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還有些日子我和母親不滿足於參觀威尼斯博物館和教堂,於是趁有一次天氣特別晴朗,我們一直推進到帕多瓦,為的是再一次欣賞那幾幅《善》《惡》圖,斯萬先生曾送給我這些畫的複製品,至今可能仍掛在貢布雷老宅的自修室里;我在驕陽下穿過阿雷娜花園,走進由喬托的畫裝飾的小教堂,只見教堂的整個拱穹以及巨幅壁畫的底色一片碧藍,彷彿燦爛的白日也同遊客一起跨進了門檻,把它那萬里無雲的藍天帶到蔭涼處小憩,純凈的藍天卸去了金燦燦的陽光的服飾,那藍色只稍微加深了一點,就像最晴朗的天也會有短暫的間斷,這時天空並無一絲雲,但太陽似乎把它的明眸轉向別處一小會兒,於是天空的湛藍就變暗了一些,但也更加柔和了。現在藍幽幽的青石壁像移進來的藍天,天空飛著幾個小天使,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些小天使,因為斯萬先生送我的僅是《善》《惡》圖的複製品,而不是描繪聖母和聖子的故事的整幅壁畫。天使的飛翔動作與《慈悲》或《貪慾》的動作一樣都給我一種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感覺。天使們把小手合攏,顯出對天國的萬分虔誠,或者至少是孩子的認真和乖巧,阿雷娜壁畫上的這些小天使讓人覺得世界上真存在過這類特別的有翅膀的生物,聖經和福音時代的博物學大概會提到它們。聖徒們散步時少不了會有這些小人兒在他們前面飛來飛去;也總會有幾個降臨在他們的頭頂上方,由於這是些真正存在而且確實會飛的造物,我們可以看到它們向上升騰時畫出各種弧線,極其輕鬆自如地在空中「翻筋斗」,或是頭朝下向地面俯衝,一面還起勁地撲騰翅膀,以便使自己保持從重力法則來看是完全不可能的姿態,它們更像某種業已絕跡的鳥類,或者像在練習滑翔的加羅的青年學生,而不像文藝復興時期以及後來的各個時期的繪畫藝術中表現的那些天使,那些天使的翅膀只不過是天使的標誌,它們的姿態通常和不長翅膀的天國人物毫無二致。
然而有一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奇異的事,它似乎本應該使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死灰復燃。當我們的遊船在旅館門前的石級下停住時,看門人交給我一封電報,為了這封電報,電報局職員已經來過三回了,因為收報人的姓名寫得不準確(我還是能從義大利報務員譯走了樣的名字上認出是我的名字),要我給一個收據,證明這份電報確是拍給我的。一回到房間,我立即拆開電報,掃了一眼電文,電文有很多傳送錯誤,不過我還是能讀出如下的話:「我的朋友,您以為我死了,請原諒我,我好端端地活著,我想見您,跟您談結婚的事,您何時返回?溫柔地愛著您。阿爾貝蒂娜。」於是發生了與外祖母相同的情況,只是過程相反:我得知外祖母去世時,起初未感到絲毫的悲傷。只是在對她的不自覺的回憶使她變得栩栩如生后我才真正為她的死而難過。現在阿爾貝蒂娜在我思想中已經死去,因此她還活著的消息並沒給我帶來預想的快樂。對於我,阿爾貝蒂娜只是一束思念,只要這些思念還活在我心中,她便能肉體雖死精神猶生;但是現在這些思念已經消逝,因而她不能隨著肉體的復活而在我心中復活。當我發現,她還活著這個消息並不使我快樂,當我發現我已不再愛她,我本應為此感到震驚,而且震驚的程度應該甚過這樣一個人,這個人外出旅行幾個月或病了幾個月以後,照照鏡子,發現自己有了不少白頭髮,和一副成年人或老年人的陌生面容。這確實使人震驚,因為這意味著:過去的「我」,那個金髮青年已不存在,「我」變成了另一個人。然而與白髮下這張布滿皺紋的臉代替了原來的臉孔相比,我的變化不是同樣深刻,舊我不是消逝得同樣無影無蹤,同樣徹底地被新我替代了嗎?但是人們既不因自己隨著時光的流逝、按照日月更替的次序變成了另一個人而苦惱,也不因自己在同一時期竟會是每天性格互相矛盾的人——今天兇狠明天心軟、今天體貼明天粗野、今天公正無私明天野心勃勃——而苦惱。不苦惱的原因是相同的,那就是舊我已經消隱——在後一種情況下是暫時的、性格方面的消隱,在前一種情況下是永久的、情慾方面的消隱——https://read.99csw.com不可能悲嘆另一個我,而這另一個我在當時當刻,或從此以後,則是整個兒我;粗野者為其粗野而得意因為他是粗野者,健忘者不為其缺乏記憶力而傷心正因為他已經遺忘。
有幾次黃昏時分在返回旅館的路上,我感到過去的阿爾貝蒂娜,雖然我自己看不見,卻給關在我心靈的深處,就像關在威尼斯內城的「污水槽」里,有時一件小事使水槽的變得牢固的蓋子滑開,給我打開一個通向過去的洞口。
「在權威人士中間,佔上風的意見似乎認為,自昨天下午三四點鐘以來,局勢可以被看作是嚴重的,就某些方面而言,甚至可以被認為是危急的,當然,還未到令人驚慌的程度。德·諾布瓦侯爵先生可能已與普魯士公使進行了多次晤談,以便本著堅定而和解的精神,極其具體地研究現存摩擦——倘若可以這麼講——的種種原因。遺憾的是在本文付印時,我們尚未得到兩位公使就尋求一個可作為外交文本基礎的形式達成協議的消息。」
午飯後,倘若我不獨自在威尼斯城裡遊盪,我便準備和母親一道外出,為了做點我正在進行的有關拉斯金的研究札記,我到樓上房間去拿本子。牆壁突兀的拐彎使房間的牆角凹進去,從這裏我感到海給威尼斯帶來的限制和人們在土地利用方面的精打細算。我下樓和等著我的母親會合時,正是在貢布雷人們關上百葉窗在幽暗中愜意地享受身邊的陽光的時刻,而在這裏,從大理石樓梯走下來時(這樓梯就像在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畫里一樣,你看不出它是建在一座宮殿里還是建在一條雙槳戰船上),人們可以領略到同樣的清涼和戶外的燦爛陽光,這得歸功於那些頂篷,它們在永遠開著的窗戶前面晃動著,通過這些窗戶,暖烘烘的陰影和藍綠色的陽光隨著源源不斷的氣流流動,就像流動在一個飄浮的平面上,使人聯想到鄰近動蕩不息的波濤和那閃爍著變幻不定的色彩的粼粼波光。我最經常去的地方是聖馬可教堂,而且每次都興趣盎然,因為要去那兒先得乘遊艇,因為對我來說這座教堂不只是一處古迹,而且是在春天的海上所作的一段旅程的終點,教堂與海水在我眼裡構成一個不可分割的、生氣勃勃的整體。母親和我走進聖洗堂,我們腳下是大理石和彩色玻璃鑲嵌的拼花地面,眼前是寬大的拱廊,拱廊的喇叭口形的粉紅色壁面因年深日久而微微彎傾,這樣,在沒有因年代悠久而失去其鮮艷色澤的地方,教堂看上去像是用類似巨大蜂房裡的蜂蠟那樣一種柔軟而有韌性的物質造成的;相反,在歲月的侵蝕使材料發硬的地方,以及被藝術家雕空或用金色烘托的地方,教堂就像用科爾都出產的皮革製作的精裝本封面,而威尼斯則像一本其大無比的聖經。母親見我要在幾幅表現耶穌浸禮的鑲嵌畫前待很久,而且她感到了聖洗堂沁人肌膚的涼氣,便將一條披肩搭在我肩上。我和阿爾貝蒂娜在巴爾貝克時,她對我談到如果能和我一道觀賞某幅畫會有怎樣的樂趣——在我看來她想象的這種樂趣毫無根據——當時我認為她的話揭示了一種虛無縹緲的幻想,不少思想混亂的人頭腦里往往裝滿了這類幻想。今天我至少可以肯定,和某人一起觀賞或至少一起看過一件美麗的東西的樂趣是確實存在的。我有過這樣的時刻,即當我回想起聖洗堂,回想起我面對著聖約翰將耶穌浸入其中的約旦河的波濤,而遊艇正在小廣場前等候我們,這時我便不能不動情地想到,在涼爽的半明半暗中,在我身旁,有一位身著孝服的婦人,她臉上帶著卡帕契奧的《聖于絮爾》中那位老婦人的畢恭畢敬而又熱情洋溢的虔誠表情,而這位臉頰紅潤、眼神憂傷、罩著黑面網的婦人就是我的母親,對我來說,從此沒有任何東西能把她和聖馬可教堂那光線柔和的殿堂分開,我確信總能在殿堂里再找到她,因為她在那兒就像在一幅拼花圖案中一樣佔有一個專門的、固定不變的位置。
最新消息:「消息靈通人士滿意地獲悉,普法關係似乎稍有緩和,德·諾布瓦先生可能在『菩提樹下』會見了英國公使,並與之晤談了二十分鐘左右,人們對此事會予以特別重視,並認為這是一個令人滿意的消息。」(在「令人滿意的」一詞後面加了個括弧,括弧中是相應的德語詞:befriedigend。)然而次日社論寫道:「儘管德·諾布瓦先生行事靈活,而且公眾一致讚譽他善於巧妙而有力地維護法國不受時效約束的權利,但兩國關係的破裂可以說已不能避免。」九_九_藏_書
最新消息:「皇帝陛下今晨離開貢比涅回巴黎,以便與德·諾布瓦侯爵、國防部長以及深得公眾信任的巴澤納元帥共商國家大事,皇帝陛下取消了為款待其嫂德·阿爾貝公爵夫人而準備舉行的晚宴。這一措施一經為公眾獲悉立即普遍產生極為良好的反響。皇上檢閱了部隊,部隊熱情之高筆墨難以形容。皇上到巴黎后即發出動員令,有幾支部隊接到動員令后準備一有情況便向萊茵河方向開拔。」
在這樣一篇社論後面報紙不能不附幾則評論,不用說,這些評論也是德·諾布瓦先生寄去的。大家可能已經從前面幾頁里注意到,「條件式」是這位大使在外交文字里特別喜歡使用的語法形式。(不寫「據說人們特別重視」而寫「人們可能特別重視」。)但他也同樣喜歡用直陳式現在時,但不是用這一語法形式通常的意義,而是用它在古法語中的祈願式意義。社論下面的評論是這樣寫的:
我剛剛提到卡帕契奧,在我不去聖馬可教堂進行我的研究時,他便是我們最喜歡「拜訪」的畫家,有一天他幾乎重新燃起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之火。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慈悲族長為中魔者驅邪》那幅畫。我欣賞著那美妙的肉紅色和淡紫色天空,天幕上襯托出高高的鑲嵌式煙囪,煙囪的喇叭口形狀和它的紅色像一朵朵盛開的鬱金香,使人想到惠斯勒筆下千姿百態的威尼斯。接著我的目光從古老的里亞托木橋移向十五世紀的維契奧橋,移向那一座座裝飾著鍍金柱頭的大理石宮殿,隨後又回到大運河,在河上划船的是一些身穿粉紅色上衣,頭戴飾有羽毛的窄邊軟帽的少年,他們酷似塞爾、凱斯勒和斯特勞斯那幅光彩奪目的《約瑟夫的傳說》中那個使人想起卡帕契奧的人。最後,在離開那幅畫之前,我的目光又回到河岸,這裏密密麻麻地呈現出當時威尼斯的生活場景。我看到理髮師在擦拭剃鬚刀,黑人扛著木桶,伊斯蘭教徒在聊天,還有身穿錦緞和花緞寬大長袍,頭戴櫻桃紅絲絨窄邊軟帽的威尼斯貴族老爺。突然我的心好像被蜇了一下。我認出,一個編織行會會員(這可以從他們的領口和袖口上用珍珠和金線綉成的他們所屬的這個快樂行會的會徽識別出來)身上披的斗篷就是阿爾貝蒂娜和我乘敞篷車去凡爾賽那天穿的那種斗篷,那天晚上我無論如何沒想到僅僅十五個小時以後阿爾貝蒂娜將離開我家。那個凄涼的日子,她在最後一封信里把它稱為「格外晦暗的日子,因為當時已暮色蒼茫,而我們又即將離別」,當我叫她出發時,隨時準備應付各種情況的她,披上了一件福迪尼設計的斗篷,第二天就帶著這件斗篷走了,自那以後我在回憶中再也沒看到過這件斗篷。然而福迪尼,威尼斯的天才兒子,正是從卡帕契奧的這幅畫里吸取了斗篷的式樣,把它從編織行會會員的肩上取下來披到了眾多巴黎女子的肩上,當然她們像我在此以前一樣不知道這種斗篷的式樣古已有之,人們能在威尼斯藝術學院的一間大廳里,在那幅題為《慈悲族長》的畫上,在處於畫的近景的一群貴族老爺身上看到它的原型。我認出了所有這一切,而且那件被忘卻的斗篷為了讓我更好地審視它,把那晚和阿爾貝蒂娜出發去凡爾賽的人的眼睛和心靈還給了我,於是在片刻間,我感到一種無法表述的慾望和憂傷湧上心頭,但很快就消散了。
回到旅館時我看見一群年輕女子,她們大部分是從奧地利來威尼斯享受這明媚的、花兒尚未開放的早春時光的。她們中間有一位使我產生了好感,她的五官雖然不像阿爾貝蒂娜,但卻有著同樣嬌艷的臉色,同樣笑盈盈的輕佻目光。不久我便覺察到我已開始對她說一些我在初期對阿爾貝蒂娜講過的話,當她告訴我第二天我將見不到她因為她要去維羅納時,我對她掩飾同樣的痛苦,並且立刻也想去維羅納。然而好景不長,她就要回奧地利,我永遠也不會再見到她,但是我已經隱隱約約感到妒忌,就像剛墮入情網的人那樣,我望著她可愛的謎一般的臉龐不禁自問她是否也喜歡女人,她和阿爾貝蒂娜的相同之處,那鮮亮的臉色和明亮的目光,那令所有人傾倒的和藹而坦率的神情(她有這副神情主要是由於她不想去了解與她無關的人們的所作所為,而不是由於她能向別人公開自己的所作所為,恰恰相反,她用幼稚可笑的謊言來掩蓋自己的行為),這一切是否正是喜歡女人的女人固有的體貌特徵。我自問,但理性上又弄不明白,是否正是她身上的這一點對我具有吸引力。是否正是這一點在引起我的不安(這也許是我容易被叫人痛苦的東西所吸引的更深刻的原因),而且當我看見她時,是否正是這一點給我帶來那麼大的快樂和憂傷,就像那些磁性物質,我們的眼睛看不見,但它們存在於某個地區的空氣中時便能使我們感到種種不適。可惜這個問題我永遠也弄不清。有時我試圖從她臉上了解她的內心世界,我真想對她說:「您應當告訴我,我對這事感興趣,它也許能幫助我認識人類博物學的一條規律。」然而她永遠也不會告訴我;她聲稱對這一類惡習深惡痛絕,而且她和女友們保持一種冷漠的關係。也許這恰恰證明她有不可告人的事要隱瞞,也許她正是為這種事在被人笑話和羞辱,也許她為避免別人以為她有這類惡習才裝出這種表情,就像動物對打過它的人保持一種不言自明的疏遠。至於要打聽她的生活,那是辦不到的事;即使對阿爾貝蒂娜,我也是花了多少時間才了解到她一星半點的情況呵!她的行動是那麼小心謹慎,和這位年輕女人一個樣,以至等她死後人們才敢談起她!何況,即使是關於阿爾貝蒂娜,難道我能肯定我了解什麼情況嗎?此外,正如我們所愛的某個女人會使我們不自覺地追求某種生活條件,因為有了這種物質條件我們就能生活在她身邊,就能最大限度地取得她的歡心,而一旦我們不再愛這個女人,我們原先夢寐以求的生活條件對於我們就變得無所謂了,精神上的某些興趣也一樣。我想知道在那花瓣似的粉頰下面,在那雙宛如日出前的晨曦似的淡灰色明眸里,在那些從未講給人聽過的時日里,究竟隱藏著一種什麼樣的慾望,我賦予我的好奇心一種科學意義,然而當我一點也不愛阿爾貝蒂娜了,或者當我一點也不愛這位年輕女人了,這種科學意義大概也會消失。read.99csw.com
我是沒有能力使阿爾貝蒂娜復活的,因為我沒有能力復活我自己,復活當年的我。生活的規律就是這樣,它通過極其細微而又從不間斷的工程改變著世界的面貌,按照這一規律,生活並沒有在阿爾貝蒂娜死去的第二天對我說:「變成另一個人吧。」然而,通過無數微小得使我難以覺察的變化,生活幾乎把我整個兒更新了,因此當我的思想發現它的主人變了時,它已經適應這個新主人——我的新「我」;它依附的是這個新主人。大家已經看到,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溫情,我的妒忌,來自於某些甜蜜的或痛苦的核心印象通過聯想向四面八方的輻射,來自於對蒙舒凡的凡德伊小姐的回憶,來自於阿爾貝蒂娜晚間在我頸脖上印下的溫柔的吻。但是隨著這些印象的逐漸淡化,被它們染上令人憂慮的或令人愉快的色調的廣闊印象便恢復了中性色彩。一旦遺忘佔領了痛苦或歡樂的幾個主要據點,我的愛情的抗爭便被擊敗了,我便不再愛阿爾貝蒂娜了。我試圖想起她。早在她出走後兩天,我就曾經為自己居然能離開她生活四十八小時而驚恐萬分,那時我就有個預感,看來這個預感是正確的。正像從前我給希爾貝特的信中所說以及我對自己所說的:如果這種局面持續兩年,我就不再愛她了。當斯萬要我再去看希爾貝特時,我覺得這就像要我接待一個死去的人一樣不合適。死亡——或者我以為的死亡——在阿爾貝蒂娜身上所做的工作與長期的關係破裂在希爾貝特身上所做的工作是相同的。死亡只不過起了分離的作用罷了。我的愛情一想到它的出現便不寒而慄的那個惡魔——遺忘,終於真如我所料把我的愛情吞食了。阿爾貝蒂娜還活著的消息不僅沒有喚起我的愛情,不僅使我看到我返回到漠然狀態的旅程即將走完,而且還在一瞬間促使這種返回加快速度,加快得如此之猛以致我事後不禁自問,過去那個相反的消息,即阿爾貝蒂娜死亡的消息,是否在完成她的出走所做的工作的同時,反過來激勵了我的愛情,推遲了愛情的衰退。是的,現在知道她還活著,知道我可
九-九-藏-書以和她重新聚首,反倒頓然使她在我心中失去了價值,我因此不禁自問是否是弗朗索瓦絲的暗示,是阿爾貝蒂娜的出走本身,乃至她的死(假想的,卻信以為真)延長了我的愛情,因為當第三者甚至命運力圖把我們和一個女人分開時,他們的阻撓只能使我們更依戀那個女人。眼下發生的事恰恰相反。我試著回想阿爾貝蒂娜的音容笑貌,然而也許因為我只需對她作出表示便能得到她,在我回憶中出現的是一個已經相當肥胖、有點男性化的姑娘,她那張憔悴的臉上,如同種子就要破土發芽一樣,已經凸現出邦當太太的側影。她與安德烈或其他姑娘可能幹的事已不再使我感興趣?我在很長時期里以為無法治愈的苦惱已不再使我痛苦,而這一切說到底我本來應該能預見到。誠然,對情婦的懷戀,尚未熄滅的妒火也和結核或白血病一樣是肉體的疾病。不過,在肉體的痛苦中間,有必要區別由純粹肉體上的因素引起的痛苦和以心智為媒介作用於肉體的痛苦。尤其當作為傳送紐帶的這一部分心智是記憶的時候——也就是說如果引起痛苦的原因已經被消除或者已經很遙遠——那麼不管痛苦有多麼殘酷,不管給機體帶來的混亂有多麼深廣,由於思想有一種自我更新的能力,或者更確切地說,它缺乏機體組織具有的自我保存的能力,因而預后不好的情況是極少的。一個患癌症的病人過一段時間以後可能會死,而一個遭到無法慰藉的不幸的鰥夫或父親,經過同樣長的時間以後,卻很少有心靈的創傷得不到愈合的。我的創傷也已愈合。此刻我在想象中看到的阿爾貝蒂娜是那麼虛胖,她必定像她愛過的那些姑娘一樣已經人老珠黃,難道為了她我必須放棄那個明麗照人的威尼斯少女,我昨日的回憶,明日的希望嗎(如果我娶阿爾貝蒂娜,我將再也不可能給那位姑娘以及其他任何姑娘一文錢了)?難道為了她我必須放棄這位「新的阿爾貝蒂娜」,「不是那個到過烏七八糟的地方的阿爾貝蒂娜,而是忠貞的、高傲的,甚至有點野性的阿爾貝蒂娜?」現在這位威尼斯少女就是從前的阿爾貝蒂娜: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不過是我崇慕青春的一種短暫的形式。我們以為自己愛一個姑娘,其實,唉,我們愛的是曙光,因為她們的臉龐曇花一現地映出曙光的緋色。一夜過去,第二天早晨,我把那份電報還給看門人,說是搞錯了,電報不是發給我的。看門人說電報已經拆開,他很難處理,還是由我保存為好;我把電報放回口袋但決定不去管它就像沒收到過似的。我已經徹底地不再愛阿爾貝蒂娜了。因此這段愛情在遠遠背離了我以與希爾貝特的愛情史為依據對它所作的預測以後,在讓我繞了一個又長又痛苦的大圈子以後,最終(雖然一度曾是例外)也像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情一樣,歸入了被遺忘這一普遍規律。
不過德·諾布瓦先生有一家歷史悠久的法國報紙為他效忠,早在一八七○年,當他在某個德語國家任法國公使時,這家報紙就曾為他幫過大忙。該報的文章(尤其是頭版頭篇不署名的文章)寫得非常精彩。可是當這頭版頭篇文章(在遙遠的過去被稱為「巴黎開篇」,現在不知為什麼稱為「社論」)寫得拙劣了,老是沒完沒了重複同一些字眼時,人們對它的興趣反倒比以前增強了百倍。當時每個人都激動地感到那篇文章是「受啟發」而寫的,也許是受德·諾布瓦先生的啟發,也許是另一位當代偉人。為了使讀者對義大利發生的事件預先有個概念,讓我們看看德·諾布瓦先生在一八七○年是如何利用這家報紙來為他服務的吧,大家也許會覺得他此舉徒勞無益,因為戰爭終究還是爆發了;德·諾布瓦先生自己卻認為此舉卓有成效,因為他認為萬事首先要做好輿論準備乃是一條公理。他那些字斟句酌的文章頗像對一個病人的樂觀的估計,而緊接著病人卻一命嗚呼了。舉例說吧,一八七○年宣戰前久,當戰爭總動員已接近完成時,德·諾布瓦先生(自然是躲在暗處)認為有必要給那家有名的報紙寄去下面這篇社論:
於是我想:過去我依戀阿爾貝蒂娜甚於依戀我自己;我現在不再依戀她是因為在相當長一段時期里我已沒有看到她。我不想讓死亡把我和自己分開,我希望死後能復生,這一願望和我想與阿爾貝蒂娜永不分離的願望不一樣,它還在延續。這是因為我把自己看得比她更珍貴嗎?是因為我在愛著阿爾貝蒂娜的時候更深地愛著自己嗎?不是,而是因為我看不見她了也就不再愛她了,而我一直還愛著自己因為我與自己的日常聯繫沒有中斷過,我與阿爾貝蒂娜的聯繫卻已經斷了。那麼如果我和我的軀體,和我自己的聯繫也斷了呢?情況肯定是同樣的。我們對生命的眷戀只不九_九_藏_書過像一種年深日久的擺脫不掉的愛情關係。它的力量在於它的持續不斷。一旦死亡來割斷這種關係,我們想長生不死的願望也將消除。
我正要讀完場外債券經紀人的信,信中有句話「我將照管您的延期交割貼費」突然使我憶起另一句同樣虛偽的職業性套語,就是巴爾貝克的海濱浴場女侍對埃梅談起阿爾貝蒂娜時用的那句話:「當時是我照管她的。」她說。以前從未在我腦海中再現的這幾個字此時有如「芝麻開門」,突然令囚室的門開啟了。但不一會兒牢門重又在被囚禁者面前關上——我不想去和她團聚,這不是我的過錯,因為我再也看不見她,再也想不起她的樣子了,而對我們來說,人們是通過我們對他們的看法才存在的——但她的被遺棄一時卻使我覺得她分外楚楚動人,只是她自己卻不知道她已被遺棄:我在一閃念之間竟羡慕起那段已經很遙遠的時光來,那時我日日夜夜被對她的回憶所縈繞而痛苦。還有一次,那是在斯基亞沃尼的聖喬治教堂,十二使徒之一的旁邊有一隻用單線勾勒的鷹,使我驀地想起了那兩隻戒指,並且幾乎重新勾起了它們給我帶來的痛苦,弗朗索瓦絲曾發現這兩隻戒指一模一樣,而我一直沒弄清這兩隻戒指是誰送給阿爾貝蒂娜的。
「公眾從未表現出如此令人感佩的鎮靜。(德·諾布瓦先生很希望這是真的,但又怕事實正好與此相反。)公眾厭倦了徒勞無益的騷動,而且滿意地得知皇上的政府將根據可能發生的多種情況擔負起自己的責任。公眾別無他求(祈願式)。這種崇高的鎮靜本身已經是一種勝利的徵象。除此以外,我們還想補充一條消息,它可以,如果有此必要的話,進一步安定人心。此間肯定,由於健康原因早已準備回巴黎接受一次短期治療的德·諾布瓦先生可能已離開柏林,他認為自己留在那裡已失去意義。
比如一天晚上,我的場外證券經紀人的一封來信在一瞬間重新為我打開了關著阿爾貝蒂娜的牢籠的大門,在我心中的這個牢籠里她是活生生的,然而離我又是那麼遠,那麼深,因此還是無法接近。早先為了能有更多的錢花在她身上我曾經做過金融投機,她死後我就不再管那些事了。然而時代變了;上幾個世紀的一些至理名言被這個世紀否定了,梯也爾先生就遇到過這種情況,他曾說鐵路永遠不會成功;德·諾布瓦先生談到公債時曾對我們說「公債的收益也許不很高,但至少本金永遠不會貶值」,但這些公債往往正是跌價跌得最慘的。這樣,僅僅在英國長期公債和塞依製糖廠這兩項上,我就必須付給場外證券經紀人幾筆數目極為可觀的差額,同時還要付利息和延期交割貼費,以致我一氣之下決定把這些債券全賣了,這一來我從外祖母那兒繼承來的財產頓時就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而阿爾貝蒂娜活著時這筆遺產還全數在我手中呢。我們家留在貢布雷的親戚朋友知道了這件事,由於他們還知道我和聖盧侯爵及蓋爾芒特一家交往甚密,於是就有人說:「這就是想干一番大事的結果。」如果貢布雷的人們得知我搞投機是為阿爾貝蒂娜這樣一個出身低微的姑娘,一個可以說是受我外祖母以往的鋼琴教師保護的姑娘,他們一定會驚奇萬分。在貢布雷,人們按他們了解的每個人的收入情況把他永遠地歸入一個等級,就像歸入一個印度的種姓一樣,在這樣的生活環境里,人們無法想象蓋爾芒特們的天地里的充分自由,這裏,人們對財產毫不重視,人們可能也認為貧窮是一種不愉快的處境,但卻認為它並不能降低一個人的人格,不能影響一個人的社會地位,正像胃病不能影響一個人的社會地位一樣。貢布雷的人興許反而以為聖盧和德·蓋爾芒特先生是些破落貴族,他們的莊園被抵押,是我借了錢給他們,其實,如果我真的破產了,他們會是首先主動向我伸出援助之手的人,不過我不會接受罷了。至於我的相對破產,這事確實使我煩惱,因為我對威尼斯女人的興趣近來集中在一個年輕的賣玻璃製品的姑娘身上,這姑娘花朵般鮮艷嬌嫩的皮膚透出由淺入深、韻致萬千的橙色,令人看了心弛神往,我每天都想再見到她,但我知道母親和我不久即將離開威尼斯,因此我下決心設法在巴黎為她謀個差事兒,好讓我們倆不分離。她妙齡十七的青春美色是那麼高雅脫俗,光彩照人,不啻是一幅提香的真跡,我在走之前無論如何要弄到手。然而,我僅存的那點財產對她是否有足夠的吸引力,能讓她離鄉背井為我一個人來巴黎生活呢?