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12

12

「那就別太耽誤時間了,夫人,她就要吃完晚飯了。可是她怎麼會引起您這麼大的興趣呢?」
「看來德·維爾巴里西斯先生很快就會下樓來了。他們住在這兒一個月了,只有一次不在一起吃飯。」侍者說。
「您把我的蘇伊士運河證券委託書拿出來沒有?」
我把激動得直打顫的薩士拉夫人一直領到餐廳,並且指給她看誰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
一俟親王喝完咖啡離開餐桌,德·諾布瓦先生便站起身,殷勤地向他走去,然後以莊嚴的動作自己站到一邊,側轉身體,把親王介紹給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在親王站在他們旁邊的那幾分鐘里,德·諾布瓦先生用他的藍眼珠始終緊盯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刻也不離開,這是出於老情人的討好或嚴厲,尤其是因為擔心她運用那種他曾經很欣賞而眼下卻害怕的不規範的語言。每當她對親王說了什麼不準確的話,他立刻加以糾正,並且盯住疲憊而溫順的侯爵夫人的眼睛,他那種持續的高度緊張的樣子很像一個正在施行動物磁療法的催眠師。
與此同時,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讓德·諾布瓦先生請福格希親王坐下后,三人之間開始了一場愉快的談話,他們談論政治,親王宣稱他對內閣的命運問題並不關心,並說他在威尼斯還要待一個多星期。他希望等他回去時內閣危機已經避免。福格希親王起初以為德·諾布瓦先生對這些政治問題不感興趣,因為這位在此之前曾如此激烈地表明自己的政見的先生,突然沉默得幾乎像天使,倘若他重新發出聲音,那沉默似乎只可能化為門德爾松或塞扎爾·弗朗克的純潔而憂傷的樂曲。親王還以為這種沉默是出於一個法國人不願在義大利人面前談論義大利的事的審慎態度。親王的猜想完全錯了。在德·諾布瓦先生身上,沉默和冷漠的神情不是審慎的標誌而通常是他對重大事件進行干預的前奏。我們已經看到,侯爵覬覦的正是君士坦丁堡的職位,條件是德國問題必須先行解決,為此他打算對羅馬內閣施加壓力。侯爵認為,只有一個出自於他的具有國際影響的行動才不愧為他的外交生涯的圓滿結束,甚至可能是新的榮譽和他從不想放棄的艱難職務的開始。因為衰老首先從我們身上奪走的是行動的能力而不是慾望。只是到了第三階段,那些活到很老的人才不得不像放棄了行動一樣放棄了慾望。他們甚至不再參加無聊的競選,比如競選共和國總統,而早先他們卻曾不止一次地力圖取勝。如今他們只滿足於外出、吃飯、看報,他們人還活著,但原來的自我已經死了。
我乘坐的輕舟順著小運河行駛;彷彿有一隻神秘的精靈之手指引著我在這座東方城市的彎彎曲曲的水道中前行。隨著小船向前行駛,水道好像為我在城區中心開出一條路,城區被這些水道分割成若干小塊,一座座帶著摩爾式窗戶的高大房屋之間有一條任意開鑿出來的細小水路把它們隔開;船兒所經之處,前方水面上總閃耀著一線陽光,順著河道為它開的路向前移動,好像是那位神奇的嚮導手執一支蠟燭在為我照明。可以想象,那些被小水道隔開的貧寒房舍本來可能連成密集的一片,房屋之間沒有留下任何空余的地方。這樣,教堂的鐘樓或花園的葡萄架便垂直地突出在河上,宛如被水淹沒后的城市景象。但是由於小運河起著和大運河一樣的替代作用,所以不管是對教堂還是對花園來說,海水都極為合適地負擔了大街小巷等各種交通線的職能,小運河兩岸一座座教堂聳立於水上,水面成了人口稠密的貧困老城區,就像那些微賤而熱鬧的教區,身上帶著貧窮和與眾多下層人接觸留下的印記;水道穿過的花園裡,樹葉或裂開的果實一直拖到水中,在房屋突起的邊緣上(這些邊緣的沙岩劈得很粗糙,至今依然凸凹不平,像是剛才被匆忙鋸下來似的),坐著一群神情驚訝的野孩子,他們讓雙腿筆直下垂,穩穩地保持著平衡,如同端坐在活動甲板上的水手,甲板剛剛分成兩半,好讓海水從中間通過。有時一座頗為精美的古迹映入眼帘,它出現在這裏令人感到意外,好像我們在剛打開的盒子里發現的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比如一座帶考林辛式柱子,正面飾有寓意雕像的小象牙寺廟,它像散落在日常用品中的一件藝術精品,顯得有點迷惘落寞的樣子,因為儘管人們給它留出了一席之地,它那露在水面外的列柱廊還是有點像為菜農建造的登岸碼頭。我有一種感覺,而我的慾念則加強了這種感覺,我覺得自己不是置身於屋外,而是在漸漸深入到某個秘密的處所,我每時每刻都在我的左邊或右邊發現一點新東西,一座小型紀念性建築物啦,或是一座意想不到的廣場啦,它們都帶著人們第一次見到的美麗事物的新奇意味,但它們存在的目的和用途尚不為人所知。我穿街走巷步行回旅館,有時攔住一些平民女子,阿爾貝蒂娜可能也這樣做過,我真希望此刻她能和我在一起。然而她們不可能是當時的那些姑娘;阿爾貝蒂娜在威尼斯的時候,她們可能還是些孩子。然而既然我追求的是相似的對象,而不是同一個對象,因為我不指望能重新找到它,那麼從根本意義上說,我出於懦弱過去已經背棄了我的每一個被視為獨一無二的願望,現在我則執拗地專門尋找阿爾貝蒂娜不曾認識她們本人的那些女人,我甚至不再追求我從前渴望得到的女人。不錯,我常常會懷著前所未有的強烈慾念想起梅塞格利絲或巴黎的https://read•99csw.com某位小姑娘,想起在第一次去巴爾貝克的旅途中,一個清晨,我在一個小山丘腳下看到的那個賣牛奶的姑娘,然而可嘆的是,我回憶中的她們是當時的模樣,也就是說她們現在必定不再是的那個模樣。因而如果說從前當我找一個相似的女寄宿生來代替一個我再也見不著的女寄宿生時,我已被迫在慾念的唯一性上作了讓步,那麼現在,為了重新找到曾經擾亂過我或阿爾貝蒂娜少年時期的那些姑娘,我就必須進而違背慾念的個體性原則:我應該尋找的不是當時才十六歲的姑娘,而是現在年方二八的妙齡少女,因為既然個人身上最特別的東西已尋覓不到,它已經從我身邊消失,那麼現在我所愛的應該是青春。我知道我從前認識的那些姑娘的青春如今只留在我火熱的回憶里,我也知道不管她們在我的記憶里再現時我是多麼想得到她們,但如果我真想收穫當年的青春和鮮花,我應該採摘的就不是她們。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就是德·布永小姐?」
「沒關係。喂,夥計,先給夫人來點魴鯡,再給我來一份煨飯。」
「不,不是,是娶了N大公爵的妹妹的那個……」
「他們明天寄出嗎?」
「我親自把杯子帶回來了。晚飯後我拿給您看。我們看看菜單吧。」
母親帶我去威尼斯過了幾星期。由於稀世珍寶和平凡之物都各有其美妙之處,我在威尼斯得到的印象與我過去在貢布雷常有的感受頗為相似,不過如以樂曲相比,前者是後者在完全不同的調式上的搬移,同時也比後者更為豐富。當早晨十點鐘侍者為我打開窗戶遮板時,在我眼前熠熠發光的不是聖依萊爾的亮得像黑大理石似的石板瓦,而是聖馬可教堂鐘樓上的金色天使。它在太陽照耀下流光溢彩使人無法定睛注視,它張開的雙臂彷彿在向我許諾,半小時后我在小廣場上將領略到無上快樂,這一許諾比它從前向虔誠的人們所作的許諾更為切實可靠。我躺在床上能看到的只有這尊天使,然而世界不過是一面碩大無朋的日晷盤,我們能從盤上的一個日射刻度來測定時間,同樣,在威尼斯的第一個早晨便使我想起貢布雷教堂前面廣場的店鋪,每個禮拜天我去望彌撒時這些店鋪已在準備打烊,而集市的稻草在熱烘烘的太陽下正散發出濃烈的氣味。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一醒來便想到的事,那催我起床的事(因為在我的記憶和願望中,它已代替了我對貢布雷的回憶),則是我在威尼斯的第一次出遊留給我的印象,這裏的日常生活對於我就像貢布雷一樣看得見摸得著:像在貢布雷一樣星期天早晨人們喜歡走到節日般熱鬧的街市上,不過這裏的街是藍寶石似的水道,陣陣和風吹來,河水分外清涼,水色藍湛湛的,藍得彷彿具有了一定的強度,我可以將目光倚于其上以放鬆我疲倦的雙眼而不必擔心水面會彎曲。像貢布雷鳥兒街的人們一樣。我剛到的這座城市的居民也從一間緊挨一間排列整齊的房子里來到大街上;不過在牆根處投下一抹陰影的房子在這裏被一座座用碧玉岩和花斑岩建成的宮殿所代替,宮殿物的拱門上方都雕有一尊美髯天神的頭像(稍稍超出建築物的邊線,和貢布雷房屋大門上的門環一樣),頭像不是在地上投下影子使地面變成深棕色,而是在水中反射出倒影使水的湛藍色更加幽深。在貢布雷的教堂廣場上,時新服飾用品店的布篷和理髮店的招牌會展開它們放大的影子,而在聖馬可廣場上,一座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物正面的浮雕在沐浴著陽光的空曠的石板地上撒下藍色碎花圖形,這並不是說烈日當空時在威尼斯和在貢布雷都不必放下篷簾,即使水道邊也不例外。不過篷簾都撐在哥特式窗戶的四葉形飾物和渦形飾物之間。我們下榻的旅館的窗戶也是如此,母親就站在窗戶的欄杆前,她一面凝望著水道,一面耐心等著我,過去在貢布雷她也許不會表現出這份耐心,那時,她在我身上寄託了種種希望,後來都未實現,所以她不願讓我看出她是多麼疼愛我。現在她深深感到故作冷漠已無濟於事,便對我不再吝惜她的慈愛,好似人們對被確認患了不治之症的人開禁,准許他們吃原來被禁止的食物。誠然,使得萊奧妮姨媽那幢坐落在鳥兒街的房子的窗戶與眾不同的那些細微特點,諸如與左右兩扇鄰窗的距離不等而產生的不對稱感、過分高的木窗檯、便於開百葉窗板的弧形欄杆、用束帶分繫於兩邊的藍色啞光緞子窗帘,這一切也都能在威尼斯這家旅館看到,在這裏我聽到那種十分獨特、十分動人的話語,根據這話語我們遠遠便能認出那就是我們要回到那裡用午餐的住所,而且日後它們將留在我們的記憶里,好像一種見證,證明在某一段時間這兒曾是我們的住所;不過在貢布雷,正像在差不多所有其他地方,向我們說這些話語的是最平常、乃至最醜陋的東西,而在威尼斯這一任務卻由旅館半阿拉伯式的尖形拱肋來承擔,這尖拱被作為中世紀家用住房建築藝術的一大傑作陳列在所有的造型博物館里,印在所有帶插圖的藝術書刊上;我從老遠的地方,甚至剛過聖喬治大教堂便能看到我早先見過的尖拱,它像一個表示歡迎的微笑,而那一條條高聳的尖拱折線卻像高傲的、近乎孤芳自賞的目光,給它增添了一種尊貴氣派。媽媽坐在色彩斑斕的大理石欄杆後邊,一面看書一面等我,她的整個臉龐籠在白色絹網的短面紗里,面紗的白色和她頭髮的白色都同樣使我心碎,因為我深知母親暗自流著眼淚在草帽上加上了這副白紗,並不是為了在旅館的侍者們面前顯得「穿著講究」,而是為了讓我覺得她不是那麼身戴重孝,也不是那麼悲哀,她心頭的創傷幾乎已經平復;母親沒有立即認出我,所以一聽到我從輕舟上喚她,便向我送來發自心底的愛,這份愛不需要九-九-藏-書任何物質來載托,只由母親那富於情感的目光載著它,母親將它的目光盡量與我靠近,並微微撮起嘴唇,把她的目光升華為一個彷彿在親吻我的微笑,母親就坐在那尖拱形窗框下,沐浴著正午的陽光的尖拱宛若一個更為含蓄的微笑,成了上面這幅畫面的背景——正因為這樣,這扇窗戶在我的記憶里便具有某些事物的溫馨,這些事物與我們同時而且就在我們近旁在某個時刻中佔據一席位置,這個時刻既是我們的也是它們的,因此不管這扇窗有多少多彩多姿的中梃,不管它多麼聞名遐邇,對我來說它卻像某位和我同在一個度假勝地待過一個月並跟我結下一段友情的天才人物那麼知己,而自那以後,每當我在博物館看到這扇窗的鑄型就不得不強忍住淚水,原因就在於它在對我說一句最能打動我心弦的話:「我還很清楚地記得您母親呢。」
德·諾布瓦先生說這些話時語氣頗為不快,好像一個不滿意自己的學生的老師,而且他那雙藍眼睛死死盯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
我記得我第三次意識到自己對阿爾貝蒂娜已接近徹底的冷漠(這一次我甚至感到自己已完全達到了冷漠),那是在安德烈最近一次來訪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在威尼斯。
我去小廣場找母親時太陽還高懸在天上。我們叫了一隻小船。「你那過世的外祖母會多麼喜歡這如此樸實的雄偉氣派呵!」母親指著公爵府說,公爵府懷著建築師寄託給它的思想注視著大海,它忠實地守著這種思想默默地等待著逝去的總督們。「她甚至會喜歡這柔和的粉紅色,因為這顏色不做作。唉,你外祖母會多麼喜歡威尼斯呵!她會覺得所有這些美好的建築是多麼親切,親切得可以和大自然的風光媲美,而它們的內涵又那麼豐富,以至不需作任何布置,只需以它們的本色出現,這圓錐形的公爵府,這些圓柱,你說是希律王府的圓柱,就這麼隨便豎在小廣場的中間,還有聖約翰—達克爾教堂的柱石,更是沒有刻意安排的痕迹,好像沒有其他地方可擱才造在那兒似的,還有聖馬可教堂樓廳的群馬雕塑。你外祖母會帶著觀看山上日落的那份興緻來欣賞總督府的日落的。」母親的話確實有點道理,當小船沿著大運河逆流而上把我們載回住所時,我們的小船在排列成行的宮殿之間穿行,只見這些宮殿的粉紅色側壁反射出日光和時光,並隨著光線的變化和時光的推移而呈現出不同的景觀,但並不像私人府邸或著名的古迹,倒像吸引人們傍晚盪著輕舟去它腳下觀看日落的連綿起伏的大理石峭壁。這樣,航道兩邊的屋宇使人想起大自然的景點,不過這個大自然以人類的想象力創造了它的作品。但與此同時(因為威尼斯仍然給人一座都市的印象,儘管它幾乎就建造在海上,建造在波濤上,我們可以感覺到波濤每日兩度漲落,漲潮時那些宮殿的華美的露天樓梯被淹沒,退潮時又顯露出來),正像在巴黎的馬路上、在香榭麗舍的大街上、在布洛涅樹林里、或在任何時髦的林蔭大道上可能發生的那樣,我們在照出浮塵的落日餘暉中與一些雍容華貴的夫人小姐交臂而過,她們幾乎都是外國人,慵懶地倚在「漂浮的馬車」靠墊上,她們的船排成一隊,有時在一座住著她們要拜訪的女友的宮殿前面停下來,她們派人打聽女友是否在家,然後一面等迴音一面準備萬一女友不在家時要留的名片,就好像她們是在蓋爾芒特府門前似的,同時她們還在自己的導遊指南上查找這座宮殿建於哪個時代,屬於何種風格,這時晶瑩的海水被夾擠在跳蕩的小船和發出巨響的宮殿大理石之間,像受驚的馬兒一個勁往上躥,她們的小船被漩流激烈地搖晃著,彷彿被拋在藍色波浪的浪尖上。這樣,在威尼斯的外出散步,哪怕只是為了訪親會友和遞交名片,也是獨具一格的,它有三重意義,既是一般的社交往來,又具有參觀一座博物館和在海上溜達的形式和情趣。
她一直在搜尋、追捕著她既憎恨又愛慕而且那麼長時間以來一直佔據著她的想象的那個幻影。
「怎麼不在,在第二張桌子。」
「噢!我可不太清楚您指的是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嘆息說。
但薩士拉夫人就像那些盲人,總不把眼睛轉嚮應該看的地方,她的視線不是停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正用餐的那張桌子上,而是往餐廳的另一個地方搜尋:
阿爾貝蒂娜的假未婚夫那天對我表示的這類情誼遠不只是他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的衍生物,它還有另一個更複雜的理由。原來他只是近來才知道,才承認,並願意被宣稱自己是個知識分子。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世上除了體育和吃喝玩樂還存在其他有價值的事。由於我得到埃爾斯蒂爾和貝戈特的敬重,由於阿爾貝蒂娜可能跟他談起過我如何評論作家,以及她想象我本人如何寫作,於是我在他(終於發現了自我的新的他)心目中陡然成了一個有趣的人,一個他樂意與之交往的人,他願意與之傾談自己的計劃,也許還要請他把自己介紹給貝戈特,因此提出要來我家並對我表示好感是出自真心,他對我的好感中既有理智的原因也有阿爾貝蒂娜的影響,故而有真摯的成分。當然他不並不是為此才那麼想來我家,也不會為此而放棄其他一切。這最後一個理由只不過加強了前兩個理由,使它們達到某種狂熱的頂峰,而且也許並未被他本人所認識,而其他兩個理由則確實存在,正如阿爾貝蒂娜想去維爾迪蘭家看下午的排練時,她預想的樂趣也可能是確實存在的,那是十分光明正大的樂趣,因為她將與童年的女友重逢,她們在她眼裡亦如她在她們眼裡都不是傷風敗俗的人,她將與她們暢談,並以自己出現在維爾迪蘭家這一事實向她們表明,她們往昔認識的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女孩如今已成了一個顯要沙龍的座上客,此外她可能還將體味到聽凡德伊read•99csw.com樂曲的樂趣。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在我提到凡德伊小姐時她臉上泛起紅暈是因為我是在談起那次午後的聚會時提到凡德伊小姐的,而她正想對我隱瞞那次午後聚會,因為我不便知道那個婚姻計劃。阿爾貝蒂娜拒絕向我發誓說她對在聚會上能與凡德伊小姐重逢不感到任何樂趣,這在當時增添了我的苦惱,加重了我的疑心,然而事後回想起來,這說明阿爾貝蒂娜一心要對我以誠相見,哪怕在無可指責的事情上,也許正因為這是件無可指責的事,可是還剩下安德烈所講的有關她和阿爾貝蒂娜之間的關係問題。也許雖然我不一定要心寬到認為這完全是安德烈為了不讓我稱心如意,為了打消我的優越感而編造出來的謊言,但我還是可以揣測她有點誇大了她和阿爾貝蒂娜乾的事,而阿爾貝蒂娜出於思想上的保留則縮小了她和安德烈之間的事,她狡獪地利用了我在這方面所下的某些愚蠢的定義,認為她和安德烈的關係不屬於應向我交待的範圍,因此她可以否認而不擔欺騙之名。然而為什麼偏偏認為是她在撒謊而不是安德烈在撒謊呢?事實和生活真是太艱深了,說到底我對它們還不了解,但在它們留給我的印象里厭倦也許仍然超過憂傷。
我正在思忖,跟她一起旅行,被侍者稱為德·維爾巴里西斯先生的人究竟是她的哪位親戚呢?不一會兒只見她的老相好德·諾布瓦先生朝她的桌子走來,並在她身旁坐下。
一位正要吃完晚飯的先生向德·諾布瓦先生打招呼。
「哦!奧東,就是以前繪畫的那個?」
儘管侍者對這種人不屑一顧,他還是需要知道有關餐桌的事怎麼決定,他正要讓人差電梯司機去樓上詢問,但還沒來得及,答案卻已擺在他面前:他看見老婦正走進餐廳。我毫不費力地認出,這位頭戴無邊軟帽,身穿一件W裁縫製作的,但在不識貨者眼裡與老看門女人的衣服毫無二致的黑色上衣的老太太是德·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雖然在歲月的重壓下她顯得又憂鬱又疲乏,雖然她臉上布滿了像濕疹或麻風似的紅色斑點。事有湊巧,我站在那兒審視一幅壁畫殘跡的地方,恰好在德·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剛剛就座的那張桌子後面,靠著漂亮的大理石牆壁。
「我要一點,可您,醫生不讓您吃的。還是要點義大利煨飯吧。不過他們做不好。」
「可能我們不是從同一張桌子數起的。按我的數法,第二張桌子那裡,在一位老先生旁邊,只坐著一個矮個兒駝背女人,臉紅紅的,丑得嚇人。」
大運河兩岸的宮殿有好幾座改成了旅館,不知是因為我們喜歡變換口味還是為了對薩士拉夫人表示熱情——人們每次出外旅行都可能遇見預想不到的、來得不合時宜的熟人,我們與薩士拉夫人不期而遇,母親邀請了她——一天晚上,我們想嘗試一下不在我們自己的旅館而到另一家旅館吃晚飯的滋味,據稱那家的飯菜做得更好些。在母親付錢給船夫,而後和薩士拉夫人走進她預訂的小餐室的當兒,我想看一看旅館的大餐廳,這個餐廳有著漂亮的大理石柱子,過去四面牆上繪有大幅壁畫,至今這些壁畫還未好好修復。兩名侍者在用義大利語交談,我翻譯如下:
「您去過薩菲阿蒂家了嗎?」
「沒有,目前交易所的注意力放在石油證券上。但是不用著急,股票市場形勢很好。菜單來了。頭道菜有魴鯡。我們要一點好嗎?」
一名侍者過來對我說我母親在等我,我回到母親那兒,向薩士拉夫人表示了歉意,並說我看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了,很有意思。聽到這個名字,薩士拉夫人頓時臉色發白,似乎快要暈倒了。她一面竭力控制自己一面說:
「正是她!」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下午倘若我不和母親外出,我也常去探索這個威尼斯,因為在這裏更容易見到下層社會的女人,比如做火柴的、穿珍珠的、製作玻璃器皿或編織花邊的女人、還有圍著帶流蘇的黑色大披肩的年輕女工,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我去愛她們,因為我已基本上忘掉了阿爾貝蒂娜,同時她們又比別的女人更能激起我的情慾,因為我對阿爾貝蒂娜還留有一點回憶。況且誰說得清,在我對威尼斯姑娘如饑似渴的追求中,她們本人佔多少成分,阿爾貝蒂娜佔多少成分,我對昔日威尼斯之行的留戀又佔多少成分呢?他們的任何慾念雖然像一個和弦似的單一,但卻包含了構成我們生活的基礎的音符,有時假如我們取消其中的一個音符,雖然我們聽不到,意識不到,而且它與我們追求的對象沒有任何關聯,然而我們會發現我們對這個對象的慾念也隨之化為烏有。我在追逐威尼斯姑娘時感到的興奮與激動,這種心態里包含的許多東西我並沒試圖去剖析。
「她大概已經走了,在您說的地方我看不到她。」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保持了幾分鐘的沉默,當衰老和疲憊使一個老婦人難以從往昔的回憶里回到眼前的現實中來時就會有這種沉默。隨後他們談起那些非常實際的問題,從中可以看到他們至今繼續相愛的痕迹。
為了讓侯爵不感到拘束,並表明自己把他視為同胞,親王跟他談起現時內閣會議主席的幾個可能的接班人,這些接班人的任務將是艱巨的。福格希親王舉了二十多個在他看來可以當部長的人名,而那位往日的大使則一動不動地聽著,眼皮半耷拉在藍色的眼珠上,最後他突然打破沉默說出一句話,這句話將成為二十年裡所有大使館的談資,乃至後來當人們已經把它忘了的時候,還被某個署名為「一個知情人」或「見證人」或「馬基雅維里」的人物在某個報紙上舊事重提,而且正因為原來已被遺忘,才有重新引起轟動的效果。話說福格希親王剛剛在這位像聾子一般一聲不吭一動不動的大使面前提了二十多個名字,突然德·諾布瓦先生微微抬起頭,用他以往那些最有影響的外交談話的形式,只是這次更大胆,也不像以往那麼簡短,他狡黠地問:「難道沒有一個人提喬利蒂的名嗎?」一聽這話福格希親王頓時明白自己原來的判斷錯了;他聽見了來自天堂的低語。隨後德·諾布瓦先生便天南海北地談起來,也不怕吵了別人,正像當巴赫的一首美妙絕倫的詠嘆調最後一個音符一奏完,聽眾就開始毫無顧忌地高聲說話,或去存衣間取出自己的衣服。使他這種前後判若兩人的表現更為突出的是,他還請求親王如有機會謁見國王和王后陛下,一定要代他恭致敬意,這是人們動身前說的一句話,相當於一場音樂會結束時有人大聲喊「貝盧瓦路的馬車夫奧古斯特」。我們不清楚福格希親王當時的確切感想是什麼。他聽到「喬利蒂呢,沒有一個人提他的名嗎?」這句名言后一定無比高興。因為德·諾布瓦先生身上最閃光的優點雖然因年邁而變得黯淡和紊亂,但他的「大無畏氣概」卻隨著年齡而日臻完美,一如某些老年音樂家,其他方面都走下坡路,但到生命結束時卻在室內音樂的演奏技巧上達到前所未有的爐火純青的地步。九-九-藏-書
他年事已高,聲音已不及以前洪亮,但過去他言談十分含蓄,現在卻鋒芒畢露。究其原因也許是他感到滿懷抱負已沒有時間去實現,故而把全部激越的火熱之情都傾注在言辭中;也許他急於重返政治舞台卻被排斥在政事之外,因此他天真地想通過對政敵進行辛辣的批評逼他們下台,以便自己取而代之。我們常聽到一些政客斷言他們不在其中任職的內閣維持不了三天。不過,倘若以為德·諾布瓦先生已完全丟掉了他慣用的一套外交辭令那也未免失之誇張。只要一談起「重大事件」,他便重新成為我們了解的那個德·諾布瓦,這一點大家以後會看到,而在其餘時候他則以老年人的狂暴不是對這個人就是對那個人發泄怒氣,某些八旬老人便是以這種狂暴撲向女人,但他們對女人已不可能有多大的傷害了。
「可不是他嗎。是奧東親王,是您的表姐杜多維爾公爵夫人的親妹夫。您還記得我跟他一起在博內塔布爾打過獵嗎?」
「瞧,我給您拿來幾份報紙,corriere della sera,la Gazzetta del popolo,等等。您知道嗎,現在報上正在大談特談一場外交活動,首當其衝的替罪羊可能是巴萊奧洛格,他在塞爾維亞不稱職是眾所周知的。洛塞可能替代他,那麼君士坦丁堡的空缺職位就得派人去頂。不過,」德·諾布瓦先生忙又尖刻地說,「這可是個重要的使館,很明顯在那裡任何情況下都是英國人在談判桌上占首席位置,因此為謹慎起見,最好是找有經驗、有辦法的人去任職,才能對付得了我們英國盟友的敵人設下的圈套,而不能派一些初出茅廬的外交人員,他們會一下子就上當受騙的。」最後這幾句話,德·諾布瓦先生說得又快又急,怒氣沖沖,因為各報紙沒有按他的囑託提他的大名,而把一位年輕的全權公使提出來作為「一號種子選手」。「天曉得,如今老年人都被人通過不知什麼拐彎抹角的陰謀撇在了一邊,不讓他們代替那些程度不同的無能新手!我見過不少憑經驗辦事的所謂外交家,他們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個試探性氣球上,但氣球往往很快就被我戳穿。如果政府不明智地把國家的領導權交到一些毛毛糙糙的人手裡,毫無疑問,只要一聲召喚,每個應徵入伍的人都會回答:到。不過誰知道(然而德·諾布瓦先生似乎很知道他指的是誰),倘若派一個學識淵博、機智靈活的老將,情況是否也會一樣?依我之見(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君士坦丁堡的職位只有在我們和德國之間懸而未決的糾紛解決后才能接受。我們不欠誰什麼,不能容許人家每半年就用欺詐手段要我們違背自己的意願交出莫名其妙的什麼清賬單,而且總是由御用的新聞界提出來。這種情況應當結束了,當然一個有本領、經受過考驗的人,一個,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一個能讓皇上聽得進他的話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有權威了結這一糾紛。」
「老頭老太是不是在他們房間里吃飯?他們從來不通知一聲。真傷腦筋,non so se besogna conserva loro la tavola。管他呢,要是他們下樓來發現桌子被人佔了那就算他們倒霉!我不明白這麼氣派的旅館怎麼接待這種外地人,他們根本不配做我們這地方的顧客。」
「我能不能遠遠望她一眼?這是我一生的夢想。」
「噢!這不是福格希親王嗎?」侯爵說。
總之,本來打算在威尼斯待半個月的福格希親王當天就回了羅馬,並且幾天後為產業的事受到國王的接見,我想前面已經說過,就是親王在西西里擁有的產業。內閣苟延的時間比人們想象的要長些。內閣倒台後,皇上就為給新內閣物色一個合適的首腦多方徵求了國務活動家們的意見。然後他召來喬利蒂先生,後者同意出任內閣總理。三個月後,一家報紙記敘了福格希親王和德·諾布瓦先生的會晤。報上轉述的兩人之間的談話與我們轉述的一樣,不同之處在於報上寫的是「他帶著人們熟悉的那種狡黠而優雅的微笑說」,而不是「德·諾布瓦先生狡黠地問」。德·諾布瓦先生認為對一個外交家來說「狡黠地」這個詞已經夠有爆炸力的了,而這種添油加醬的做法起碼是不合時宜。他曾請求法國外交部予以正式否認,然而外交部也窮於應付。因為自從那次會晤被披露報端以後,巴雷爾先生每小時向巴黎打好幾次電報,抱怨在奎里納萊有一個非官方的法國大使,並報告此事在整個歐洲引起的不滿。這種不滿情緒其實並不存在,但各國大使出於禮貌不便在巴雷爾先生聲稱大家對此事反感時否定他的說法。一向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的巴雷爾先生把這種禮節性的緘默當成了同意。於是他立即打電報給巴黎:「本人與維斯孔蒂韋諾斯塔晤談了一小時,云云。」他的秘書們忙得不可開交。九九藏書
我去找已經不在窗下的母親,一離開戶外的炎熱,便立即感到一陣清涼,這是過去在貢布雷我回樓上自己的房間時感到的那種清涼;不過在威尼斯這股涼氣是由海風吹來的,不是吹到踏級很密的狹小木樓梯里,而是吹到莊嚴典雅的大理石台階上,台階的表面每時每刻都迸射出一線海藍色陽光,台階的建築藝術既吸收夏爾丹的有益教導,又糅進了維羅內塞的風格特點。在威尼斯給我們留下生活的親切印象的是藝術作品,是那些華美的東西,因此,借口威尼斯城舉世聞名的部分在某些畫家筆下只有一種冷漠的美(馬克西姆·德托馬斯的精美習作除外),便反其道而行之一味表現威尼斯的貧困面貌,即表現見不到它的輝煌壯美的那些地方,或者借口要使威尼斯顯得更親切、更真實,便把它畫得有點像奧貝維里埃,這樣做實在是抹煞了這座城市的特點。不少名畫家,出於對蹩腳畫師筆下那個人工造就的威尼斯的一種自然的逆反心理,專門致力於描繪威尼斯平凡的郊野和被廢棄的小水道,認為這才是現實生活中的威尼斯,他們真是大錯特錯了。
「去過了。」
我早就注意到阿爾貝蒂娜想去維爾迪蘭太太家但又掩飾這種願望,我沒看錯。然而這麼一來,當我們如此這般地掌握了一樁事實,我們只了解其表面現象的其他事實卻逃過了我們的眼睛,我們只看見閃過一些平面側影便對自己說:是這個,是那個;是因為她,或因為另一個女人。凡德伊小姐也將赴午後聚會的事被揭穿后,我以為一切都已昭然,何況阿爾貝蒂娜為了先發制人自己也曾對我說起過。後來她不是無論如何不肯向我發誓說凡德伊小姐在場絲毫不使她感到高興嗎?提起那個年輕人,我倒想起一件被忘掉的事。不久前,那時阿爾貝蒂娜還住在我這裏,我遇見過他,他一反在巴爾貝克時的態度,對我十分客氣,甚至很親熱,懇求我讓他常來看我,由於多種原因我拒絕了他的要求。現在我明白了,很簡單,他知道阿爾貝蒂娜住在我家,就想跟我套近乎,以便於和阿爾貝蒂娜相會,並從我這兒把她奪走,我因此斷定他是個卑鄙小人。然而事隔不久,這個年輕人的頭幾部劇作上演了,當然我仍舊認為他是為了阿爾貝蒂娜才那麼想來我家的,我一方面覺得他這樣做很不道德,可同時我也不禁回想起從前我去東錫埃爾看望聖盧,其實是因為我愛上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固然情況不完全相同:聖盧不愛德·蓋爾芒特夫人,因此我的感情雖然也許有點表裡不一,卻無半點背信棄義之嫌。爾後我又想,我們對擁有我們所希冀的財寶的人懷有溫情,但如果我們喜歡這個財寶的擁有者本人,我們也會懷有同樣的溫情的。當然那時就必須抵禦那種必然會直接導致背信棄義行為的友誼。我想我始終是這樣做的。但有些人沒有力量抵禦它,我們不能說他們對財寶擁有者的友情純粹是一種手段,不,他們的友情是真誠的,正因為如此,他們的友情表現得特別熱烈,以至一旦鑄成背叛行為,那個受騙的丈夫或情人就有理由氣得目瞪口呆地說:「您要是聽見這個無恥之徒曾經多少次對我作友誼的保證就好了!一個人偷別人的財寶,我尚能理解。可是在偷之前還狠毒地必定要先向他表示友誼,卑鄙、奸詐至於此真令人難以想象。」然而,非也,這不是以奸詐為樂事,甚至也不是完全有意識的欺騙。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第一次結婚後成了德·阿芙雷伯爵夫人,她美得像天使,壞得像魔鬼,她使我父親為她發瘋,弄得他傾家蕩產,隨後又拋棄了他。是啊,雖然她的行為像一個最最為人不齒的窯姐兒,雖然是她害得我和我的親人們在貢布雷過著拮据的生活,可是現在父親既已去世,使我感到安慰的是他愛過當時最美麗的女人,而我卻從未見過她,不管怎樣,我會好受些,如果……」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