
如同死者在大地的懷抱中安眠,
「您明天不想和我們一起去喜歌劇院嗎?」公爵夫人問我,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那個樓下包廂里第一次見到她的,當時我覺得那個包廂就像湟瑞依德斯的海底王國一樣不可企及。然而我用憂傷的聲音回答說:「不,我不去看戲,我摯愛的一位女友去世了。」說這話時我眼裡幾乎含著淚水,而心裏卻又體味到某種快意,說到她的死時有這種感覺這是第一次,自那以後,我開始寫信告訴大家我不久前遇到了令人悲傷的事,而同時卻開始不再感到悲傷了。
不管怎樣,如果安德烈說的是實話,那麼這就是有關我的情婦的全部毫無用處的真相,她已不在人世,此刻卻從神秘莫測的冥冥中浮升起來,在我們不再需要真相的時候卻真相大白。於是(興許想到自己現在愛著的人,想到在她身上也會發生同樣的事,因為那個已被忘卻的人,我們是不會再把她放在心上的),我們感到悲涼。我們對自己說:「但願活著的這一位能理解這一切,但願她能明白,一旦她死了我會弄清楚所有她瞞著我的事!」然而這不是成了循環論證嗎!如果我能讓阿爾貝蒂娜死而復生,那麼同時我就是讓安德烈什麼也不對我透露。這與那句千古不變的話「當我不再愛您的時候您會明白的」幾乎是同一回事,這句話是那麼中肯又那麼荒謬,因為確實,當人們不再愛的時候就能得到很多,不過那時得到多少對我們已無關緊要了。這兩者甚至完全是一回事。當您與一個您已不愛的女人重逢時,如果她把一切都告訴您,那是因為她其實已不是原來的她,或者您已不是往日的您:戀愛著的人已不復存在。在這方面死亡也留下了痕迹,它使一切變得容易,使一切變得多餘。我的這番思考是以下面的假設為出發點的,即假設安德烈是誠實的——這並非不可能——而且,她對我以誠相見是因為她現在和我保持著關係(即阿爾貝蒂娜早期和我在聖安德烈教堂有過的那種關係)。她對我說真話還由於她現在不用懼怕阿爾貝蒂娜了,因為對於我們,人死後不久其真實性也隨之消逝,幾年後,他們就像被廢黜的宗教的神靈,人們可以毫無畏懼地觸犯這些神靈,因為大家不再相信它們的存在。然而安德烈不再相信阿爾貝蒂娜的真實性也可能產生另一種後果,那就是她可以毫無顧忌地編造謊言污衊自己過去的所謂同謀(一如她毫無顧忌地泄露她曾答應保守秘密的事實真相)。倘若由於某種原因,她以為我現在生活得心滿意足,趾高氣揚,便有心讓我難受,那麼這種畏懼的消失究竟是促使她向我說出實情呢還是促使她對我撒謊呢?或許她對我心懷惱怒(這種惱怒在她看到我遭到不幸,得不到安慰時曾暫時消除),因為我和阿爾貝蒂娜有過關係,因為她可能羡妒我——以為我以此而自詡比她得寵——享有一種她未曾得到,甚至未敢企望的優待。出於同樣的嫉妒心,她對氣色很好並且自知氣色好的人總是感到惱怒,我常見她對這些人說他們看上去像得了重病,並且為了氣他們,她還說自己身體很好,即使在她病得極其厲害時也始終這樣宣稱,真到臨死前她變得超然物外,才不再因幸福的人們身體好自己卻不久於人世而心煩了。但這是很久以後的事,也許她是莫名其妙地惱我,就像從前她恨過一位年輕人,此人在體育方面無事不懂,對其他事則一竅不通,我們是在巴爾貝克遇到他的,後來他和拉謝爾同居,安德烈對他竭盡造謠中傷之能事,甚至巴不得自己被指控犯了誣告罪,那樣她就可以在眾人面前一口咬定他父親干過許多見不得人的事,而他卻無法證明這是捏造。也許她對我的惱恨在她看到我那麼憂傷時曾一度平息,現在只是重新抬頭罷了。的確,即使是她恨之入骨的人——她兩眼噴著怒火發誓要讓他們名譽掃地,要殺死他們,要讓他們下大獄,哪怕提供假證詞也在所不惜——只要她得知這些人心情悲傷,受到侮辱,她就不再對他們存絲毫惡意,反而準備為他們排憂解難。因為她本質上並不壞,如果說她深一層的而不是表面的性格與人們起初根據她的體貼入微而作的判斷相反,並不是殷勤和善,而是嫉妒、驕傲,那麼她的第三重也是更深一層的性格則傾向於善良和對他人的愛,這是她真正的本性,不過沒有得到充分的體現而已。人們處於某一種狀況時都渴望改善這種狀況,但由於新的狀況還只是一種意願,她們不明白首要的條件是與前一種狀況決裂——就像神經衰弱症患者或嗜嗎啡者很想治好病,卻又不願除掉嗜好或戒掉嗎啡;又像那些留戀社交生活的篤信宗教者或酷愛藝術的人,他們希望清靜,卻又以為清靜並不意味著完全放棄他們先前的生活——同樣,安德烈願意愛所有的人,但條件是先要能做到不把人們想象成得意揚揚的樣子,為此她就必須先輕侮他們。她不懂得,即使對自高自大的人也應該去愛,要用仁愛之心去克服他們的傲氣,而不是用更厲害的傲氣。這是因為她像有些病人,這些人想用來治好疾病的辦法其實正是拖長疾病的辦法。他們喜歡這些辦法,但一旦拋棄了這些辦法,便立即不再喜歡了。人就是這樣,想學游泳,卻又想留一隻腳在岸上。
我十分好奇,想知道這滔滔不絕的詩句是奉獻給哪位女子的,於是顧不得與安德烈的緊急會面可能給推遲片刻,我推開了門。原來是德·夏呂斯先生在向一位軍人朗誦這些詩句,我一眼便認出那位軍人是莫雷爾,他正要去接受服役前的十三天訓練。其時他與德·夏呂斯先生已不似過去那樣打得火熱,但間或還因有事相求來看看他。德·夏呂斯先生在愛情上一向表現得頗富陽剛氣概,可也有纏纏綿綿的時候。況且早在童年時,為了真正理解和體味詩人的作品,他必須假想那些詩句不是寫給一個朝三暮四的美人而是寫給一個青年男子的。我儘快走開了,雖然我感覺到對德·夏呂斯來說與莫雷爾相會是一種極大的滿足,因為這能暫時給他再度結婚的錯覺。而且在他身上皇后們的附庸風雅與下人們的趕時髦兼而有之。
也許,當時我感到疲倦和憂傷並不完全因為我徒然愛過我已在忘卻的人,而是因為我read•99csw.com開始樂於和新交,和十足的社交界人士以及和蓋爾芒特家的一班朋友廝混,而這些人本身是那麼乏味。我發現曾幾何時我熱愛過的姑娘已僅僅成為一個蒼白的回憶,我還發現自己重又泡在無謂的社交活動中虛度時光,讓一群生命力頑強的寄生蟲佔據了我的生活,這些人死後也會化為烏有,他們現在就已經與我們的經歷和體驗毫不相干,而我們由於衰老期的嘮叨、憂鬱和好獻殷勤卻竭力去取悅於他們,相比之下也許前一個發現倒更能使我聊以自|慰。那個能並不為難地過一種沒有阿爾貝蒂娜的生活的新人已在我身上出現,既然我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談到她時言辭悲切而內心深處並不十分痛苦。這些新我應該和前一個我有不同的姓名,它們對我之所愛無動於衷,因此我一直害怕它們的到來:從前在談到希爾貝特時害怕過,那時她父親說如果我去大洋洲我會不願再回來;最近又害怕過,那是在讀了一部回憶錄以後,我感到揪心地難過,作者其實很平庸,他寫自己年輕時熱戀過一個女人,但生活把他們分開了,待到他老了又與這個女人邂逅時,竟未感到重逢的喜悅,也沒有再見她的慾望。然而這個新人在帶給我忘卻的同時,反而消除了我幾乎全部的痛苦,使我有可能得到安樂,這位如此可怕又如此樂善好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命運為我們準備供替換用的許多個「我」中的一個,命運像一位英明而果斷的醫生——唯其英明才更果斷——它不聽我們的懇求,不顧我們的反對,將傷得實在太厲害的「我」通過手術適時地換下來,換上一個新「我」。這一替換工作,命運之神每隔一段時間進行一次,好像將用舊的織物翻新,只不過我們不注意,除非舊「我」原有一顆痛苦的心,一個陌生而且粗暴的軀體,一天我們驚奇地發現這箇舊「我」已經不存在,我們還驚喜地發現自己已變成了另一個人,在這個人眼裡,其前身的痛苦就像是別人的痛苦,可以懷著憐憫之情來談論,因為自己感受不到。甚至我們過去的苦難歷程也顯得無關緊要了,因為我們只依稀記得受過那些苦。同樣,我們夜裡做的噩夢可能極其恐怖,但早晨醒來時我們是另一個人,我們幾乎不再理會前一夜的我們曾在刺客面前嚇得狂奔。
希爾貝特對上流社會的一套言談舉止學得極快,她宣稱能告訴別人自己是一位作家的朋友她將感到多麼自豪。「您想,我怎麼能不說我很高興有幸認識了您呢。」
熄滅的感情該深深埋葬在心田,
我們在我房間里談話還有另一個原因,這另一個原因使我能極其準確地確定這次談話的時間。這原因就是除了我的房間我不可能待在公寓的其他地方,因為那天是媽媽的會客日,媽媽先是對去不去薩士拉夫人家有些猶豫不決。不過,由於這位夫人慣會在邀請您的同時還邀請一些索然無味的客人,即使在貢布雷也不例外,媽媽肯定自己在那兒不會玩得痛快,所以她盤算可以早點回家而不會錯過任何有趣的事。她果然準時回來了,而且毫不後悔,她在薩士拉夫人家遇到的儘是些討厭得要命的人,加上薩士拉夫人的聲音本已令她們拘束髮怵,這位夫人每有客人便用這種特別的聲音講話,媽媽稱之為「星期三之聲」。除此之外,媽媽倒挺喜歡她,並同情她的不幸遭遇——她的不幸是她那被某公爵夫人弄得傾家蕩產的父親一系列荒唐行徑造成的,家境衰敗迫使她幾乎長年蟄居貢布雷,有時去巴黎她表妹處住幾個星期,每十年才作一次「娛樂性旅行」。
那個時期關於阿爾貝蒂娜,忘卻還在另一個人身上也許更迅速地進行著它的工作,而且,由於連鎖反應,也使我不久后意識到忘卻的作用在我身上有了新的進展(這就是我回憶中的第二階段,亦即最終忘卻前的那個階段),這個人便是安德烈。在我轉述過的她和我的那次談話后約莫半年,我們倆有過另一次談話,確實我不能不把對阿爾貝蒂娜的忘卻看作這次談話的原因,即便不是唯一的或主要的原因,至少也是決定性的、必要的原因,這次談話中她對我說的話與第一次迥然不同。記得那是在我房間里,那時我喜歡和她發生半肉體關係,因為我對這群少女的愛情開始曾帶有集體性,這時又恢復了這種特性,在很長時間里她們一直共享我的愛,只在很短時間,就是在阿爾貝蒂娜死前和死後的幾個月里,它才僅僅和阿爾貝蒂娜一個人結合在一起。
……所有的頑皮小夥子,未來的堂堂男子漢,
德·蓋爾芒特先生讀完我的文章后,把我恭維了一番,不過恭維中帶有保留。他說文章的美中不足之處是文筆稍嫌陳舊刻板,「用了些誇張和隱喻,頗像夏多布里昂的過了時的散文」,但他對我能「找點事乾乾」倍加稱讚:「我主張人們都用自己的雙手干點什麼。我不喜歡無用之人,他們都是自高自大之輩,或是煩躁症患者。愚蠢的敗類!」
「這有點老一套,可是寫得多好!還有下面這首,本來第一天見到你就該念給你聽的:
已將自己青春的幻想,
我的痛苦以及伴隨它的一切其他感情消失以後,我整個人似乎縮小了,就像在我們生活中原本占很大位置的疾病突然痊癒后我們常有的感覺。愛情之所以不可能永恆,大約正因為回憶不可能始終真實,因為生命就是細胞的不斷更新。不過對於回憶來說,這種更新被我們的注意力所推遲,注意力在一段時間里把應該變化的事物截住、固定住了。憂傷就像對女人的慾望,愈去想它愈會把它誇大,而忙個不停和清心寡欲能使忘卻變得容易些。
你會讓他們哭泣,美麗可愛的孩子……
有些不幸也和某些幸福一樣降臨得太晚,因而在我們心中失去了它們原來可能有的重要性。安德烈吐露的可怕實情給我帶來的不幸就屬於此類情況。即使壞消息本來會使我們傷心,但在有問有答的談話消遣中,這些消息會在我們面前一掠而過毫不停留,而我們自己也來不及接受它們,因為我們一心忙於應答,或是因為我們想取悅于在場的人而改變了原來的自我,成了另一個人,或是在新的循環中我們短時間內不受溫情和痛苦的折磨,然而這短暫的魔力一旦被打破,我們為進入這一新循環而擺脫掉的愛情和痛苦又會捲土重來。如果這些情感的力量壓倒了一切,那麼我們只能是心不在焉地進入那個長久不了的新天地,而且在那裡也不會變成另一個人,因為我們太忠實于自己的痛苦;於是談話會立即與我們並未置身事外的心靈相溝通。不過,近來牽涉到阿爾貝蒂娜的話語就像揮發了的毒藥,不再具九_九_藏_書有毒性了。我與她的距離已經太遙遠;如同一個散步者傍晚看見天空掛著一彎朦朧的月牙時對自己說,其大無比的月亮就是這樣的嗎?我也對自己說:「怎麼!我如此孜孜以求而又如此害怕知曉的事情真相,就是在一次談話中說出來的這麼幾句話嗎!我甚至無法加以全面思考,因為我不是獨自一個人!」再說,我對此實在沒有精神準備,我和安德烈在一起已身心交瘁。說實在的,這樣一個事實真相,我本希望有更充沛的精力去面對它;現在它對於我仍然是外在的,因為我還沒為它在我心中找到一個位置。人們總希望真相通過新的信號披露在我們面前,而不是通過一句話,一句類似我們對自己重複過無數遍的話。思維習慣有時會妨礙我們體驗現實,使我們對現實產生「免疫力」,使這現實顯得仍然是思想。沒有一種想法不包含著對自身的駁斥,沒有一個詞不包含著自身的反義詞。
新我無疑和舊我還保持著某種聯繫,猶如一個喪妻者的朋友,他對這一不幸並不感到悲痛,可是和在場的人談論這一不幸時還是表現出恰如其分的悲哀,並且不時回到托他代為接待親朋的鰥夫房間里,後者繼續在那裡嗚咽抽泣。當我自己暫時又變成阿爾貝蒂娜的生前好友時,我還這麼哭過。不過我正逐漸地整個兒進入一個新的角色。我們對別人的感情逐漸淡薄,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死了,而是因為我們自己在逐漸死亡。阿爾貝蒂娜對她的朋友沒什麼可責怪的。竊取了她朋友的名字的人只不過是她朋友的繼承人。人們只能對自己記得的人保持忠實,而人們又只能對自己了解的人保留著回憶。新我在舊我的蔭庇下逐漸成長時,常常聽到舊我談起阿爾貝蒂娜;通過舊我,通過從他那兒搜集到的敘述,新我自以為了解了阿爾貝蒂娜,對她有了好感,愛上了她;然而這隻不過是一種間接的溫情。
啊!我一度曾經以為可以這樣說:
第三天早晨我心裏充滿喜悅,因為貝戈特十分讚賞我的文章,他讀這篇文章時不無羡慕之意。然而不一會兒我的喜悅便化為烏有。事實上貝戈特根本沒給我寫片言隻語,我只是問過自己,他會不會喜歡我的文章,心裏怕他不喜歡。我給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德·福什維爾太太作了回答,她說貝戈特對我的文章無比欣賞,認為它堪稱名家手筆。但她說這話時我正在睡覺:原來是一場夢。我們給自己提出的問題,人們總是用複雜的話來回答,而且安排好幾個人物在場,但這些回答是沒有結果的。
希爾貝特走後,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您沒有明白我的示意,我是叫您不要提起斯萬。」見我連連抱歉,她又說:「不過我完全諒解您;我自己也差點說出他的名字,剛剛來得及挽回,真叫人提心弔膽,幸虧我及時打住了,您知道,巴贊,這叫人很不自在。」她對丈夫說,想以此來減輕一點我的過失,似乎認為我是受了一種人所共有而又難以抗拒的天生癖好的影響才失口的。「我有什麼辦法?」公爵說,「既然這幾張素描讓您想起斯萬,您吩咐人把它放回樓上去不就得了。如果您不想到斯萬,您就不會提起他。」
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回憶已變得如此支離破碎,它再也不會引起我傷感,只能成為我過渡到新的慾念的橋樑,如同為樂章的變換作準備的一聲和弦。而且因為我仍然忠實于阿爾貝蒂娜,一切逢場作戲的肉|欲之念已被排除在外,因為我甚至認為即使奇迹降臨,阿爾貝蒂娜重新回到我身邊,我也不會像現在與安德烈在一起這麼幸福。安德烈能對我講很多有關阿爾貝蒂娜的事,比過去她本人對我講的還要多。我在精神上和肉體上對阿爾貝蒂娜的溫情雖已消逝,她這個人在我腦中卻仍然是個謎。想了解她的一生與想要她待在身旁這兩個願望相比,現在是前者比後者強烈,因為前者從未有過稍減。另一方面,她可能曾和一個女人有過愛情關係這一想法現在只能使我也想和那個女人發|生|關|系。我一面撫摸著安德烈,一面把這種心情告訴了她。她似笑非笑地說:「哦!是嗎?但您是男人,所以我們兩人在一起不可能做我和阿爾貝蒂娜在一起做的那些事。」此時她一點也沒考慮如何把這番話和她幾個月之前說的話一致起來。接著,也許她是想刺|激我的情慾(以前,為了套出她的心裡話我曾對她說過,我很想和一個與阿爾貝蒂娜有過關係的女人發|生|關|系)或增加我的悲傷,也許是以為這樣能打消我在她面前的優越感,她可能以為我有這種優越感,因為我自認為是唯一和阿爾貝蒂娜有這種關係的人,她又說:「啊!我們倆在一起度過了很多美好的時刻,她是那麼溫存,又那麼富於激|情。再說她也不是只喜歡跟我一個人取樂。她曾在維爾迪蘭家遇到一個名叫莫雷爾的漂亮小夥子,兩個人立即互相心領神會。他負責——當然,在她的允許下,他自己也可從中取樂,他專喜歡找那種不通世事的年輕姑娘,而且一旦把她們引入歧途,就丟下她們不管了——他負責勾引遠處海灘上的漁家姑娘,還有年輕的洗衣女工,因為這些姑娘可以迷上一個小夥子,卻不會答應一個姑娘主動親近她們。等上鉤的姑娘完全受他控制后,他就把她帶到一個非常穩妥的地方,交給阿爾貝蒂娜。因為怕失去莫雷爾,再說莫雷爾也參与好事,姑娘總是聽憑擺布,不過她終究還是失掉他,因為他一則害怕事情引起的後果,二則覺得玩一兩次就夠了,往往留下個假地址就溜之大吉。我相信,住在您家的那段時期她抑制了這種情慾,把這類尋歡作樂的事一天天往後推。再說她對您一往情深,不能不有所顧忌。毫無疑問,一旦離開了您,她會故態復萌。不過我想她離開您以後雖然重又恢復了這種瘋狂的情慾,事後卻百倍地悔恨。她指望您拯救她,娶她。其實她也感到這是一種罪惡的瘋狂行為,我常常想,她是不是因為她的行為導致了一個家庭的一起自殺事件,自己才尋死的。應當坦白告訴您,她剛住到您家時,並沒有完全放棄和我的玩樂。有些日子這簡直成了她的一種需要,這種需要是那麼強烈,有一次,就在您家裡,她竟然要我先在她身邊睡一會兒然後才肯和我分手。那次我們的運氣不佳,差點被逮住。她趁弗朗索瓦絲下樓買東西,而您也不在家的機會。她把所有的燈全滅了,這樣您回來用鑰匙開門時要費點時間才能找到電燈按鈕,她沒關自己的房門。我們聽見您上樓來著,我剛來得及理好衣服下樓。其實完全不用著急,因為想不到事有湊巧,您忘了帶鑰匙,不得不按門鈴。不過我們仍然嚇昏了頭,為了掩飾窘態,兩人不約而同地裝著害怕山梅花的氣味,其實正相反,我們非常喜歡這種花的香九*九*藏*書味。您當時帶回一枝長長的山梅,我乘機扭過頭去,不讓您看到我的慌亂,可我還是笨拙而又荒唐地對您說,弗朗索瓦絲可能已經回樓上去了,她本可以給您開門,而一秒鐘前我還謊稱我們剛剛散步回來,並說我們到家時弗朗索瓦絲還沒下樓(這倒是真的)。倒霉的是我們熄了燈——我們原以為您有鑰匙——又怕您上樓時看見我們開燈,至少,我們遲疑得太久了。為這事阿爾貝蒂娜三夜沒能合眼,時時刻刻怕您起疑心,怕您問弗朗索瓦絲為什麼走前不開燈。應當承認,阿爾貝蒂娜非常懼怕您,有時她認為您狡猾,兇狠,骨子裡恨她。三天後她見您始終很平靜,知道您並沒問弗朗索瓦絲任何話,這才睡得著覺。但從此她再也沒跟我發生過關係,也許是出於害怕,也許是出於悔恨,因為她自認為深深地愛著您,要不就是她愛著別的什麼人。不管怎樣,自那以後只要別人在她面前提起山梅花她就會面紅耳赤,並且用手摸摸臉,設法不讓人看到她臉紅。」
我將傲氣拋到九霄雲外,
掛在你那明眸嬌媚的睫毛上。
希爾貝特一天天完成著遺忘的業績,這不僅就斯萬而言:她也加快了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忘卻。在我誤把她當成另一位姑娘的那幾個鐘頭里,她激起了我的情慾,從而也激起了我對幸福的渴望,而在情慾的作用下,一些不久之前還縈繞在我腦際的悲傷和痛苦的思緒便從我腦中逃遁而去,並帶走了一連串關於阿爾貝蒂娜的回憶,這些回憶可能本來早已支離破碎、朝不保夕了。如果說,不少與她相關聯的回憶使我一直痛惜她的死,那麼這種痛惜又反過來穩固了我對她的回憶。我的心態的變化大概是由忘卻的不斷瓦解作用在暗中一天天醞釀起來的,但其完成卻是陡然的、整體的,因此這一變化給我一種感覺,我記得那天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即感到空虛,感到我心中一整片聯想變成了空白,一個腦動脈早已勞損,一天突然破裂以至部分記憶力喪失或癱瘓的人就會有這種感受
「啊!可憐的拔拔爾,可憐的格里格里,」德·蓋爾芒特夫人說,「他們倆的健康狀況比迪洛還要糟得多,只怕兩人都活不了多久了。」
怎麼,你沒讀過這首詩?
至於德·福什維爾小姐,我每想到她就禁不住心裏難過。什麼?她是斯萬的女兒?斯萬生前多麼希望看到她在蓋爾芒特家裡,然而他們拒絕接待她,後來他們又主動找她,因為時間的流逝使一切在我們眼前面目一新,它根據別人對他們的談論,往我們長久沒見的人身上注入新的人格,而這期間我們自己也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我們的喜好已與往日大不相同。斯萬有時把女兒摟在胸前,一面親她一面對她說:「親愛的孩子,有你這麼個女兒真福氣;哪天我不在人世了,要是還有人提到你可憐的爸爸,那一定只是跟你提起,而且只是因為你的緣故。」斯萬怯生生地,憂心忡忡地希望自己能雖死猶生,他把這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他想錯了,好比一個年邁的銀行家,這位銀行家為他供養的一個年輕而舉止端方的舞蹈演員立一份遺囑時心想:他只是她的一個好朋友但她會一直記著他。她舉止端方,可是卻和老銀行家的朋友之中被她看上的人暗地裡調情,當然都是背著人干,表面上無可指責,那個善良的老人死後她會為他戴孝,心裏卻覺得擺脫了他一身輕鬆,她不僅花他的現錢,還享用他的產業,以及他留給她的汽車,她會叫人把原主人姓名的首字母從所有地方抹掉,因為這名字讓她感到一絲羞愧。在享用遺贈的時候她從不連帶懷念饋贈者。父愛的幻想也許並不比那位銀行家的幻想稍稍實際些;很多女兒僅僅把父親看成能留給她們產業的老人。希爾貝特在一個沙龍露面非但不能引起人們再談談她父親,反而使人們失去談他的機會,而這種機會本來就愈來愈少了。甚至在談到他說過的字句,他贈送的禮品時,人們也漸漸習慣於不提他的名字,這樣,那個本該使他死後的形象恢復年輕甚至永世長存的姑娘,不料卻加速並完成了死亡和遺忘的業績。
我對他說:『你會愛我,
在他懷抱里我才睡得香。
時間的流逝逐漸導致忘卻(雖然在我身上是注意力的分散——指我對德·埃博什維爾小姐的相思——使忘卻突然變得真實而明顯),而由於反作用的緣故,忘卻也不會不使我們的時間概念發生深刻的變化。空間上存在視覺誤差,時間上也存在視覺誤差。比如我心中久已有一個願望,想工作,想彌補失去的時間,想改變生活,或者更確切地說想開始生活,這個微弱的願望在我心中一直存在,以致使我產生一個錯覺,以為自己始終還那麼年輕;但另一方面,回憶阿爾貝蒂娜逝去前的幾個月我生活中陸續發生的事情——以及我心靈中陸續發生的事情,因為當一個人起了很大變化便會以為自己度過了很長時間——曾經使我覺得這幾個月比一年還要長得多,而現在那麼多東西被遺忘,彷彿若干空白把我和新近發生的事隔開,以至這些事就像是很久以前發生的,既然我已有人們稱為的「時間」去忘記它們。我的記憶中插入了片斷的、不規則的遺忘——猶如海洋上籠罩的濃霧隱沒了周圍事物的標識——它攪亂、破壞了我對時間距離的感覺,有些地方縮短了,有些地方又拉長了,使我與事物之間的時間距離在感覺上要比實際上時而近得多,時而遠得多。由於在我尚未經歷、尚未認識的未來時間里將不再會有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的痕迹,正如在我剛剛度過的、業已逝去的時間里,看不到我對外祖母的愛的痕迹,這就形成一個個連續的階段,相隔一定的時間以後,前一階段賴以存在的東西在後一階段竟蕩然無存,因此,我覺得我的生活是一種空洞的東西,它是那麼缺少一個能作為支柱的統一而連續的自我,它的過去是那麼漫長,它的未來是那麼多餘,死亡可以在此時或彼時將它了結而不對它作結論,猶如修辭班的法國歷史課,可以隨便在某一階段結束,可以到一八三○年革命為止,也可到一八四八年革命或第二帝國滅亡為止,全根據教學大綱或教授的心血來潮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