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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看來阿爾貝蒂娜的心裏在去還是留的問題上可能進行過一段長時間的痛苦鬥爭,而最終離開我大概是由於她的姨媽或那個青年,而不是由於某些女人,她也許從未想到過這些女人。對於我,最嚴重的事是安德烈(關於阿爾貝蒂娜的生活作風她再沒有什麼可對我隱瞞的了)向我發誓說阿爾貝蒂娜與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之間沒發生過任何這一類的事(阿爾貝蒂娜在認識她們倆的時候她本人還不清楚自己有這種趣味,而這兩位害怕弄錯別人的意向,不料害怕與慾念能導致同樣多的錯誤,這就使她們把她看成是反對幹這種事的人。很可能後來她們得知她和她倆有著同樣的趣味,然而那時她們已經太了解阿爾貝蒂娜,阿爾貝蒂娜也太了解她們,所以雙方連想也不會去想在一起干這種勾當了)。
就這樣,為了吸引我,某個人身上有害的、危險的、置人于死地的成分體現為魅力,也許,這魅力與隱秘的毒素之間的因果關係比毒花的繁茂誘人與它的毒性汁液之間存在的因果關係更為直接?我常對自己說,也許正是阿爾貝蒂娜的同性戀行為——我日後痛苦的根源——使她具有那種和善而直率的舉止,這舉止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和她可以像和男人一樣保持忠實而無拘無束的同伴關係,同樣,類似的毛病使德·夏呂斯先生變得像女性那樣敏感和聰穎。戀人在最盲目的時候仍有洞察力,其表現形式正是偏愛和柔情,所以在愛情上無所謂選擇不當,因為一旦進行了選擇,選擇總是不當的。「您到我家來約她的那個時期,你們去朔蒙高地散步嗎?」我問安德烈。「噢!不,自打她跟您從巴爾貝克回來以後,除了我告訴您的那一回,她再沒和我干過任何那種事。她甚至不准我再對她談起這種事。」「可是,我的小安德烈,幹嗎還要撒謊呢?我通過一次十分偶然的機會(因為我從不想去打聽什麼),知道而且極其詳細地知道阿爾貝蒂娜又干過這類事,我可以明確地告訴您是在河邊,跟一個洗衣女工,就在她出事之前幾天。」「哦!也許是在離開您以後,這我就不清楚了。她感到自己沒有能,也永遠不可能重新得到您的信任。」最後這句話使我心情沉重。接著我重又想到山梅花那晚的事,我記得大約半個月後,由於我妒忌的對象不斷改變,我曾問阿爾貝蒂娜她和安德烈是否發生過關係,她回答說:「噢!從來沒有,不錯,我很喜歡安德烈;我對她懷著深厚的感情,但是就像對自己的姐姐一樣,而且即使我有您懷疑的那種癖好,我可能找任何人也不會想到找她。我可以指任何東西向您發誓,指我姨媽,指我去世的母親的墳墓向您發誓。」我相信了她。她過去吞吞吐吐對我供認過一些事,後來見我對這些事並非無所謂便又矢口否認,然而即使這種前後矛盾沒有引起我的疑心,那麼我也該記得斯萬曾堅信德·夏呂斯先生的友情是柏拉圖式的,而且就在我看到男爵和裁縫在院子里的那一幕的那天晚上,他還對我重申這一點;我本該想到人間有兩個世界,一個在前面,另一個則隱藏在後面,前面那個世界由最正派、最誠實的人們所說的話構成,藏在它後面的那個世界則由這些人所做的事構成,因此,當您聽到一個有夫之婦在談到一個年輕男子時對您說:「哦!我和他很要好,這事千真萬確,不過我們的友情是很清白、很純潔的,我可以拿我死去的雙親發誓。」您應該毫不猶豫地對自己肯定說,這位太太很可能剛從盥洗間出來,她每次和那個年輕人幽會後便匆忙跑進去沖洗,以免懷上孩子。山梅花的事使我傷心得要命,而且正如阿爾貝蒂娜所認為、所說的那樣,我變得陰險了,開始恨她了;尤其是她那些出人意料的、令我思想上無法接受的謊言。一天她告訴我說她去過一個航空兵營,她是飛行員的朋友(大概是為了轉移我對女人的懷疑,她以為我對男人會妒忌得輕些),她還說那位飛行員以及他對她表現的那份畢恭畢敬使安德烈如此心馳神往,以至安德烈希望飛行員帶她乘飛機兜兜風,當時的情景真有趣。然而這完全是七拼八湊編出來的故事,安德烈從來沒去過那個航空兵營。這類謊話,不勝枚舉。
但下面這一點我們應該特別考慮:一方面,撒謊往往是個性格問題;另一方面,對於那些並非天性|愛撒謊的女人,謊言是一種本能的防衛手段,起先是應急的辦法,後來編排得越來https://read.99csw.com越嚴密,用來抵禦那突然降臨的,可能毀掉她們一生的危險:愛情。另外,有知識而又生性敏感的人總是把自己交給冷漠的下等女人,而且哪怕事實已經證明他們並不為她所愛,也絲毫不能打消他們為把那個女人留在身邊而犧牲一切的念頭,他們仍然捨不得離開她,這種情況並非出於偶然。我說上述這些人有一種受苦的需要,這話道出了千真萬確的事實,我說此話時排除了作為先決條件的其他事實,因為它們使這種受苦的需要——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不自覺的——成了這些事實的完全可以理解的結果。再說,十全十美的性格是不多見的,大凡十分有知識而又十分敏感的人都缺乏意志力,容易被習慣力量和對即將來臨的痛苦的恐懼所控制,而這種恐懼使你註定要終身受苦,在這種情況下,他絕不肯放棄那個不愛她的女人。人們會奇怪,他怎麼滿足於如此微不足道的愛,其實最好想象一下愛情給他帶來的痛苦。不過我們不必過分為這種痛苦憐憫他,因為愛情的挫折、情人的出走或去世在我們精神上引起的可怕震動亦如癱瘓病的突然發作,一開始把我們擊垮,但是漸漸的我們的肌肉又會恢復彈性和生命力。何況,這種痛苦並非沒有補償。有知識而敏感的人一般生性不大愛撒謊。謊言使他們措手不及,尤其因為他們即使很聰明也是生活在由可能性構成的世界里,他們很少反抗,應該說他們總是生活在某個女人剛剛給他造成的痛苦之中,而不是生活在對這個女人想要什麼,她在做什麼,她愛什麼的清醒認識之中,這種認識是那些意志堅強的人所特有的,他們需要這種認識,為的是防備將來而不是哀嘆過去。所以敏感的知識分子感到自己受了騙,卻又不太清楚怎麼受的騙。由此而論,一個平庸的女人(人們奇怪他們竟會愛上這種女人)遠比一個聰穎的女人更能豐富他們的世界。在她的每句話後面,他們覺察到一個謊言;在她自稱去過的每幢房子後面,他們看到另一幢房子;在她的每個行為,她結交的每個人後面,他們看到另一個行為,另一個人。他們可能說不清楚在後面的究竟是什麼,他們沒有精力,甚至也許沒有可能去查個水落石出。一個愛說謊的女人只需要弄一個極其簡單的伎倆,而且用不著費心加以變換,便能矇騙眾多的人,甚至更可悲的是矇騙同一個人,而此人本應將它識破。這一切在敏感的知識分子面前創造了一個深邃幽秘的世界,他的妒忌心想去探測這個世界,他的智慧也不得不對它發生興趣。我雖然不一定就是這類敏感的知識分子,但是,阿爾貝蒂娜既已去世,我大概即將弄清她生活的秘密了。然而只在一個人的塵世生活告終后才發生的泄露其隱私的行為,歸根結底不是證明誰也不相信有所謂來世嗎?否則,如果泄露的情況屬實,那麼泄露者會害怕被揭露者的怨恨,不僅在她活著的時候害怕,因為那時人們自認為應該替她保守秘密,而且為有朝一日將在天國與她見面而害怕。如果泄露的情況純屬捏造和虛構,以為她反正已不在人世不能加以澄清,那麼泄露者該會加倍害怕死者的憤怒,如果他相信真有在天之靈的話。然而誰也不信。
再回到安德烈的那次來訪。她向我披露了她和阿爾貝蒂娜的關係后又說,阿爾貝蒂娜離開我的主要原因是顧忌她那一夥女友以及別的姑娘看見她住在一個未和她結婚的青年男子家裡會怎麼想:「我很清楚她是住在您母親家裡。不過這也一樣。您不了解姑娘們的天地里是怎麼回事,她們互相隱瞞些什麼,她們多麼害怕別人的議論。有些姑娘和青年男子在一起時不苟言笑,就因為這些男人認識她們的女友,她們生怕有些事情被傳出去,可就是這些姑娘,我在偶然的機會發現她們完全是另一副樣子,當然她們很不情願人家看到這一點。」安德烈對這伙姑娘的一言一行的動機似乎了如指掌,若是在幾個月前她的這套學問對於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她的話也許足以說明為什麼阿爾貝蒂娜後來在巴黎委身於我,而在巴爾貝克卻執意不從,就因為在巴爾貝克我常見到她的女友們,當時我還荒唐地以為這是我和她親近的有利條件。也許她見我對安德烈有過某些信任的表示,或是我失之魯莽,把阿爾貝蒂娜去大旅社過夜的事告訴了安德烈,使得一小時之前還準備讓我求歡,並把我的求歡看得再自然不過的阿爾貝蒂娜一下子改變了態度,揚言要拉鈴喊人來。然而她跟別的很多人大概很隨便。這個想法又燃起了我的妒火。於是我對安德烈說有一件事我想問問她。「你們是在您祖母那幢不住人的房子里幹這種事的嗎?」「噢!不是,從來沒有,在那兒我們會被打擾的。」「是嗎,可我還以為,似乎……」「再說,阿爾貝蒂娜特別喜歡在野外幹這種事。」「在哪裡?」「早先,她沒時間去很遠的地方時,我們常去朔蒙高地,她知道那兒有一座小屋,有時在樹底下,反正沒人;有時在小特里亞農的石洞里。」「您瞧,叫人怎麼相信您呢?不到一年以前,您對我發誓說在朔蒙高地什麼也沒幹。」「那時我怕您難過。」我在前面說過,我認為(不過是很久以後),倒是第二次,也就是她對我坦白的那天,安德烈才是有心讓我難受。假如我還像從前那麼愛阿爾貝蒂娜,那麼在安德烈講這番話的時候,我就該立刻想到這一點,因為我會有這種需要。然而當時安德烈的話引起我痛苦的程度還不足以使我感到必須立刻把這些話看成是謊言。說到底,如果安德烈說的是真話(起先我對此也不懷疑),那麼在見過那麼多形形色|色的阿爾貝蒂娜的表象以後,我所發現的真正的阿爾貝蒂娜與第一天出現在巴爾貝克海堤上的阿爾貝蒂娜並沒有多大區別,當時我就看出她是個喜歡吃喝玩樂的姑娘,後來她讓我陸續看到了她的多種側面,正如當我們逐漸走近一城市時,它的建築物的布局在我們眼前不斷變化,以至後來在遠處唯一能看到的宏偉的主建築反顯得矮小、遜色了,待到我們熟悉這座城市並能正確評價它時,就會發現,它的真正比例正是我們第一眼看到的遠景所呈現的比例,至於我們走過的其餘部分,只不過是一切存在物為抵禦我們的視覺而建造的一道又一道的防線,我們必須忍著極大的痛苦,越過這一道道防線才能到達核心。再說,如果我不需要絕對相信阿爾貝蒂娜的清白是因為我的痛苦已經減弱,那麼反之亦然,我不為安德烈透露的真情過分痛苦,是因為近來,我原先苦心樹立起來的認為阿爾貝蒂娜白璧無瑕的信念已漸漸地、不知不覺地被一直存在於我頭腦中的、認為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信念所代替。我不再相信阿爾貝蒂娜純潔清白,是因為我不再有這個需要,也不再有強烈的願望去相信。然而正是願望產生信念,我們通常意識不到這一點,因為大部分產生信念的願望都與我們自身共存,只有到我們生命終止時才結束——但促使我相信阿爾貝蒂娜清白無瑕的願望要作別論。那麼多證據證實了我的最初看法,我卻不信,寧願傻裡傻氣地相信阿爾貝蒂娜的幾句話。為什麼相信她了呢?因為謊言是人類必不可少的東西,在人的生活中它起的作用與人類對享樂的追求所起的作用也許同等重要,而且前者受後者支配。人們說謊是為了保護自己的享樂,或自己的榮譽,如果享樂被張揚出去會損害榮譽的話。人們一輩子都在撒謊,甚至對愛自己的人,尤其對愛自己的人,也許僅僅對愛自己的人撒謊。因為唯有這些人讓我們為自己的享樂擔驚受怕,而且我們也只希望得到這些人的敬重。我起先認為阿爾貝蒂娜有罪過,後來只因我的願望調動了我的智力去懷疑這一信念,才把我引入了歧途。我們生活在電和地震的徵象中間,也許必須竭誠儘力加以解釋才能了解那些符號的真實意義。毋庸諱言,不管安德烈的話多麼使我悲傷,我仍然覺得,現實最終與我的本能最初的感覺相吻合,要比現實與後來因我的怯懦而在我身上佔上風的盲目樂觀相吻合更好些。我寧願生活跟上我的直覺。何況,我在海灘上的第一天就憑直覺認為那群少女是狂亂的肉|欲和道德敗壞的化身,還有,當我看到阿爾貝蒂娜的女教師把這個狂熱的姑娘帶回小別墅,如同人們把一頭野獸推進籠子,而這頭野獸,不管表面現象如何,日後將誰也不能馴服,那天晚上看到這一幕時我也有一些直覺,我的這些直覺與布洛克向我指出大地上慾望普遍存在(這使大地在我眼前顯得無比絢麗,使我在每次散步、每次邂逅時都禁不住心靈震顫)時所說的話不正相一致嗎?這些最初的直覺,我現在才再度與它們相逢,並發現它們已得到證實,不管如何,這樣也許對我更為有利,而在我愛戀著阿爾貝蒂娜的時候,它們卻會引起我過分的凄楚。值得慶幸的是這些直覺只留存下一點痕迹,那就是我對一些我看不見但卻不斷在我身邊發生的事情的恆久揣測,也許還留下了別一種痕迹,它先於前一種,也比前一種更博大,那就是我的愛情本身。事實上,我不顧理智的否定,選擇了阿爾貝蒂娜,愛她,難道這不意味著了解她,連同她的所有醜惡之處嗎?而且即便在猜疑心偃旗息鼓的時刻,難道愛情不是猜疑的持續和它的一種轉換形式嗎?既然慾望總是把我們引向與我們最為對立的東西,迫使我們去愛那給我們帶來痛苦的東西,那麼愛情難道不是戀人的洞察力的一種證明,連戀人自己也難以理解的一種證明嗎?一個人的魅力里,他(她)的眼睛、嘴巴、身段里必然含有令我們感到陌生、並能使我們極其不幸的一些成分,當我們感到被這個人吸引並開始愛他(她)時,就意味著不管我們把他(她)說得如何純潔無邪,我們已經看出他(她)身上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的背信棄義和種種過失了。九-九-藏-書read.99csw.com
安德烈走後,已是晚飯時分。「你無論如何猜不到誰在這裏待了至少三小時,」母親向我說,「我估計三小時,其實也許更長些,她和第一位客人戈達爾太太差不多同時到,她看著我的客人——今天有三十多位——一個個來了又走了,她卻安坐不動,直到一刻鐘前才告辭。要不是你的朋友安德烈在這兒,我就會讓人叫你了。」「到底是誰來了?」「一個從來不訪親拜友的人。」「帕爾馬公主?」「沒說的,我的兒子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叫你猜人名真沒意思,你一猜就准。」「她沒為昨天怠慢了你向你表示歉意嗎?」「沒有,那樣做就愚蠢了,她的來訪本身就是道歉;你去世的外婆會認為這樣做很得體。據說帕爾馬公主大約在兩點鐘時派了一名跟班的來打聽我有沒有接待日,下人回答說就是今天,她就上樓來了。」我的第一個想法沒敢告訴母親,我想前一天帕爾馬公主周圍準是一群很出色的人,她和他們交情很深,喜歡跟他們談天說地,見我母親去了她感到有點不快,而且並不想掩飾她的不快。這種目無下塵的傲慢態度,她以為能用細心周到的殷勤來補償,這完全是德國貴婦人的作風,蓋爾芒特家族大概在很大程度上也吸取了這種作風。可是母親卻認為(我後來也這麼認為)原因很簡單,是帕爾馬公主沒認出她來,因而沒想到應該對她表示關注,待到母親走後帕爾馬公主才得知她是誰,也許是從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兒知道的,因為公爵夫人在樓下遇見我母親了,也許是從來拜訪的夫人小姐的名單上看到的,門房在她們進府前都要詢問姓名,以便登記入冊。她覺得由別人或者她本人對我母親說:「我沒認出您。」這不太客氣,而且認為作一次拜訪——這在公主殿下是一次破例,尤其是一次長達幾小時的拜訪——無異於間接而又同樣有說服力地對我母親作了解釋,她果然這樣做了,其實這種做法也和我的第一種解釋一樣,是符合德國朝廷的禮節與蓋爾芒特家族的家風的。
「可是,我的小安德烈,您還在撒謊。您記得嗎(您自己也承認,前一天我給您打過電話,您記得嗎)?阿爾貝蒂娜那麼想去凡德伊小姐也會去的維爾迪蘭家的午後聚會,可是又瞞著我,好像這是件我不應該知道的事。」「是的,可是阿爾貝蒂娜絕對不知道凡德伊小姐會去。」「什麼?您自己跟我說過,她幾天前和維爾迪蘭太太會過面。再說,安德烈,我們不必再互相欺騙了。一天早晨,在阿爾貝蒂娜的卧室里,我發現一張紙,是維爾迪蘭太太給她的一個字條,力勸她去赴午後聚會。」說著我把那字條拿出來給她看,事實是阿爾貝蒂娜走的前幾天,弗朗索瓦絲設法把這張字條放在阿爾貝蒂娜的衣物上面好讓我一眼便看到,而且我擔心,是她故意丟在那兒,讓阿爾貝蒂娜誤以為我翻過她的東西,總之讓她知道我看見字條了。此後我常思忖:弗朗索瓦絲耍的這一詭計是否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阿爾貝蒂娜的出走,因為她明白她再也無法對我隱瞞任何事了,她感到心灰意冷,一蹶不振。我給安德烈看字條,上面九九藏書寫的是:我毫不愧疚,因為我已得到親人般感情的諒解……「您很清楚,安德烈,阿爾貝蒂娜總說凡德伊小姐的女友對她確實有如母親,姐妹。」「但您把這張字條理解錯了。維爾迪蘭太太要讓她在自己家會見的人根本不是凡德伊小姐的女友,而是那個未婚夫,那位『落魄者』先生,親人的感情是指維爾迪蘭太太對這個無恥之徒的感情,他是她的侄子。不過我想阿爾貝蒂娜後來是知道凡德伊小姐會來的,維爾迪蘭太太可能順便告訴過她。毫無疑問,她想到又將看到自己的朋友心裏當然高興,這使她回憶起過去的一段愉快時光,假如您要去一個地方,並知道埃爾斯蒂爾正在那兒,僅此一點,甚至無需這麼完美,您也會很高興的。阿爾貝蒂娜不願對您說她為什麼想去維爾迪蘭太太家,是因為那裡舉行了一場排練,維爾迪蘭太太只召集了很少幾個人參加,其中有她的侄子,您在巴爾貝克遇見過他,邦當太太想叫阿爾貝蒂娜嫁給他,那天阿爾貝蒂娜想跟他談談。這個壞小子長得挺俊……再說也用不著找這麼多理由,」安德烈補充道,「上帝知道我是多麼喜歡阿爾貝蒂娜,她是個多好的姑娘。可是特別在她得過傷寒以後(在您認識我們這一夥的前一年得的病),她成了個十足的頭腦發熱、顧前不顧後的人。她會突然對自己手頭的事感到厭惡,於是就得變換,而且刻不容緩,她自己大概也不清楚這是為什麼。您記得您來巴爾貝克的第一年,就是認識我們的那一年嗎?一天她突然讓人給她發了份電報,叫她回巴黎,我們幾乎來不及給她收拾行裝。而她沒有任何理由走。所有的借口都不能成立,那個季節巴黎會叫她受不了。我們大家都還在巴爾貝克,高爾夫球場還沒關閉,甚至錦標賽還沒結束,而她是那麼想得冠軍!而且冠軍確實也非她莫屬。離比賽結束只剩一周了,可她倒快馬加鞭地走了。後來我還常跟她提起這事。她說她本人也不知道為什麼走的,說是犯了思鄉病(家鄉,是指巴黎,您想這怎麼可能),說她不喜歡待在巴爾貝克,還說她覺得那兒有人嘲笑她。」安德烈的話里有一點是真的:如果說人們精神上的差異能說明為什麼同一部作品在不同的人身上會產生不同的印象,如果說感情上的差異能說明為什麼您不能說服一個不愛您的人,那麼同樣,人們的性格也存在著差異,這就是性格特點,這些性格特點也是行為的動機。但我隨後便不再考慮這一解釋,我對自己說,要了解生活中的真情委實太難了!
但我並沒有長時間待在那兒讓母親對我講帕爾馬公主來訪的經過,因為我適才想起好幾件有關阿爾貝蒂娜的事,本想問安德烈,卻忘了問她。再說,阿爾貝蒂娜的身世我現在知道得多麼少啊!將來也不會知道得更多!然而這是唯一使我特別感興趣的故事,至少在某些時候它又開始使我感興趣了。人是一種沒有固定年齡的生物,他具有在幾秒鐘內突然年輕好多歲的功能,他被圍在他經歷過的時間所築成的四壁之內,並在其間漂浮,如同漂浮在一隻水池裡,池裡的水位會不斷變化,一會兒把他托到這個時代,一會兒又把他托到另一個時代。我寫信請安德烈再來。她過了一星期才又來訪。我幾乎是一見她就問:「既然您聲稱阿爾貝蒂娜住在我這裏的時候沒幹那種事,那麼,按您的意思,她是為了自由自在地干那種事才離開我的?她去找哪個女朋友了呢?」「當然不是,她絕不是為這事離開您的。」「那麼是因為我太讓她討厭?」「不,我想不是。我想是她姨媽逼著她離開您的,她姨媽替她物色了那個壞蛋,您知道的,就是您稱之為『落魄者』先生的那個年輕人,他愛阿爾貝蒂娜,向她求過婚。她姨父母見您不準備娶阿爾貝蒂娜,擔心她要是繼續在您家裡住下去而引起大家的反感,那個年輕人會不肯娶她。而且年輕人不斷讓人對邦當夫人施加影響,因此邦當夫人就把阿爾貝蒂娜叫回去了。事實上阿爾貝蒂娜也需要她的姨父母,當他們要她作出抉擇時,她就離開了您。」我被妒忌心所苦,過去從來沒想到阿爾貝蒂娜離開我還有這層理由,我只想到她對女人的慾念以及我對她的監視,卻忘記了還有邦當太太,對我母親一開始就看不慣的事她不久以後可能也覺得有點離經叛道了。至少她擔心這會得罪那位有可能成為阿爾貝蒂娜的未婚夫的年輕人,她留著這人好在我不娶阿爾貝蒂娜的情況下給https://read•99csw.com她作後路。確實,與安德烈的母親過去的想法相反,阿爾貝蒂娜總算找到一個出身資產階級的好對象。當她想去看維爾迪蘭太太,當她和她秘密談話,當她因我事先不通知她便去赴維爾迪蘭家的晚會而對我大發脾氣時,那時她和維爾迪蘭太太之間策劃的內容並非是安排她會見凡德伊小姐,而是會見維爾迪蘭太太的侄子,此人愛阿爾貝蒂娜,而維爾迪蘭太太對這門親事也很滿意,她並不十分希望他能結一門闊親。某些家庭決定的某些婚姻確實令人詫異,我們無法完全深入了解他們的心理狀況。可我後來就再沒想過這位侄子了,他可能當了阿爾貝蒂娜的開導者,多虧他我才得到阿爾貝蒂娜的第一個吻。這樣看來,我過去對阿爾貝蒂娜的心事的整套設想應該為另一套設想所代替,或與它重合,因為後者不一定排斥前者,因為喜歡女人這一癖好並不妨礙她結婚。這樁婚事真是阿爾貝蒂娜離去的原因嗎?而她是出於自尊心,不願讓人以為她依賴她姨媽,或者以為她要迫使我娶她,所以沒有肯把這事說出來嗎?我開始懂得,一個單一行為的多種原因只不過是從不同的角度看這個行為時它所呈現的各個方面的一種人為的、主觀的體現,阿爾貝蒂娜在和女友的交往中就是搞這一套手法的行家,她有本領讓她們每一個人都以為她是為她而來。阿爾貝蒂娜在我家的曖昧處境會使她姨媽不快,我以前竟從未想到這點,我為此感到吃驚和某種羞愧,這種吃驚,我已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體會到。有多少次我絞盡腦汁想弄明白某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以及這種關係產生的危機,卻突然聽到第三者按自己的觀點跟我談起他倆的事,原來這第三者與他倆中的一個有著更密切的關係,而他(她)的觀點可能就是引起這一危機的根源!既然人的行為是如此靠不住,那麼人本身怎能靠得住呢?有些人說阿爾貝蒂娜是個工於心計的女人,她設法叫某人娶她,聽到這些話就不難推測說此話的人會如何評判她在我家的生活。然而我卻認為她是個犧牲品,一個可能不太純潔的犧牲品,即使如此,她也是由於其他原因而有過錯,是由於道德敗壞,而人們對此卻隻字不提。
總之我始終沒有能進一步弄清阿爾貝蒂娜為什麼離開我。如果說女人的面孔對於不能適應這一活動著的平面的眼睛,對於嘴唇,尤其對於記憶是難以捕捉的,如果說女人的社會地位和人們置身的高度如同一層雲霧,它的變幻改變著女人的面孔,那我們所看到的女人的行動和她的動機之間又隔著一層比雲霧更要厚多少的帷幕啊!動機藏在我們看不到的更深的層面上,它還產生著我們了解的行為以外的其他行為,而且兩者往往絕對地互相矛盾。哪個時代沒有這樣一種社會活動家,他們被朋友們奉若聖人,爾後又被揭露偽造過文書,盜竊過國家資財,出賣過祖國?一個領主每年有多少次被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管事騙取錢財,而他還發誓說總管是個正派人,也許後者確實也是個正派人!而遮住他人行為動機的那層帷幕,當這個「他人」是我們所愛的人時,這層帷幕又會變得多麼厚不可透啊!因為愛情不僅模糊了我們的判斷,還遮掩了我們所愛者的行為,她因深知自己被愛,便突然不再珍視那原先對她可能是有價值的東西,譬如財產。也許愛情也多少促使她佯裝藐視財產,以圖通過使對方痛苦而得到更多。這種討價還價的行徑也可能摻雜在其他事情里;甚至摻雜在她生活中毋庸置疑的事實里,比如她與某人的愛情關係,也沒告訴過任何人,唯恐人家透露給我們,其實儘管如此,很多人仍然可能知曉,只要他們有和我們同樣強烈的了解那件事的願望,而他們卻保留著更多的任思想馳騁的餘地,他們能避免引起當事人太大的懷疑,那樁愛情關係,某些人並不是不知道,只是我們不認識這些人,而且不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們。當一個人對我們採取一種難以解釋的態度時,在種種原因里我們應當考慮到性格上的古怪,諸如對自身利益的忽視,仇恨,對自由的酷愛,一時憤怒的衝動,對某些人說三道四的恐懼,凡此種種都能促使他做出與我們的估計相悖的事。此外還有社會環境、所受教育等差異,人們不願相信這些差異的存在,因為兩人在交談時,它們消失在言語中,可是當我們獨處時,它們重又出現,並從截然相反的出發點引導每個人的行為,以至心靈的真正會合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